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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 节 美人扇

第 7 节 美人扇

姐姐是皇帝微末时的发妻。

皇后说我姐姐貌美,是做美人扇的上品。

于是,姐姐成了她手中的美人扇。

七年后,皇后身边多了个执扇宫女,替她掌管着十二柄美人扇。

她夸我心灵手巧,伺候的美人扇越发白玉无瑕。

却不知道,她将来也是要成为美人扇的。

1

皇后从娘家带来的陪嫁宫女如茵弄脏了她的美人扇,被杖毙而亡。

血流了一地,满院子的血腥味。

皇后用美人扇轻捂面部,无比厌恶:“剁碎了喂狗吧,她的家人也一并发配了。”

其实大家都明白如茵的死并非她弄脏了皇后的美人扇,而是昨晚皇上招皇后侍寝时多看了一眼她。

皇后善妒,但凡皇上多看两眼的宫女,都死于暴毙。

宫人匍匐跪在地上,生怕皇后的余怒会烧到自己身上。

“可惜了本宫的美人扇。”

“娘娘,奴婢有法子修复您的美人扇。”我壮着胆子上前两步,跪在皇后面前。

皇后轻瞟我一眼,并未将我的话放在心上,只当我是为了邀宠而出的狂妄之言。

我压低头,恭顺谦卑:“娘娘您说过皇上曾夸过这柄扇子凝脂如玉,是极品中的上品。若是真毁了,岂不是可惜?”

皇后凛凛之气笼罩在周身,我低垂着头看不到她的神色。

但想来……除了嫉妒没有旁的了。

久久之后听到皇后冷笑一声:“沈凝玉区区一个山野村妇,若非在皇上微时照顾,她哪有资格和本宫争?”

是呀,卑贱的沈凝玉如何能和将门之女相提并论?

平常百姓都明白该如何取舍,何况流亡民间的皇太孙呢。

美人扇被交到我手中时,皇后眼中仍是恨意难消:“这是本宫最为珍贵的美人扇,若修不好本宫就让你也尝一尝剥皮剔骨的滋味。”

“是。”

秋风瑟瑟,脆弱的花骨朵摇摇欲坠。

海棠花香却随风而散。

我的双手,变得沉甸甸。

阿姐,我终于走到你面前了。

再等等我。

2

我的阿姐,便是皇后口中卑贱的山野村妇。

父母去世得早,是阿姐如母如父抚养我长大。

她不舍得吃一口白米饭,却总是给我做海棠糕。

她的衣服缝缝补补又三年,我的衣衫却是小巷里最时兴的款式。

她为让我上学堂,夏日捕鱼冬日浆洗衣物。

她会带着我去土地庙,求土地公公保佑不要再打仗了,还百姓一个河清海晏盛世。

她说:“宝珠啊,等你出嫁时姐姐要亲自给你做嫁衣,姐姐最大的心愿便是看着你幸福美满。”

后来,姐姐有了心上人。

姐姐去了县里,说等稳定下来便来接我。

可我迟迟未等到姐姐,等我去县里寻她时,却看到她被活生生剥皮剔骨。

一身绫罗绸缎的高贵女人,爱不释手把玩着刚刚从阿姐身上剥下来的皮。

“允拾,待我亲手一柄美人扇,等你封我为后的大典上用可好?”

谢允拾满眼宠溺:“盈盈说好,便好。”

后来。

他以皇太孙身份,回到京城成了新帝。

阿姐,则在乱葬岗成为野狗的午餐。

3

我告诉皇后,若想修复美人扇上的污渍,须取有孕之人的心头血。

皇后不解。

但她不仅没有多问,反而对我多加赞誉:“宫中这些奴才,也就你听进去了本宫的话。”

我谦卑一笑:“奴婢是娘娘的人,理当为娘娘分忧。”

皇帝谢允拾登基五载,皇后始终未怀有身孕。

西凉送来的和亲公主曲美人了才入宫三个月,便有了身孕,让朝臣们再也没了理由催他早日过继宗祠为嗣。

有人欢喜,就有人愁。

皇后无子,是大忌。

妃嫔先生下皇长子,更是大忌。

“只是,这曲美人……是西凉公主。若本宫伤了她,西凉未必善罢甘休。”

“可若,西凉公主怀得并非龙嗣呢?”我跪在地上,微垂眼尾掩盖住眼底流转的恨,“皇后是后宫之首,后宫您说的算,不是吗?”

皇后略沉吟了片刻,便凤颜大悦。

三日后,皇后带着一众妃嫔御花园赏花时,意外撞见了西凉公主与人苟且。

“皇上,臣妾命人将二人带上来时候,曲美人的鸳鸯赤色肚兜还挂在那狂徒的手上呢。”

“不仅如此,臣妾和各位姐妹还亲耳听见那曲美人和狂徒说,等他们的孩儿出生后便让西凉拥立他为大盛的太子。”

“您若不信,可以问许美人。”

许美人是宫中最不起眼的妃嫔,与世无争,她没有理由说谎。

于是曲美人被赐了红花,被打入冷宫。

我亲自去冷宫取来了她的心头血,修补好了皇后的美人扇。

扇面的海棠香,亦更浓烈了。

皇后很满意,命我以后贴身伺候,伺候她的十二柄美人扇。

并赏了我十金。

入夜后,我带着十金去了许美人的偏殿,将十金交给她。

“这些够你熬过这个冬天了。”

许美人放下手中绣了一半的虎头鞋,满怀期待地问我:“皇上怎么处理皇后的?”

“先后三个孩子因皇后而殁了,皇上心中未必毫无波澜。且再等一等,你的丧子之仇很快就要报了。”

还有阿姐的。

阿姐的一尸两命之仇,也快了。

4

曲美人死在了冷宫。

谢允辞怕消息传到西凉,会引起西凉的不满,便封锁了消息。

并训斥了皇后处事不当,不仅丢了皇家颜面,还会引起两国战事。

皇后骄纵,回了两句嘴,惹怒了谢允拾,一连数日不曾踏足坤宁殿。

“别以为本宫不知道,皇上如此宠溺曲美人无非就是她的眉眼最像沈凝玉那个贱妇!”

“这么多年了,他还心心念念着沈凝玉呢!”

“可那又如何?当初可是他亲自动手,替我剥了沈凝玉的皮,剔了她的骨,这才有了本宫手中这柄上品的美人扇!”

皇后死死盯着手中的美人扇,如同看着她恨之入骨的沈凝玉。

十二柄美人扇陈放在暗室太久了,我小心翼翼取出来,放在回廊亭内,通通风透透气。

这十二柄美人扇,每一柄都是后宫被谢允拾宠幸过的妃嫔。

它们大概最想晒晒太阳吧?

可现在,时机还未到。

“恕奴婢直言,您无论如何也是争不过已死之人的,不如借好这股东风送您扶摇直上。”

皇后满脸不悦,心中却明白,我说的是实话。

这后宫女子,多多少少都有阿姐的影子。

“我打听过了,那贱……那贱妇在民间时做的一手海棠糕,皇上最喜欢了。不如您委屈一下,为皇上亲自下厨做一份?”

“放肆!本宫乃皇后,你怎敢让本宫纡尊降贵做贱妇所做的事情?”

皇后勃然大怒,扇了我一巴掌。

血在哽在喉咙,差一点就没忍住吐出来了,但我硬生生忍住了。

“娘娘您生而高贵,不屑做这些虚与委蛇的事情,可您不屑,后宫大有蠢蠢欲动之人。这次是曲美人,下次呢?”

“说句大逆不道的话,这后宫女人的地位取决于皇上的恩宠。”

5

皇后是宁远侯的嫡孙女。

太祖皇帝驾崩时,念及新帝年幼便让宁远侯辅政。

可新帝荒淫无度,民不聊生,是宁远侯联合群臣将其废掉。

亦是宁远侯做主,将被生父谋逆连累而贬为庶民的谢允拾迎回了宫,坐上了九五之位。

所以,皇后只能是宁婉盈。

连续送去勤政殿半个月的海棠糕终于让谢允拾心软,主动来了坤宁殿。

皇后满心欢喜,盛装打扮。

夜里的热水换了一次又一次。

烛火晃动,映衬着宁婉盈和谢允拾交织的影子。

宁婉盈此时一定很高兴吧?可她不知道,海棠糕是宁谢允拾心中的一根拔不掉亦伤不了他的刺。

当初他和阿姐的日子过得清贫。

家中时常没米下锅,阿姐便去捡些海棠花回来,用仅剩的糙米做成海棠糕。

她宁愿自己饿肚子,也要将仅有的一块海棠糕留给谢允拾。

她以为,谢允拾是因为海棠糕而原谅她。

殊不知,谢允拾只会觉得,她是拿他微时的贫贱讥讽他。

她以为,她只会恩宠日盛。

殊不知,谢允拾已对她起了杀心。

谢允拾离开时,我刚将皇后最珍视的美人扇晒完太阳,低垂着头进殿。

迎面冲撞了他,我立马跪下求饶:“皇上恕罪,奴婢该死!”

久久未听到谢允拾的回应,我壮着胆子抬头看起。

只见,他一瞬不瞬凝视着我手中的美人扇。

“皇上……”

“这是凝……凝玉的……”他颤抖着手想要抚摸美人扇,却在触手可及之时收回了手,他阖了阖微红的眼。

丢下一句:“好好伺候她”。

便进了皇后的寝殿。

伺候她?

伺候谁?

是皇后的美人扇?还是你的脏糠之妻。

入宫这些年,每每从噩梦中惊醒时,我都忍不住想要问问谢允拾可还记得,那个在夜灯下为他缝衣纳鞋的阿姐?

6

皇后复宠了。

她对我很满意:“这些年,唯有你不怕本宫的美人扇。”

那是最爱我的阿姐,我怎么会害怕?

“也唯有你将美人扇伺候得愈发洁白无瑕。”

年关将至,皇后格外恩赏赐了我,破例让我成了坤宁殿执扇宫女,专门伺候她的十二柄美人扇。

不仅有了单独的屋子,连份例也涨了一倍。

足足有二十两。

是阿姐从年初忙到年岁也挣不到的二十两。

除夕夜这天,皇上和皇后宴赏朝臣,鼓乐奏了多久,烟花就放了多久。

我记得,阿姐说过,等她攒够了银子,过年时也给我买些烟花。

可惜,我永远也等不到那一天了。

皇后不胜酒力,被人抬回寝殿时已经昏睡过去了。

我在一旁小心伺候时,却冷不丁被站在纱幔下的人影吓了一大跳。

“何人?”

谢允拾幽幽走出来。

我刚要跪下,便被他拉进怀中,他迷离着双眸细细盯着我的脸庞。

我挣扎着,却被禁锢得更厉害。

谢允拾抱起我走向偏殿,闯进我身体里时,似醒非醒地问我。

“朕总觉得你有些眼熟。”

“告诉朕,你是谁?”

7

随着一声突兀的尖叫声,被打扰了兴致的谢允拾从我身上抬起了头,愠怒瞪过去:“何人放肆,饶了朕的雅兴!”

“你们……贱人,你居然背着本宫勾引皇上!”

是皇后。

我惶恐地躲进谢允辞的怀中,瑟瑟发抖:“皇、皇上,是皇后娘娘……”

氤氲眼底的娇羞还未散去,泫然欲泣着的模样激起了谢允辞的保护欲。

他眼底对皇后的愧疚烟消云散,言辞冷冽:“皇后,朕宠幸棠美人有何不可?”

“棠美人?宫中何时多了个棠美人?皇上,你看清楚了,这个贱婢是我本宫的执扇宫女海棠!”皇后低吼着,目眦欲裂。

她恨急了我,抓着身旁的白玉花瓶就朝我扔了过来。

谢允拾替我挡了一下。

花瓶正中他额头,划了好大一个口子。

他满脸是血。

“皇上!”

“皇上!”

皇后冲过来,将我狠狠推开,她诚惶诚恐:“皇上,臣妾不是有意的,臣妾只是想教训一下不知廉耻的贱婢,臣妾没有想到您会……”

皇后再蛮狠,她也担不起弑君大罪。

只见她满脸苍白,不知所措。

生怕君子一怒,她和宁远侯满门血流成河。

谢允拾捂着伤口,龙颜盛怒:“皇后是想杀了朕?”

皇后立马跪了下来:“臣妾不敢!”

先是借海棠糕蓄意提起微时的卑贱,再到如今放肆地敢伤人。

在谢允拾心中,宁婉盈和她背后的宁家分明就是仗着从龙之功,嚣张跋扈不可一世。

往日的情分,便是在这一日一日的猜忌中消磨。

谢允拾心中的刺,扎得越来越深了。

8

皇后被禁足的同时,我被封为棠美人的消息也传遍合宫上下。

“美人,瞧皇上多宠您,知道您喜欢海棠,便命人移植了数株名贵海棠种满了咱们的雎鸠宫。”

杏儿满怀期待:“等四月份,这些海棠都开了,还不知道要美成什么样呢!”

“说不定那时,您已经怀上了龙嗣封妃了呢。”

我看着宫人小心翼翼种下海棠,心中五味杂陈。

喜欢海棠的人,从来都是阿姐。

“做了妃子,很好吗?”

“当然了!如果您生下龙子,说不定就是将来的太子呢,您母凭子贵当皇后也未尝不可呢!”

皇后?

后位,本该就是阿姐的。

可阿姐却连这京城都没有踏足过,便成了宁婉盈手中的美人扇。

皇后没有被禁足很久,因为她的兄长平定了西凉的叛乱。

皇后复宠第一个要算账的人,自然是我这个背主的奴才。

9

当着众多妃嫔的面,皇后命人掌掴我十几个下。

脸颊肿胀麻木失去了感觉,嘴角的血流了一身,摇摇欲坠站在飞雪中。

饶是这样,皇后不解心头之恨。

“凭你一个贱婢也配和本宫争宠?皇上不过是图一时新鲜罢了,等新鲜劲过了,就会把你扔进冷宫自生自灭。”

宁婉盈言语讥讽,眉宇却难掩嫉妒。

“皇后娘娘,臣妾昨夜做了个梦。梦见皇上和一素裙女子在海棠树下琴瑟和鸣,我醒来后问皇上,那可是皇后娘娘?您猜皇上怎么回答奴婢的?”

皇后双目一瞠,微露惊慌:“你,你胡说什么!”

“皇上告诉臣妾,梦中之人是他的妻子。”

“妻……妻子……”皇后难以置信地自言自语着,“怎么可能,我才是他的妻子,我才是大盛的皇后!”

皇后失态怒斥着:“给本宫继续掌嘴,给本宫打烂她的嘴!”

“娘娘!”

“还愣着干什么?”

“娘娘,您手中的扇子……扇子开花了!”

10

一朵海棠花就在皇后的眼皮子底下从美人扇上徐徐绽放。

坤宁殿瞬间被海棠香填满。

皇后如见鬼了一般丢了扇子:“沈凝玉……沈凝玉是你……你回来找本宫了是不是?你、你走开。”

“冤有头债有主,你找谢允拾去啊,找我干什么?”

“来人,来人啊,给本宫把扇子烧了!”

最吓人的鬼,是怨鬼。

皇后如此害怕阿姐来复仇,却又将以她皮骨做成的美人扇当成宝贝,日日不离手。

后来我才知道,宁婉盈不是将美人扇当成宝贝,而是当成战利品。

她以美人扇提醒谢允拾他的皇位是怎么来的。

可她忘了,君心难测。

坐上九五之尊的帝王,最忌讳的便是被人一次又一次提醒微末时,深陷泥泞中的卑微与不堪。

“娘娘,这是吉兆。”

我抢在宫人前,捡起落满积雪的美人扇。

阿姐最怕冷了。

皇后死死瞪着我:“你又胡说些什么?”

“在我们老家,有一种传说。说的是从活人身上取下肌肤和筋骨制作而成的美人扇是带着怨气的。”

听到这,皇后的表情已经绷不住了。

原来,她也害怕啊。

这些年,她可曾梦见过阿姐来找她索命?

“娘娘,您忘记了,奴婢之前曾用曲美人的心头血喂养过这柄美人扇。”

皇后哆嗦:“那又如何?”

我淡淡一笑:“曲美人的心头血平复了亡者的怨气,替您赎了罪孽。”

皇后半信半疑地看着我:“这花……何解?”

“是臣服。”

“臣服?”

“如果您信臣妾的话,将这美人扇的『肉身』寻来,好好超度一番后安葬,您必有福报。”

皇后自然不信我的话。

可她珍藏的十二柄美人扇都长出了海棠花,坤宁殿的海棠香更是迟迟散不掉。

久而久之,谣言四起。

有人说皇后为了后位,虐杀了皇上微末时的发妻。

发妻蒙冤而死,回来复仇了。

皇后夜夜寝食难安,命人偷偷去寻阿姐的白骨。

可这么多年过去了,阿姐的尸骨早已成了野狗果腹的午餐。

最终只好做了衣冠冢,历时七七四十九天的超度后,以皇后之名葬入皇陵。

没过多久就传来了皇后有孕的消息。

皇后这才信了我的话,将我请到了坤宁殿:“上次是本宫误会你了。”

“能为皇后分忧,是臣妾的本分。”

皇后轻抚着尚未显怀的小腹,意味深长地看着我:“你如今是棠美人了,再让你伺候本宫的美人扇岂不是委屈了你?”

“臣妾不委屈。”

一点一点送你去见阿姐,怎么会觉得委屈呢?

皇后娘娘,您就好好享受着即将为人母的喜悦吧。

因为,用不了多久,您就会失去一切了。

11

宁婉盈有孕后,朝中有不少大臣纷纷投靠宁远侯,为此谢允拾心生不安。

“皇上,说句大逆不道的话,您长于民间,应该比任何人都知道寒门为何难出贵子的缘由。”

我提起谢允拾微时的事,确实让他很不高兴,可很快他便明白了过来。

他将我抱在怀中,龙颜大悦:“后宫佳丽三千,只有海棠能替朕分忧解难!”

“那皇上可有奖励?”我娇羞羞靠在他怀中,媚眼如丝,“皇上,臣妾要您以后再也不许宠幸其他妃嫔。”

“你这是想独霸朕?”

“我将皇上当作夫君看待,自然不许旁的女人和我抢。”我红了眼眶,“皇后娘娘每每从臣妾这将皇上叫走,臣妾都心如刀割!”

谢允拾吻去我眼角的泪:“可她是皇后……”

“难道皇后只能是她吗?”

“放肆!”

我立马跪下请罪:“臣妾罪该万死,皇上还是将我打入冷宫吧,不然臣妾怕臣妾的嫉妒之心会让变得疯狂,会让我做出大逆不道之事!”

谢允拾叹息一声,将我扶起,欲言又止着。

我依偎在他怀中:“皇后想要的后位,而臣妾想要的是夫君。”

我想谢允拾一定能听明白我这番话里的意思。

对于宁婉盈和宁远侯满门来说,谁是皇帝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受宁氏掌控的皇帝。

宁远侯能废先帝。

自然也能废一手拥立的谢允拾。

帝王之侧岂容他人鼾睡?

杀机一旦种下,就会疯狂滋长。

谢允拾开始培植自己的势力,他命人寻来因各种原因落榜的寒门子弟,恩威并施一番后安插在宁远侯一党。

至于皇后,他也以她身怀有孕不易侍寝为由,渐渐冷落了她。

12

我的恩宠日盛。

谢允拾越发依赖我,尤其是在我的建议下收拢了不少寒门弟子的心后。

被宁远侯把持的权柄,也渐渐收拢回手中。

他说,我是他的福星。

甚至许我将来为后。

每每此时,我都一笑置之。

后位,是我阿姐的。

我才不会和阿姐抢呢。

他见我对后位不感兴趣,便寻了个由头封我为四妃之一贤妃,赐居雎鸠宫。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这是当年,他写给阿姐表白心意的情诗,如今又拿来取悦另外一个女人。

自顾薄情皆男儿,当真不假。

雎鸠宫煊赫一时。

杏儿一大早就兴奋不已:“娘娘,海棠花开了,都开了!”

我来到院中一看,果然全开了。

淡淡的海棠香,随风飘散,沁人心脾。

“阿姐……”

海棠树下,素衣女子翩翩起舞,听到我的声音停了下来,朝我盈盈一笑。

“宝珠。”

“阿姐……”

我踉踉跄跄跑到海棠树下,想要抱住阿姐,可阿姐却又消失了。

我急出了眼泪,四处寻找着。

不停呼唤着:“阿姐,我是宝珠啊。阿姐你看看我,我是宝珠啊。”

“阿姐你和允拾哥走了就不要宝珠了吗?”

“阿姐……阿姐……别丢下宝珠啊。”

我扑倒在地上,怎么也抓不住阿姐的手。

杏儿扶起我,眼神复杂:“娘娘……您说什么呢?宝珠、宝珠是谁?你怎么叫皇上……皇上姐夫?”

13

这日我正午憩,皇后带人杀气腾腾而来。

她命人将我羁押跪在地上。

她居高临下看着我:“贤妃,本宫该叫你一声海棠,还是叫你……沈宝珠呢?呵,本宫万万没有想到,你竟然是沈凝玉那贱人的妹妹!”

我跪在地上,背脊却挺直如松柏:“皇后娘娘您此话何意?臣妾徐海棠,并非什么沈凝玉之妹!”

皇后冷笑一声:“本宫不管你是何人,但在后宫行巫蛊之术便是死罪!”

“巫蛊之术乃禁术,臣妾怎可冒杀头之罪行此术?皇后娘娘即便是栽赃嫁祸也要证据确凿才是!”

“来人,给本宫搜!”

皇后一声令下,她带来的禁卫军便将雎鸠宫弄得人仰马翻。

直到禁卫军发现寝殿密室,我才露出一副紧张的神色,急忙阻拦:“不可!”

皇后胜券在握:“怕了?沈宝珠今日就是你的死期!给本宫打开!”

“不!”

我冲上去阻拦,却被禁卫军抢先一步撞开了密室。

密室之中,只见一女人单衣跪在佛祖面前,喃喃轻语些什么。

谢允拾便是这时出现的,他怒视着我:“沈宝珠你可还有何解释?”

我噗通一声跪下:“皇上,您听臣妾解释。”

14

门口的喧哗声,惊动了跪在佛祖面前的女人。

女人缓缓回头。

“怎么是你?”

皇后意外地看着许美人:“你为什么会在这里?你在诅咒我是不是?你和沈宝珠是一伙的,你们都想害我是不是?”

许美人走近,缓缓行了礼:“皇后娘娘,臣妾没有诅咒您。臣妾是在为臣妾往生的孩儿祈祷,祈祷他在皇后娘娘的腹中平平安安。”

“什么?你胡说八道什么,什么叫你往生的孩儿在我的腹中……我的孩子与你的孩子有何关系?”皇后瞠大了双眸,护住自己的小腹,情绪激动尖叫着,“许美人你和联合贤妃在宫中行巫蛊之术,是死罪!皇上,快杀了她们,杀了她们!”

“到底是怎么回事?”谢允拾愠怒,“贤妃,你说。”

我将皇后言辞凿凿污蔑我是沈凝玉之妹一事说于谢允拾听。

谢允拾听完之后,脸色大变。

皇后误以为他信了,立马添油加醋:“皇上,她根本不是徐海棠,她是沈凝玉之妹,她是来替她姐姐报仇的!”

谢允拾:“一派胡言!”

我淡淡一笑:“皇后娘娘,皇上难道没有告诉你,沈凝玉之妹已死吗?”

在皇后不解的目光中,我告诉她:“当年,是皇上亲手杀了沈凝玉之妹。”

皇后看向谢允拾。

谢允拾的沉默,让她明白我没有骗她。

“就算她不是沈凝玉之妹,那她和许美人的巫蛊之术呢?”

这时许美人跪在了谢允拾面前:“皇上,自从臣妾的孩儿夭折之后,臣妾便夜夜梦到他。他告诉臣妾,他要投胎去了,让我等他。起初我不明白是怎么回事,直到皇后娘娘怀孕……臣妾才恍然大悟那是臣妾孩儿投生的啊,皇上……后宫的孩子怀上容易生下难。臣妾怕有人会害皇后娘娘的孩子,所以我才求了贤妃。”

“私设佛堂是死罪,臣妾死而无憾。”

“只求皇上不要怪罪贤妃。”

许美人说完便准备撞死自己,幸好被眼疾手快的宫人拦住了。

“皇上,许美人说得对后宫的孩子怀上容易生下难,她一番赤诚之心何罪之有呢?”

我跪下替许美人求情。

谢允拾感动于许美人,当即晋升了她为许妃。

至于皇后,杏儿跪下来求饶,她说是皇后用她家人性命要挟,让她诬陷我行巫蛊之术。

谢允辞杖毙了杏儿。

“皇上,不如让许美……哦不,让许妃去照顾皇后吧。这满宫上下,怕是没有人比许妃更上心了。”

“不……”

“好。”

皇后来不及拒绝,谢允辞便同意了。

我和许妃在无人看见的角落,相视一笑。

入夜,我亲自去了乱葬岗,将杏儿从一堆尸骨中挖了出来。

给她吃了药后,她方才醒过来。

她醒来见到是我,立马匍匐着跪在我们,磕了三个头:“多谢贤妃娘娘替我报仇!”

“拿上这些钱,寻个好地方,好好活着吧。你的父母,他们在九泉之下,唯愿你好好活下去。”

杏儿再三谢过我之后,消失在黑夜中。

15

许妃殚精竭虑地伺候着皇后。

但凡入皇后口的,许妃都会先尝一口,一开始皇后还对她严防死守,渐渐地发觉许妃确无害她之意,便放松了警惕。

皇后有孕到五个月时,突然落胎。

是个成形的男孩。

皇后几度哭晕过去,醒来后又命整个坤宁殿的宫女和太监给她的孩儿陪葬。

等她命人去捉许妃问罪时,却得知许妃有孕的消息。

她的孩子没了。

许妃有了孩子。

这心中滋味,可想而知。

“总算也让她也尝了尝丧子之痛!”许妃一双美眸被浓烈的恨意填满,“贤妃,谢谢你。”

我轻勾了嘴角:“好好休养吧,你的福气还在后头。”

许妃复杂地看了我一眼:“不要枉杀无辜。”

我笑了:“许姐姐说的无辜是谁?是曲美人还是杏儿?”

曲美人无辜吗?不,要怪就怪她仗着有几分眉眼和姐姐相似,便处处针对皇后。尤其是有孕之后,更是嚣张之际,竟不知死活和皇后炫耀。

皇后恨屋及乌,杀了不了她,便找阿姐的麻烦。

皇后命人做法,镇压阿姐的亡灵,这才有了如茵弄脏以阿姐皮骨做成的美人扇。

让阿姐不得往生之人,皆要付出代价。

至于杏儿……

那是她求我的。

16

皇后日日夜夜哭啼,哀号着有人害死了她的孩儿。

谢允辞被她吵得头昏欲裂。

每每提起她,更是烦躁不堪。

宁远侯满门下狱那天,我特意去看了皇后。

自从她让坤宁殿的宫女和太监给她腹中孩子陪葬后,这宫里就再也没有人敢来伺候着。

从前奢华的坤宁殿,如今萧条冷漠得连一只老鼠都没有。

宁婉盈似疯非疯地坐在那,看见我后,立马精神了起来:“贤妃,你把我的孩子弄哪去了?”

她朝我扑了过来。

我躲开后,她噗通一声摔倒在地上。

这一次,换我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皇后,您可以称为一声沈宝珠。”

皇后猛地回头看我:“你果然是沈凝玉那贱人的妹妹!皇上呢?我要告诉皇上你的身份,他会杀了你的。”

“皇上啊……哦!忘了告诉你了,皇上今天去午门了。”

“你知道他去干什么吗?他去监斩了。”

“当初有人挟天子以令诸侯,如今却落得满门抄斩的下场,真是唏嘘不已。”

宁婉盈很快反应过来:“不可能!皇上他怎么敢对宁家……是宁家扶持他坐上皇位的,他……他……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帝王之心,自古以来都是寒冷彻骨的。宁远侯大权在握,时常以从龙之功要挟皇上,皇上岂会放过他?更何况,宁远侯这些年贪赃枉法,卖官卖爵,桩桩件件都是死罪。”

世家大族培养出来的宁婉盈未必不知这个道理,只是可惜她的双眼被爱情蒙蔽了。

她对谢允拾的爱,便是一把狠狠刺向宁家的利剑。

“早在谢允拾默许你杀了我阿姐时,你就该想到你和宁家会落得今日下场。”

宁婉莹无法接受宁家满门伏诛的事实:“不!”

“皇后娘娘,您可知您为什么会小产?”

“我知道是你做的!是你杀了我的孩子,你这个贱妇!”

我笑了,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我狠厉地看向宁婉盈:“从你让我伺候你的美人扇那天开始,我就在扇上涂了我从苗疆求来的蛊香。”

“这种香,会一点一点损伤你的身子,让你永远不孕。”

“你一定在想,那你为什么还会有孕是不是?宁婉盈,你现在尝到丧子之痛了吗?你当初杀我阿姐时有多痛快,我现在就有多痛快。”

当初,宁婉盈是知道我阿姐有孕的。

她就是知道了,才故意生剥我阿姐的,她让我阿姐在最清醒的时候,一点一点感受腹中孩儿的死亡。

杀人不过头点地。

她何其残忍让我阿姐先体会了夫君负情之痛,又让她尝了丧子之痛。

我怎能不恨?

“就连那十二柄美人扇盛开的海棠花,亦是我事先将颜料藏在骨架中,一冷一热,颜料融化,自然就会按照我提前纹出纹路盛开一朵朵我阿姐最爱的海棠花。”

宁婉莹恨不得杀之而后快的眼神,让我感觉到异常的痛快。

“你放心,我不会杀你,我会让你好好活着的。”

恨吧,恨吧,带着对我的恨。

活下去,长命百岁。

17

随着宁远侯满门被斩,谢允拾暗中扶持的寒门子弟先后入朝为官,担任重职。

谢允拾终于将皇权握于掌中,唯我独尊。

只是他不知道,这些寒门子弟背后效忠的人,是我。

他废了皇后,将其打入冷宫。

又封我做了贵妃,满怀期待我早日给他生下个太子。

于是我告诉他,因早年被皇后罚跪雪天而伤了身子,无法有孕。

他心怀有愧,许诺我等许妃生下龙子之后,便杀母夺子,封我为后。

一番云雨后,我趁着谢允拾沉睡时,起身走到偏殿。

被砍断四肢,拔掉舌头,成了人彘的宁婉盈见到我后,只能靠呜咽表达愤恨和不满。

“看见了吗?我即将取代你,成为大盛的皇后。”

我特意留下了宁婉盈的眼睛,就是要她亲眼目睹着她心爱的男人,是如何宠幸别的女人。

“你还记得他有多久没有碰过你了吗?他和我说,他早就厌恶你了,他一想到你双手沾满鲜血,他就恶心地想吐。”

“你知道吗?谢允拾活不了多久了。他和你一样,闻了这么多年的蛊香,身体早已经掏空了。再加上,我精心为他准备的还春丹……”

“瞧,他明知还春丹会损伤龙体,他还是心甘情愿服下,就为了取悦我。”

宁婉盈听不下去了,她死死瞪着赤红的双眼,拼尽全力呜咽着试图惊动谢允拾。

“没用的,除了我,没人叫得醒他。”

18

谢允拾时常会因为梦到我阿姐而从噩梦中惊醒。

对,是噩梦。

谢允拾每每提起阿姐的入梦都是咬牙切齿的。

他恨我阿姐心生怨恨,恨我阿姐夜夜纠缠他。

“朕当初是不得已为之!只有投靠宁远侯才能拿回本该属于朕的皇位。”

“乡野村妇就是乡野村妇,一点也不懂得审时度势。她若能乖乖听话,朕还能封她个美人保她后半生荣华富贵。”

“可她竟不知足,竟当街辱骂朕是薄情寡义的负心汉?朕是天子血脉,岂容她如此放肆?”

每从噩梦中惊醒,谢允拾都会和我说这些。

他从口中说出的沈凝玉是个粗鄙无知,妄图皇后之位的贪婪之人。

我暗暗攥拳,压制着满腔恨意:“或许,她想要的只是她的夫君呢?”

谢允拾当即变了脸色:“当初娶也不过是缺了个洗衣做饭的人罢了!”

“你皇上就当真一点不曾爱过她?”

这次,谢允拾沉默犹豫了。

不过没关系,因为不重要,反正最终的结果都是他杀了阿姐。

那么他的结局,也只能是死在我上。

时光推移,谢允拾每日昏睡的时间越来越长了,就算是清醒时,也整个人恹恹的。

别说早朝了,就连大臣递上来的奏折也都有心无力,一开始我在一旁读给他听,他听完后做决断,再后来他连听都嫌烦了:“不是今天丞相的儿子圈地了,就是兵部尚书宠妾灭妻。难道朕是县官吗?天天为这点破事来烦朕!”

“罢了罢了,就由贵妃来处置吧。”

等他回过神来时,我已经掌控了大盛的半壁江山,朝中新贵多数是我的人。

他方才大梦初醒:“贵妃,你是要造反吗?”

我抱着许妃生下的男孩:“皇上,我阿姐等你很久了。”

谢允拾震惊后,勃然大怒:“你……凝玉……你果然是凝玉的妹妹,你没死!”

“是呀,让皇上失望了。当年你亲自推我下悬崖时,一定没料到我还活着吧?”

当卑贱的庶民成为九五之尊时,便再也容不下任何见过他微时狼狈模样的人。

所有人,都要赶尽杀绝方才放心。

糟糠之妻不例外。

糟糠之妻的妹妹,亦不例外。

我将阿姐的画像摆放在他的床前,我让他瞪大了眼睛看着:“这么多年了,你可还记得我阿姐的模样?”

“凝玉……”谢允拾一副追忆往昔的深情,他朝着阿姐的画像伸出了手,他谴责着我,“你阿姐不会允许你这么对朕的!”

“我阿姐不允许任何人伤害她的夫君,可你是吗?不,你不是,你是不可与她共富贵的谢允拾。我阿姐的夫君早在替宁婉盈活剥了她皮骨时,便连同她一起死掉了。”

“你阿姐不会放过你的!”

真是好笑,事到如今了谢允拾竟然还想用我阿姐来劝我对他手下留情?

他真是卑鄙无耻之极!

若是阿姐还活着,我何至于落到今日满心怨恨满手鲜血人不人鬼不鬼的地步?阿姐最疼我了,她若是见了, 一点会心碎的。

“您该下去, 和她赔罪了。”

谢允拾瞪着我:“你……你……”

我抱着孩子转身离开,对着宫外的人悲戚喊道:“皇上驾崩!”

19

新帝登基那日,许妃殁了。

“你是不是也和别人一样,认定是我杀母夺子?”我瞥着生不如死的宁婉盈,冷冷一笑, “许妃心心念念的都是当初被你害死的孩儿, 她是去寻她的孩子去了。”

如果不是我告诉许妃,我可以帮她找皇后报仇,她早就追随她的孩子去了。

后来, 她复宠,亦是万般不愿意再怀上谢允拾孩子的。

是我求她。

求她给我一个孩子,全当我替她们母子复仇的报酬。

“宁婉盈, 我昨天梦见我阿姐了。她说,她缺一把扇子, 一把美人扇。”

宁婉盈呜咽个不停。

大概是求我吧。

可当初, 我阿姐也求过她啊。

锋利冰冷的匕首, 活生生割下一块皮肤:“活剥, 果然能保证扇面的雪白和弹性。就是不知道, 你能不能挨得过剔骨之痛?”

皮为面,骨为架, 是为美人扇。

宁婉盈成了第十三柄美人扇。

最终,她和我阿姐一样,活生生疼死。

20

我打算将十二柄美人扇一一归还他们的家人。

可惜,十二柄美人扇只剩两柄还有家人尚在人间。

十柄供奉佛堂, 高僧超度, 得愿早日超生。

一柄命人偷偷送往杏儿的家乡,那是她阿姐的。

我阿姐的, 自然是要留在我身边。

21

新帝年幼, 便由我垂帘听政。

我命人, 将阿姐的衣冠冢从皇陵迁出, 葬在了家乡的海棠树下。

我虽然不懂军国大事, 但我来自民间,深知百姓在之苦。

阿姐说过, 百姓苦, 天下苦;百姓兴, 天下兴。

于是广开言路,设置谏院以了解下情, 严惩贪污以澄清吏治,重视水利以发展农业,发行官交子以通天下之有无。

大盛在我的手中, 实现了阿姐期待的河清海晏盛世。

十八年后, 我还政新帝。

临终前,我只求皇帝一件事。

求他,不要将我与谢允拾合葬皇陵, 我要葬在我阿姐身边,只留美人扇陪葬。

我要和阿姐住得近一些。

这般,来世我才不会跟丢。

阿姐。

来生我做你阿姐好不好?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