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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节 妃谋

第 6 节 妃谋

我是西域进贡给朝廷的蕃妃。

却因触怒帝王的白月光被贬冷宫。

三年间,我想尽一切办法重获圣宠。

后宫的人都不大看得起我,她们说我烟视媚行,甘为下贱,毫无半点宫妇的尊严和风骨。

毕竟,众所周知。

我曾有一竹马少年。

他上午死去,尸骨未寒,我下午便红妆艳裹,入了中原。

1

这是我在冷宫的第三年。

腐蒿悉簌流景凄,隔夜饭粥已成冰。

尚且,我发了热。

浑身冷似入黄泉,没有药物,宫女辛夷学着古法,和我团在一起取暖:

“娘娘,睡会吧,热气发出来就好了。”

可终究没睡好一个安稳觉。

不过片刻,顺贵人就来了。

她原是宗王府连枝的幼女,入宫后恰如烈焰海棠,尽占了半韶春色,凭借一双神似华月皇后的眼,恩宠绵绵,风光无限。

只是后来我居上。

学的比她更像。

前些年,她借太医之手给我下暗毒,被我原样灌了回去,掐着她的脖子,又疯又美:“这宫里有一个替身就够了,两个也太挤了些——

“所以烦请姐姐给妹妹让条道吧。”

这一让,她就被让到了冷宫。

对我自是恨的齿痛。

三天两头来找我茬,宁肯自己少吃口馒头,也要丢在我面前羞辱我,发出『啰啰』的驯狗声。

尽管从没讨到便宜。

被打哭过、吓晕过、气病过。

却总在第二日重整旗鼓,再输再战。

听我落水染病后,更是连被风雪刮榻的房梁都顾不得修葺了,兴冲冲就往过赶。

还他娘的真有毅力。

我枕在辛夷肩头勉强入睡时,她端着从门海里舀出来带冰碴的凉水,劈头盖脸地向我泼来。

拍拍手。

透着股愚蠢的骄傲:“怎么?嘉妃还不死心,听说今儿你为救懿王妃之子跳了东湖,巴巴望着她能感你的恩助你复宠。真是蠢笨如猪,我告诉你,别做梦了,她和凤鸾上坐的那位可是堂姐妹。你就算救她十个儿子,她也不会将你从这儿捞出来。”

她低头看着湿漉漉的我。

一字一顿:“因果报应,不外如是。你天生命贱,就该在这鬼地方发烂至死——”

话音未落。

我已擦干净脸站了起来。

拽着她的头发拖行到门海处,然后狠狠地按在水缸里。

呜咽绵长,哭泣婉转。

算好闭气的时间,我将她提起来,寒冰渗红了眼,她小猫一样,进气长出气短。

亲昵地拍了拍她脸颊。

我轻笑一声,眸里映波光:

“打进宫起,我就和姐姐有缘,就连进冷宫的时间也是前后脚。这可不巧了,姐姐,今天和妹妹一起生场热病吧,我们也比比,谁命硬,抗的过来?”

顺贵人哭着跑了。

辛夷哆嗦着为我换襦裙。

进冷宫以来,份例从无,这几乎是我最后一件衣服了,下摆被浆洗得有些破碎,风一弄,就露出纤白的小腿。

我止住她再去拿衾被的动作。

将手指抵住嘴唇,眨巴一下眼:

“今天我们吃顿好的。”

在她瞪圆的猫儿眼里,我笑着从怀里拿出一枚通体纯金的双蝶追花簪。

“把它卖了。嘘……这是刚从顺贵人那里偷的,我说她最近怎么胖了,原来是家里送补给了。有人疼就是不一样,辛夷,拿去买药买肉买新衣服!”

在入冷宫前,我是最受宠的妃子。

借帝后生隙之时,乘机而入。

举手抬眼,舞态歌喉,一颦一蹙,目光流转间,像极了十六岁的华月皇后。

我拜服在那男人的身下。

胸脯鼓鼓,雪肤欺霜,眸目涟涟,把自己放的极低:

“陛下摸忧扰,臣妾还能学的更像。一别千里来中原,不奢求君心,只望能抚慰陛下一二烦蹙,常展欢颜,如是足矣。”

少年不可得之美梦如此伏低。

他滚动喉结,动了欲心。

那晚羊脂玉瓶供了满脉枫叶,在微凉的空气中搅动出暧昧的影。

我一跃龙门,山堆的金银流入宫中,皇帝意在醋一醋天上那抹冷月,然而我只求他的宠爱和权欲,并不在意被当了工具人。

直到半年后,昭旻帝竟停了我的避子汤。

他坐在暖阁榻上,微俯下身,来蹭我唇上的胭脂,笑道:“嘉华,为朕生个儿子吧。”

如此,高挂红墙上的月终沉不住。

赏花宴结束后。

皇后以训导宫妃之名,遣我跪在人来人往碎石板上,企图以此折辱我的尊严。

她抚着鬓边的流苏,笑意澹澹:“从前本宫只在戏台上看过一曲东施效颦,却如今,这戏已演到宫里了。东施东施,除了年轻娇嫩的一张脸,你拿什么和本宫比。”

妃子附和着:

“皇后娘娘别多心,陛下啊,也就看她是个玩意儿,招来逗乐的。您是云边月,她是地上泥,相比,天大的笑话。毕竟就连她的名字,都是来纪怀您的。”

我的汉名嘉华。

是被进贡到金銮殿时,当着众大臣的面,皇帝赐的。

取为,嘉颂华月皇后之意。

他许是,那一刻,格外思念发妻罢了。

风暴中心,我行礼的手却依旧很稳。

翕然叩意:“帝后情深,天下广之。嫔妾在西域也早有耳闻,若能沾惹一二是妾之福。”

也是那时。

龙椅上掌睨天下的男人目光垂落。

有些意动。

皇后令我跪了六个时辰,双腿一阵阵地泛起刺痛。

辛夷等在门口接我回宫,她告诉我,皇后撤了我的绿头牌,我却神色平静,眼中无波。

直至她为我上完药。

我倚在清冷的宫纱重幔中,从案边抽取一本陈旧的兵书,封皮已被翻出了卷。

眸里的清冷终于退却,翻滚出望不尽的欲望和野心,假象被撕开,和曾经的做低伏下判若两人。

不够,还不够……

我得继续往上爬,决不甘心后退。

为了想要达成的目的,什么都可以付出。

2

次日无梦至正午。

有人托看守冷宫的侍卫为我捎来一封信和几斛东珠。

是懿王妃。

冷宫的妃子没有份例,所饮所食几得自己去挣,那日我攀在树上打枣儿,远远望见冷墙外,有小太监将王孙推入东湖。

本可以叫侍卫。

但我没有,而是自己越过墙去,跳入湖中拿命将王孙捞起。

数九寒月里的冰冷且历历在目,稍一回味,连血液都带有解冻后的余颤,只是犹能记住,那股濒死之际里越发顽强的孤勇。

小王孙是懿王嫡子,太后佛爷的眼珠子。

王妃望向我。

她说:“你救吾儿一命,本宫愿倾囊相报。可你却是我堂姐生平最恨之人,她有多孤高冷寒,就有多恶烟媚视行。帮你求情,本宫难为。”

我迎风抬头,湿漉漉的鬓发贴在额上,有水珠涟涟划落眼畔,越发衬得容貌冰雪,夭皎非凡。

轻轻压出一个笑容:

“王妃这样重的话,罪妾听不懂。”

大楚钟家,一门两女,分嫁与最有权势的两个男人。

皇后和王妃,是堂姐妹也是亲妯娌,所以顺贵人说的对,我就算救她儿子十次,她也绝不会帮我去对付皇后。

你看她口声声说着倾囊报,实则连个暖裘袍都舍不得与我披就知道了。

水从眼尾滑过,像坠下一珠晶莹的泪。

我亮起漫天星子:“罪妾只是想请王妃,讲一些娘娘出阁前的韵事,收藏她两幅诗贴,闲下来拜读一二罢了。”

王妃高高在上地俯视我。

“你仍做着想模仿娘娘的美梦。都是女子,你简直毫无半点风骨,险丢光了全京都女人的脸。”

她满脸鄙夷:“不妨告诉你,东西我可以给你。这也原没什么,我堂姐和陛下之间,曾有共患难的五年。他们的真情回忆,不是什么阿猫阿狗仗着张好脸就能学出来的。”

蛾眉弯弯。

带着清霜,我也不恼,只如常行礼:“那便谢过王妃了。”

室内的炭火奄奄一息。

我把王妃的书信扔进去烤暖,手指摩挲过皇后少女时待字闺中的诗帖,上有两句临摹:

共眠一舸听秋雨,小簟轻衾各自寒。

记忆中曾有个温婉女声。

娓娓叙来:“这世上有一种心情,无可言说。即使是你最亲近的人,父母、夫君也不能理解一二。你们同床而眠,却各向两边,若船中卧听秋雨,身上的寒冷只有自己体味到的。”

纸张惹起的火苗嘶嚣,半张脸陷落于阴影下。

我轻笑一声,尾音带着点甜腻的憾然,血液里却沸腾着誓要烧尽一切、无休止膨胀的野心和决绝。

果然……

她不是她。

辛夷摆了四个菜喊我去吃饭,荤素正相宜,我拢了拢袍裘,看着那盅喝不完的土鸡汤,色泽莹莹。

抬眉浅浅笑:“装起来吧,我们去瞧瞧顺贵人。听闻她烧的很重,再带些药去,我还有些话,没同她讲呢。”

短短三日间,贵人已瘦出骨头来。

她面壁相向,宁死不让我看她的笑话,只有嶙峋滚动的肩胛骨隐隐传递出她的泣音,小宫女含泪以告,说娘娘总喝不下去药,一盅要吐半盏,病气险侵五脏。

痛到忍不住时。

顺贵人似乎又忆起一池春水的闺阁时光,彼时她尚年幼,和几位阿姐坐在亭中打络子,被针扎到指尖,疼的撇了嘴。

姐姐们就簇成一团,调笑的、找药的、关切的。

于是涩然昏昏嗔道:“阿姐……”

还想再说什么,却难以吐出,全因有股蛮力强行撑开了她的喉咙。

我正端起药往她嘴里硬灌时,她迷蒙睁开了眼,甫一见我,便被惊飞了魂,毕竟三年前,我也是这样,将她给我的毒回敬的。

可她一动不敢动。

那是刻在本能里的恐惧。

把药喂完,我净手坐在床榻边,她苦的欲吐出来,却被我一个眼神瞪回去,只能拿手捂死嘴巴,含泪将苦涩的汁液顺下喉咙。

“给你两个时辰,睡觉把脑子捋清醒。醒来后,我有笔交易和你做。”

“嘉华妃,你是怪物吗?”

“不想睡了?”

……

我和顺贵人做的交易说来简单。

三年前,皇上得了种怪病,面目憔悴,齿发脱落,终日昏沉。

御医说须得拿真心女子的臂肉来入药,这是个往上爬的好机会,在一众妃子尚形容犹豫时,我二话不说就剜了块肉下来。

后来,皇帝醒了,功劳却被抢了。

皇后娘娘小巧地贴在帝王怀中,华服下隐隐可见层叠的白纱绷带,她的眼神温柔极了,望向帝王就像看一块放在心尖上的珍宝。

仅用一个微笑,就融化了寒冰三尺。

帝王深感其情,恨不得将半壁江山都捧在美人手心。

可美人只蹙了蹙眉毛:“我只是想,阿旻,我们之间有那么多回忆。即便现有所龃龉。可我依然相信,你和我之间,旁人是插不进来的。”

她的话,句句不提我,又句句不离我。

当天。

有道圣旨乘夜色而来。

我被贬冷宫,阖宫上下无人敢言。

小住三年,寒暖尝遍。

我朝顺贵人晃了晃手,指节纤白,肌骨并未因磨难而暗销,笑容淡淡:

“早闻宗王祖上以太医入仕,姐姐,你就算被谪冷宫,在医署也有些人脉吧。我想让你帮我,给皇上呈贡的香米,蒸熟前先用寒露浸上一宿。”

“你疯了,发热好了但把脑子丢了?”

她面色古怪:“当初你给我下毒,害我失仪,令陛下早早厌弃了我。从妃连降三级,被打冷宫,如今你竟然让我帮你。不可能,绝不可能——”

“如果我说,我能帮你复宠呢?”

我漫不经心地撩拨火烛:“我所追求、所信仰的你不需懂,也懂不了。你杀过我一次,我没死,爬起来了,如果你依旧对我有用,我仍可以站在你面前,把筹码摆上,和你谈交易。姐姐,我就是这样一个人。

“仇恨归仇恨,生意归生意。”

3

两日后,云中落鹅毛。

陛下生病的消息传进来时,冷宫妃子正聚在一块扫雪。

“只是凉米,怎么会……?”

顺贵人白着脸惊掉了扫帚。

我手持萝卜轻轻按在雪团上。

堆好一个雪人后,眉目尖凝出山高水远的笑,顺口回她:

“怎么不会?当日陛下中的是炽毒,需用冷信解。我生在西域,自幼便拿雪莲当果子嚼。能解他的毒有什么稀奇,只我的肉,岂是这样容易吃的东西?这不甫一遇见大寒之物,毒又发了出来?”

一场数十年都未曾见过的大雪仿佛要将红墙埋葬。

乾清宫里地龙融融,御医跪在地上,言陛下是旧病再发,依需用上次的臂肉入药。

这次皇帝没昏迷。

众目睽睽下,皇后只好咬牙剜血。

只那刀横在空中,她皱眉几次都下不去手,最后终于掷了匕首,捂脸哭在帝王的怀中,泪珠不断地从美眸里滚落。

他们少年情深。

她陪着他流亡边塞三千里,五年间,死生相随,枯瘦到腰肢,不盈一握。

虽至中年,乱花渐欲迷人眼。

可那过去的情,一直是帝王埋在心间的宝藏。

所以他就这样轻易地原谅了她。

落日西垂时,冷宫行来几架豪奢的轿撵。

御书房掌事的公公抚眉作低,传帝御命,复我位份,着我出宫。

苍白的手指捧过一盅鱼汤。

我徐徐道:“公公,女儿家的小脾气,我须得陛下亲自来请,不然这门,一步也不会出的。”

朱门复又锁。

我尚未如何。

顺贵人就炸了毛:“现在这种处地,你还有脸拿乔?”

我将鱼盅捧在她面前,问道:“喝不喝?”

“拿开!你怎么还有这样的闲心,你知不知道……”

我自己喝了一口:“呀,刚做好的小鱼汤,眉毛都要鲜掉了。”

顺贵人坐着喝下大半。

后知后觉才发现又被我带着走,羞怒交加下,拿起碗就要往地上摔去。

我将她拦在空中。

拍了拍她的手:“你放心。”

皇帝会来的。

被他亲手抱出去,和坐在轿撵上出去大不相同。

顺贵人看着我搭在她腕上的柔荑,难以置信曾险要她命的人,如今居然能这么心平气和地坐下来,同饮一汤,还那么暖。

她面色古怪。

半晌,才吐出了一个『好』字。

北风夜茫,至傍晚时分,冷宫的门扉才又传来咯吱作响的叩启声。

陛下亲临时。

我正在院中跳舞。

一袭白衣,霍然旋身,在银装素裹的夜雪上凌波微步留下蝶影,所经所动之处,恍如仙子游。

身轻如燕,舞姿游弋,若满月清辉照朱阁。

一曲惊鸿。

少年时,钟华月嫁给四皇子。

新婚之夜,她于漫天红烛下掀起盖头,冲他一笑:“夫君生闷无言,妾有惊鸿一舞,影照流年,夫君可愿一赏展颜?”

那是他们的春光短纵。

只是后来,皇后腿伤,从此再不弄乐舞。

如今竟被我复现。

皇帝看呆了。

直到我作拈花状时,露出皓碗上的旧伤疤,不慎旋转跌倒,他忙将我拥在怀中,解下身上裘袍披与我。

摩挲着我的眼,我的伤,还有一场过去的梦,他流下泪来:

“嘉华,苦了你了。你受委屈了。”

我抬头笑,细语轻声:“在西域,为护自己的女人受伤,是一个男人勇士最大的荣光。如今,妾也有所光荣。”

于是那晚,满宫婢宦,都亲眼看见,高高在上的帝王,满脸珍重地将我抱出冷宫,在雪中留下一串串银白的脚印。

身后还跟着满脸茫然的顺贵人。

哦,不对,如今她是顺嫔了。

我以四妃之尊入主永昌宫,皇帝不间断地来了两个月,圣眷浓浓若春赶走了严冬。

直到今夜。

帝王被太后请去经筵。

我只着刬袜,晃在地龙铺就的木板上。

听顺嫔在桌侧絮絮:“你说的帮我就是和我住一个宫殿,让我每晚看你和皇帝恩情蜜意?这也就罢了,还你是主位,我是副位。早晚依宫规都得给你递安问好,过的是什么日子……”

我听的眼皮都倦了。

刚想把她打发走,就听见门外传来皇后娘娘的凤仪鸾轿声。

顺嫔立刻道:“不好,这老登……这娘娘怎么来了,要不我们装睡吧,一会管她三七二十一,被叫醒先跪再说。”

有点骨气,但不多。

我让她从小门走了。

自己迎上皇后的鸾架,这一次,没有跪。

为首的姑姑言我无尊卑规矩,果然是西域边疆出来的小国公主,话说到一半,被皇后打断,但眼色神情看来却是再认同不过的。

“皇上喜欢臣妾这样。”

我仰头对她露出一个甜蜜的微笑,信手拈茶:

“不过娘娘有句话说对了,臣妾确实长在边疆,那里不盛汉字。娘娘有没有想过,妾进宫已四年载,汉家礼仪,诗书墨画,却是分毫不逊的,就连陛下也亲口赞过。这又该是谁教的呢?”

她面色骤变。

身旁的姑姑没有注意,冷道:“不过是仗着和我家主子年轻时相似的容颜,俗不可耐的野花,也敢与春争?”

“相似的是脸吗?”

我勾勾头发,“臣妾怎么觉的是神态、语调、写字作画间的一些小习性呢?”

“……”

皇后斥退了宫人。

她尚如此年轻,茂密的云鬓里却已夹了白发:“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你一些见不得人的过往,所以才能凤仪天下;我知道你亲手割断了嫡姐的咽喉,把她碾碎在大漠的风沙中;我知道依你如今的处境,事情一旦败露,明耀大楚多年的权侯钟家,就如树倒猢狲散,『啪』地一声,东郊菜市场要砍掉多少人头呢……”

这样大胆而直白的言语。

像一把利剑,剜到她内心最不见天日的污秽之地。

“闭嘴!你知不知道,就凭刚才摊出来的话,本宫就能要你的命。往后宫中,不如意的事多了,有人走在水边就能活活淹死呢。”

时欺深寒。

蔻甲撩拨烛芯,我懒抚流珠:“臣妾平生所经的大多事,其实都并不如人意。而现在这一点如意,不过也是我拼命挣来的。娘娘,我这个人性子直,有话就说了,您是在威胁妾身吗?”

她明显一僵。

眼海里情绪复杂,像釉裂冰纹一样,直到饮下一杯茶,才冷静下来。

“你想要什么?本宫开出怎样的筹码你才能彻底把话死在肚子里。”

红烛燃燃,长夜难明。

我兀然又想起了那些往事。

4

未入宫前。

我是西域小宛国明亮如星的女副将。

追随的将军是和我青梅竹马的哥扎木尔,他还个有汉名,舒听言。

西域三十六国。

小宛国最末。

它常年受精绝、且末、戎卢等国的欺凌,就连隔白龙堆的月氏也常以我部族人为奴。

到我阿父这一代时。

国力愈弱。

可他算是难能善政的君主,拿心血在拼力维济。

西域并不讲究男女有别,我和阿兄接受的教育始终平等,只他好文书,我爱弄刀枪,总往将军府跑。

也是在那里,我认识了舒听言。

演武场上共计打过一千场。

我胜五百,他胜五百。

第一千零一场。

我被挑了双剑,败于台下,一身榴红的衣裙滚在泥地里,半天爬不起来。

而高台上的舒听言抚着肚子笑出了泪。

“渐渐,你这样真像门口的大黄讨食。让你不穿裙子,你非这样来,你不狗吃屎谁狗吃屎?”

渐渐是我的乳名。

而大黄是条狗。

我气恼交加,好不容易站起身来扭头就走。

死木头,没脑子,小茶壶嘴巴,一根筋。

将军府那么多门生,你见哪个本公主穿裙子和他打过?

只闻扑通一声,舒听言翻身而下来拽我的衣袖:“怎么又恼了?”

他实在生的俊美非常,肤容经风沙洗濯泛出健康的小麦色,琥珀眼里亮碎千万星辰,一脸严肃:“你要是消气,我就去偷我爹的屠苏酒给你喝。”

来自中原的酒水一直是商道上的紧俏货。

“……两壶。”我鼓鼓脸。

他笑道:“那全偷来给你吧。”

可惜,到了我也没喝到屠苏。

当夜白龙堆沿线进驻了大批戎卢族。

这年太阳很毒,游牧的月氏和匈奴水草不丰,畜牧难活,就南下抢掠弱一些的戎卢,逼着他们交钱交人;他们交不出来,就再南下,来抢更弱一些的我们。

舒听言连夜离府,连封手信都没来得及留给我。

此际天光尚未明曙。

我赤足就跑到了阿父的殿前,他正练习射弓,看来也是彻夜未眠。

听着我要去沿线的话,他沉下了脸:“胡闹,渐渐,那是什么地方。你是小宛的公主,记着你的身份。”

我不置可否,骄傲地扬起石榴花般明艳的脸庞:“就是因为我是公主,才更要去。”

阿父要人将我关起来。

我却转身抢了廷卫的马匹。

“父亲,您说过,我们小宛是雄鹰的后代,天神保佑着我们。雄鹰的子孙最自由不过,可以去往任何想去的地方……”

那年我十三岁。

是族中最擅骑射的姑娘。

将身体低低伏在马背,我疾风一样驰骋在沙土的宫道上,身后几十名廷尉追赶不上,南风吹落了我鲜红的头纱,张扬过处,裙裾泛开朵朵格桑花。

那样自由,那样稚嫩,那样无邪。

整个王宫都响彻着我的欢笑。

后来我想,还好去了。

因为再往前几十米,有群虬发深目的戎卢剧盗在围杀行者,而被困中间、流着血眉目凛峰的那道身影,正是听言。

许是身后的动静引起了注意。

舒听言向这边看过来。

在缓缓升起的火烧云里,他的琥珀眼瞪的极大,像匹银河幕布无端璀璨,只是里面泄露出一丝慌张。

“渐渐。”他叫我的名字,“快走。”

偏不。

正有戎卢刀锋来袭。

他低头闪躲,以一个刁钻的姿势挑断了两名剧盗的咽喉,突出重围,就要往我身边来赶。

而我弯弓搭箭。

射穿了欲追击他的御者心脏。

那是场险胜。

我身上穿着母后新缝的罗裙,现也破碎不堪,露出肩头大片娇嫩的肌肤,殷殷往外渗着血。

舒听言伤的只能更重。

我要去帮他包扎,却被推开,然后就撞见了双堪称凶狠的眸子:“胡闹!你有没有想过,要是出事了呢,要是死的是我们呢?”

这其实是我第一次杀人。

第一次真正意义上见到所谓的血。

虽我自认胸膛里跳动的那颗心比一般女儿家要刚强坚韧不少,可到底是颗女儿心,总有柔肠婉转之处。

被他一吼,那些委屈和后怕不要钱地涌上来。

顿时眼里就泛了酸:“想和你共进退,有什么不对?我是个公主,想保护自己的子民,想护着你有什么错。你凶我,舒听言,从小到大你就没这么凶过我。”

我喊着让他『滚』,他果然走了。

剁了跺脚。

我气的泪流成河。

半晌才发现他只是折身去拿新袍披给我,太息一声:“衣衫不整,成什么样子?”

于是所有的情感都酸软下去,我猛扑过去,腿缠在他的腰上,恶狠狠地张嘴就咬,小珍珠根本止不住:“混蛋,舒听言,你真是这世上最大的混蛋。”

口腔里嚼动腥味。

他面色些许苍白,牵扯到刚才的贯穿伤,那是为救我而生受的一刀:“消气了?”

我又手忙脚乱给他找药。

边往上涂边擦眼泪:“都怪你都怪你,你就不能像我阿父一样温柔些吗?”

“我努力去学,往后学会的温柔都给你。”

许是刚过生死关,他的语气软下来,指尖灼热地擦过我,为我抚净脸上沾染的血迹,“渐渐,我只是太怕,你有事了。”

5

小宛国弱民少。

是故全民皆兵,无论男女老少。

我住在娘子军营。

和男人南北而分,做些后勤、值巡、收罗同族尸体埋葬的活计。

值夜时。

十人一组,燃起篝火,为打发通宵,便有长一点的女官带我们拍手唱歌:

“白龙沿线的东南哟,上面开着不败的雪莲花,花下有我们美丽的姑娘……眼里看着月,嘴里吹响弦,吹过千年的风沙哟,在这里转个弯,乌啦啦乌啦啦,那是我们热恋的故乡……”

营外的歌声越唱越响。

她们眼间凝了露,唇角沾了霜,风吹过芨芨草,黑的如同丝绒一样的夜幕下,乐声激跃,人的心更是从春烫到了冬。无数道声音加进来,融在一起,我们雄鹰的子孙就在这个夜晚,聚众飘翔。

飞过万年前的雪山,越过千年后的大漠,一切风霜,终止于今夜的战火。

许是歌声过于动人。

埋伏的两个戎卢斥候也不经鼓起了掌。

领歌的女官搭箭射死一个,另一个还未出声便被我抹了喉咙,她敲响信鼓:“敌袭,有敌袭——”

话音未落。

一枚箭镞就在她的额心钻出了花。

后来我才知道,如果不是突发奇想唱起小宛的山歌,惊了敌,那些伏击原悄无声息地该发生在两刻钟前。

从前只读战乱,如今识尽战乱。

原来生命,是那样珍贵、那样脆弱的东西。

可我甚至没有伤心或者愤怒的时间。

一边要护着不懂武术的后勤女子逃散,一边要抵挡时不时钻出的暗器箭雨,一边还要组织反抗杀敌。

我一个人恨不得掰开三份。

直到一声尖叫打破这场胶着——

那是,来自戎卢的尖叫。

我循声望去,年轻的舒听言站在高位,头发散乱,如玉的脸庞上划过殷殷血迹,平添几分妖异之彩,神色却凛然如刀,他有一股让人们都安静信服的力量。

他高扬开手,将敌军领将的头颅扔在人群中。

接下来发生的一切都像场神话。

他镇定地指挥布阵、反杀,战场弱势的混乱片刻间扭转,尽管那时他尚没有任何军衔,可人们本能地跟随他、相信他。

看他的眼神,不啻于看一位救主。

胜利自然理所应当。

狂欢的呼喊声、相拥的哭泣声。

我甚至听见有部族说:“他才十四岁,将来也一定会成长为老将军那样的人,保护我们小宛。”

火焰在夜幕下燃烧。

可只有我看到了他眼底的哀伤。

以少胜多。

戎卢死了五千人,他们还会有源源不断的五千人。

小宛死了六百人,我们却很难再征出六百人。

苍天无情。

并没有给生者多少悲痛的时间。

我虎口的伤,裂了再长,长了再崩,从白到黑,竟睡不到两个时辰,有次砍人实在太累了,意识恍惚险被敌军的弯刀割了心肺。

舒听言将我救出,他连骂我的时间都没有,只爱怜地摸摸我头,又马不停蹄地奔去组织生者补替死位。

他瘦了很多,清风孑立。

若初飞的雏鹰,有意气有大才有武略,拿捉襟见肘的兵力一个掰成十个去撞敌人的南墙,且誓要撞破才回头。

有天晚上,他来寻我,我正在对灯上药,他自然地执过我手,拿药的动作却有些僵:“六月时,渐渐,你的手还嫩如柔荑,如今却只剩疮痍……”

我累极了,靠在他肩上:“听言哥哥,我们什么时候才能赢呢?为什么死的都是我们的人,为什么小宛这么弱,为什么护佑不了子民过安康的日子?”

他抚着我的肩。

声声坚定,字字含锋:“渐渐,我活着一日,就不会让任何人侵入我们的国土。”

战争是在仲冬的十二日晚结束的。

何其讽刺。

敌军大退,不是因为舒听言杀了他们的王族,他们已露败相。

而是因为——

月氏南走寻暖草,匈奴北下掠汉人。

无人再对戎卢施压,他们也喜得不打仗,痛痛快快回去过新年了。

宫中的阿父自然开心。

千里传谕,着我和听言回去封赏。

营中到处充满了快活的气息。

这种胜利的原因细思恼人,独我和听言郁闷积伤,拿酒痛饮醉了几日,很是沉闷。

只有回都的前一晚。

夜雪澄色。

他拉我出去,恢复了几分意气,要和我赏塞外开的野红梅。

梅林花开在雪里,灼红如火,隐有暗香涌,我一时心迷,正待朝前折一枝下来,突然脚下踩空,随机向雪坡子滚去。

疼痛瞬间涌上。

却有人猛地下滑接住了我,呼呼的北风响,舒听言轻展宽袖,将我揽在怀里牢牢护着。

他抱着我,月色在我的眼前旋转,星子闪的像要坠下来。

天地间只有我和他,风愈大,将石榴红裙和玉涡战袍吹在一起,他眼底的温柔,似要透进骨髓肌理中去,把我的心柔柔捧起,又轻轻放下。

那一刻。

是从未有过的心安。

我的少年郎,我的小将军,我的听言哥哥。

无论如何,我是要和他同进退,结连理,偕生死的。

6

『凯旋』而归。

仿汉建制的金銮殿上,阿父封了舒听言为将。

问及我要何赏赐时。

把手搭在左肩,我弯腰,轻声而坚定:“我要做他的副将。”

要和他成为并翅的双鹰,翱翔在小宛的上空,佑我国家,长顺民安。

阿父抚掌大赞了三声『好』字。

我只顾溺在听言回首的一笑中,如红霞漫天,春风拂冰,他终学会了温柔,也悉数付诸于我,个中美妙,实在难以言说。

却没有注意到,一旁的阿兄沉下了脸。

邻有精绝以女为王。

风气侵袭小宛,再加战胜族人对我的拥护,那年阿父已有意嘱我为储,这便让兄长格外不快。

是在一个傍晚。

我们争论几句。

他其实格外用功,整个小宛,再没他那般饱读诗书的人,自认推坎儿井、课农桑商贸功绩丝毫不逊于我。

说到激烈处,他竟伸手将我搡进湖中。

我并不擅水,又逢料峭的春寒,裘衣被湖拖的沉重,在极深的水中上下浮沉,呛了好几鱼腥气,才将五官扑挣出水面,却看见我阿兄漠然犹疑的脸。

那天的风真冷啊。

天地间只有我寸寸结冰,暮霭苍茫,湖水冲杀着我,兀自在薄凉的人间世,将从前他背我去摘石榴果打闹的温情流散。

最后我是被舒听言捞上来的。

他把我紧紧揽在怀中,抱我游上岸,并将退在石上的大氅牢牢披盖我躯。

能站起身后。

湿发披落肩头,我抹了把脸,尾珠在空中碰撞出张扬绝戾的狠感,突然收紧五指,狠狠地砸在阿兄脸上。

膝盖利落在他胃部顶了十几下,待他吐出血时,才拽住头发,将他扔进湖里。

冲着廷卫语气冷淡:“兄长水性较我好许多,沙漏不流完,我看哪个敢把他救出来?”

那个月,我发了六天的烧。

阿兄烧了九天,跪了三天。

我到底是吃不得半点亏的性子。

也是那个月,宫中新来了一位女西宾。

她是辛夷采买香料时捡回来的,被人生生挖了膝盖骨,脸也划烂了,却格外长气,巫医为她治伤时,要以虫蛆盖之,腐肉剜之,沸水燎之。

麻沸散稀缺的情况下,她硬梗脖子撑住了,连痛叫哀嚎都咽在喉咙里。

阿娘赞她实有骨气,又颇通文赋。

便留下做了西宾。

宫中人人都怕她,那张脸委实可怖,遍穿了二十多道伤痕,右眼也结了一层薄薄的翳。只有我爱拉着听言往这边跑。

初时,我敬她的风骨;后来,则是被其文采折服。

琴棋书画,老墨庄释,农桑水利,风俗人情。

她竟无有不会的。

与我讲列讲儒讲兵法,谈诗论赋言道学,声音温婉,由浅入深。

很快我就喜欢上了她,方知她出生在汉人大家,闺名月娘。

闲暇时光。

月娘最爱弄一五十弦的锦瑟。

音调幽幽,如冬北风,月孤寒。

拨动琴弦,她露出恰到好处的微笑,只是有些哀伤:

“汉郊志中,素女为泰帝奏乐,用的就是把五十弦宝瑟。泰帝却评此调过于凄怨,叱令人间瑟器弦半分,只余二十五弦。今儿我却在西域重得了这瑟,果真是缘在此中。”

我曾问过月娘脸上的伤。

手中比划一银刀小匕,在指尖弄如流星,大有能力之内帮她寻仇之意。

她却摸了摸我的头。

语声澹澹:“我已形同废人,何必把自己的痛加在别人身上呢?只是从前,我以为夫是妻的天,死生当同入黄泉。却从未有一天想过,所倚靠的天塌了该怎么办。后来才发现,塌了也就是塌了,什么都不会发生。

“女人没有男人,也一样能活。我仅有些遗憾,明白这个道理,实在是太晚了。”

彼时我尚读不懂她的悲苦。

只是代入听言哥哥。

我想,我是决然不会离开他的,如果他塌了,我定要与他同塌陷。

月娘教了我一首舞。

她说长安城内的姑娘,如有意中人,便会为他跳一支舞陈情。

可惜她已不能站立。

全是口头教谕,我学起来便分外艰难。

不知第多少次在月下摔了满身淤青,发髻散落,才得了她从前一二的韵。

月娘拍掉我头上沾染的落花,把新打的络子递给我:

“公主,你是我见过最有灵气的姑娘。汉人以络传福,我愿公主一生如意,平安顺遂。”

一生如意,平安顺遂。

那样美好的祝愿呵。

后来我想,这是我人生中最快乐的两年。

沿线安稳,偶有小仗,我便同听言出征;回宫后,父母慈爱,师傅温婉,弹琴练舞,笑饮春酿。

就算偶遇阿兄。

我也自认鹓雏,把他贬为鸱鸟。

听言点我的鼻子:“古有大鸱,含腐鼠以为食。望见凤凰鹓雏,便疑它要来抢死鼠。渐渐,你可是跟月师傅学着了!殿下鼻子都气歪了。”

月娘也不赞同地嗔了一声。

但还是为我说话:“她还小,有些意气难免的。”

“月师傅,您就宠她吧!”

7

有情风万里送潮来。

亦无情送潮归。

我生命中所有的美好戛然而止于十六岁那年的暮春。

这年二月,匈奴新立逖挛可汗,打跑了大月氏,誓要整合西域三十六国,霸住丝绸商道。

四月,戎卢投诚,精绝沦陷。

三十六国,摧枯拉朽。

五月,我们已是边南角里最后的负隅顽抗。

二十一日,阿父递信传使高昌求援,高昌王却要迎我阿娘为妃,她性子烈,气急之下吐了血,醒来后在帐中掌箍了几位劝她的老臣,一头碰死了。

当晚,我父闻息欲绝,泣血大病。

二十三日,卧榻缠绵的月娘回光返照,登高台为我祈福,不慎拄空,坠楼而亡。

二十六日,匈奴围城,弹尽粮绝。

听言也被废了一臂。

我站在城墙上,一刻不停地举弓射箭。

敌人那样多,像蝗虫那样多,杀了一个,还要涌上来千百个,有匈奴,有戎卢,有认识的民族,也有叫不上来名字的。

整个世界,整个西域,好像偏偏容不得我们一样。

手已经歪酸,一阵风过,我连眼都不敢眨。

突然,有机弩越千里而来,我想躲,身体却已不眠不休到了极限,半点气力都没。

阿兄将我扑倒,他恼怒极了:“你平常不是很有本事吗?现在发什么愣?”

一滴血无声地从唇角溢出。

或许,不是血,是泪,在这个初夏时分的傍晚,老天爷把我所有珍宝密集地收走,我似乎终于找回了某种凝涩的本能。

在战场上,在死人堆里,在一个将亡的国家城楼。

靠在我阿兄肩头,放声嚎哭。

那支机弩只是擦过了我的臂膀,却如同带走我最后的生机。

阿兄半晌笨拙地为我擦泪。

我仰起头,定定地看着他:“月师傅说,天之道气,定国衰亡。阿兄,你信吗?”

没待他回答。

我便自言自语:“我不信。我偏要试试。此路不通,就去走另一条路,我绝不会放弃任何可能。如果小宛真的必亡,为什么将我、将听言、将那么多有志之士抛在这个年代?”

一瞬间,那些绝望溃散的情绪犹如潮水般褪去,我面色坚定,眼带一种决绝狠辣的凛然之色。

然后晕了过去。

再醒来,已是两个时辰后。

阿兄将我换到了王帐内,他则顶了我在城楼上的位置——

以书生儒君之力,跻于烟销火海之中。

我踉跄爬下了榻。

与我一床之隔躺着的是听言,两日前,他挡住了匈奴可汗的亲征军。

一只草原狼,一只漠北鹰。

他射伤了可汗一只眼,可汗断了他一条臂。

那日的血壮痛彻心扉,匈奴人弯刀带毒,听言已昏迷了很久,还没有醒来。

我将自己缩成一团。

小小地贴在他的身边。

“听言哥哥,年初时阿娘还说等我十六岁生辰过了,就将我指给你。月师傅也说,她要撑到那时候,为我绣一方汉人嫁娘的帕子,看我欢欢喜喜进你的门呢……可事情变得怎么那样快,快乐怎么这样容易散。”

我把眼泪擦掉。

同时也将软弱妥帖收好,轻轻吻在他冰凉的唇上:“哥哥,渐渐要去做一件事,为此愿把心肝都剖出来。请你保佑渐渐,一定要成功。”

我坚决地向帐外走去。

背影纤弱而又风华。

没有注意到,身后亮起一双哀伤的眸子,他就这样看着我,静静地看着我们之间升起一道天堑,隔河相望。

然后他蹒跚撑起身子,奔往一个必死之地。

我先去偷了阿父的玉玺。

又往偏营去,那儿关着汉人的使者。

匈奴要整合西域,除了我们这些微弱的小国,天朝的大楚皇帝也并不乐见,前两个月,他派了很多使者来往各国,可惜成效不大。

如今峰回路转,终在小宛柳暗花明。

我欲同使者夜逃出营。

却撞见了来寻我的阿兄。

他为人聪慧,看到了地上被解开的绳索,瞬间便捋清前因后果。

一记重重的耳光将我打倒。

阿兄前所未有的愤怒:“渐渐,你太让我失望了。你怎么能做这样的事?天神不会原谅你的。非我同族,其心必异。若能投降,小宛何至如此?降了汉人,和降匈奴又有何二样?一个能把自己国家都要丢掉的王族,这种债,能靠别人去还吗?

“我们是雄鹰的子孙,最自由不过。宁肯站着死,也绝不跪地偷生……”

“瞧瞧,我们小宛也有自己的圣人了。”

我爬起身来指着帐外,讽刺道:“阿兄,外面有那么多尸体,你能分出来,哪具是自由的,哪具是不自由的吗?”

直勾勾望向他。

我扯出一个冰冷的笑:“你当然可以死,我也可以死。王族护不好治下的百姓,本就万死也不为过的。可他们得活着,我们的子民得活着!”

那晚的声嘶力竭响彻营空。

我眼里燃烧着灭不掉的野火。

阿兄沉默半晌。

终为我让开了路。

8

我随使者在玉门关外拜遏亲王。

将小宛国玺和自己一同押在了投诚的筹码上。

高座上的懿王爷,据说他和当今楚帝一母同胞,常年为兄驻守边疆,抵御匈奴。

黑发铺溢在我雪白纤长的脖颈。

温顺一点点漫上眼睛,我行了一个端庄的汉礼:“为促两国友好,示小宛诚意,公主渐姬愿入宫朝圣,以和亲盟,求楚护佑。”

有高高在上的声音落入人间。

他道:“可。”

我把所有的情绪都敲碎,化为唇间一抹嫣红的笑:“愿楚和小宛,结百世之好。”

彼时,我尚不知道。

匈奴人的第二波攻击已势如洪水。

他们的凯歌跌落在昆仑山北麓,新上任的可汗丢了一只眼睛,便愈发凶狠,扬言要把我国都打下来建溷圊粪场。

这样的攻势阿兄是挡不住的。

站出来的只能是舒听言。

阳光乱七八糟的洒,他站在城楼上,面色殊胜而苍白,以单手撑颌,笑的有股少年气,那是舍我其谁无坚不摧的刀。

匈奴斥候在楼下搦战。

他兀自又想了一位姑娘。

从童年时就开始了,往后成长的每一步,他们都在一起。好像这本就是理所当然的,她已经成为他的骨,他的血,他心脏跳动的一部分。

失去她的痛苦,甚于断手剜心。

舒听言不知道失去渐渐后他要怎么活下来,他从来没试着那样活过。可在那个晚上,他望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始终没有出声。

终究,他们是同路人。

都清醒地明白,在情爱之上,还有一层越不过去的家国责任。

正如今日之战,他誓要杀穿十几年荣辱。

舒听言手持长剑,肩负日月,和匈奴可汗两相对望。

道一声:“来。”

然后坚定地走向自己的命运。

剑尖闪闪,他带领残兵固守反杀,然后持剑挥向了可汗的咽喉,每个族人在他的身后,像打了鸡血的斗士,重新燃起胸膛跳动的火焰。

金属铛铛,像在奏乐。

血味随风,似在喝彩。

人群的中心只能是他,是舒听言。他单手的剑也能死死压弯可汗的脊梁,瞳孔里亮着志在必得的愤怒,迫的匈奴人也不敢直视去看。

渐渐,和身后的子民,共同浇筑了他活着的价值,这两者,舒听言想,我不会放弃,我要守护到生命的终点。

这场战争持续了一宿。

守护与牺牲,死亡与生机,交织并存。

当清明的第一缕阳光从扶桑爬出,照在这片饱经苦难的大地上,舒听言和逖挛可汗同躺在千军万马的死人堆里,他艰难地动了动手指,而一旁的可汗早已咽气多时。

七个时辰的鏖战。

他负伤九十三处,最终还是割断这一切罪魁的喉腔。

回眸望向铺天盖地同袍的尸体。

舒听言听着心脏最后的绝响。

他想,一夫有死,皆为将军之罪之无能。

恍然间。

他好像看见了一个穿红裙的女孩。

笑眼明丽,压过满界香芜,在石榴树下,笑盈盈地卖弄一曲刚学的情歌:

“山之高,月出小。

月之小,何皎皎!

我有所思在远道。一日不见兮,我心悄悄。”

她真好看啊。

舒听言安详地闭上了双眼。

*

我将懿王代天子赏赐的珍宝带回王都。

阿兄告诉了我听言死讯。

静立片刻,我说:“我知道了。”

然后转身,捡起掉落在地上的玉牌,最后看了眼身后漫天黄沙的远空,和早已弥散的血雾。

凛风吹动我的鬓发。

我有些麻木:“着人备浴,我需洗净身上的伤口。”

天子不会喜爱一个满身伤疤的躯体。

男人都喜柔脂,除了听言。

而世上,再没有听言了。

似乎是惊愕于我的冷漠,阿兄神情激愤,可我早已听不见他的声音了,就这样一步步走入王都,直到快进门时,身体才轻微地晃了一下。

我很冷静。

也很正常,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正常,只是蔻甲死死地扎在皮肉里,半天不觉疼滋味。

辛夷为我化了盛妆。

我低下头,看繁琐群襦上绣着捻金银丝线的交颈鸳鸯图案,被晃得有些眼酸。

……这条裙子,原是为另一个人绣的。

手指在图案上打圈。

突然一热,这才发现不经意间,我已泪流满面。

辛夷半跪在地上:“公主,你哭出声吧,求求你哭出声吧,你这样,奴婢看着好心疼。”

我轻轻地摇头。

声音只剩惫意:“我不难过,也不哭。辛夷,我只是有些累了,真的很累,我好像都觉不到世界的颜色了。”

后来我穷尽一生,也没有走出十六岁这年的春夏。

只是出了这个门。

汉家使者接过我的手。

我还得恢复表面上的端穆沉静。

阿兄忍泪来为我送行。

出七十里,玉门关外,我掀开轿外,搭弓瞄准了他脚下:

“王兄,止步吧。

“从今往后,再没小宛国的公主,有的只是大楚的皇妃。”

小宛,就托付给你了。

而我,会凭一个女人的本事,把她想守护的所有东西,都丁点不漏地护在羽翼下。

这本就是。

一个公主当尽的责任。

9

小宛国最终因可汗的战陨、大楚军队的进驻而保全。

四年后的这个冬夜。

永昌宫九枝灯火长明。

久披华服、身处高位的皇后很快恢复镇定。

“嘉华妃。”

她的笑颦里藏着尖刀,狠快准辣地挑往我最痛的地方。

“你出身边疆破落小国,族人亲伦如今都在懿王都护府的看守下才能苟喘,妹妹也不想,兀然再有什么天灾人祸降临故国吧。”

帝王赏赐的万花青瓷祥瑞瓶被她碎在地上。

我将寒霜敛在眼里,笑着恭送皇后出门。

待她轿撵行自很远后。

顺嫔才又从角门钻出来,看着一地狼藉太息道:

“刚出冷宫,你又何苦和她争锋。你进宫日短,尚不知晓,从前下到美人常在,上到贵嫔德妃,犯在她手里,无有不惨死玉殒的。帝王或许能赏后园百花,可永远忘不了心头那抹朱砂。”

我散漫地吃着葡萄。

“有的事,一旦发生,就不能再回头了。”

冷宫那一舞复宠。

月娘的前尘往事。

从此我必成为皇后的眼中钉,她不会放过我的。

可她也并不知道我有多凶狠。

顺嫔有些怕,眉间鼓动着小动物一样的软弱:“我看你是又想进冷宫了,你怎么不明白呢?非要去撞南墙。”

我提着葡萄枝在她面前晃,被推开后也不恼,反而拍了拍她的肩:“你放心。”

我不会再进冷宫了。

三年前的那场失误。

诚然有我轻心、皇后势力太大的缘由。

而最重要的是,那一年,我阿父去世了。

小宛风俗,国君死后,族人需食素禁欲苦行三年,以示哀悼。

整个皇宫。

除了那里,我再没合适的去处了。

接下来的一个月。

翻阅彤史,帝王被皇后拦住了龙撵,足足宿在椒房三十日有余。

她不争宠则已,一争便是绝杀。

这日,我于寒风亭里,看见他们并肩而行。

大雪扬扬,皇帝为后扫落肩头的杂雪,亲手为她撑一把伞,侧颜是从未展露过的温柔和真心。

顺嫔咬牙道:“我那天说什么来着,你得罪了她,还能有好日子吗?”

我伸手,将雪花拈在指尖。

轻飘飘道:“不急,不急。就快了。”

我并非信口雌黄,盖因腹中早已悄无声息地结了果,算算日子,刚好三个月,胎位稳固可经得起风雨了。

于是当晚我有孕的消息不胫而走,传遍六宫。

皇帝原已在椒房宿下,闻言连头冠都顾不得戴上,忙披了件外袍就来了,摸着我的肚子,他眼里闪过单纯的泪意:“嘉华,嘉华,这是你和朕的孩子。”

陛下子嗣单薄。

他已年过而立,膝下却只有二子六女,且都不大出彩。

我一字不语。

只柔弱地攀附在他怀里,越过肩头,撞上紧跟而来皇后的眼睛。

“陛下,你若疼臣妾。”

我拽着他的衣袖,“那便请皇后娘娘,为妾保这胎吧。”

她脸上的笑容冻住,又在皇帝同意下化开一个温婉的笑容:“是。陛下的孩子,就是臣妾的孩子。臣妾会把妹妹的胎儿当自己的一样看待。”

这就是夫妻两个允许我这孩儿落世的意思了。

想想也是。

一个蕃妃的子嗣,便是个男儿,此生也是与大位无缘的。

我讽刺地勾勾唇角。

不过仅这一点,也够了。

10

我有孕期间。

皇帝常来看我,内务府珍贵的东西流水一样摆进来。

某次惊梦间,他紧紧攥住我的手,自有深情无限:“我们终于有个孩子了……月儿。”

我有些恶心地挣脱他。

兀自又想到了西域小宛,那个容貌尽毁,却真正懂得温柔和刚毅的奇女子。

她曾那样爱她的夫君。

而她夫君,却连枕边人早已被鱼目混珠都不知晓。

中原的皇帝啊。

多么凉薄的一个男人。

只是在他醒来时,我又复了眼里只有他盈盈的样子,看他像看着自己的天神,水波渺渺,引导他趴在我肚上,听胎儿的心跳。

“陛下,你喜欢小皇子还是公主?”

“他又踢嫔妾了,看来是等不及要从妾的肚子里爬出来呢!”

“陛下沈腰潘鬓,孩子生下来像您一二分就好了。”

看他的眼神一日比一日柔软,早已迫不及待在想象的沿河对岸做个白白胖胖小婴儿的美梦向往。

我面带微笑,心却开始游离。

是时候了。

我大底记得,那是一个细雨绵绵的夏夜。

胎儿六月以后,每日都需饮用两碗保胎药。

由皇后身边的得力姑姑亲手掌管,她毕竟领了圣命,又经太后提点,对我这一胎也是上了点心的。

只是那夜,我低头用长长的护甲盖搭在罐边,蔻中的白粉溶于汤药,然后仰头喝了半碗,痛的倒在地上。

腹下坠血。

幸好太医及时赶到,孩子保住了,可我身体却大有损伤。

帝大怒。

我挂着泪珠,虚弱地枕在云屏上,望向他的目光,也是澈澈的哀伤。

我不晓得他的愤怒到了如何程度,但我知道经日夜引导,他对这个未出世胎儿的向往濡濡之情是半点不少的。何况是满房腥味血水之间,我仰头流泪的模样,像极了曾经潇潇的月娘。

半刻的静默。

他问:“那贱人在哪?”

皇后的宫女自然是被当场打死了。

至于她,则脱簪披发,跪于石阶前,哀哀诉情。

“臣妾与陛下少年结发为夫妻,如今已过去一十五载。我是不喜她,天下间哪个真心的女子能容忍丈夫的爱意分给别人。可臣妾断犯不上去害她,不管她诞下的子嗣如何,终归要尊我一声嫡母的……”

皇帝垂首坐在榻边。

紧紧攥住我的手,原先带有安抚意味的动作如今只余疼痛,力道之大,险些捏碎了我的手骨。

他只一言不发。

但眉峰蹙动,半晌才传来一声长长的太息。

“……皇后无德,罚月俸减半,禁足三月……别跪了,起来回你的宫殿去吧。”

一位皇嗣和嫔妃的性命攸虞。

在他,仅是轻轻揭过,甚至还心疼她跪久了,膝盖会凉。

他带些歉意地望过来:“嘉华,你肚里的孩儿左右无事,朕也罚过皇后了,你别再恼,仔细身子为重。”

风静静的。

带透窗外的茉莉花香吹进来,抚动我的鬓角。

我温婉微笑:“怎么会。

“妾身从前在西域时,就知中原妻妾有别。从来只有正妻打罚侍妾的事,断无因妾罚妻的理。只是这正妻也须得坐的堂正,是三媒六礼娶进来的,而不是狸猫太子换进来的呢。”

他『喔』了一声。

扫过皇后苍白如纸的脸:“怎么说?”

我打量着他的眼色,徐徐道来:“臣妾久居冷宫,曾在那听了一曲荒唐。坊间传闻,洁身自好的钟大人,竟在东郊野外藏有外室,育有庶女。说来可笑,长的竟和皇后娘娘很像呢,只是后来,死在荒凉的大漠中,被野狼分尸而死了。”

皇后神色极冷:“放肆!谁敢传此谣言,这种祸乱后宫的人,查出来应立刻五马分尸而死!”

而帝王面色薄凉。

甩开了皇后的手,问我:“哪一年?”

“景元四年。说来奇怪,庶女死前,被人划花了脸,倒像是生怕别个认出来一样,打断四肢,扔进狼群去了。”

景元四年。

那一年,先皇病逝。

京门内乱,他从边疆点兵出发,临走前,他抚过他妻娇嫩的面孔:“生死存亡,富贵荣辱,我其实也并无十分把握,只是保不得去争一把……”

钟华月微笑。

把匕首横在胸前,语气里透着凌厉的决绝:“你放心。殿下若败,千里之外,我得消息之时,便是了命陪你之时。”

后来,他踏过两位兄长的头颅。

在腥风血雨里险胜,只是重伤大病,无法亲自将她接来。

便遣了钟相西行。

那如烟的往事啊。

帝王疑心一旦升起,便再难消退。

那夜过后,我和皇后双双禁足,这是宫内从没有过的事情,从前不管她犯下多大的错,陛下也舍不得生她隔夜气。

一时人心晃动。

但几乎所有人都信这只是一时风雨,待天晴后,她定会被放出来,还是那个高高在上、常青华仪的凤娘娘。

内务府对她的份例自然照旧,独对我时,则成百般敷衍。

于最热的八月酷暑,停了我的宫冰薄绡。

若不是顺嫔常来接济,这个孕期必然十分难熬。

我生产那日,她冒着风险为我请了太医。

命运待我不薄。

疼了大半夜,产下来的是个小皇子。

我贴了贴他的脸,让乳母抱出去,这才发现一旁的顺嫔不经意间红了眼。

她依旧是那副嘴硬别扭的样子:“孩子生产这样的大事,陛下都不来看一眼。我早就说,让你不要掺和在他们中间,我们这样的替身,跪着能捡些漏就已是莫大的运气……”

我昏过去前。

握住她的手,仅淡淡说了句:“莫怕,待雨停了,顺嫔,你的好日头在后面呢。”

11

我给我的孩子乳名取做言儿。

言儿长到半岁时,后宫乱成一团,传来帝王要废后的消息。

顺嫔急慌慌来找我。

我正哄着言儿睡觉,闻言眉色淡淡:“这样。”

果然皇帝这大半年都在查访十多年前的往事。

到底他也太无能了些。

我进宫不过几月有余,就从蛛丝马迹里拼凑出一个淋漓的真相,后来懿王妃拿来的字帖,更是明晃晃的证据。

可他居无人之巅,御有四海。

竟花了那么长的时间。

呵,男人。

我把言儿托给顺嫔,嘱她今夜无论如何不要出门,然后让辛夷替我好好梳妆,精心打扮一番,风华满面地待在镜前。

月上柳梢时分,有轿辇侯在宫门,接我移步椒房。

我去时,皇后卸掉钗环,正跪在宫殿阶下,额头流血,满面肿胀,尽然可怕。

只是眼里仍透有三分沉静,声音柔婉,缓缓道:

“我从前和小娘居在东郊野巷卖豆腐,长到十四岁时,才知自己原来也是有爹爹的。身上流着同样的血,大娘的女儿却千娇万宠,我就要日夜转磨泡豆。手上起过很多疥疮,哪里像个女孩儿家呢?那年我才十六,爹要卖我入侍郎府,给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做妾,我当时很害怕,跪在地上求他,可他说没有办法,大娘吃醋不满,就只能牺牲我。”

她的语气渐冷下来,“同样的年龄,钟华月呢?她从小受宠就不肖说,后来嫁的夫君也是万里挑一。凭什么世上的好事都被她拣去了,恨啊,我怎能不恨呢。所以那些年,我一直在模仿她,学她的声音她的妆容她的一切,后来果被我抓到机会……

“我先杀了老侍郎,再逃难出西域,亲手划花了嫡姐的脸,打断她的四肢。”

她的神情激烈至于癫狂,“是,都是我做的。可你们真的清白无辜吗?奉她为掌上明珠的阿爹怕仕途受影响,三言两语就被说服愿配合我鱼目混珠;将她视为一生挚爱的夫君更是瞎了眼,从来没怀疑过枕边人的真假。你真的爱她吗?你其实只爱自己,你才是这世上最自私最薄凉的糊涂鬼!”

帝王怒火重重,心痛要从眼里跳出。

狠狠一记窝心脚,将她从高台直踹滚落到地上。

她能爬起来后,只顾哈哈大笑,状似疯癫:

“钟华月一条贱命,能换我在凤位十五年,死后还要拉着钟家老鬼与我陪葬,赚了,我赚了!”

皇帝恼的竟要活活掐死她。

却被我拽开。

“太便宜她了。”我摇摇头。

在她愕然瞪大的双眼里,我从袖间掏出一柄薄刀,快准狠地划开她腿侧皮肤,温热的血浆溅落一地。

我狠狠按住她的肩膀,一双温热的、剔透的连膜膝骨被我亲手取了出来。

这样。

月师傅,你从前的痛,如今我替你讨回来了。

此间事了,皇后被当庭仗杀,死无完肤。

只有高台上的帝王,眼带落寞,垂首问我:“她……你见过她对不对,她可有什么话留给了朕?”

有吗?

也是有的。

西域黄沙里流传着这样一个传说,曾有夜叉被封印在壶中,前一千年,他渴望有人打开壶盖,并愿为此付出一切代价;后一千年,他憎恨有人打开壶盖,并诅咒会将那人千刀万剐也不为过。

月娘说,她就是被封在壶中的魔鬼。

从满怀希望辗转到落空绝望,她在黄沙中等了三十多天,始终没等到夫君亲人,于是终于明白,那些爱全然是被高估的幻觉。

所以后来,她自己挣开了困壶,夕阳西下,用手肘撑着上半身爬行,在苦难如歌的生命里,开出了一条血路。

我默然沉思。

最后道:“她对陛下无话可说。”

*

近来陛下常来看我。

甫一失去心间的圆月,他整个人像被抽条了精气神,颓丧许久。

自然对我这和月娘曾有渊源的人格外珍重。

只可惜。

『废后』的那碗药,伤了我的根本,从此再难承欢。

我闲闲地持一水瓶浇花,只顾打理院中草木,没几个眼色分给他。

被风一吹。

帝王的额头浸出点点冷汗。

几近是自言自语的:“贵妃,朕怎么觉得,你近来像……变了一个人?”

变的不再对他热情。

也变的……再没那样像月娘了。

自皇后薨逝,我被擢为贵妃,几乎走到了一个蕃域公主能在宫中走到的极点。

夏日阴光吹拂葡萄架。

明亮的阳光照在我雪白的脸畔,无端又让我想起了西域,那时节,蝉鸣声一声长似一声,我和听言哥哥在藤蔓堆里抓蛐蛐,偶尔被葡萄坠子晃了眼,就气鼓鼓地咬上一口,那样甜,又那样多汁,在多年后的这个晌午,让我眼圈有些发酸。

进宫的目的——

生皇子,晋贵妃,杀皇后。

如今已全部完成。

我再也不用忍着恶心雌伏在另一个男人的身下,所以那天的那碗药,于我而言,喝的却是别样痛快的。

只是这话半点吐露不得。

我慢慢浣手,冲他微微一笑。

那笑容,不似往常勾着月娘的轮廓,在镜中慢慢描摹的仿笑,而是脱出属于小宛公主渐渐的风采,似一朵明亮照人的红石榴,艳艳灼灼的。

“陛下的话,臣妾听的不是十分明白。只是最近见到顺嫔,猛然发现她那双猫儿眼,和妾身在西域边疆见到月娘时,愈发一致了。”

皇帝若有所思地应了一声。

当夜凤鸾春恩车的铃声便驻在永昌宫门。

四个小太监。

将一脸懵逼的顺嫔抬了出去。

两个月后。

边南内乱,帝王勤政,顺嫔才好不容易缓了口气,汹汹地杀来:

“嘉贵妃,你好毒的心,这是要活生生累死我啊。”

她起床的时间,一日晚过一日。

修长的双腿,也有些软绵绵的意头。

被我轻轻一按,就险趴在地上。

我捻着佛珠,慢条斯理:“可有什么不好的呢?这不过是你从前的梦寐以求,自个受了宠,家里也有面子。况且,永昌宫很小,断容不下两位冷妃的。”

她红了脸,小声啐我一口。

半晌,又后知后觉:“什么冷妃?你和陛下之间又怎么了?我真是看不懂,从前挤破脑袋往上爬的是你,如今把陛下一个劲往外推的也是你。这不白折腾一场吗?”

我笑容依旧。

微微展颜:“废话那么多,来帮我捡佛豆吧。今儿捡不过九百九十颗,我是断不容你出这个门的。”

她哀嚎一声。

认命趴在桌子上,不过片刻,就睡着了。

帝王的心是这世间最短暂的东西。

从前我就懂得这个道理。

因我拖病,几次三番地避开不见,又随着新人一批批地涌进,永远有十六岁娇嫩的花朵如云绽放。

他很快就被别的女子攫去了心神。

时间一久。

我竟成为宫中冷落的隐形人,虽有贵妃之尊,居四妃之上,可日子国得委实冷清, 除了佳节大日出席露面外, 我都避居宫中,不理外事,只一味教导我的言儿读书习武,聊以打发岁月罢了。

又几年,顺嫔诞下一位帝姬。

封了妃。

我们算是宫中的老人了, 又难能彼此扶守, 是以地位稳固非常。

言儿十六岁那年。

我将他叫到宫中。

他睫羽浓长,掩着暗含春秋的一双墨眼,如琼树玉立, 水月观音,背部挺直地跪在堂下,我久久没叫他起身。

兀自淡淡喝完一杯茶水, 娓娓道:

“言儿,你既是从我肚子里爬出来的, 想必也知, 大楚百年从异域之子登上那个位置的。此路已断, 你想不想走另一条路?”

“请母妃指点。”

我轻柔地拍在他肩膀上:“武将。你也知, 母妃出身不好, 在西域小宛,如今懿王老去, 却需一个新王领兵。你可愿接过他的位置?一来可保全自身,二来也是母妃的私心,想让你代替我,守护好故国家乡。”

故国家乡。

我和听言哥哥, 誓要将一身血泪流尽的、再回不去的, 我的家乡啊。

言儿出行那天。

是盛夏初三。

我没有去送。

只是让他带走了辛夷。

顺妃倒是远远望了一眼,回来湿了眼眶, 抱怨我这个做娘亲的还没她做姨娘的上心。

良久。

也许过了很久。

我若无其事地冲她展开一个笑颜, 留她今晚吃酒。

她醉的很快, 被身旁姑姑扶回去休息了。

于是偌大的宫内, 就只留下我一个人, 孤零零坐在台阶上,望月缓缓斟酌一杯春酿, 有血从唇间洇落, 一滴, 一滴,腥热的, 滚烫的,像极了,那年, 我和舒听言在西域雪地里赏的野梅花。

倒下去前。

我抬头望着满月如盘, 迢迢银河。

汉人的传说里,每年七月七,总有喜鹊搭桥, 有情人终能相见。

忍顾鹊桥归路。

来时路,去时路。

桥对岸的少年将军,许是已等我许久了吧。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