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 节 双月
第 5 节 双月
我得知自己是恶毒女配时,已经喜欢上了男主角。
他本该权倾朝野,位极人臣。
却在我死那天,一夜白头。
1
我爹是一手遮天的当朝宰相。
当然了,他是个大坏蛋。
毕竟好人家的宰相都穷得叮当响。
而我作为他长女,出生心有弱症,这么多年名贵的汤药从没断过。
我靠药吊着命,今天睡不知明天能不能醒,跋扈得顺理成章。
没有人敢不顺我的心。
除了陆纨。
人如其名,纨绔子弟。
不过……
跋扈配纨绔,可不是天仙配吗?
2
陆纨是陆侯爷家的世子。
陆侯爷就是能把我爹气得吹胡子瞪眼的,两袖清风的好人家之一。
其实陆侯爷死之前,陆纨也算盛京鼎鼎大名的好郎君。
他长得俊,又领兵,属于老天爷赏饭吃的天赋异禀。
十三岁我出城玩,发了病晕在雪地里,被陆纨救起。
回去我跟爹说,我想嫁他。
爹一脸便秘:“儿啊,恩将仇报了属于是。”
陆侯爷也不松口。
后来不知道怎么回事,忽然同意了。
婚约定下,我还没来得及高兴,陆纨就去了边关。
两年后,他打了大败仗还断了一双腿。
回京时他不坐轮椅,把双腿绑在马背上,头仰得高高的,像只斗败了的大公鸡。
那天大雪。
许多人去看,谩骂痛哭声不绝于耳。
我爹气得咬牙:“嗨呀呀,陆老贼是算好了塞给我一个废物!”
我不高兴:“怎么说你女婿呢!”
一场败仗而已,又不是赢不回来。
但陆纨自此卸了兵权,长留京城。
陆侯爷在世时,陆府尚能受两分荫庇。然陆侯染疾,身子骨一日不如一日,陆府的光景,随之每况愈下。
身体上的残疾往往让人变得极端。
陆老侯爷病去后,他的纨绔之名日盛。
爹说给我退婚。
3
陆府门前。
大雪纷飞,纸屑般的雪纷纷扬扬,落上斗篷的绒毛,如同一层霜雾。
我扬声喊道:“陆纨!你再不开门,我就冻死在你家门口啦!”
过了许久,大门开了。
少年龙章凤姿,面似堆琼,狭长双眸如饱蘸浓墨一笔画就,而眉间笼着阴霾,显得冷极艳极。
我和陆纨青梅竹马,这么多年,都没见过比他更好看的皮囊。
来往的人们渐渐停下脚步,陆府门口围成一个小小的圆。
我撑着伞,如一朵柔柔弱弱的遗世小白莲。
“我来照顾你。”
他冰冷的眸子不带丝毫温度。
“离我远点。”
4
我心里骂了句脏话。
围观群众指指点点,陆纨置若罔闻。
我把伞一丢,作势要晕。
有个矫健的身影扶住了我。
我面带红晕:“我就知道……”
这宽阔的胸膛,这有力的手臂,这健全的双腿……
?
我霍然睁开眼,远处陆纨似笑非笑,他的书童面红耳赤:“林、林小姐,别摸了……”
首战失败,我把陆府旁边那处宅子买了下来,为他洗手做羹汤。
我主要负责洗手。
汤是丫鬟做的。
我捧着热汤去陆府拍门,陆纨不应。
侍卫便一个一个摞着人墙将我送上墙头,又一个一个爬上墙,跳入府内,为我搭人梯。
一群人在墙头排排坐时,我看见三两青年从陆纨书房走出。
陆纨坐着轮椅行在最后。
春闱将至,各地举子以文会友,以诗会友,没想到陆纨也结识了一些友人。
其中那个靛蓝长衫的我有印象,是爹赞过一句有大才的薛举人。
那些人显然也察觉到了这边的动静,纷纷望来,神色各异。
我踩着人梯踏上地面,毫不在意。
“陆纨,我给你送汤啦。”
“……”
我被丢了出去。
5
爹新纳了一位姨娘,名叫赵琳琅,年纪很轻。
赵姨娘怀着孕落水,一场高烧醒来,总喜欢说奇怪的话。
“谁家好人穿书给老头做妾啊?”
冬日冷,病来势汹汹,等我从暖阁出来,陆府的墙头变得更高。
我翻不过去了。
好友给我出主意:“我帮你。”
好友的兄长是陆纨为数不多的友人,她帮人的方法简单粗暴到让我都咋舌。
陆纨紧紧盯着我,眼尾挂着暧昧的红,语气几乎是恨极:
“林双月!你非要,自轻自贱!”
我也没想到,好不容易溜进他书房一次,见到的就是这种场面啊。
他侧躺在榻上,衣襟散开,双手被绑过头顶。
眼睛往哪看感觉都是犯罪。
陆纨语调讥讽:
“这就是你想要的?”
衣裳随着他的动作敞开得更大,我几乎能看见隐没其中的紧实肌肉和……
“你,不是……”
他却误会了我的意思,面上潮红的汗,齿间咬着羞耻的喘息,语气恨不得生吃了我。
“陆某双腿有疾,服侍不好大小姐,可真是对不起了。”
我居高临下看着他。
不知怎的,忽然就想起,我十三岁那年,在城外,遇上他那一幕。
那时我的马受惊,危急时遇上一队行伍。
领头的正是那少年将军。
陆纨勒住马,挑开车帘踏进马车,一手撑着膝盖,冲我吹了声呼哨。
“哟!还能动吗?”
字字句句轻狂已极。
谁叫他天纵英才,有骄傲的本钱。
想到这里,再垂眸看如今的他……
我俯身,替他解开了绳子。
陆纨的手握着床柱,青筋暴凸。
我淡声道:“帮你叫书童来,我走了。”
他漠然地睁开眼,眸色浓得一丝光都看不见。
6
到了每月叶神医惯例为我看病的日子。
叶神医是出世高人,不知道我爹使了什么能耐把人请回来的。
我顺道问了一下陆纨的腿。
他送我一张方子。
于是这年最冷的冬夜,我再次敲响了陆府的门。
陆纨不开门。
“药里有一味新鲜兽血,晚了药效就没了,真不骗你。”
陆府门口冷冷清清,看门的听了我的话无动于衷。
雪下得大了,年关将至的满地热闹中,石狮子头上厚厚的雪,像一道挽联。
好冷。
我抱着胳膊呼出一口白气。
车夫劝道:“大小姐,咱们去车上。”
他离得近,呼吸几乎喷在我脸上,口气热切,想来拉我。
我蹙眉。
忽然一道冷锋闪过,温热的液体溅到我身上。
定睛细看,马夫肩上插一支梅花镖,尖叫着后退两步,一屁股跌坐雪地。
我……
我吓傻了。
7
开春,听说陆纨在明月楼喝花酒。
我提剑去了。
明月楼向南可望见粼粼江水,浮光跃金,顶楼歌舞不歇,各色美人怀抱琵琶,软着腰肢给陆纨喂酒。
我煞气冲冲闯进去,惊起一池莺燕。
“你敢伤我的人?”我把梅花镖拍到桌上,对他怒目而视。
“什么人?”
陆纨接过美人手中的葡萄。
美人低垂螓首,他逗猫似的挠了挠她的下巴。
装傻是吧。
我眼珠一转:“看来我的药挺有用,陆世子有望重振雄风。”
陆纨的葡萄噗叽弹到地上。
我满意一笑:“陆纨,我警告你,再动我的人,下次送的就是鹤顶红。”
他讽刺笑开:“你的人?”
我点头。
虽然不记得那马夫长什么样子,进了我林府就是我的人。
陆纨支起身子,推开身侧美人,琉璃般的眼睛定定望向我。
“林双月,你有没有脑子?”
“……”
再差一刻,我手里的剑就要劈到他脖子上了。
亏得我病弱无力,剑锋最后一刻转了个弯,反把我带得身形摇晃。
剑脱了手,斩在桌上,震得我手心发麻。
陆纨的视线从我的手移到我的脸,微微皱眉。
“连剑都握不好,挥它做什么?”
我耐下性子:“之前送你的药,出自一位神医之手,你吃了吗?”
他平淡道:“扔了。”
我真切地恼了。
丢开剑,扔下琵琶,一口气憋得胸口发闷,恶狠狠撂下话:
“退婚!”
8
赵琳琅来我院里喝茶。
她说我这吃得好,揣着肚子一待一上午,还总说我听不懂的话。
“你为什么和陆世子退婚?”
我站在窗边临字。
“我为什么要和你说。”
她也不恼:“那聊点别的?你爹吃饭的时候摸我。”
“……”
她幽幽叹道:“这日子过的有什么趣儿?”
好吧,好吧,这事确实是我爹糟老头子做得不地道。
“不为什么,想退就退了。”
“哪怕他以后位极人臣,权势滔天呢?”
“位极人臣,权势滔天,那不就是我爹吗?”
“好有道理,我竟无法反驳。”
9
我觉得憋屈。
对上陆纨,总是憋屈。
他之前也不是这么讨厌的。
我小时候体弱,不常出去见人。
又总是差了那么一点运气。
好不容易出门一次,遇上绑匪,绑匪还不认得我,把我卖到了北边。
醒来的时候满眼黄沙,周围人说的都是我听不懂的胡语。
我拼命逃出去。
嗓子被毒哑,几乎发不出声音。
我艰难地求助,可人们或是面露不解,或是大声地叫喊着我听不懂的话。
耳朵里像是塞了棉花,陌生的语言仿佛密不透风的水墙把我包裹,让我窒息。
砂石塞进满是血的膝盖,让我狠狠摔到地上。
追兵越发近了。
我绝望至极。
千钧一发之时有人叫我:
“汉人?”
初出茅庐的少年嗓音还带着嫩,却带给我莫大的安全感。
我匍匐在地,勉强抬眼,几乎被太阳灼伤。
黄沙漠漠,黑树与荆棘之间,我遇见了共享一种语言的人。
眼泪把脸上的灰冲出两道滑稽的印子。
少年跨坐马上,向我伸出手。
“别怕,我带你回家。”
如果不是后来……
我挠挠脑袋。
不好意思,气氛整得有点浪漫了。
一定是看赵琳琅送的话本子看得太多。
我决定出去走走。
10
过了年,等到牡丹开了,太后邀众游园。
牡丹亭内,我遇到幼时玩伴杨思琴。
她问:“你去找陆世子退婚了?”
我点头。
她便笑:“陆纨也真是没出息,亲爹死了数月,现在还是『世子』,被二房压着打,连爵位都没争取下来。”
我听着刺耳。
“陆家战功赫赫,护国多年,就算打了败仗,也不该这么嘲讽。”
她手肘撞了撞我,轻笑:“那你退什么婚啊?”
“我记得陆纨打胜仗的时候,你也在茶楼上朝他扔过手绢。”我慢条斯理地说。
“那又如何?他如今哪配得上本小姐青眼?”
“不管从前如今,他在我眼里都是一样的。”
“一样的不值一提?”她语调轻慢,“林双月,你还真是傲。”
我正想反驳,杨思琴却盯住我身后:“哟,陆世子。”
侍卫推着陆纨的轮椅自林间走出。
“来得不巧,扰两位小姐说话了。”
三分冷三分嘲,盛京城独一份的气人。
被那双冷色的眸子盯着,我有一瞬心虚。
“偷听别人说话,很没有礼貌。”
陆纨对我做了一个请便的手势。
杨思琴抢白道:“你来干什么?”
陆纨笑了。
“我来问问——”
他唇角微勾,点燃一簇嚣张的戾气。
“杨小姐的青眼,算什么东西。”
11
丫鬟若岚问:“小姐为什么不向相爷要来信物,自己去退亲?”
我暼她一眼,她从中读出鼓励,激昂道:“虱子多了不怕痒,反正相爷名声本来就不好。”
“有没有一种可能,你说的相爷是我爹?”我没好气,“你等我一会,我要去小解。”
若岚:“……”
出了林子,听见有处热闹。
若岚说有人踢翻了陆纨的轮椅。
我记得那人姓孙,出身世家,昔年曾因调戏良家,被陆纨当街一剑挑散了发冠。
如今他抱臂高高在上,斜眼看着陆纨:“对不住啊陆世子。”
陆纨挣扎了两下,没能起来。
他趴在地上,青衣委尘,花瓣在手底下碾成了脏污的泥。
昔日簪花少年郎,打马过阳关,谈笑皆风流。
连若岚都说:“您帮帮陆世子吧。”
而陆纨似有所感,向着我的方向望来。
本冷漠的神色,看到我的一瞬破开了裂纹。
从那双茶色眼眸中隐藏极深的一抹悲哀中,我莫名地,好似懂了片刻他的心情。
他嘴硬,毒舌,固若金汤。
因为如今他人人可欺。
我推开人群。
一脚踹在孙远之后膝。
“本小姐鞋底脏了,借你衣服擦擦,孙公子,不介意吧?”
12
去赌坊玩,认识了四皇子谢辰。
赵琳琅问我四皇子如何。
我说他好帅啊。
爹也问我四皇子如何。
我说:“你们一个两个发什么神经,四皇子怎么样又不是我能想的。”
我爹:“不,你可以。”
?
我记得谢辰那把玉扇子,吊坠碰到腰佩,叮的一声。
怪好听的。
爹说他想给四皇子送礼,让我为他留意。
我说你干吗不自己想。
我爹不愧是大奸臣,三句话让我少了两百金零花。
快入秋兄长从边关回来,说草原有一种玉石,取自天上掉下来的石头,很珍贵,草原人把他们视为身份的象征。
又八卦说陆纨舍了陆侯的爵位,为自己谋了御史台的职位。
我哥大笑:“哈哈,这下不能像当年一样揍我了吧!”
赵琳琅:“大哥,你这话说得真的很像反派。”
赵琳琅:“来了,陆纨走出了摄政的第一步。”
我一把捂住她的嘴:“你一天到晚乱说什么呀!”
当心我哥拉你出去砍脑袋。
她比我大不了几岁,若不看肚子,活脱脱一位江南少女。
我哥看了她一会:“你是?”
赵琳琅下巴轻扬:“你姨娘。”
13
夺嫡之争加剧,朝堂上唇枪舌剑越发激烈。
虽说嘴皮子利索是御史的必备技能……
但能把我爹都气得捏着鼻子发火:“陆家小儿忒能说。”
不得不说,陆纨做御史,有点天赋在的哈。
御史这个官,上谏天子,下察百官。
若为有心人,能做皇帝手中最锋利的刀。
爹说,陆家小儿野心很大。
他不许我再跟陆纨走得近。
他决定大发慈悲地,教教陆家这个初出茅庐的小崽子,有些蛋糕动不得。
秋风起,琳琅临盆,生下府上第三个姑娘。
秋猎至。
前一天陆纨弹劾了四皇子党一员侍郎,今天顶着部分官员杀人般的目光来了猎场。
四皇子官场失意,马场得意,连战连胜。
皇后娘娘拿出一个镶嵌宝珠的金钗做彩头。
我哥看了看我的眼神:“喜欢那个?”
我连连点头。
“喜欢就多看看。”
“……”
谢辰闻声望了我一眼。
“四弟这场继续?”三皇子道。
他比谢辰年长几岁,面相看着沉稳许多。
谢辰笑着问我:“想要吗?”
我点头。
他跨上红鬃宝驹,语调恣意。
“那本殿一定拔得头筹。”
好像陆纨也这么为我打过赌,赢回了一支桃花玉簪。
原来少年意气多相类。
如火炽烈,如秋来肆无忌惮的丹桂香。
我哥却瞧着一旁席上的陆纨。
“陆家小子那什么眼神,真叫人不爽。”
赵琳琅:“你有种的,你再等四年,再跟他这么瞪。”
她来席上本不合规矩,我把她扮作丫鬟带进来的。
我哥气闷:“姨娘倒是会胳膊肘往外拐。”
我抬眼时陆纨视线早已移开,只看到他抬高手臂,摸了下马儿的头。
14
谢辰把金钗送给了我。
为了报答,我决定好好给他挑礼物。
京城唯一卖漠北高山玉的玉石铺子老板说,最后一块刚被一位姓陆的大人买走。
我又去陆府拍门。
这次倒是应得很快,他穿一件云色长衫,干干净净,瞧着竟然有几分文气了。
求人办事态度得有,我懂。
“跟我来,给你看个宝贝。”
陆纨不声不响挥退了仆从,跟在我身后。
湖中引了温泉水,秋风萧瑟的时节,满池荷影浮动。
原本是我爹为了哄我开心做的。
岸边停一叶小船,我弯腰,从中抱出一大捧荷花。
“好不好看?”
我把花塞进他怀里。
日光与树影在他眼中飞速流转,蕴着光华,似少年时。
我剥了颗莲子塞给他。
“甜不甜?”
陆纨别开眼,慢条斯理地咽下,停顿片刻,才道:
“嗯。”
我拍拍手站起来,正想说正事,却见陆纨的视线落在那叶小舟上。
我犹豫:“你想划那个?”
15
陆纨说:“算了。”
“别算啊!来,划!”我挠了挠脑袋,“我扶你上去?”
我高估了自己的本事,也低估了他的重量。
陆纨不知道怎么回事,浑身使不上力似的,我累得半死把他从椅子上弄起来,那个破轮子往后一滑,害得我和他一起向前倒去。
剧烈摇晃的船身在湖面上荡漾出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好在陆纨及时用手臂护住了我。
我吓一跳,一时觉得耳边胸口的心跳都乱无章法。
手下的身体坚硬温热,陆纨嘶了一声。
碧绿荷叶间,水波随着我起身的动作荡漾。
我哭丧着脸:“完了,陆纨,我没法把你弄回去了。”
“那就算了。”
“啊?”我郁闷地吃了颗莲子,“那我们的船就会越漂越远,漂到一个人也没有的荒岛……”
陆纨本一手遮在眼前挡光,闻言侧头看我,眼眸逐渐变得幽深。
太静了。
让我有种已经变成了他的储备粮的错觉。
我停下话音。
“反正没事做,我有事想拜托你。”
他并不意外:“先闭嘴,陪我躺会儿。”
“躺会儿就答应?”
“嗯。”
“不管是什么?”
“不管是什么。”
我就躺下了。
隔着一条微不足道的缝隙,衣角与衣角叠在一起。
日光带下荷影,透过半合的眼帘。
半梦半醒间,似乎枕到了他温热的体温。
后来还是车夫看天色晚人还没回,过来唤。
我迷蒙转醒,身上盖着的外袍带一点冷梅香。
陆纨枕着脑袋看霞光。
听到车夫的动静,他略抬了下眼,声音懒洋洋的:
“你叫醒她干吗?”
我揉了揉眼睛。
“我想从你手里拿块玉,据说是草原坠落的星星,触手生温。”
他面色平淡:“可以。”
“谢了!”
既然马夫来了,我跳下船,让马夫扶他。
“还有退婚的事,你别忘了。”
陆纨舌头顶了下左腮。
他忽地伸手,是一个想拉住我的动作。
而我仿佛心肺错位,骤然喷出一口鲜血。
陆纨神色骤变。
16
“老毛病了……”
我喘着粗气靠上马车。
车停在陆府门口,陆纨让书童熬了药端过来,我索性撩起车帘和书童聊天。
陆纨把药勺怼到我嘴边。
“苦。”我挣扎。
他一把扣下车帘,一手撑在我身侧。
“别胡闹。”
他看着我,平静之下,暗藏风暴。
仿佛预见了无数个失控的未来,仿佛在苦恼这段关系会滑向如何未知的深渊。
“给我好好活着。”
曾经他于高处俯视我。
如今于轮椅上仰视着我,手掌藏不住细微的颤抖。
似乎在后怕。
递到唇边的药,热气中泛着酸苦。
我轻轻吹凉:“陆纨,我心悦你呀。”
……
为我断病的医师曾说,我大概活不过二十岁。
“细心将养,勿生因果。”
什么是因果呢?
我曾听丫鬟在窗外哀哀地哭,问她为何,她说:“我的鸟儿死了。”
“鸟儿短寿,就是会死的呀。”
“可我不希望她死,我希望她永远陪着我。”
我想,这就是因果啊。
“我心悦你呀。”
我对陆纨这么说。
那双茶色眸子,卷起汹涌的浪潮。
我那时以为,不过是猎物跳入囚笼,困兽自斗。
却不曾细想,谁才是被深渊凝视的人。
他帮我擦掉药汁,不经意间,指腹晕开一抹口脂。
语调轻缓,又似最后的怜悯。
“不可以再靠近了。”
如同风暴中心,本该肆虐却沦入极静。
“否则我也会沉迷的。”
17
其实我不是爹的亲生女儿。
这个秘密,是十岁时,管家告诉我的。
他说他是我的亲爹,是他偷偷把我和原本的大小姐换了个个儿。
他眼里的光亮得可怕,他说:“你我父女联手,一定能——”
他话没有说完,难以置信地看着我从他腹中抽出那一柄闪着寒光的剑。
“混账东西……”
我盯着生父倒在地上抽搐:“你敢污蔑我?”
然后吐了个天昏地暗。
这个秘密,再也不会有人知道。
可惜世上无不透风的墙,随着管家女儿慢慢长大,爹意外发现,自己和她的血竟然能相融。
他把她接了回来,取名,林知微。
赵琳琅找我吃饭,咬着筷子八卦:“你爹真有意思,他还以为是年轻时游戏花丛留的种呢,还没怀疑到你身上。”
我却发冷:“你知道……?”
“知道啊,”她满不在乎地说,“你以后离林知微远点。”
我把高山玉送给谢辰,几日后,见他刻了个玉佩别在腰间招摇过市。
在赌场碰见陆纨,他脸色很差,一句话也不说,连赢我三把。
“你是不是出老千?”
“是你太笨。”
陆纨说着,腰上一枚络子挂在显眼的地方摇晃。
我认出那是林知微的手艺。
烦躁涌上心头。
下一局我赢了。
我指向那枚络子:“那个,给我。”
陆纨挑眉。
我拆下自己名贵的玉佩:“我拿这个给你换。”
他的眉皱得更深,一脸无语。
“不换。”
18
我向赵琳琅抱怨,陆纨和林知微不知道什么时候搞到一起去了。
她笑嘻嘻:“大概,这就是命中注定吧。”
“……”
行行行,惹不起我还躲不起吗?
林知微常不在府上,听赵琳琅说,她正忙着宣传女子要自立自强,看不上依附男人的软骨头。
“虽然听不懂……”我摸着下巴,“但莫名觉得很激昂是怎么回事?”
赵琳琅说:“这,就是女主光环。”
时间流水一般逝去。
往年春节,陆纨都是在明月楼过的。
我打心眼里不喜欢那个地方,但逢年过节,他家里只有石狮子作伴,我也不会挑这个节骨眼找他的麻烦。
赵琳琅却说:“你懂个屁,男主都是借着花天酒地的皮,商量国家大事。”
我已经渐渐懂了,她好像把我们生活的世界当作一本书在看。
世界围绕主角在转,我们都是配角……
才怪!
就算我承认她拥有某些预知未来的能力,但要我承认自己是配角,哼。
不可能。
赵琳琅带着我和林知微去接爹下朝,车行到一半,林知微便借口有事,想先行离开。
我义正词严:“二妹刚认祖归宗,应该多和爹和姨娘亲近。”
我知道林知微要做什么。
赵琳琅说了,她今晚在街上闲逛,会偶遇陆纨。
我去长街上溜达,买了纸灯笼,又买了小风车,系着的铃铛叮铃铃。
逛了会儿,觉得无趣。
我想要回家去。
家里有我爹,兄长和赵琳琅,还有很多人,很热闹。
走出几步,我改了主意。
“若岚,你在这等我一会。”
明月楼里,陆纨已经喝到微醺,身边一个人也没有。
他坐在一地落拓月光里,窗外红彤彤的灯火映照进来。
我把兔子纸灯递给他。
“新年快乐。”
他抬眉,怔怔。
我蹲下身,拍了拍他的手背:“新年快乐,陆纨。”
我把那枚络子扯了下来,随手丢掉。
“我拿灯笼和你换了哦。”
19
过了些日子,我约谢辰去赌场玩。
谢辰却把那枚高山玉佩还给了我。
“本殿不要别人的东西。”
我心虚:“那不是才说明稀有吗?”
半晌,他无奈叹气,摘下我发间一枚桃花玉簪。
“这个簪子给我好了。”
“这个——”我下意识伸手。
“不行吗?”
他绣着浅金色暗纹的衣袖被风吹得鼓起,束发高悬,笑得恣意。
我摇头。
“不行。这也是别人送我的。”
一头青丝已然散落,被他满满兜了一捧。
他离开时有些遗憾。
我一个没抓紧,玉簪委地,摔出清脆的声响。
我愣了愣,蹲下身去捡。
面前停下一片玄色衣角。
如平静湖面涟漪乍起,陆纨开口:“那是我的东西。”
我说:“让开。”
我的簪子还少了一块,或许是掉进湖里了。
陆纨拉住了我的手,略一用力,就把我从地上拉起。
他慢慢掰开我的手指,将碎玉一块一块拿出,盯着我手心红痕,静了片刻。
“林双月,我们来赌一局。”
陆纨的眼睛,于无声中,陡然燃起冷白的火焰。
“最后一块玉,我帮你找。”
他滑动轮椅,缓缓向湖中行去。
陆纨双腿残废。
若玉碎在浅滩,尚可拾得。
若在深水,他必死无疑。
我惊得脸色发白。
“你疯了?”
轮椅倒退着,碾过湖边砂石,陷入浅浅的泥水。
陆纨的声音无波无澜:“若我输了,一了百了,你我之间一笔勾销。若我赢了——”
他盯住我的眼睛。
“来我身边。”
陆纨向水中伸出手,而木轮猛地再退一步。
我瞳孔骤缩。
“陆纨!”
身体已经先于思考,扑上去死死拽住。
最后一块玉躺在他的掌心。
“我赢了。”
他说。
我喘着粗气,狠狠甩了他一巴掌。
“我不干。”
下一刻,后颈一痛。
我软倒在他怀里。
20
陆府,一座雅致的别院里。
我足腕系着铃铛,行走间,寒光流转,又叮铃作响。
桌上的兔子纸灯,我狠狠摔烂。
陆纨不急不恼,抚过我发丝,轻嗅。
他久不去边关,不见日光,皮肤显出几分病态的白。
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我别过头不说话。
他捏住我下颌,眼里带着执拗。
“你有毛病吗?我爹发现我失踪了,想不到是你吗?他定活剐了你!”
陆纨眯了眯眼:“再说一遍。”
我怒目而视:“我说,你有毛病吗?”
他却勾起一抹笑。
“我送你的桃花簪,这么多年,阿月,你为何一直戴着?”
……
我与陆纨少年相识。
他也曾驱马日行百里,为我赢一支桃花簪。
“我打了胜仗,回来告诉你。”
少将军眼里闪着亮光,如同天边灿灿燃烧的晚霞,珠宝般耀目。
如同他讲起边关一轮圆月,云通关外草长莺飞。
如同他摸我的脑袋,字字句句情意深重。
“快点好起来,我们一起去看。”
我想得失了神。
陆纨骨节分明的指,从我下巴,滑到脸侧。
“阿月,我给过你机会。
“谢辰碰了哪里,是这儿?”
日头高挂,我却无由来地泛起一股寒意。
陆纨加重了力气。
“你在抖……怕我吗?你也觉得我变了,是吗?”
废话!你照镜子看看自己像不像变态?
他入朝后本就越来越狠,如今几乎显出几分阴鸷。
“谢辰碰了哪儿,嗯?”
他拨弄我足踝的金铃,大手覆上,像被火舌舔过。
我急忙道:“没有!哪也没碰!”
“小骗子。”
21
我给陆纨做了一顿蒙汗药泡饭。
见他倒伏在桌上,推手臂也没反应,我得意地在他手上画乌龟。
“姑奶奶走咯。”
没听到身后本该沉睡的人,发出一声嘲笑的气音。
我在林府门前定住脚步。
林府被封了。
因我久久驻足,渐渐有几个百姓发现端倪。
“这人谁呀,怎么盯着奸相牌匾看?”
“就是就是,也不嫌晦气。”
“你别说,他长得是不是有点像林家那个大小姐——”
我压低兜帽,忙垂首走开。
抱着杯子坐进茶楼,我从说书先生、小二和茶客嘴里,零星打听到了几分端倪。
原是日前,寒门学子敲登闻鼓,状告今科主考官,当今宰相,科举舞弊。
茶楼里三三两两都是着长衫的读书人,说起事来,群情激奋。
“奸相如今只是被大理寺暂拘调查,可别到头来轻轻放下。”
“待我再做诗二首!”
“我再做文章一篇!”
我爹也不是第一次去大理寺喝茶了,我心中稍定。
只是看着那围坐喝茶的学子,布衣简鞋,袖口用颜色稍深的布块打了块补丁。
我常年大门不出,对“坏蛋”二字,理解得其实非常表面。
“谢几位兄台,”我起身,放下两片金叶子,“笔墨钱我请了。”
这时,一位举子抬头,冷不丁与我对上视线。
是薛举人。
我心脏咚咚地跳。
“我认得你——”
“你认错了!”我忙不迭要走。
薛举人眼中却染上鲜明的怒火,他把金叶子甩到我脚下:“你是在羞辱我吗?!
“昔日你纠缠陆兄的情形犹在眼前,你们家人果真是蛇鼠——”
众人纷纷侧目。
这时,大门霍然打开。
天光之下,陆纨那张美人面恍若冰铸,嗓音淡淡:“这么热闹?”
我躲到他身后。
“我……我和这位兄台素不相识,谁知道他怎么信口攀咬!”
“你!”薛举人大怒,拾了砚台砸我。
陆纨大臂一揽,把我拉入怀中。我狼狈躲过,却避无可避地染黑了半个袖子。
陆纨拾起那沉甸甸的砚台。
捻了捻指间墨色,神色不变,掷了回去。
“咚——!”
沉闷的一声巨响,血从薛举人额头流下。
一片哗然。
“怕了?”陆纨说,“薛兄敢扔砚台,不就是想见血吗?”
我被他拉出门,甩进马车。
犹听到身后有人高喝:“疯子……疯子!”
陆纨眉间满是戾气,阴沉沉盯着我。
我说不出话,半晌才道:“他砸我。”
陆纨扯了下衣领。
把我揪到面前。
我染得一片污黑的男子外袍,束发的冠,本就松散,他一动更不成样子。
“你就穿成这样……在那群男人堆里待了一下午?”
冰凉的金链子扣上我的手腕。
我瞪着眼,他不退让。
因为挣扎,雪白腕子上留下一道红印。
陆纨顿了顿,俯身,亲在那片红上。
一下,一下。
我手指蜷缩。
他终于开口,嗓音又沉又哑。
“你爹的事我会管。”
“你相信我爹?”
“你要乖。”
22
我而今方知危险。
或许在我心里,始终还是把他当作那个热烈赤诚的少将军,对他如今是什么样子,认知得并不清楚。
我好声好气地和他商量:“你别关着我……之后,大不了去我家提亲,我、我又不是不会……”
陆纨喉间轻哼了一声,仿佛被取悦。
“想出去玩?我带你去。”
柳暗花明,世外之处,是辽辽漾漾的荷塘。
正值盛夏,满池荷影浮动。
“你第一次带我来这里时已经入秋,林相爷引温泉水催开满池荷花,一朵花,一块金。”
我微微皱眉。
陆纨轻笑:“一块金,够一营兵吃上半月。”
有一种闷闷的情绪爬上我胸口。
“陆纨,我们得谈谈。”
他缓慢滑动轮椅,移到湖边停着的那叶小舟旁,碰了碰湖面。
“谈什么?”
“那个薛举人……”
他啧了一声:“你还敢跟我提他。”
我小腿碰到船舷,水面剧烈地颤动起来。
他欺身而上,轻轻一推,将我压紧在船身。
陆纨眼风扫向另一处,声音冷得像冰:
“再看,挖了你的眼。”
马夫屁滚尿流地跑开了。
我震惊地张着嘴:“你、你的腿什么时候……”
陆纨深深凝视着我,面对我的问题——
用一个吻拒绝回答。
可是陆纨到底不是当年的陆纨,他已经忘了恣意缠绵是什么滋味,他的吻像征服,唇齿间纠缠,攻城略地,不死不休。
我喘不上气。
水波一圈一圈,乱得毫无章法。
他嗓音喑哑,炽热的气息在我耳边:“阿月,阿月。”
我慌乱地攀着他的背。
瘦了些,肩胛骨像凸起的蝴蝶。
我身子软得一塌糊涂。
“不可以……”
23
爹没来接我。
皇帝老矣,拟密诏传位于三皇子。
四皇子谢辰带兵逼宫,其党羽,以林相为首。
后称,天贶之变。
死了很多人。
所谓奸相佞臣,对我而言轻飘飘的“坏蛋”二字,其实是很多生命的重量。
待事定,三、四皇子身殒,年幼的六皇子登基。陆纨摄政,清党羽振朝纲,手腕强硬杀伐决断,一时朝野惶惶。
我听到院子外洒扫的下人私下议论,说奸相被下了死牢。
人人称快。
我五雷轰顶。
听我质问,陆纨承认了。
“你爹,尸位素餐,以权谋私,更意图谋反,桩桩件件,罪不容诛。”
他的手在身侧握成拳,几乎是哀求:“月儿,这件事你不要管,别的我都依你……”
我一把推开他,拔下簪子,指着他心口。
陆纨盯着我颤抖的手,半晌,收敛神情,淡淡笑了。
他的腿分明已经好了,但他在外面总坐着轮椅。
他踩着木椅,踏上地面,身形一下将我完全笼罩。
赶在他伸手前一刻,我把簪子抵上自己的脖子。
“……”
陆纨眯了眯眼,眉间压上沉怒。
瞬息间,动作快得我来不及反应,手腕就蓦地一痛。
簪子掉在地上。
我被他摁进怀里。
他瞥了眼大气不敢出的下人们:“是谁嘴快,站出来。”眼风一转,杀气腾腾,“否则,一起埋了。”
我呵一声,道:“骂我爹起劲,王爷如今,和他有什么区别?”
陆纨微微愣了一下,笑道:“阿月,待你强大,也可将我,斩之后快。”
距离拉近。
他与我额头相抵,声线平淡:“现在你只能求我。”
恶劣之极。
眼中不由自主蓄上了泪,我拼命眨眼,不想露出怯弱的丑态。
“你做梦。”
我买通了一个与我交好的厨娘,趁夜偷跑。
陆府的墙那么高,一片漆黑中,火光忽然冲天。
陆纨当着我的面,将那厨娘一剑封喉。
高墙之下,他向我张开双臂,温言细语:
“别怕,跳下来。
“我给你找了人做伴,以后,不会孤单了。”
我的丫鬟若岚,被那把滴血长剑指着,泪眼蒙眬。
我闭了闭眼。
跳下来撞上的,分明是血肉之躯,怎么像一座坚硬的牢笼?
陆纨轻声说:“你说,要是知道你并非亲生,你爹还会不会要你?”
我脸色煞白。
他看着我,甜蜜又温柔。
我搂住他的脖子,和血带泪,主动献上柔软的唇。
“我错了,陆纨……”
陆纨怔了怔,旋即用力地摁住我脑袋。
他半弓着身子,闭着的眼睫毛轻颤,像放纵也似沉迷,从高高在上的旁观席和我一步一步走入这水牢。
就此困顿。
他吻我发丝,温柔宠溺:“你乖一点。”
他总是要我乖一点。
很久后我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其实是,别离开我。
我在陆府过得跋扈。
听说朝堂上有人以此,狠参了陆纨一笔。
后来那官员,全家流放。
他权倾朝野,官做得狠厉,折腾起我来花样更百出。
“那姓黄的,原本是四皇子一党。”
注意到我的停顿,陆纨捏住我的下巴,不满道:“想什么呢?”
“想……谢辰啊。”
他陡然用力。
“再说一遍。”
“你是不是……杀了他?”
纤腰在他掌中,不盈一握。
“是,五马分尸。”
如同在深海中浮沉,忽见一片白光,我控制不住,干呕起来。
24
我怀孕了。
医师神色复杂,对陆纨道:“王爷,头三个月胎象不稳,房事上……还是要节制。”
陆纨客客气气把人送走,回身搂住我,亲了又亲。
“把孩子生下来,我会让它做天底下最幸福的小孩。”
他对这个孩子那么期待。
所以在我房里发现落胎药,才会那么生气。
“林双月!”
他一脚踹碎青花瓷瓶。
我苍白着脸,动了动毫无血色的唇:“你不懂吗?幸福的小孩,爹娘首先是相爱的。”
陆纨掐着我下巴的手,骤然失去了力气。
他怔怔地,摸了摸我的脸。
“你痛不痛?”
没头没脑的一句话。
但很奇怪,我忽然鼻酸。
小腹传来轻微的、奇妙的跳动感。
这个孩子,落胎药我喝了小半,竟都没流掉。
它也是我身上的肉,有着我的脉搏和心跳。
陆纨的声音低哑:
“它也很想留下,阿月,留下好不好?”
“我想见见我爹。”
陆纨咬了下后槽牙。
他同意了。
赵琳琅先到了府上,她因举报有功,被陛下免于流放。
陆纨把她带来陪我聊天解闷,自己站在院中。
我把碎瓷片抵上她的脖子。
赵琳琅却很平静:“我不会死。我和你们不一样,我为了挣钱才接的穿书任务,谁知道系统出了错,把我送给你爹当小妾。”她抬手指了指天,“系统会监控每个小世界的运行,我就是它的眼睛。这个角色的唯一作用,其实就是在这个节点,送上证据,把你爹送进牢,让剧情发展。”
说完这句,她神色骤变,好像正竭力忍耐着泄密带来的痛苦。
“当年边关苦战,粮草紧缺,你爹贪墨军饷迟迟不援,致使西北军全灭,雁回城外挂满了倒吊的将士,放血三日。陆纨那双腿,也是因为你爹断的。”
我手指猛地一颤,惊愕地看向院中。
陆纨正仰头看树上的麻雀。
风动,他转头,我望进一双平静幽邃的眼。
“他与女主,是相爱相杀,虐恋情深,对你未必有这般好脾气。”赵琳琅缓缓地吁出一口气。
“六皇子登基后,在陆纨辅佐下,才逐渐从奸相沉疴中走向朝政清明。陆纨此人,身负血仇,心有苍生,设定如此。只是在你身上,怎么会出了这么大的纰漏?”
愤怒灼烧大脑,我却感到深入骨髓的冷。
“你怎么能把苦难说成『设定』这么不值一提?”
“我知道你委屈。”赵琳琅说,“我的女儿,也没保住。”
她仍然很平静,她或许,并不对这个所谓的书中世界寄寓感情。
“为什么告诉我?你不怕我影响你说的,剧情发展吗?”
“不会,因为书中有一个节点无法改变。”她说着,一张芙蓉面平静且冷漠,如同神祇,“女配林双月,病重而死。死亡是无法跨越的重要节点。”
我冷笑着把瓷片捅进她肩膀。
却亲眼见着,血流越来越慢,伤口愈合如初。
她俯身,叹了口气:“但我好喜欢你,我想送你一件礼物。”
25
狱中。
隔着一道牢门,爹问我在陆府好不好。
“月儿,即便你不是我亲生的,爹待你,始终视若自己的骨肉。
“先前你被陆家小儿劫走,赶上朝中形势变化,才没心力接你回来,囡囡,你不要怪爹……你好好活。”
“陆家小儿!”他恨声道,“我真恨当年没能斩草除根。”
爹是奸臣,对我却一直是慈父。
爹是慈父,却也是奸臣。
忠义、亲情、孝道、仁心,这些东西日日夜夜折磨着我。
直到此刻,让我落下一滴滚烫的泪。
粮草案,边关数千将士被坑杀。科举案,寒门举子三千,十年苦读付之东流。京城炮坊案,九十四人死,最小的孩子七岁,爹娘跪死在大理寺门口,泪已流干,口中啼血。
换成流水一样的金银,进了我林府的大门。
我跪伏,叩首。
赵琳琅能把所有人都当作纸片,我却做不到。
临走前回望,他的背影苍老又佝偻。
我不知道在我走后,陆纨也去看了我爹。
我爹对他说:“待你身居我位,自然会尝到……权势种下的恶果。
“世上人心,最难守。”
26
走出天牢我就晕了过去。
孩子没有保住,病也变重。
昂贵的药材,流水一般地送进我的院子。
陆纨日日,看着我身形消瘦下去。
我恶劣地看着他笑:“你每天花在我身上的钱,值几个营士兵的粮?”
原来从小到大我的病都是这么治的,用真金白银,换几日命数。
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
我在朦胧的意识中,听到他咬牙切齿的威胁:
“林双月,你再不醒,林氏九族为你陪葬。我说到做到。”
而我再次沦入梦境。
梦中长髯仙人声相威严。
“归去来兮,不如归去。”
蓬莱仙境的白雾缭绕沿着风的轨道丝丝缕缕漫溢出来,化成杯口一点还没散去的茶烟。
然后我在青山白雪中挣扎着醒来。
手腕系着一条红绳。
陆纨温声说:“新年快到了。”
我看他许久,疑惑道:“你是谁?你认识我吗?”
他愣住。
“你……不记得了?”
我的身体渐渐好转。
春假前一天,他下朝,我抱着红梅等在官道上。
视线里一抹玄色身影近了。
我看着自己呼出的白气,循着雪光奔跑——
雪光尽头,他脱下大氅,将我和花抱了满怀。
脚下是咯吱作响的雪,他撑起伞,道:“天冷,出来干什么?”
“我来接你。”
流云遮月辉,陆纨的眸光,温柔得堪比月色。
不细看的话,绝瞧不出那一丝暗藏其中的悲伤。
我噙着蜜饯,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怎么了?发什么呆?”
陆纨摇头。
“甜吗?”
我顺手摸他冰凉的耳垂:“还行,有点难咬。”
无人角落里,他含笑尝我唇的滋味:“我们去哪?”
我想了想:“你会包饺子吗?”
回陆府,着人准备馅料,我和陆纨舀来面粉和水,和来和去捏出两个硬邦邦的面人,被刘妈妈赶出了厨房。我不服气:“不能浪费粮食嘛,好歹给个机会。”于是两坨面人几经蹉跎,掺上蜜和酵母,蒸成一个响当当的大馒头。
府上人丁稀少,几个丫鬟凑在一起剪窗花,我去外面找些铜钱和金桔,远远地,能听见她们说话的声音,并不真切。
一个说,剪了如意,来年事事如意。
一个说,剪了大将军,来年天下太平。
大将军骑着大马,一柄长剑,威风极了。
刘妈妈说:“小丫头,边关苦寒,你们知道什么?”
“我们是没见过,公子见过呀!”
陆纨揉两下面团,笑了一声。
“边关可不苦,拉上弓搭起箭,一碗烧刀子,能降最烈的马。”
刘妈妈说:“论射箭,还是老侯爷最厉害,百步穿杨呢!”顿了顿,叹一声,“如果老侯爷还活着就好了……老侯爷最疼公子了。”
如果老侯爷活着,陆纨也有人护着。
或许他也不必一脚踏进这场天地不仁。
我推门进去:“在说什么?”
刘妈妈立刻闭上嘴,忐忑地看了我一眼。
陆纨捏起一个沾着烧酒气味的铜钱:“咬到铜钱,来年好运。”
我也洗了个金桔。
二更夜色最浓,丫头凑在正厅商量要剪的花样,我端着热气腾腾的饺子,看着窗上氤氲的雾气。细口瓷瓶里几支红梅新蕊,炭盆正旺,暖意融融,我咬到硬邦邦铜钱的那刻,陆纨嘶了一声:“好酸。”
爆竹声炸响,黑黢黢的夜幕绽放出烟花的华光,也落进人们的眼睛。年轻的欢呼热闹,年长的拍手喝彩,窗户带进冷风,露出流星划过夜空。
陆纨的手在案下摸索到我的,辗转捻磨。
仿佛某个深夜,紧扣的手指掩不住欲望,让我浑身颤抖。
“新年快乐。”
他轻声说。
“你去过边关?现在去不了,你是不是很遗憾?”我问。
陆纨摇头,他紧紧地抱住了我。
27
我又吐了一次血。
本是求着陆纨带我骑马,他挑了最温顺的幼驹,让我勒着绳慢慢走。
血忽然落在白马背上,像一朵朵绽放的红梅。
我向下滚落。
下一刻,狂风呼啸中,陆纨拽住我的胳膊,同我一起跌下陡崖。
我被他用身体护住,急道:“你有没有事?”
他无所谓地抹了一把眼角的血,却冲我吼:“你要吓死我是不是?”
去书房听到皇帝和陆纨争吵。
陆纨的院子并不对我设防,我进去时,里面像死了人一样冷寂。
东西碎了一地,陆纨看到我,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我得去东境一趟。”
我温顺点头。
“好。”
天边是一片浓重夜色。
到门口,陆纨忽然停住脚步,嘴唇翕动说了句什么。
我收拢斗篷的帽子:“你说什么?风太大了。”
他笑得淡淡,转身大步拥我入怀。
“等我回来,我们去放长明灯。”
陆纨出京后,我去找了皇帝。
陆纨金屋藏娇,他知道也默许,却不懂我为什么主动到他面前。
我向他叩首:“林双月,见过陛下。”
他并不惊讶:“你果然没有失忆。”
“我娘名叫关月娥,是镇国大将军和富甲一方的杜氏之女。娘亲早逝,有一处私产留给了我,我爹和摄政王都不知道。”
这处私产本来该在未来由林知微找到,是赵琳琅泄露天机,告诉了我。
她说这是她送我的礼物。
“陛下一直想整军,我愿意把这处私产给您。钱、兵器和火药……最重要的,这样培养出的军队,是不经摄政王手,只属于您的。”
皇帝眉心微动:“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我爹一条命,只要这个。”
皇帝看我许久,问道:“摄政王此番去东境,为了什么,你可知道?”
“是为我求药了吧。”我垂着头,“谢辰……他的尸首,当真五马分尸了吗?”
皇帝愣了愣:“没有。”
“那位姓黄的大人因何流放?”
“贪污。”
我攥着胸口,死命咳嗽。
午夜,一个身形佝偻的老人被送出死牢,横渡过江。
十九年父女情,我能做的,也只有这个了。
趁着夜色,我点起灯。
我快二十岁了。
自呱呱坠地,就生而向死。
腊月里这场大病伊始, 我便心有预感, 自己命不久矣。
之后的好转,不过是回光返照,强弩之末。
如同赵琳琅下的判词:“有一件事无法改变——你会病重而死。死亡是无法跨越的重要节点。”
那时她摸着我的脸颊叹息:“下辈子莫做书中人。”
我在写信。
爹被送走的事瞒不过陆纨,我也没想过要瞒。我在信中求他留我爹一命,此后命数如何, 全凭他造化。
昨日最后, 皇帝神色复杂,问我:“不等等他了?”
都说久病成医。
这具身子能不能多撑几天,我心里有数。
或许能的。
但我摇了摇头。
喝药很苦, 强撑着身体很痛,陆纨会体谅的。
这狗屁倒灶的命运,结束在这里就可以了。
死了变成恶鬼, 定把那劳什子系统,捏碎。
把信叠好, 我和衣躺下。
恍惚间, 又见到白发仙人。
看到爹同陆老侯爷商量婚事那天, 林府的人离开后。
陆家祠堂, 陆老侯爷满面愁容:“林相的女儿, 不行。”
少年将军嘴角却带着竭力掩饰也掩不住的笑意。
“爹,我愿意。”
长枪一挥, 银光如鹤。
他意气风发。
“你们的恩怨我不管。反正我用战功,也能为她挣个诰命。”
画面一转,我想起送别那天他要我先走,我依言转身, 在他的目光里走过摆着糖水摊的长街, 转过飘花绢的拐角,直到那目光和身影都彻底消失在城门外。
那天人多, 一句再见没有好好说。
就此沦入梦境。
再不醒。
28
“警告!检测到重要人物行为偏离!
“警告!警告!重要角色死亡。”
(杂音)
“……世界崩坏, 190 号穿书者赵琳琅, 因违背世界意志, 扣除 300 积分, 遣返。”
忘川河。
喝孟婆汤的队排起长龙,轮到了一位年轻高挑的男人。
大概看他长得俊, 孟婆和他闲聊:“怎么死的?”
男人嗓音淡淡, 平静得不像一个刚死之人:“求药未果, 折在东境。”
“为心上人啊?”
“嗯。”
“还有什么遗憾吗?”
男人笑了笑。
“不知道她在家好不好,没来得及见最后一面。”
孟婆递过汤:“行了, 别惦记了,早入轮回。”
男人却神色骤变,他死死盯着她的手腕:“这红绳是谁给你的?”
“这个?昨天的一个小姑娘。”
昨儿来喝孟婆汤的那姑娘, 年纪轻轻, 病重而死。
她问了她同样的问题:“有什么遗憾吗?”
姑娘想了想,答非所问似的:“临走那天,他说的话, 其实我听到了。”
姑娘捂住脸,从手心溢出哽咽。
“他说的是,我爱你。”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