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 节 我的心软恶霸
第 3 节 我的心软恶霸
我家穷得连叮当都不响,只能天天啃土豆。
临近过年。
爹娘为了给弟弟改善伙食,把我卖给村里恶霸当媳妇……
听到这个消息,我半夜在漏风的被窝里笑出鸡叫。
1
第二天一早,我被我爹打包送到恶霸家里。
恶霸把准备好的钱袋子扔地上,说了句:“钱、人两讫。”
我爹笑呵呵地捡起钱袋子,掂量掂量,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未曾流露出丝毫的不舍。
真无情。
我目送我爹离开的背影,好奇地问恶霸:“我值多少钱啊?”
恶霸没有回答我的疑问,冷着脸反问我为什么不哭。
“为什么要哭?”我冲恶霸扬起灿烂的笑容,“能嫁给喜欢的人,我高兴还来不及。”
恶霸的表情相当震惊,看我的眼神像在看傻子一样。
他应该是觉得我有病。
但只有我自己知道,我是真的喜欢他。
我开口想要表白心意,肚子却先嘴一步发出抗议的声响。
恶霸的视线缓缓下移,停留在我的腹部。
我不好意思地红了脸。
“老秦头为了赶早把你送过来,饭都没给你吃?”
我慌忙解释:“不是,你误会了。”
恶霸张开嘴刚要接话。
我就又补充道:“不是早饭没吃,算上昨天中午和晚上,我已经三顿没吃了。”
话音刚落,恶霸脸色肉眼可见地往下沉。
我揉揉空瘪的肚子,微仰起脖颈看着恶霸:“小哥哥能给几口吃的吗?”
恶霸一双凶神恶煞的眼睛狠狠瞪住我不放。
“那,那啥,不吃也行的。”我委屈巴巴地撇嘴,“爹娘为了养弟弟,经常两三天才给我吃顿饱饭,我还能再坚持几顿——”
恶霸不耐烦地转身就走,进了院子见我站在原地没动,更是没好气地凶我:“滚进来吃饭。”
“哦!”
我一路小跑过去,中途不忘回身把院门关上。
瞧,这就是我喜欢的恶霸。
一个嘴硬心软的恶霸。
初见恶霸是在四年前。
我十三,正是初心懵懂的年纪。
那一年他十六,整日无所事事,扛着根手臂粗的木棍在村里瞎晃悠,见谁都龇牙,活像一条发癫的疯狗,因此吓坏了不少人。
一开始听到有关他的传闻,我和村里其他人一样觉得可怕。
直到那天,我在村外挖野菜,看到恶霸捧着一只刚出生不久的小奶狗笑弯了眼。
……恶霸笑起来真好看。
也是自那之后,村里的疯狗又多一只,成天跟在恶霸身后乱窜,冲谁都要“汪”两声,充分诠释了什么叫狗仗人势。
三个月后的一天,我上山捡栗子,一不留神脚滑滚下山坡崴到脚。
脚踝痛到不行,我扯着喉咙大声呼救,得不到任何人的回应,四下根本无人经过。
天空飘下冰冷的雨滴。
我以为自己终将命绝于此,是那个少年犹如神祇般从天而降,把我背回了村口。
“不许把我救过你的事情往外说!”恶霸留下一句警告便潇洒离去。
不许往外说……
我悟了,原来恶霸没拿我当外人。
于是这个秘密被我当宝贝似的,一守就是四年。
我做梦都没想到,四年后的今天自己会被卖给恶霸做媳妇。
2
恶霸把我领进家门,让我坐在凉棚里别动,然后去了灶屋。
没多久,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条出现在我面前。
我看着碗里,不由得两眼放光。
好……好多的肉!
恶霸:“发什么呆,吃。”
“嗷嗷。”
我拿起筷子正要干饭,抬头发现只有自己有面吃,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不能让恶霸刚娶上媳妇就饿肚子。
“小哥哥,家里还有空碗吗?这么一大碗我也吃不完,要不,分你点——”
“给你吃你就吃,哪那么多废话。”恶霸又凶我了。
“哦。”我闷闷地低下头,吸溜一口面条。
虽然心情不太好,但是面条真好吃。
“我吃过了。”耳朵边响起恶霸低沉的嗓音,像是刻意在跟我解释。
我的心情陡然转好,一口面条一口肉,吃得特满足。
一阵哀嚎的狗叫声从不远处传来。
我刚转头,一团不明物体向我迎面扑来。
不,准确来说是向我面前的肉碗扑。
我没来得及做出反应,肉碗倏地腾空而起,被恶霸稳稳端在手心。
我也终于看清那团不明物体的正身,是跟了恶霸几年的那条小疯狗。
“汪!”
狗子仰头注视着肉碗,晶莹的哈喇子顺着嘴角流下,奔如泉涌。
我:“……”
“狗东西。”恶霸一脚踹向狗子肉墩墩的屁股,“一溜烟跑出去好几天,闻着肉香知道回来了?”
狗子“嘤嘤”几声怪腔。
恶霸将肉碗搁我手里:“你端到堂屋吃,我先教训教训这不识相的狗东西。”
我点点头,无视狗子祈求的目光,慢条斯理地走进堂屋。
紧接着,院里传来一人一狗互不相让的对骂声。
持续了大概有半个时辰。
那架势,我甚至在想,自己要是出去劝架,是该先劝狗,还是先劝人。
人狗骂战告一段落,恶霸总算想起我了。
他走进堂屋对我说:“今天开始,你就住这屋,我住对屋。”
我诧异地问他:“你不跟我一起睡吗?”
恶霸一个趔趄,被我的话惹得满脸通红:“你,胡说八道什么。”
我歪着脑袋,想不出个所以然:“媳妇和相公难道不是住一屋吗?我爹娘是住一屋的啊。”
“我们不是夫妻!”
“你既然买我回来做媳妇,我们理所当然就是夫妻。”我不明白,这么简单的道理,恶霸怎么会不懂呢?
恶霸却一副又羞又恼的模样:“我们还没有拜堂成亲,算不得夫妻!”
“哦。”我若有所思地点头,“那我们什么时候成亲?”
恶霸:“……”
3
日上三竿时,我在院里逗狗子。
我喊了它几声“大黄”,它不理我,很高冷。
“名字没叫对,它当然不理你。”恶霸斜靠在门边,脸上是一言难尽的表情。
“那它叫什么?”
恶霸回答:“狗东西。”
狗子耷拉着的耳朵一竖,以为恶霸在叫它,屁颠屁颠跑过去,又被一脚掀翻在地。
我慢慢蹲下,朝狗子招手:“狗东西,过来。”
狗子终于舍得赏个眼白给我,然后高傲地撇过头,围着恶霸继续当舔狗。
……我被一只狗嫌弃了。
“中午吃什么?”恶霸边撸狗头边问我。
我反应过来:“对,该做饭了。”
我麻溜地就要往灶屋走,被恶霸从后方扯住襟领。
“往哪儿走?”
我跟个小鸡崽似的悬在半空,略显无措地回他:“当,当然是去做饭啊。”
“谁让你去了。”恶霸把我拎到他眼前,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我,去,做。”
我一愣:“你做?”
可是做饭这种事,不该是女儿家的活计吗?
恶霸显然是没耐心了,沉下语气问我:“吃什么,赶紧说。”
“我什么都吃!”话一出口,我自觉不对,又急忙改口,“我是说,我不挑食,什么都能吃。”
“知道了。”恶霸撸起袖子走向鸡圈,捉鸡去了。
在一阵的鸡飞狗跳之后,恶霸拎着一只肥鸡成功出圈。
恶霸做了两菜一汤,都是我没见过的菜式。
我和蹲守在一旁的狗子一样,幸福的泪水顺着嘴角往下淌。
恶霸嫌没眼看,扔了条手帕给我:“脏死了,擦干净。”
我接过手帕,用衣袖擦干净嘴。
恶霸看着这一幕,眉头越拧越深,最后干脆扭过头不再看我,眼不见为净。
而我已经捧着饭碗吃得不亦乐乎。
午饭过后,恶霸收拾了碗筷,再烧好热水,让我去堂屋里把自己从头到尾洗干净。
“我昨天在村后洗过了。”
恶霸脸一黑:“村后?那条石子河?”
我点点头:“对啊。”
“以后不准去。”恶霸眼底浮起浓浓的警告意味。
“为什么?”
恶霸只说:“危险。”
“哪里危险。”我出言反驳,“我在那里从小洗到大,从来没遇到过危险。”
说完这话,我眼瞅着恶霸的脸色变得更黑。
他冷声低斥我:“不准就是不准。”
恶霸的口气不容置喙,这让我想起村头刘寡妇跟我说过的一句话。
女子出嫁要以夫为天,相公说的话必须要听从,不然会被送回娘家。
所以我决定乖乖听话。
“好嘛,不去就不去。”
我用恶霸烧好的热水洗完澡,拿起一边的衣服就往身上套。
这是恶霸在我洗澡之前拿过来的,说是他小时候的旧衣。
我穿上身发现大小正好,就是领口松松垮垮。
不过这没什么大不了,我不讲究。
“我讲究!”恶霸在看到我的时候呼吸一重,猛地揪住我的领子,把我又推进堂屋:“堂屋里有针线,缝好领口再出来!”
恶霸粗糙的指腹直指我的锁骨中间,让我缝到相应的位置。
现在的时节是盛夏,领口缝那么高会很热。
我想跟恶霸打个商量:“小哥哥,就缝高一指的距离,行不——”
“你说呢?”恶霸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哦。”
恶霸真霸道,不允许我有自己的意见。
没办法,只能宠着了,谁让我是他媳妇。
4
我被恶霸买回来已经三天了。
这三天我吃了睡,睡了吃,空余时间再发会儿呆,过得别提有多清闲。
就比如现在,恶霸顶着毒辣的日头在院里劈柴,我靠在凉棚的躺椅上喝茶逗狗。
虽然狗东西还是不那么乐意搭理我。
这是以往从未有过的日子。
我不习惯这样的生活,却又矛盾地乐在其中。
临近中午的时候,恶霸劈完柴走近我。
恶霸单薄的汗衫已经湿透,豆大的汗珠顺着脖颈滑下,坠入宽松的领口。
这画面太勾人,我看得莫名心痒,竟生出一种想扑上去撕他领口的强烈冲动。
……我承认我是个色女。
幸好恶霸没看穿。
恶霸坐到我身边,喝了我的茶:“明天早点起,带你去县城赶集。”
“不逢年不过节的,赶集做什么?”
我喜欢赶集,却又不喜欢赶集。
因为每每逢年过节去赶集,爹娘都会给弟弟买好多零嘴。
而我,永远只能眼馋地跟在身后。
恶霸说:“去给你买几身新衣裳,总不能一直让你穿我的旧衣。”
“新衣裳……”
听到这三个字,我心底酸涩,一时间百感交集。
从小到大,我并未拥有过属于自己的新衣裳。
我不自觉说出心里话,恶霸的脸色又黑了。
“他们没给你买过衣裳?”
我摇摇头:“我的衣裳都是用爹娘的旧衣改的。”
爹娘向来节衣缩食,平日里只舍得给弟弟花销。
恶霸沉默好一会儿,问我:“除了衣裳,你还有什么想要的?我都给你买。”
我不禁欢悦:“真的什么都可以?”
恶霸:“可以。”
恶霸答应得好好的,我的情绪却忽然低落。
“算了。”
恶霸一脸狐疑地看着我,没说话,在等我的下文。
我指尖绞着裙摆,故作扭捏。
“我们没成亲,我就不是你媳妇。不是你媳妇,我就不能随便用你的钱买东西。万一你不娶我,这些钱也好留着给下一个小媳妇花……”
恶霸的表情没绷住,裂了。
可能是实在拿我没辙,恶霸轻叹:“不会有下一个,只有你而已,我的钱你可以随便花。”
恶霸一句话就把我哄得心花怒放。
我嘴角一咧,扯出热络的微笑。
“所以我们什么时候成亲?”
5
鸡鸣时分,天微微亮。
我和恶霸在去往县城的路上。
恶霸牵着驴,驴上驮着我,我抱着狗东西。
进了县城,恶霸去成衣铺给我定衣裳,给了我一块银锭子,让我自己先逛,他一会儿就来寻我。
离开前还特意叮嘱我:“别替我省钱。”
于是我小手一挥,买下各种以前我想吃却只能看着弟弟吃的零嘴,抱了满怀。
我却没有心急地拆开任何一包零嘴。
“嘿嘿,带回家跟小哥哥一起吃~”
我甚至已经开始在脑海中幻想着我喂恶霸吃零嘴的画面。
只是这时,一道极耳熟的声音将我惊回现实。
“啊,是大玉!”
我侧目望去,一眼在人群中发现那幸福的一家三口。
他们笑得很开心,没有因为少了我而表现出任何伤心、难过,就仿佛我从不曾存在。
我看着弟弟手里的两串糖葫芦,黯淡地垂下眼眸。
这两串糖葫芦,应该就是用卖了我的钱买的吧?
我独自感伤,弟弟看我手里大包小包的零嘴,冲过来伸手来抢。
我下意识地后退,怀里抱的零嘴被一掌打落在地,精巧的零嘴从包装破损的口子滚落而出,粘了灰。
“零嘴……”我心疼得红了眼眶,泪珠子连串地往下落。
气上心头,我没忍住,一把用力地推开弟弟。
弟弟“啪叽”摔坐在地上,愣愣地看我一眼,随即放声大哭。
他手里的糖葫芦跟我的零嘴一个下场,掉在地上裹了一层厚灰,不能吃了。
弟弟一哭,阿娘冲过来抱住弟弟安慰。
我爹毫不犹豫地一巴掌甩在我脸上,怒喝道:“你做什么!”
我没站稳,被打得踉跄几步,直接就向后倒去。
好在恶霸及时出现,从身后扶住我的腰身,我才没更悲惨地摔个狗吃屎。
跟着恶霸过来的狗东西对着三人狂吠。
恶霸把我抱在怀里,视线在我被打的脸颊处一扫而过,眼底是我从未见过的狠厉。
恶霸紧抿住薄唇,看向我爹:“敢动我的人,我看你是活腻了。”
三人瑟瑟发抖,怕狗,更怕恶霸。
我爹怂得当场就给恶霸赔笑:“唐小爷,误会,全都是误会——”
6
“误会个球!”恶霸爆粗口,“在老子面前打老子媳妇,还敢说是误会,你是当我傻还是当我瞎?”
我爹张着一张嘴却根本解释不清,于是满脸愤然地将矛头转向我。
“是这丫头先动手打她弟弟,我就算打死她也是她自找的!”
我娘在边上哭,一边哭,一边瞪我,将一切的罪过扣在我头上:“大玉,你怎么能打小宝,他可是你亲弟弟!”
我冤枉,我委屈,我气红了双眼:“是他要抢我的零嘴,还把我的零嘴都弄到地上,我是不小心才推了他。”
我娘不讲理:“他要吃零嘴你就给他,你是他姐姐,他要什么,你都该给他!”
弟弟有娘撑腰,更是来了气势,学着我爹刚才的动作就要打在我脸上。
“啊——”我吓得往恶霸怀里躲。
恶霸反手将我护在身后:“狗东西!”
狗子双爪蹬地,高高跃起,尖利的爪子对着弟弟就是狠狠一挠。
弟弟惨叫过后,脸颊浮起五条血红的痕迹,感受到疼痛的同时,又是一阵猛哭,哭得比刚才还大声。
我娘心疼地呼喊:“俺的小宝,俺可怜的小宝啊!”。
“活该。”恶霸冷笑。
我爹气得跳脚,却不敢跟恶霸动手,只能继续冲我撒火:“大玉,你愣着干什么?没看到你弟弟受伤了!”
我躲在恶霸身后,紧抓住他的衣袍,对我爹的话充耳不闻,权当没听见。
我爹看我没反应,竟然一改方才的态度,语重心长地劝我:“大玉,都是一家人,你知道该怎么做吧?”
我不明所以地问恶霸:“我该要做什么?”
恶霸摸摸我的头,对我说:“什么都不做。”
“哦。”我听恶霸的。
我爹好不容易压住的火气再次爆发:“秦桑玉,嫁了人就跟家里人生分了是吧?我是你爹,这是你阿娘和弟弟,你怎么能没良心!”
恶霸挑眉:“你一个为钱卖女的杂碎在这跟我说良心?”
我爹老脸一红,没说出反驳的话。
我娘却说:“她是我们生的,也是我们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卖她怎么了!”
弟弟带着浓重的哭腔帮声:“就是,卖她怎么了!”
尽管我早对这家子失望透顶,可没想到他们会这么绝情。
伤心的同时,竟又觉得如释重负。
“哈,哈哈哈。”
7
我没忍住地笑出声来。
对面三人愣住了,连恶霸都诧异地看着我。
笑过之后,我面无表情地开口:“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那卖出去的女儿呢?”
这个提问,我没有得到任何回应,也不指望他们回答。
因为不重要。
我从恶霸的身后走出,直视对面的那三人。
“你们卖了我,得了银子,我们便再无瓜葛。刚才那一巴掌,算是彻底打断了我们之间最后的一丝情分。”
我牵着恶霸垂在身侧的手掌,撂下最后一句话:“从今以后,你们就当我死了吧。”
说完话,我没管那几人是何反应,带上恶霸头也不回地离开。
就如同那日,我爹把我卖给恶霸后离开的背影,果断,狠绝。
可在转身的一瞬间,我极力隐忍的泪水再也控制不住,潸然坠落。
恶霸低头看我,搂在我肩膀的手不着痕迹地收紧:“我们回家。”
家……
原来我还有家。
我暗暗地握紧恶霸的手:“好,我们回家。”
“汪!”
回家的路上。
恶霸牵着驴,驴上驮着狗东西,我则是服服帖帖地趴在恶霸背上。
我偷瞧恶霸的后脑勺,想说话又不敢,犹犹豫豫。
恶霸察觉我的欲言又止:“说。”
我害羞地把脸埋在恶霸肩膀上:“你,你刚才叫我媳妇了。”
“……你听错了。”
“才没有,我听得可真可真了。”我收紧攀在恶霸锁骨前的手臂,不容他否认,“小哥哥已经承认我是你媳妇了,那等我们回到家,就挑个合适的日子成家吧?”
我偷换了概念,恶霸刚才说过“我们回家”,那是属于我们的家。
“成亲”和“成家”,显然后者更合我心意。
恶霸脚步一顿,在我发现端倪之前,再次举步向前。
末了,我昏昏欲睡之际,听到恶霸模糊不清的话语。
“你……不……”
回到家中,恶霸直接把我背进堂屋,放到床上。
恶霸垂眸看见我脸上扎眼的五指红印,竟是连对我说话的语气都生硬了几分。
“坐着别动,我去拿药来。”
片刻后,恶霸坐在床头给我上药。
他的指腹覆着粗糙的薄茧,触碰在我脸颊的皮肤,并不舒服,甚至有时控制不好力道,让我的伤处痛上加痛。
伤处虽痛,可看他心疼的眼神,我心里却是甜滋滋的。
被人在意的感觉,真的很好。
“对了。”我突然想起,刚才趴在恶霸背上半睡半醒时听到他不太真切的声音,于是问道,“你说什么了?”
恶霸神情未变:“你该是睡迷糊了。”
“是吗……”
我陷入短暂的沉思。
原本我还在怀疑自己是不是多想,现在可以确认了。
恶霸总是在我的思路不那么清晰的时候,以一些很微妙的理由来糊弄、搪塞我。
就好比现在。
“小哥哥,你是不是觉得我傻?”
我只试探性地问出这句话,却得到他十分坦诚的回答:“是有点。”
“……”
石锤了。
8
今天是我被恶霸买回家的第十五天。
恶霸一大早赶去县城,把给我定制的成衣取回来。
我穿着新衣裳走出堂屋,迎面便是等候在外的恶霸。
我紧张地攥手,问他:“好……好看吗?”
恶霸眼底闪过一抹我捉摸不透的情绪:“好看。”
“真的好看?”我表示怀疑。
因为恶霸总是有意避开我的视线,不肯看我。
“别骗我了。”我耷拉脑袋,泄气道,“我本来就长得不好看,皮肤又黑,配不上这么漂亮的衣裳。”
恶霸手指勾住我的下颌,直视我的双眼:“你是不是没照过镜子?”
确实没有,我不知道什么是镜子。
恶霸的薄唇抿成一条直线:“镜子是什么不重要,你只要知道自己是这十里八村最好看的姑娘就好。”
我耳根发热:“那你喜欢吗?”
恶霸语塞,备感无奈地抚额:“……你就不能矜持些?”
我不耻下问:“矜持又是什么?”
恶霸这回真的不理我了。
不过没关系。
我理他就好。
三日后的清晨,我亲戚来看我了。
不是真亲戚,而是女儿家每月一次的月事。
我躺在床上无力起身,脸色惨白如纸,额间布满细汗。
恶霸端来一碗温热的糖水,喂我喝下。
喝完糖水的我肚子还是很疼,疼到浑身发抖,牙齿打颤。
恶霸见状要去请大夫,被我拦住。
我强忍着疼痛,对恶霸笑道:“没必要请大夫,我每次月事时总是这样,习惯了,忍两天就好。”
“阿玉。”恶霸轻柔地唤着我,“在我身边,不要忍,我不想你疼,知道吗?”
我迟疑良久,在恶霸坚定的目光下最终点了头:“嗯。”
恶霸给我掖好被角便出门去请大夫。
我安静地躺在被窝里,视线平直地凝视着床顶的白帐,逐渐地失了神。
“原来,疼是可以不用忍的啊。”
9
大夫来过,说我阴虚体弱,是长期食不果腹所致,给我开了一堆调理和进补的药材,并嘱咐恶霸要好好照顾我。
恶霸熬好药,吹凉之后让我喝下。
药汁很苦,苦到我反胃作呕,差点吐到恶霸的身上。
等到胃里好受些,恶霸喂我一颗甜枣。
“好甜。”甜到我心坎里了。
恶霸问我:“还疼吗?”
“疼。”我虚弱地撒娇,往恶霸怀里拱。
恶霸没有推开我,拍着我的后背轻哄:“乖,睡一觉,睡醒就不疼了。”
“那你别走。”我悄悄抓住他的衣角,却没注意到他嘴角攀升起的弧度。
只听他沉声应道:“好,我不走。”
我偏过头,把脸埋在恶霸的颈侧,很快睡熟。
梦境中。
我和恶霸并肩看夕阳,十指勾缠,深情凝望。
我又一次不矜持地问他:“我们到底什么时候成亲?”
恶霸失笑,在我嘴角亲了一口。
“不急,我在等你长大。”
梦醒后,恶霸不在身边,我心里落寞到不行。
脚边传来轻微的声响,我趴在床边向下看去,是狗东西在满地打滚翻肚皮。
我朝狗东西伸手,想逗它。
狗东西斜眼看我,然后扭过头继续打滚。
我撇撇嘴:“和你主人一样是个怪脾气。”
“怪脾气?”恶霸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我僵硬地转头,暗道不好,背后说人坏话被正主发现了。
恶霸走近,站在床边阴恻恻地瞅着我:“你说说,我这脾气怎么个怪法?”
“你听错了,我什么也没说。”
我坚决否认,并回以一个狗腿子般的谄媚微笑。
“呵。”恶霸嗤笑,很明显是在嘲讽我。
狗东西有样学样,“汪”了一声,好像掺杂着鄙视的意味。
……错觉。
这一定是错觉。
10
八月十五,月圆中秋。
恶霸在灶屋生火做月饼,我在院里抬头看月亮,狗东西在我脚边转圈圈。
来到恶霸家里的第四十二天,我逐渐习惯并开始享受这样的生活。
从一开始的不适应,到现在的理所当然。
恶霸对我很好,把我捧在手掌心,但就是不肯跟我成亲。
我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或许是真的不想娶我。
所以最近我也不再问他要不要跟我成亲。
问的次数越多,我就越是心灰意冷。
不问,总不至于绝望,就这么不清不楚地过下去也挺好。
半个时辰后,恶霸端着刚做好的月饼过来。
恶霸坐在我对面,拿了个月饼给我:“尝尝,馅是莲蓉加咸蛋黄做的。”
我咬了一口:“很好吃。”
这是我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
恶霸笑了,但他没吃,就只是静静地看我吃。
我回望他,觉得他的笑不像是笑:“你想哭吗?”
恶霸被我戳穿心事,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
“你可以哭,除了我,没人知道。”我摊开了双手,向恶霸张开怀抱。
恶霸神情微动,上半身向我倾斜而来。
就在我以为他要靠入我怀里的一瞬间,他利落地弯腰再直起。
再然后,我的怀里多了一只沉重的狗子。
我看着狗,狗也看着我。
“……”
说实话,这和我刚才在心里想象的花前月下、深情对望的情景差得有点多。
我只能抱紧狗子,一言不发地坐下,抬头仰望着星空和皎月。
11
这日,天空晴朗,微风阵阵。
我蹲在狗窝旁边,假装不经意地问恶霸:“你是出于什么原因,才决定买下我的?”
近来我总是在想这个问题,终于鼓起勇气问出口。
“我有钱,你爹有人。”
“……”
这是我从未想过的回答。
静默片刻,我又憋不住地问他:“你花钱买我回来,一不跟我成亲,二不让我做家事,那你买我是为了什么?”
“家里缺个会说人话的。”
恶霸从头到尾都在缝草鞋,全神贯注,聚精会神,只在我问话的时候敷衍地回上一句。
我霎时认清了自己的地位。
“既然这样,那你想说人话的时候再叫我。”说完话,我收回视线,专心逗狗。
没注意恶霸手中的针尖一顿,扎破他的指腹。
更没注意到他看向我的眼神,带着明显的困惑和迷茫。
我对恶霸爱答不理两天了。
恶霸没哄我,他根本不知道我在跟他闹脾气。
我也终于发现,恶霸不如我想象中在乎我。
这几天唯一欣慰的事,就是狗东西愿意多看我几眼了。
比恶霸亲切不少。
我甚至觉得,就连后院那头倔驴都比恶霸好相处。
又过几天。
恶霸总算发觉我的不对劲:“你在闹什么脾气?”
“没有。”
“先把你那副苦瓜脸收起来再说没有。”
我换上笑脸,刻意强调:“我,没,有,生,气。”
恶霸评价:“笑得比哭还难看。”
我笑容没了:“难看你就不要看,反正我就是个可有可无的『人东西』。”
“什么东西?”恶霸没听清。
“会说人话的,比狗东西高级一点的,东西。”这是我给自己找准的精确定位。
恶霸眉头紧锁:“又在胡说什么?”
“是你说,买我是因为家里缺个会说人话的。”我提醒恶霸。
“我什么时候——”恶霸猛地停顿,看样子是想起来了。
我不禁感叹:“想起来啦?记性真好。”
我头一次在恶霸脸上见到慌乱的神色,他想解释:“阿玉,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我给他解释的机会。
可惜恶霸嘴里半天没蹦出一个字。
“编不出来就别编了,伤脑子。”
我朝恶霸扔个鬼脸,抱起狗东西就跑,去后院找倔驴培养感情。
跟倔驴聊完心事回到前院,发现恶霸不见了。
12
我满院找人,人没找到,只在凉棚里找到他给我做好的晚饭。
是我最喜欢的蒸茄子。
但我没胃口。
茄子蒸熟的颜色很糟糕,像极了恶霸那张阴沉的臭脸,影响食欲。
于是这天夜里,我是饿着肚子睡的。
时隔月余,在被卖给恶霸第四十九天的夜里,我再次体会到饥寒交迫的滋味。
饥饿的饥,心寒的寒。
“他到底去哪儿了……”
我心里有无数种猜想,却只有一个希望。
希望他早点回来。
他是这世上唯一一个把我当家人的人了。
午夜,我从梦中醒来,被床前杵立的黑影吓到,差点惊叫出声。
“是我。”恶霸低沉的嗓音响起,伴随一缕似有若无的浅淡花香。
我捂住乱跳的胸口,松了一口气:“吓死我了,你半夜到我屋里干吗?”
我感觉到恶霸俯身凑近,灼热的呼吸已经喷洒到我的耳边。
“纠正一下,在你住进来之前,这是我的屋。”
我一听这话,以为他是在赶我,掀开被子就要下地:“那你让开,我去别的屋住。”
一股强硬的力道施压在我的肩头,将我按回床榻。
我心间一慌,下意识地挣扎:“你,你做什么!”
他躺到我的身侧,将我拥进怀里,霸道宣布:“今夜就这么睡吧。”
我被腰间那双强有力的臂弯锁死,动弹不得。
“你——”
“嘘。”恶霸指尖轻抵在我的唇畔,“睡觉。”
身边传来规律的呼吸声,恶霸睡着了。
但他搂在我腰间的手臂力道依旧,生怕我半夜溜走似的,将我死死圈住。
我盯着房顶独自郁闷了许久,好不容易等来天亮。
恶霸终于睡醒,揉着惺忪的双眼。
我是第一次见到恶霸睡醒时的模样,不自觉地被吸引,心肝子软得一塌糊涂。
恶霸见我望向他,低头在我的眉心落下一吻。
我倒吸一口凉气,不敢相信地看着他。
他亲我……
他亲我了!
13
恶霸不顾我的震惊:“起身吧,我准备了惊喜给你。”
我满心好奇,本想问他是什么惊喜,又惊觉我和他还在闹别扭的事实。
“哼。”我冷哼一声,装作不感兴趣,“谁稀罕你的惊喜。”
“真不稀罕?”恶霸略微思索片刻,“行吧,既然你不稀罕,我出去拆了便是。亏我辛辛苦苦忙活大半夜,某人竟然不打算领情,可惜了我的一番心意。”
恶霸作势离开,我心急地一把拉住。
“唉,你这人怎么这样没耐心,就不能再多哄我一句吗!”
恶霸忍俊不禁地笑问:“那这惊喜,你要是不要?”
“要!”
“呵呵。”恶霸摸摸我的脑袋,给我顺毛,“要惊喜,那就快些起身,别让我久等。”
我在洗漱时越回想恶霸最后的这句话就越是觉得奇怪。
别让他久等。
明明是他给我准备了惊喜,我都没嫌洗漱的时间长,他怎么还催我呢?
等我洗漱好走出堂屋,入眼是点缀在院内各角落的红。
红花,红绸,红灯笼。
看着就喜庆。
恶霸身着红衣站在庭院,手中是一个由红色月季编成的花环。
狗东西蹲在恶霸脚边,嘴里十分应景地叼着根月季,两只耳朵分别被系上红绸。
我不由得目瞪口呆,惊愣在原地,半晌没敢迈出一步。
然后我就看到恶霸抬起右脚,不轻不重地踹向狗东西。
狗东西像是收到命令,屁颠屁颠地跑向我,把月季放在我的鞋尖前面。
“汪!”
我听到狗东西的叫声时回神,蹲下拾起月季。
又紧接着听到恶霸在叫我,用很柔情的语调。
“阿玉,过来。”
我鬼使神差地向恶霸走去,指尖放入他的掌心。
恶霸给我戴上花环,又小心翼翼地调整了花环的位置。
难怪我昨晚会在恶霸身上闻到花香,我还因此纳闷许久,原来是沾染了月季的味道。
我的视线紧随恶霸的双眼,他的睫毛在微微轻颤。
下一瞬,我的视线被遮掩。
恶霸用手蒙住了我的双眼:“收敛一些,别这么看我。”
“为什么?”
“我会不好意思。”
“……啊?”
没听错吧,恶霸竟然说他会不好意思!
我合理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病。
在我走神的间隙,恶霸牵起我的手。
他凝视着我,眉眼深沉。
“阿玉,我这个人,不擅长说话,个性不太好,为人处世也不够周全,除了还算能拿得出手的厨艺,可以说是一无是处。”
我:“怎么会,你很好,你明明这么好——”
“你听我说完。”恶霸打断了我。
他继续说:“这段时日以来,可能是我对你的态度不够明确,才让你产生了那样的想法。但我希望你知道,对我来说,你绝不是可有可无。”
我愣住了,从未想过他会对我说出这样的一番话。
恶霸:“其实我们早就见过。”
我心中暗暗吃惊,他还记得我们曾经的相遇?
14
“两年前的秋末。”
“两年前?”我努力回想,根本毫无记忆。
我和恶霸虽然是同村,可我从来都只远远地望着他,不敢靠近。
唯一的正面交集就是四年前他救我的那次。
除此之外,我实在想不起来。
“你确定当时见到的人是我?”
“是你。”恶霸笃定,“母亲忌辰那日,我去了后山扫墓,遭逢暴雨,我被困在山间数日,之后因为体力不支晕倒,是你救了我。”
经恶霸这么一说,我的脑海中浮现出一段朦胧的记忆。
那是个雨后初晴的好天气,爹娘让我上山采蘑菇。
山路湿滑泥泞,我费力爬到半山腰,发现有人晕倒在路边,一时心软, 就把人拖到附近的山洞里安置。
那人浑身脏兮兮的, 脸上糊着厚厚一层湿泥, 所以我没能看得清他的长相。
只是我从未想过,自己当初随手救下的人会是恶霸。
“这些月季,生长在山洞旁的暗坡之下, 算是见证了你我的相遇, 所以我趁着夜色去后山采下, 将它们请来, 成为我们的见证。”
我为之一惊, 心里全是后怕:“大半夜地赶去后山, 你不要命了!”
“你的冷落才更要我的命。”恶霸顿了顿, 眼底溢出一丝明显的笑意, “你那天问我, 是出于什么原因买下你,我其实当时想过要告诉你,又觉得那理由实在可笑。”
恶霸这么一说,我就更是好奇:“那你快说。”
恶霸略显不自在地敛眸:“我在想, 该以怎样的方式报答你对我的救命之恩才最合适,直到那日, 你父亲说要把你卖给我,我便有了最终的想法。”
我:“什么想法?”
“救命之恩, 无以为报, 我就只能以身相许了。”
我神情微怔, 脑子里反复回荡着“以身相许”这四个字。
“那你之前为什么不答应跟我成亲?”
我之前隔三差五都会问恶霸类似的问题,可他总是闪烁其词, 不肯给我明确的回应。
恶霸无声轻叹:“成亲之事,我本意是想过两年再说,你现在年岁尚小……”
“我十七了。”我抓住恶霸的衣袖,直勾勾看着他, “同村其他跟我一般大的姑娘都已经做了娘亲。”
恶霸忍不住笑我:“姑娘家家的竟不知道害羞,还没成亲,就想着要做娘亲了?”
我后知后觉地羞红了脸。
“也罢, 这件事算我输, 我认栽。”恶霸为我拨顺耳鬓的碎发, “如你所愿, 我们成亲吧。”
我呼吸一滞:“真, 真的?”
恶霸示意我看向周遭:“这些喜件是我去后山请花前,赶在入夜时分在县城急买的, 时间紧凑, 准备得不够充分, 但愿你不会嫌弃。”
“怎么会嫌弃!”我忙不迭地摇着头,“这比我想象中简直好太多, 我喜欢,特别喜欢!”
恶霸笑了,笑容一如我初见他时那样好看。
见他笑, 我也跟着笑。
相视而笑间, 他俯身向我凑近。
我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眼看着他的脸离我越来越近,我的视线却还是停留在他的脸上, 舍不得移开分毫。
随即,我耳边又响起他无奈至极的声音。
“阿玉,闭眼。”
……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