第 6 节 趁手的刀
第 6 节 趁手的刀
头回做新娘,我丈夫是个被绑的俘虏。
族中都以为他是出使的文官。
只有我认出他是敌军的副将。
我不仅不告密,还掏心窝子对他千般万般好。
后来,他果然没让我失望。
灭了我鞣夷王庭。
我在囚笼里大笑:“俘虏的女儿和俘虏,甚是般配。”
1
初见张凫燃时,我刚从边关被召回。
他被五花大绑扔在毡帐的榻上。
正等我行房做我丈夫。
我赶走跟着我的女娃英儿。
这诏安婚事,差强人意。
比起给我指个鞣夷汉子,还不如他这个大盛汉人配我。
——俘虏的女儿和俘虏,般配。
我捧起桌上的酒坛大喝一口。
我也是头一回做新娘,平日生猛,心里还是悚的。
他拧眉沉息,浑身透着“莫挨老子”。
我叹气掰过他下巴,将鼻尖抵在他唇边,眨巴着眼儿瞧他。
他眼中透着不知所措,慌张躲闪。
我低了低嗓子:“喂,你看看我,我长得尚可。你别一副受难的模样。”
说罢,我使劲将他推倒,翻身骑他腰上,掰正他的脸。
他有双和阿娘相像的瑞凤眼,眼尾微微上翘。
我在他耳边低吟:“我在边关见过你,你是玉门关副将张凫燃。”
他眸光忽闪。
来前被告知,我的丈夫是出使羌族的大盛文官吴然,被鞣夷截了下来。
我进来之前打算以“汉男柔弱,经不起我折腾”为由杀了这便宜丈夫。
进毡帐一瞧,嘿,这不是张凫燃?
都道靖北侯,鲜少提及其副将。
巧了,我识得。
那便罢,我这才将怀中的匕首放下。
毡帐门口的人十分不耐,厉声道:“诃年,把事利索办了,想让我听你哄男人听整晚?!”
我轻轻叹气,无奈道:“大王的令在这儿。违者,死。”
他本粗重的呼吸,渐缓下来。
我手中翻花,解开他腰带,潇洒地扯扔了头饰,解了衣裳,肌肤若隐若现。
他白面皮儿红得发紫,唇角克制地颤了颤。
仿若雪莲不可沾染,又被疾风挑得摇摇欲坠。
我轻笑了声。
他突地翻身坐起,将
我压在身下,气焰如罗刹,流利地用鞣夷话道:“这种事,还是男子来吧。”
我瞧见他脖颈沁出汗珠,滴溜溜地滑到胸膛,吐露着那些汉子常打诨的情欲。
我利落解开他身上的绳子,喘息呢喃:“那你快点。”
2
翌日,我起身换衣,未待我调戏他两句,便有守卫挎刀进来,拖走了张凫燃。
他的双目透出千分桀骜、万分不服。
傍晚,张凫燃回来,脸颊肿胀高起,一瘸一拐。
我拿鞭子挑起他下巴,端详半晌,这么好的一张脸,怎么下得去手。
他蹙眉,不悦地挪开我的鞭子。
我哂笑:“张将军,当俘虏就要有俘虏的样子。”
他撇过脸,问道:“你怎么知道我是张凫燃?”
“我曾在边关潜伏过一年。”
“那你大可告发我,讨得奖赏。”
我讪笑:“奖赏?能生死人,肉白骨吗?”
我低头在他耳边道:“不能的话,还有什么奖赏值得牺牲张将军?”
他耳尖浅浅地颤了下。
我欲帮他处理下伤口。
他躲了几下,和衣而睡。
哎,不睬我,过几日就知道苦的了。
听说这人被俘百日,常不服管教,还敢和邬于作对。
邬于是咱草原汉子里最阴险的,当年没抢走我妹妹,至今到处寻我麻烦。
没过几日,他昏迷着被抬回来。
浑身青紫,几处血淋淋的伤口,衣襟都染透不少。
我点灯熬油,细细为他伤口清理,上药。
半夜他恍惚醒来,点星眸有摇曳火,目不转睛盯着我。
毡帐静默如水。
我处理完,才轻轻道:“为你清理伤口,是不想你风邪入体,毁了身子骨。”
他的唇干得皴了,哑着嗓子问:“你为何对我这般好?”
我哄他:“你是我的夫,鞣夷女子的夫是神。”
他只言未语,睫羽阴翳,判不出神情。
我细谨地给他脸颊涂药,两人咫尺。
他又道:“我是你第一个丈夫吗?”
我点点头,他是挺了解鞣夷,鞣夷女子改嫁万分容易,一生几个丈夫不出奇。
“我是你第一个男人吗?”
鞣夷确不太讲究贞洁。
我难得有点不自在,垂眸看他伤口,微不可察
地点头。
我觑他一眼,他双眸印着我,辨不清情绪。
烛火一阵噼啪,就灭了。
他低沉的声音在黑暗中荡开:“既是大丈夫,便会对你负责。”
真守旧,也真把自己当回事。
毡帐太暗,他瞧不见我扬起的嘴角。
3
张凫燃是朵皑皑霜雪下的雪莲,骄矜自恃。
雪莲固然高冷难寻,可也最易心软。
邬于一个大王座下左骑将,哪里有闲情常找俘虏麻烦?
——不过是我寻王妃帮的忙。
王妃耶于月是我的亲妹,族里的绝顶美人。
浓眉大眼,只皮肤白皙似阿娘,眉眼全是鞣夷人特征。
我寻她时,她已有身孕五月,戏谑道:“骁勇善战的诃年,还求我背后使阴招?”
我大咧笑,但我知道,只要我知会的,她都会做。
她确也是做了。
即使得不到阿月,邬于也唯她马首是瞻。
此举是让张凫燃更相信我。
他将养几日,都是我伺候他的。
忙前忙后,旁人都觉奇了,凶猛的男人婆嫁人竟转了性。
他不似前段时日的冷漠,我问他答,不再不搭理人。
其间,英儿也总来寻我玩。
张凫燃的倔脾气、傲性子,终在休养好身体后,偃旗息鼓。
我为他编了辫子,穿上绣鹿纹的骑马袍,凛凛雄姿,威显有力。
他安生地听令,喂马、劈柴、修葺,我给他寻了马倌的差事。
掺在鞣夷族里头,再不突兀,掩住刚来时的戾气。
耶于月打趣道:“姐姐我看你是有了头一个男人,收心想做良母了。”
我哑然失笑,哪有什么收心。
待到时机成熟,张凫燃带上我一同回去便成。
4
我带着张凫燃在湖边休憩,他在毡帐养伤十多日,虽嘴上不说,但我知道他闷。
眼前,无垠无际的枯黄草原,苍鹰盘旋不落。
我吹了几声哨,三只老鹰俯冲掠过张凫燃,他被惊得反身一抓欲阻挠。
只见老鹰齐齐地落在我手臂上。
他诧异。
鹰野性难驯。
够格的驯鹰者并不多,何况我这等女子。
我骋怀大笑:“想不到吧,我诃年是鞣夷最好的驯鹰者!”
我屈指摸了摸鹰的翅膀,朗声道:“我喜欢老鹰,因为我诃年本就是鹰隼,翱翔不落!”
草原长风吹了许久,衣袍被吹得猎猎生风。
他披散的发随草原飞扬,英俊勃发。
他审视我,岑寂的眼眸流而不动。
恰巧,邬于带队骑马路过,见到我便饶有兴致地驱马到跟前。
大声调笑:“这不是诃年?没想到壮如你,在床上的声音,却可谓活色生香。”
头夜听响的就是他。
他挥着马鞭指向张凫燃:“哎,阿然,你这婆娘是不是滋味不一般?”
“平日她骁勇惯了,没想那音儿倒像大盛那些哼唧唧的小娘子。”
我闻言不甚在意,伸手拉住他身后握紧的拳头。
我嬉笑怼他:“邬于,你可别戏谑我,你想让你娘们这样都不定行!”
众人哄堂大笑。
邬于气煞,龇牙咧嘴。
张凫燃低头看我,蹙眉瞠目。
我低语:“不过调笑两句,少不了肉。”
回了毡包,他闷声跨坐在榻上。
我摆好自己的鞭子,道:“这事儿……”
他鲜少在我面前敞露出自己的情绪,此时语气竟带着隐隐恼怒:“我们汉人迂腐,谁若如此公然戏谑亲眷,必与他不死不休。”
我轻叹口气,道:“不死不休,如何呢。”
我深笃凝注他的眼,道:“你是为了这个,才苟活的?”
“你们使团,除了你,其他人都已不在了。”
“你高风峻节,苟全性命,难道是为意气用事?”
他怔愣半晌。
我蹲坐在他身前,将手伸进他怀中。
他面红颈赤,我趁空抽出他怀中的鹿皮。
他脸色一变,风驰电掣,便见他将鹿皮抢走,我全无反击的空余。
我用有些磕巴的汉语,徐徐道来:“马上冬日,部落还要往西南那儿走。”
“你绘的鞣夷版图勉强算作一半。”
他神情严肃起来,双眼乜斜,问道:“你知道?”
“你知道为何鞣夷少叛徒吗?毡帐巴掌大的地方,旁人留心便一览无余。”
电光石火间,我颈边多出一把刃闪寒光的匕首。
瞧他这英俊模样,刚还为我拈酸吃醋,这会就像罗刹要我命。
我伸手覆在他手背上,用汉语低吟道:“我还有个名,姜颂年
。”
“汉名?”
我点点头,听见儿门口有脚步声,干脆跨坐在他腿上,伏在他耳边呢喃道:“我阿娘是汉人,掳来时已有身孕,我阿爹也是汉人。”
他屏息错愕。
我将脸埋在他颈间,戏谑道:“那你这回可真心将我视作亲眷,妻子了吧?”
俄顷,他脸烫得我脖子一缩,我刚想开口再调笑几番。
他牢牢拥住趴伏在他身上的我。
我不想讲话了,我想取暖。
快信任我,快答应带我走。
5
我和张凫燃道来我的身世。
我的外祖父祖母、阿爹、舅舅皆被鞣夷铁骑杀死。
我阿娘被俘来时,刚有身孕。
后来大了肚子,鞣夷并未生疑。
毕竟他们掠夺过成千妇女,都是被污辱后生下孩子,便安心成为鞣夷人。
我阿娘之于我,是最好的娘亲。
她教我写字、立志,耗尽所有让我习武。
她总抱着我哼曲哄我入睡。
即便受尽污辱、身体堪虞,也不落一日地细细记下鞣夷事。
她辗转过三个男人,有过几个孩子。
但除了我,她刚生下孩子,都会当即掐死。
那些孩子,我都是亲眼看着她掐死的。
只是耶于月命大,掐得脸紫红,碰巧她亲父来,才被阻止。
我不觉阿娘可怖。
她是个铮铮不屈的汉人。
她是鞣夷族口中软塌塌的小娘子。
她也是不输将军的英雄。
他只坐在身边,目沉东方,双眸澜澜如水。
只最后,屈指抹了下我脸颊的泪珠。
他的指节冰凉。
我破涕轻笑:“若以后你能离开,可以带我走吗?”
张凫燃,玉门关副将,鞣夷腹地我清楚,接近大盛地界我却不甚清楚。
他正好补缺。
他抿唇,后将头靠在我脑袋边,微微地、轻轻地点点头。
之前被派去边关,我差一点便可出逃,但是勒令到了。
按我以往的情形,打一架逃便是。
但,耶于月竟成了王妃。
她嫁给了嗜虐成性的杀母仇人。
我一时不放心,还是回来了。
如今,我欲乘他这趟风,圆成一场梦。
6
进入寒冬,我们跟着王室的军队迁徙到西南处。
鞣夷族所盘踞的地方,再是西南,也是弥天大雪。
张凫燃裹着裘衣裘帽回来,眉毛上还有一层薄薄的雪花,眼神里是道不明的疲惫。
既是怀柔,让他有妻有生活,自然不会忘了要套取些情报。
隔三差五,喊他去王帐会谈,心神折腾。
我将装有烈酒的牛皮囊递给他,他还是一贯的作风,推开不喝。
相处大半年,用汉语来说,张凫燃是个克己复礼之人。
这种人,与我不得不亲密无间时,尽情骋怀又隐忍吞声,倒是很对我的胃口。
每晚,他都细读我阿娘留下的书简。
之前我从箱子中拿出一摞摞的书简。
他翻看一番,问道:“为何你有这些汉书?”
我喝一口烈酒,道:“我阿娘在这里的十七年里,但凡搜罗来的汉籍都会留下,且我与她,将所做所见之事均一一记述。”
说罢,我拿出床榻下的那本书。
这也是为何我要与他一同走,阿娘说过:“有朝一日,这些为大将所用,可护我大盛子民。”
我道:“鞣夷吃穿习俗、爱好,军队、四季迁徙,知道的都写在上面了。”
他眸中绽出一簇火,游魂回体,精神百倍,秉烛夜读。
我耳边尽是他书页的声响。
我掀开帐帘,帐外呼啸凛冬冰雪。
寒风拂面,他随风望向帐外,蓦然道:“有句诗,山南山北雪晴,千里万里明月。”
我叹:“好远好大的景致。”
“也不知大盛那头,是何雪晴,是何明月。”
“若郎君你能带我去便好。”
他望向我,瑞凤眼中怯怯又切切。
我笑盈盈看向他,他板正着脸,脖颈骤红。
毡帐烛火摇曳,轻缓缓地化开一阵暧昧。
“阿年?”弱弱奶奶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是一直喜欢找我玩的英儿,她才十三岁,是一同被掳来的女娃,跟着母亲“嫁”给另一个男人。
“你怎么这么晚来?”我将她拉近毡帐,她走路却拖拉。
我拧眉蹲下,给她处理了伤口,她双目怔愣,汩汩流着泪。
我难受地将她拥在怀里。
她这才放松下来,涕泗横流,嚎啕大哭道:“阿年!我娘要被打死了!我真的阻不了!”
“阿年!都怪我!我娘是为了护我才这样!”
“她是为了不让那畜生碰我!”
帐外呼啸风雪,和着她凄怆的声讨,毡包也如坠冰窟。
她一整晚抽噎,我边拍她,边哼着阿娘的童谣——也是她阿娘哄她入睡的童谣。
7
部族掳来的妇孺,一般谁抢来的,便是谁的财产。
像她们这样母女一同被抢来的,也不少。
因我会汉语,常被支使去管教她们。
一来劝降,二来教她们鞣夷话,三来教她们一些日常劳作的事。
英儿是近来最活泼的一个,很亲近我。
我还偷摸教过她几招。
她虽常被打骂,但好歹还未遭毒手。
原不是“未遭”,而是她的娘亲护佑着她。
翌日一早,我陪英儿回她的“家”。
我不可以收留她。
鞣夷里,大多时可靠比武解决争端,唯有大战劫来的财产受到永久保护。
但凡谁敢觊觎别人的战利品,斩立决。
——这是为拔升他们作战的实力。
走近她“家”,她阿娘衣不蔽体地草草扔在地上。
英儿浑身震颤,狠狠将下唇咬出血。
我扶住她,沉着坚定道:“英儿,你要活下去,活下去。”
“你要习武,伺机而动,才能杀了他。”
此时,她的“丈夫”从毡帐出来,碍于我的面子,只口中骂咧着将英儿拉走。
毡帐的帘子将落下时,英儿才回头看我。
十三岁的她,还那么稚嫩,唇被鲜血染红,双眼流泪,对我笑着念念有词。
她在说:“阿年,我会活下去,报仇。”
张凫燃站在我身后,面无表情,可他额角青筋迸了出来,全是细细密密的汗。
阒然无声。
走远,张凫燃目眦欲裂,沁红了眼,道:“她与你同是大盛人,如何忍心?”
我昂首挺胸,轻飘道:“我不忍心,但什么都比不过活。”
“我阿娘教我的,活着就有希望。”
“如果没盼头,那就让后来的人有希望……”
他止住微颤的嘴角,猝然跪下,捶地低吼,伏地的脊背抖颤摇晃。
而我,只觉喉中腥甜。
同族受辱的无能为力,撕裂开我与他。
鲜血淋漓。
而
此时有人来告知我,我妹妹难产。
我慌不择路奔走。
8
她的毡包富丽堂皇,却血气冲天,耳边是婴儿啼哭的声音。
这小孩长得真丑,红黑红黑,和他阿娘一点也不像。
可我还是忍不住笑了:“姨姨来看你了。”
而后,小王子被产婆抱出去给大王报喜。
我赶忙去看耶于月。
真可笑,她近临盆的孕妇,居然浑身青紫,骨瘦如柴。
就连她殊色脸庞,都肿胀高耸。
奄奄一息。
我抓紧她的手,心口骤紧,喘不上气,好久才敢出声:“阿月……阿月……”
“阿姊就剩你了,你不能死。”
我等了好久好久,久到快不能呼气。
她终半睁了眼,嘶哑着喊:“阿姊……”
我的眼、头好痛好酸,灼热的泪珠滚滚而落。
我从不怪她嫁给杀母仇人。
阿娘被虐杀于大王帐下,我只说她急病而亡。
大王身边知道此事的守卫,我也封了口。
我阿娘是英雄,她受辱半生,死就别再带上任何鞣夷的污名了。
而我的亲妹阿月,自幼颠儿在我身后,抱着我的腿,雄赳赳气昂昂喊:“阿姊!你等等我!你是阿月的太阳,我要一辈子跟着你!”
她冰雪可爱,即使阿娘一直漠视她,她也很坚强。
“阿月只要有阿姊,就是拥有世上最爱我的人,阿月从不伤心。”
半夜,张凫燃将我抱走。
王妃帐下被要求清场,好生休养。
我与他坐在草原上,一片漆黑。
只余天上明月与星辰。
我双眸死盯远处王帐,轻声道:“张凫燃,我们去杀了大王吧。”
“阿娘死在他手上,阿月也差点死了。”
“没有他,没有那些战争,英儿也不会这般惨……”
他眸中惊异。
我和阿娘一样,既是坚韧不拔的奇女子,也是剑走偏锋的疯子。
回大盛做什么?我都守护不了自己的至亲。
回到自己真正的家乡,已没有家人。
他睫羽轻垂,眸光黝黯,却没说话。
我讪笑道:“你怕没命?”
9
他清凛凛的声音,在草原永夜里涤荡开:“打算去羌族时,我已生死度外。”
“我们使团二十三人,只余我一人。”
“若不是吴然让我顶他身份,我也不会活着。”
死一般的沉寂化开在一望无垠的黑夜。
张凫燃眼神千言万语般地掠过我,又流眄凝滞于我。
我的眼梢滚烫湿润。
他从来没这般温柔,缓缓揩掉我颊边湿热的泪珠,温煦道:“姜颂年,你说过,活下去才有希望。”
他半跪在我跟前,露出从未有过的激荡,深情道:“杀了他,还有新的王。只有重创鞣夷的兵,打趴下他们,才可永逸。”
“姜颂年,正因有你,我才要活下去!”
“你是我的妻……和我一起走,我想与你长相守。”
“你不想见见大盛春暖花开吗?不想看看你阿娘的家乡吗?”
“你不是说,什么都比不过活吗?”
张凫燃拥我入怀,坚实的胸膛震颤着。
我怔愣。
恍然间,我见到,曾经每一日每一日,阿娘拖着病体,仍坚持细细记下鞣夷事。
我不解问:“为何要写这些?”
“所有记述,由大将用之,肯定可守护咱西北子民。”
她摸着我的脸,温柔道:“早晚,你与我要做一块砖,一块为我大盛西北人筑起城墙的砖。”
此时,夜风赤如血。
我游魂回体,饮泣吞声。
阿娘忍辱十数年,不能付之一炬。
即便是阿月,也不可以。
我牢牢抓住张凫燃,癫狂道:“是,死鞣夷王一个哪够?我要毁了鞣夷全族!”
10
后来,我照顾耶于月养好了伤,自请做了马倌。
我和张凫燃与人为善,成为王部本族里最好的马倌,成为呼耶西的笑柄。
呼耶西调笑我嫁的丈夫是个孬种,赶紧换了。
他是我的竹马之交,我的骑马功夫是他教的,只是我青出于蓝。
当年他想抢我回家,被我打得两天没下床。
张凫燃已经学会不动声色,装听不见。
只是常在呼耶西牧羊牧牛时,放出小狗崽子,在羊群里搅和得跑老远。
抑或是,夜里几户轮流放哨时,他值夜常溜达达地在呼耶西毡帐门口吹口哨、唱野歌。
我们日日策马放牧,游走最远的边界。
在阿娘留下的文书上,他循着往日行军的需索,一一描画补充
,从吃食到马具,事无巨细。
我问他:“我们拿着这些回去,真会有用?”
行军打仗我是不太懂的,毕竟习武劫掠已是鞣夷女子最大的权限。
他坚毅答道:“会。”
他在地图上挥毫雄心,吐露潜伏的壮志:“届时,我携靖北男儿长驱直入,取鞣夷王廷!”
“让我大盛子民安享天下,要我西北人再无子散亲离。”
“鞣夷族、羌族、大月氏皆朝拜于大盛!”
我们悉心集纳鞣夷分毫。
我唯对耶于月有些愧疚。
可,这一切本不必发生。
如若我阿娘还在大盛,我的妹妹不必自幼遭母亲冷待,我的阿娘不必受那么多年的糟蹋。
我本也不过是个二十岁的普通女子。
张凫燃虽还是清冷冷的,但会用换来的昂贵纸张,为我作画、写字。
夜里,他醇厚低语,说道他爱吃的油泼面、辣子。
说他欢喜的除夕春节,守岁放鞭炮讨压岁钱。
说女子十五及笄宴,大宴宾客,还可选夫婿。
说他十岁后长于靖北侯府,受其恩泽,折服其气节。
虽他讲故事毫无波澜,但我看得懂他眸光中的欣喜。
他口中平平无奇的每一日,与阿娘的故事合在一起,似我明日睁眼便会那般过活。
11
我以为就像熬鹰一般,已将他养熟。
万没想到,他在开春之际,逃跑了。
他越发听话,大王的管制越发弱。
深冬一过,又至春日,草原化了雪,嫩嫩绿草轻柔柔地覆至天际。
我随王妃前去天坛朝圣,祭天祭地,求来年顺遂,战无不胜。
朝圣之路,一路跪拜行礼,短短五十里路走了有十多天。
待完成朝圣后,我正与王妃坐于草原,喝马奶酒。
大王的人策马而来,见我,只命人把我押解回去。
回去后,我被邬于打得皮开肉绽。
我确也不知张凫燃的计划,什么时候走,去哪里。
邬于以前比武常比不过我,尤其耶于月还小的时候,他想强抢,都被我打得鼻青脸肿,没得逞过。
如今他觊觎的女孩成了王妃,自然要趁机从我身上寻仇。
大王本欲将我斩杀,以儆效尤,可耶于月抱着小王子向大王,啜泣祈求。
这才保下我一命
,可邬于怂恿在前,大王命人挑我手筋脚筋。
——我是没想到邬于一个大男人如此歹毒,当即冲他脸呔两口。
翌日,天将明。
我将要行刑时,见呼耶西匆匆赶来,大喊道:“大王!张凫燃已回!张凫燃已回!”
随后,只见张凫燃风尘仆仆飞奔进来,直直跪下,陈情道:“大王!张凫燃只是追赶那日跑散的羊群!并未出逃!”
呼耶西附和道:“是!大王,外面正是散了羊群!我已让阿耶点过了!”
张凫燃一改往日兀傲骄溢,狠狠磕了三个响头道:“大王,阿檐绝无异心!只是担心羊群走散,部族损失极大!”
大王坐于王座,低头审谛,似是松动。
而后,张凫燃乜斜看向我,晃眼红了眼梢。
而我,我终舒了口气。
若我因他不能再武,做鬼也不放过他。
12
我醒来时,已在我阔别已久的毡帐里。
张凫燃趴在床榻边,凝眸望我。
我轻笑声。
他霎时红了眼眶,唇角颤了颤,说不出话。
我坐起身,牵扯浑身皮肉痛,龇了龇牙。
他跪伏一边,仰望我,殷切道:“诃年,你还好吗?”
我撇撇嘴,干脆道:“不好。”
他陡然摇头,嚅嗫:“诃年,以后万不能这样冒险了……”
我屈指描摹了下他鼻尖,问道:“如何?”
他霍然起身将我揽进怀,他在我颈边耸动脑袋,闷声道:“我深入东边的腹地,探看许久。”
“鞣夷族东边的版图,探清楚了。”
“以后再不能这样了?”
话一落音,毡帐便静默开了。
他在等我应声。
我哑声无奈道:“好。”
正巧春季事忙,不若让他去远处多探看查明。
我们得赶紧离开了。
至于呼耶西,我不过是嘱咐他多盯紧张凫燃。
“走失的羊群”,是呼耶西看在我脸皮子上,送他的“由头”。
最冒险的确是我,万一张凫燃真一走了之,那我就只能马革裹尸了。
——可也无妨,他只要把阿娘的东西带走。
他是大盛将才,必然可用之,征伐鞣夷。
可到底,他还是回来了。
我心笑,那勉强,我便同他走。
13
浮云朝露,至今第三个年头,我已二十二。
张凫燃心智却已至极限。
他常深夜梦魇,坐起茫然半晚,堪堪见我唤他,才能回神。
甚至一日,他惨白着脸惊醒,而后抱住我痛哭,口中一一呜咽着,三年前使团里的每一位同僚的名字。
他们客死异乡,徒留他一人。
当年,靖北侯府大难,无暇顾及,是张凫燃做主,护送使官吴然前去羌族谈合攻鞣夷一事,中途被拦截。
使官让他换作他的身份——张凫燃是玉门关最受爱戴的副将,如何都比他这等文官重要。
如此气节,张凫燃还在震撼中,便见此人代他受了五马分尸之罪。
他说,若不是我,他或许难捱渺无边际的,异乡的,日日夜夜。
日日夜夜他遥看东方,游离于天地。
除了我,他在这里一无所有。
甚至他绘制地图时,会喃喃自语,却不知所云。
我们在等夏日迁徙的日子。
那时整个王室、部队皆要行动。
鞣夷族行军随机应变,没那么缜密精细。
多年来,我们已推演出此次走,是大有希望的。
14
夏日迁徙已来,一切的一切按照计划。
最重要,天助我也——大盛内乱,皇帝奔逃,鞣夷正派了重兵前去趁火打劫。
王部这的守卫更弱。
星辰已沉至东方,所有守卫都已歪歪倒倒,合眼睡了。
——是当年被俘大盛女子帮的忙,她们是后厨人。
我与张凫燃熟悉地去了马厩,一人背一包裹,翻身上马。
此去,路途短则二十日,长则四十日不止,好在现下夏日,幕天席地,猎物也多。
我冲张凫燃点点头,便跃马扬鞭疾驰离开。
“阿姊!”
我诧异回头。
只见光脚跑出来的耶于月,她披散发,满脸仓皇。
一旁奄奄一息的篝火跃动了她眸中惊惶不安,与闪烁的泪花。
她口中呢喃着“别走”。
我遗憾又了然地扬扬嘴角,果断转过身飞驰而去,只潇洒地扬了扬手中马鞭——再见。
此去九死一生,可马蹄踏出的每一声,都是我自由与梦想的号角。
我是诃年,我是鹰隼,我一往无前去我应去的地方!
我最好的
妹妹,你配得草原所有人的喜爱!
阿姊只能陪你至此!
日后!我定会为你杀了大王!
头五日,我与张凫燃除和衣休憩、吃干粮,便是马不停蹄地并辔齐驱。
草原的风呼呼猎猎,草原的太阳炽热灼痛。
待得第五日,按之前的勘察,应已走出王室部族领域。
我们俩正停马休整,适逢大雨。
草原的雨瓢泼之势,我们被雨打得浑身疼,从里到外似是浸在湖里。
云雨一过,正巧是落日斜晖,草浪平息,笼金色寂静,远处成群牛羊缓缓散开。
我这才彻底舒口气。
这是黄昏,我却视为拂晓曦光。
风餐露宿,奔马驰骋,不知时日。
我寻了一处湖边歇息,张凫燃打猎回来,他神色凝重,将手中的兔子递给我。
我接过来,利索剥皮放血,就着篝火炙烤。
此时,他才开口道:“我见附近的牧民正被召集,许是……”
我静静看着篝火,兔肉正冒油。
我拿下肉朵颐大嚼,也递给他。
我道:“如若王部真的已部署下令至此,那我们更要吃饱喝足,好赶路。”
他惊愕下,而后露出无可奈何且温煦的笑,道:“也是,诃年这般想是对的。”
饱食后,我转身便将他扑倒,亲亲他的面颊,道:“不要担心。”
他撇着眉,憨道:“好。”
晓星已出,我还蒙睡着。
张凫燃已整装待发。
我坐起身,如往常般询问:“走那么早?”
张凫燃挥着马鞭指向东方,道:“诃年,我们兵分两路,我去东,你往东北,我想行至十日,应无虞。”
“届时,我们在大盛玉门关见。”
说罢,他都未看我一眼,便要扬鞭策马。
我快步上前,大力拉住缰绳,他不得不勒马骤停。
我破口大骂道:“走便一起走!”
“你是想抛下我,还是想只身赴死?!”
我此时才看清他的脸,他那双好看的瑞凤眼,挂着泪珠。
我抽了他一鞭子,恸喊道:“张凫燃,你有没有良心!这还没走出鞣夷,这还没到大盛,你我还是夫妻!”
话音一落,他已翻身下马,牢牢拥住我,闷闷道:“对不起,对不起,诃年,我现在只剩你了。”
“我…
…我只想你好好活着!”
“妈了巴子,我难道不也是吗?!”我边吼边捶他的背。
15
我也是,我也想你性命无虞。
所以真见到追兵星星点点而来时,我懂他为何想要只身引开他们。
前处有高高的草丛。
他正严阵以待,四处观望,欲寻个好路处逃跑。
我冷静极了,悄然提着缰绳靠近,手刀霍然落下,直接敲晕了他,将身上的包裹和他甩进高于人的野草中。
我仰天大笑一声,然后熟练摇摇鞭子,呼号一声,吸引后人注意,策马向前。
“并刀如水,吴盐胜雪,纤手破新橙。”
他解释道:“雪白的手破开新鲜的橙子,果皮芬芳瞬间盈满鼻腔,是件极小、却极缱绻甜馨的小事。”
我笑他:“那你既未见并刀吴盐,又不见纤手香橙,这不是不搭嘎嘛。”
他说了唯一一句情话:“这是我与你的朝朝暮暮,诃年,你盈盈,满我心室。”
这五年,我与他只有对方,他又何不是盈盈满我心房?
我决计让他走。
我走不走,都不再重要。
他是位将才,他心系天下,他能人志士,他不属于这儿,总要让他离开。
即便我离开,我携着那些东西去大盛,又如何让人信服?
我长于鞣夷,却是大盛子民,我更要那张地图,那些记述,全前往大盛。
让阿娘、我和张凫燃的字字句句,悉心毕力,见那天光!
要我沙场将士精金百炼!
要我大盛子民安享天下!
要我西北人再无子散亲离!
16
我向来是鞣夷族最骁勇的。
我头一次体会到浑身被铁杖敲得似摊烂泥,再无法动弹的感觉。
头顶的血污染红我目力所及,手腕脚腕汩汩鲜血烫得我浑身抖颤。
我再也不能是鞣夷族最骁勇的。
我的脊梁被折断了。
耶于月慌忙跑进来,跪在我身边嚎啕、恸哭、祈求、磕头,都博不得一点怜悯。
我那曾美艳绝顶、纤弱绵绵的妹妹,被扇倒在地,立时晕过去。
阿娘,我自幼反对你对耶于月不好。
她多美,多可爱,她在我身后颠儿颠儿喊阿姊。
你若对她好,她便会嫁于呼耶西,捧在手心,生个好娃娃,终日策马放
牧,此生无虞。
而不是嫁给那老大王,常受打骂,战战兢兢。
我醒来时,躺在床上,不得动弹。
耶于月坐在我榻前,见我醒了也没甚反应,只用那双已红得发紫的眼眸凝视我。
而她颊边红肿,吓人至极。
许久,她眼中流下两行血泪,哑声道:“我从很小,就知道你是汉人。”
“我只想阿姊你以后不离开我。所以我依附了最有权势的鞣夷男人,把你寻回到我身边。”
“可是我又怕阿姊你恨我,所以,我给你找了个模样周正的汉族男人。”
“我就妄想着呢,你与汉人结为夫妻,总不会有背阿娘遗愿了吧。”
“你在此有了丈夫,来日有了孩子,总也不会再想离开了——就像阿娘一样。”
“可你总要归去——不知你是为了那个男人,还是为了阿娘的遗言。”
“而现下,我做王妃最后一道用途——保你的命,也算是派上用场。”
我手腕脚腕太痛,浑身虚脱脱地吐不清一口气。
毡帐有人进来,不再恭敬,拖走了耶于月。
耶于月那般沉静,只凝注我,死死地看着我,直到她的视线被落下的帐帘挡下。
我想起她从前拽着我衣摆,仰脸冁然,气势高昂地说:“阿姊,你就是阿月的太阳,阿月的月亮,阿月一辈子都要跟着你!”
我眼角湿漉漉,痛彻心腑,狠狠呼号出声。
17
耶于月被拖走没多久,呼耶西也来寻我。
我成个瘫子,倒是很招人喜爱。
呼耶西俯视我,他噙齿戴发,向来是草原里最受欢迎的汉子,与阿月百般般配。
他凝睇我整整半日,才开口道:“若知如此,我便不去追你了。”
“你是苍鹰猛鸷,阿月追你追得太辛苦了。”
“我曾想为她,将你豢养,我确实异想天开了。”
他又絮叨着:“早知,我便不去追你了。”
只见他空洞的眼流下清泪,隐进虬髯中。
“随你飞,随你灭,也好过如今被折断双翼,苟延残喘。”
“阿月为保你一命,应了大王,前去羌族议亲。大王就是这样无情,哪怕把阿月赐给我或者邬于,都好过议亲……”
“我再见不到我的月亮,阿月再见不到她的阿姊。”
“你,再见不到沙场与大盛。”
后来,我再没见过呼耶西。
而邬于总念念不忘我,打骂我,再让医官好生医治伤口,尤其是我的脚腕手腕。
他大笑道:“诃年,我要你看看,你那好丈夫会不会来寻你!”
“我要你听听,耶于月去羌族会不会好过!”
“我要你好好活,活受罪!哈哈哈!”
邬于来了便让我像蛆一样趴着,让我像狗一样吃食盆里的东西。
也不知是我傻,还是他们疯。
自我受伤来,再无个合理的人。
我身上新伤旧伤,新治旧医,来来回回。
一个年头,我终能行走,拿筷子,再干不了其他。
而耶于月的死讯也乘风而来。
邬于向我念完死讯,便呜呜咽咽起来。
哭到半夜。
而我。
我倒也释然。
她不用再担心我会离开,她可以随时乘风而来。
一直,一直,跟着我。
她很小的时候,问过我,能不能不要阿娘,只我们姐妹一辈子一起。
她只想要对自己好的阿姊,不想要讨厌自己的阿娘。
她自小,就看得懂。
我轻轻叹气,顺势躺在地上,滴落在地的泪珠,便随它去吧。
耳边传来外面呼号的风声。
我的好妹妹,以后我带着你。
以后,我也要带你去看看,阿娘说的大盛,带你去我的家乡。
18
被关押的日子,不见天光,不知世事。
我神思甚至恍惚起来。
细细地描摹起,若我阿娘未被掳来,我又是如何过活。
我自出生,有父兄,外祖,咿呀学语时还要吃兔肉,大了还有元宵灯会,我会学诗词女工,也会学武学骑射,阿月换个模样还是我的妹妹,她一直会和我在一起,哪怕我出嫁,我们也在同一座城里。
待我及笄,便宴请四方。
如若,如若我宴上正巧有位名为张凫燃的公子,我便叫阿娘给我说媒。
他那般清俊,配我才是该的。
想着,我竟痴痴笑出声。
“阿年?”十六七岁的英儿,晒得黝黑,身形颀长矫健,偷摸来看我。
拿过我耷拉的手,上起药。
我已然有些麻木了。
她憨笑:“阿年,我那个大我二十岁的丈夫,昨日骑马不慎摔了下来,
被他最爱的马儿踩踏而死。”
我转动眼珠望向她。
她仔细地涂抹伤药,道:“当然,是我杀了他,他终于打不过我了。躺在地上。”
“为了不被王部惩罚,我赶着马群,一遍,一遍,又一遍地踏过他的尸身。”
“——成了肉泥,再看不出是被我杀死的……”
她冲我温柔地笑:“阿年,活下去,才有希望。”
我眼前又燃起火光,抖颤地请求:“英儿,治好我,我要拉弓射箭。”
她连连点头:“会的,会的,阿年!我会治好你!”
蓄满的泪水终夺眶而出。
我胸中有簇熊熊烈火。
我与鞣夷只有滔天大仇,再无半点恩情。
哪怕我只能像蛆一样趴伏在地。
哪怕我只能像狗一样将脸埋进食盆进食。
哪怕我每日因手腕脚腕疼痛难耐而哭天抢地。
我即便做狗做蛆,都要活下去,活下去!
我是诃年,我是姜颂年,我是只鹰隼!
我要你覆灭!
19
不见天光的日子,随着王部外面兵荒马乱的声音被打断。
我被押去了战场。
死囚做人墙,可顶死罪。
我们同羊群一样被驱赶涌上战场。
耳边突如其来由远及近、声势浩大的厮杀声,震天动地,摇撼脚下。
惶惶然时,见远处黑压压的士兵迅速涌满整片旷野。
我神思终回来了,泰然地看向呼啸将近的大盛靖北军。
呼耶西,你看,我还是再见沙场了。
这不就是?
只是没想到,向来靠奇袭悍勇出名的鞣夷族,竟也学起从前不齿的汉族,搞起人墙。
应该是邬于对大王的进谏。
耶于月死了,他这辈子的梦也碎了。
迁怒于我也是再正常不过。
天境压乌云,淅沥飘小雪。
此次大盛无声无息打到王部圣坛处——近寒冬,王部来南处,正是奇袭好时机。
张凫燃,有用我们集纳过的点点滴滴。
身后是鞣夷铁骑,死囚们已冲上前,而我却因腿脚只能慢慢踉跄。
我后头骑兵忍无可忍,挥刀向我,骂道:“死囚!跑不动就早死别碍事!”
太长时间没见天日,我还有些恍惚,那挥来的刀风震开我额前的发
,堪堪停住。
我抬头看,他已被人一箭射中心口,直愣愣地从马上跌落下来。
我瞥了眼射箭之人,咬牙忍住手脚疼痛,揪住缰绳竭力上马。
我身着囚服,与一众骑甲人刺眼无比。
我扯了扯缰绳掉头,拍马一往无前,我知身后有人护卫我。
鞣夷行军随性多变,没有精密的行军管理。
我虽然异常刺眼,但全军人的目光根本没在乎。
同时,身后人为我扫清障碍。
我露出诡笑,只管长驱直入。
果不其然,王部打仗,大王坐镇于军队后方,他正骑着高马,身形高大,面露威严。
我忍不住桀桀笑出声,回身见一路随我的呼耶西,我向他招招手。
他片刻神情纠结,便叹气将手中的弓箭交予我,低语道:“为阿月报仇。”
我使出全身气力,不管手腕经脉摧枯拉朽地哭嚎,搭弓拉箭。
锋利的弓弦割伤我的手指,手指温热黏腻,鼻腔溢满血腥味。
绷紧的弓弦在耳边铮铮作响。
20
此时,大王身边的守卫似有觉不对,正打算发号施令阻止时。
我口中响起尖锐哨声。
三只雄鹰俯冲而下,猛然搅乱守卫的动作。
我屏息凝神,这是我唯一的机会,心跳已卡在喉间,手指的鲜血,已缠凝在弦上。
浑身抖颤,手臂与身体再难坚持。
阿月宛若在我耳边喊:“阿姊。”
张凫燃似乎正扶住我拉弓的手,温柔道:“诃年,稳住,就这样。对。”
“放!——”
将将养好的手腕,在经脉断裂的一瞬,稳稳地放出箭矢——
霎时,那支长长的箭,风驰电掣。
“咻!——”劲疾呼啸射去。
箭头削铁如泥,爽利地,直直地,擦他脸颊而过。
完了,错失最后的机会。
错愕间,一支箭头穿过鞣夷王的脖颈,鲜血滋溅。
他狰狞着,直直后仰而去。
倒下的身后,正是拉着弓的英儿。
我们终相视而笑。
瞥见鞣夷王后侧方,小王子正被人护佑在高马上。
他手中紧紧攥着的是我给他的出生礼,一柄其貌不扬的经筒,上面刻着鞣夷语的经文,无人知的内壁,是汉语祝语。
他肖似阿月
,模样晶莹软和,懵懂地睁圆眼睛。
我冲他笑,口中呢喃:“姨姨帮你阿娘报仇了。”
王部身边的守卫乱作一团,只邬于咬牙切齿冲我挥剑而来。
刚刚的射箭已耗我全部武力,我的手已不听使唤垂下,再无任何气力。
鹅毛大雪纷纷扬扬。
我终舒口气,浑身歇力,趴伏在马背之上,右手鲜血淋漓,再无法动弹一指。
大盛已来,大王已死,阿月已去。
我已无憾。
我正打算闭眼迎那一刀,只见英儿在我身前挡住邬于。
马匹因四周士兵号叫,自乱阵脚,乱跑起来。
我时醒时晕,模糊的眼前,远远地,有一人。
分明是张凫燃,他着银甲,骑高马,挥斥方遒,正向我驱驰而来。
我眼皮终架不住,将要合上,可我好开心。
张凫燃曾说:“届时,我携靖北男儿长驱直入,取鞣夷王廷!”
“取王首!救俘虏!”
“重创鞣夷!”
“立我大盛威!”
做到了,我做到了!
阿娘!我做到了!
阿月!阿姊带你回我的家乡!
番外:
我叫张念月,是西北玉门关副官张凫燃的女儿。
我自幼随爹习武,爹的上级是大名鼎鼎的靖北侯段渐清,也是我的义父。
故而,我在玉门关,乃至大盛,都是可以横着走的。
十七年前,我爹带着当年绘的鞣夷地图,领着靖北军奇袭鞣夷王部,重创鞣夷。
终于了结大盛对鞣夷的逆局,自此,靖北军无往不利。
后来,靖北侯勤王有功,靖北军再不受粮草掣肘,咱们的士兵吃得饱穿得暖。
西北终有向好之势。
民间传我爹玉树临风,龙章凤姿,若高山雪莲,唯佛头着粪的是,被俘后娶过一丑陋凶悍的鞣夷妻。
每每听到,我阿娘就跳脚:“瞎说,我只凶不丑。再说,分明是他跪求我长相守。”
我爹就在一旁轻咳,装不在意地喝茶。
玉门关一带有个学堂,不论妇孺老少,教的是如何养育西北战马。
这其实是个艰难活儿,曾经一匹战马值十万金, 而我娘自幼跑马养马长大,信手拈来。
授人以渔, 阿娘之教学,壮实了靖北军战力, 也教会了许多人糊口的技能。
大家对她感恩戴德, 唯一诟病之处是娘过于体弱。
百姓都以为我阿娘是江南来的闺秀,身体孱弱, 常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而我爹如今也才四十多, 风度翩翩,膝下却只有我一女。
城中人不想他这支断了, 隔三差五煽风点火要为他纳妾,开枝散叶。
我爹不应。
我如今十四, 早早便知, 我爹当年被俘, 是我娘对他好的, 也是我娘助他逃出生天的。
我娘也是因他坏了身体, 诞下我更是走趟鬼门关。
说她娇弱,却是不对。
谁家给我爹相看妾室了, 晚上回去,我娘也是要爹睡祠堂,出口气。
我爹支吾讷言, 也不敢置喙一句。
我问过我娘,她悔不悔。
她大大咧咧毫不在意。
她吃着我爹剥的江南橙子,喝着我爹沏的雨前龙井,道:“那也没有, 既不能习武,那是老天让我再过另一番生活。”
“我眼下享大盛物产,听大妈唠嗑,与你爹调情,不也是个好日子?”
我点点头。
别看我娘这般豁达, 若是民间野史抑或是哪位史官,撰写我爹被俘后直取王部之勇事时,抹灭或弱化她。
她必是十几封信修书给靖北侯, 不死不休。
我问她为何较真,平日里头也未见你这般。
她只昂首笑道:“天下女子已够难的了。”
“不论是鞣夷女子, 还是大盛女子。”
“我做此等功劳,代表的是我阿娘,亦代表天下万万有气节、勇气之女子。”
“若此等功勋都可被磨灭, 以后说不准, 女子姓名都不配出现在史书上。”
听她谆谆教诲,我日日沙场点兵,苦练武功兵法,只为了我也有上上等的功勋, 被史书载有名讳。
不过, 为了改善爹的境况,我打算一满十八,便招赘。
届时我带着丈夫、孩子守这玉门关,我爹这支便就不算断。
我说道给我娘听, 她笑得前仰后合:“张凫燃要知道他丫头那么早便想着找丈夫,不得气煞!哈哈哈哈!”
我还没打趣,我爹已经黑着脸站在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