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 节 青丝与白发
第 4 节 青丝与白发
我出生那年恰逢大旱。
在我们村,灾年出生的女婴是要被拉去山上活埋的。
娘亲为了让我活命,谎骗爹爹我是个男婴。
我顶着男儿身健康成长到十六岁,却在娘亲死后突然遭了怪病。
一朝暴露,街坊邻居纷纷劝说爹爹:
“不过是个丫头,趁她活着卖去花楼换些银子,也好另娶。”
那日之后爹爹对我逐渐冷淡,我担惊受怕,唯恐被弃。
可是后来,爹爹为了替我求一株药引,死在了太子府的蛇窟里。
1
贺瑾舟发现我的女儿身时,连黑色的瞳孔都在颤动。
“苏予之,你好大的胆子,你竟敢欺君?”
我飞快扯过褥衣,惊慌遮掩着自己的身体。
可是不管如何遮挡,光洁的肌肤和女性独有的丰盈还是暴露在贺瑾舟眼前。
“臣,该死!”
我瑟瑟发抖,跪倒在地:
“臣不该欺瞒皇上,请皇上听臣解释!”
池水打湿了我额前的碎发,御前救驾留下的伤口还未结痂。
贺瑾舟微微眯着眼,他缓步上前,龙纹锦缎袍摆在地面上划出一道水痕。
“哼,真是想不到,民间威望甚高的苏小将军,竟是位女子!
“若不是朕念你前几日救驾有功,将你留在宫中休养,又误打误撞在你沐浴时进了这锦绣宫,不知道还得被你骗到什么时候!”
他伸手掐住了我的下巴,狠狠用力,我疼得眼泪都要出来了。
“说,你到底有何居心?”
我嘶的一声痛呼出来,任由眼泪滑落在贺瑾舟强劲有力的手腕上。
“皇上……
“臣……臣好疼……”
眼前的男人皱了皱眉,似是不习惯我突然之间的转变。
毕竟民间口口相传的苏小将军,可是一杆银枪孤身闯敌营,流血不流泪,铁骨铮铮的硬汉子。
“你这模样,看上去倒像是朕欺负了你似的。
“别哭了,朕也没那么凶。
“若你的理由足够恰当,朕赦免你的死罪。”
见我这般,贺瑾舟换了副面孔。
他垂眸轻笑,连声音都泛着柔。
乍一看,还真像外界传闻的那般,是位深明大义的仁君。
可只有我知道,这不过是他伪善的面具。
三年前,就是眼前这个看上去慈眉善目的人,手握利剑,狠狠挑断了爹爹的手筋脚筋,断送了爹爹的性命。
尽管此刻我恨不得撕碎他,可我还是匍匐在地,佯装害怕:
“臣,臣惶恐!”
贺瑾舟凝视着我,眸光缓缓往下。
因为不着寸缕,轻薄褥衣下的风光可谓一览无余。
他眸色暗了暗,片刻之后挪开视线,不知从哪里拿出一块帕子,丢在我脸上:
“穿上衣服,到御书房来。
“朕倒想听听,这件事你要作何解释?”
2
这一晚,我撒了一个谎。
我告诉贺瑾舟,我本是个乞丐。
听闻参军有饭吃,所以女扮男装混进了军营。
后来大家都说建功立业能得许多银子,所以我拼命努力,只想在皇上面前讨些赏钱。
我也没想到,我不过是想混口饭吃,却成了人人称颂的小将军。
贺瑾舟听罢这番说辞,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饶有兴致地看着我:
“那你这一身功夫,又是怎么回事?”
我自地上爬起,从我随身携带的包裹里掏出来一本已经被我翻烂了的剑谱:
“这剑谱是臣做乞丐时从一位疯疯癫癫的老头身上抢来的。
“臣不才,无师自通。”
那本破破烂烂的小册子被呈上御前。
贺瑾舟随意翻了翻,便将那本册子丢弃一旁:
“你可知犯了欺君之罪,是要杀头的!”
我惊慌失措,对着贺瑾舟使劲磕头:
“臣女扮男装也是无奈之举,还请皇上饶恕臣欺瞒之罪。
“只要能活命,皇上想让臣做什么都可以。”
贺瑾舟并不回答我的话,只是笑笑:
“你说你当将军只为求财。
“前两日刺客来袭,你不顾自身安危御前救驾,朕已经赏了你黄金万两。
“不知这赏钱能否让苏将军满意?”
我挺直身子,连忙点了点头:
“自是满意,这钱够臣花好几辈子了。”
贺瑾舟勾了勾唇:
“既然满意,若朕让你往后别做将军了,你可会答应?”
我抬头望向贺瑾舟,懵懂地眨了眨眼睛:
“臣想问,若是臣不做将军了,那之前的赏银还作数吗?”
贺瑾舟听到这话,心情似乎格外地好:
“自然作数。”
我连连点头:
“有银子花,谁还想上阵杀敌啊!
“只要皇上一声令下,臣现在就可以将虎符交还给陛下。”
贺瑾舟静静看着我,眼神有些意味深长:
“苏小将军真的愿意交出兵权,换一世荣华?”
我点头如捣蒜:
“自是愿意,全凭皇上安排。”
贺瑾舟并没有没收我的虎符,不是他不想要,而是因为他还不能要。
战功赫赫的苏小将军被无缘无故收了虎符,别说边关的战士不答应,就是京城的百姓,也不会同意。
贺瑾舟那么要面子的人,绝不会为了一块虎符,毁了自己这么多年辛苦维持的仁君形象。
他需要一个正儿八经从我身上取走虎符的理由。
毕竟苏予之这个名字如今已经响彻上京,没有哪个帝王喜欢功高盖主的将军。
3
贺瑾舟没有收归兵权,却也没有让我离开皇宫。
随行太监告诉我:
“皇上体恤将军,将军重伤未愈,先在宫中休养一段时间,待好全了再出去。”
锦绣宫就在贺瑾舟的寝殿附近,我知道他表面上让我在皇宫休养,实则是为了监视我。
不知是谁走漏的消息。
不到三日,我是女儿身,且皇上极有可能要纳我为妃的消息传遍了上京的大街小巷。
“没想到在沙场浴血奋战的苏小将军,竟是个女子,还在洗澡的时候被皇上看光了身子。”
“苏将军毕竟是一个未出阁的姑娘,皇上若是不要她,她往后该如何见人?”
“咱们皇上仁孝正直,肯定会纳苏将军为妃的。”
这个消息最先惊动的不是贺瑾舟,而是久在深宫的皇后顾清宁。
她与贺瑾舟青梅竹马,自小一起长大。
两人感情甚好。
贺瑾舟登上皇位之后,不到半年便风光迎娶了顾清宁。
顾清宁也从太尉之女一跃成为高高在上的皇后。
这两年她正得盛宠,所以与我说话时,就连鼻孔都是朝天的:
“苏予之,你还真是好手段。
“本宫没想到,千防万防,却防不住一个女扮男装的将军!
“好……好得很!”
她紧蹙着眉头,一口银牙都快咬碎了。
贺瑾舟身为帝王,不可能只有一个女人。
他们成婚不过半年,朝臣便以顾清宁迟迟未有身孕,恐影响皇家子嗣为由,要贺瑾舟重新选妃。
顾清宁为了巩固自身地位,私下里没少耍手段。
是以,哪怕后宫住着数十位嫔妃,却无一人逃离她的掌控。
她仍旧是那个最得圣心的女人。
可如今,我成了一个意外。
我慢条斯理整理着桌面上的香炉,缓缓抬起头来,对上顾清宁那双隐着怒火的眼睛:
“皇后娘娘,臣自幼爱吃面,可总是吃面,臣也是会腻的。
“皇上虽与皇后伉俪情深,可这人在一起睡久了,也会觉得没滋味。
“臣让皇上尝尝别的口味,不好吗?”
顾清宁没想到我会与她正面对抗,更没想到我竟敢这般嚣张,一时怒火中烧,扬起手狠狠抽了我一巴掌。
“你算什么东西?
“居然敢跟本宫叫嚣!”
她用了很大的力道。
一个巴掌下来,我半张脸都麻木了,耳朵响起阵阵轰鸣。
我用舌尖舔了舔嘴角渗出的血迹,对着她扬了扬眉:
“皇后娘娘,有没有人和你说过你发怒的样子真的很丑?
“你信不信,只要我入了后宫,皇上很快就会厌弃你的……”
顾清宁克制着自己的脾气,脸上写满了不屑:
“我和皇上的感情,不是你一个大字不识几个的乞丐能够破坏的。”
我走近她,伸手扶正她头上的步摇:
“是吗?
“若我说,我偏要破坏呢?”
原本极力克制自己情绪的女人突然出手,她狠狠拽着我的衣襟,将我推向一旁的架子。
架子轰然倒地,生生砸在我的腰上。
前两日还未完全愈合的伤口再次裂开了,鲜血染红了我的褥衣。
我匍匐在地,勾了勾唇。
在晕倒之前,我看见了一道明黄色身影。
4
待我醒来已经是三天之后,贺瑾舟的近身太监为我送来一大箱赏赐,以及一份圣旨。
贺瑾舟赐我入宫为妃,给了我除了顾清宁之外,整个后宫中最高的位分。
后宫女子不得干政,所以他顺理成章收归了我手中的兵权。
如此,他不费一兵一卒,既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又维护了他自己的形象。
“贵妃娘娘,皇上待您可真好。
“您不知道,那日您晕倒之后,皇上为了您和皇后大吵一架,这可是奴婢进宫这么久看到的头一遭。”
身旁的女婢秋菊为了讨好我,向我汇报当时的情况。
我笑了笑,将香炉里掺了云实花的香灰抖进花盆里。
云实花,可杀虫,可灭蛊,过量使用却也能让人精神失常,暴躁易怒。
因为重伤未愈,所以就算被封为贵妃,贺瑾舟也并未招我侍寝。
但他大抵是想给顾清宁一个教训,这几日频繁往我宫中跑。
“你一介孤女在宫中没有倚杖,但朕一定会好好待你。”
贺瑾舟赏赐了我许多珠宝,我眉开眼笑,一一笑纳:
“皇上待臣已经很好了。
“如今在这里有吃有喝还有珠宝,不用风吹日晒,臣妾已经很开心了。”
贺瑾舟轻笑出声,这几日我的无所事事,游手好闲全被他看在眼里。
他渐渐对我放松警惕。
“朕看你在宫中闲来无事,过几日太后寿宴便由你来承办吧。”
我抚摸着玛瑙丝绸的手顿了顿。
“皇上,臣妾害怕。
“上次您不过赐我为妃,便惹得皇后娘娘不快。
“如今皇上将太后寿宴交给臣妾来承办,皇后娘娘怕是又要生气了。”
贺瑾舟听到这话,甩了甩袍子,冷哼一声:
“这后宫,可是朕的后宫。
“朕想让谁办,便让谁办。
“皇后这几日情绪不稳,朕已经让她闭门思过了,你放心大胆地去做吧。”
我对贺瑾舟柔柔一笑:
“有皇上撑腰,臣妾便放心了。”
贺瑾舟交代完便离开了。
我看着他遥遥远去的身影,嘴角落了下来。
贺景舟虽赐我入宫为妃,可我知道,他不会轻易放过我。
他知道我出生穷苦,却还是将太后寿宴交与我来承办。
其中怀着什么心思,早已昭然若揭。
太后寿宴何其重要,哪怕行差踏错一步,落在我身上的,都是死罪。
他明知顾清宁善妒,且手段不凡,却还是在与她发生争吵之后频繁赏赐我各种珍品。
贺瑾舟在夺了我的兵权之后,还想借顾清宁的手要我的命。
5
果不其然,寿宴当日,太后刚喝下我准备的酒水,便倒地不起,全身痉挛。
御医诊治之后,恭敬回禀贺瑾舟:
“皇上,太后娘娘这是中毒了啊。”
他拿出一纸药方,将那药方呈上:
“太后中的是鸩毒,好在老臣及时控制了心脉。
“皇上只需按照老臣的方子配制解药,太后娘娘便无碍了。”
听到御医的话,大殿之中人心惶惶:
“到底是谁?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居然敢在寿宴上对太后娘娘动手?
“这个人一定要查出来,这简直就是在挑战皇上的威严。”
顾清宁拿过御医的方子,第一时间朝我走过来:
“皇上,臣妾知道是谁做的!”
她将我从位置上拽了出来,推倒在地:
“苏予之,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公然谋害太后!
“来人啊,赶紧把她抓起来。”
我抬眸看向贺瑾舟,一开口,眼泪恰到好处地落下来:
“皇上,臣妾冤枉。
“皇后娘娘空口无凭,怎么可以血口喷人?”
顾清宁死死盯着我,目光好似淬了毒:
“空口无凭?
“本宫绝不会冤枉任何一个好人,皇上,臣妾有证据可以证明这件事是她做的。”
贺瑾舟努了努下巴,示意顾清宁将证据呈上来。
所有人都在等着看好戏。
片刻之后,在锦绣宫伺候的秋菊被顾清宁的人拽了上来。
“夜宴开始之前,巡逻卫发现这女婢在后厨鬼鬼祟祟。
“臣妾担心出什么岔子,便将人扣了下来。
“方才我们在她身上搜出一包鸩毒,与太后所中之毒一般无二!
“这侍女出自锦绣宫,臣妾以为,这件事与苏予之逃脱不了干系!”
秋菊刚被拖拽至御前,便扑通跪地,朝着贺瑾舟狠狠磕了两个响头:
“皇上饶命,是贵妃娘娘让我这么做的。
“她抓走了奴婢的爹娘,逼迫奴婢在太后娘娘的酒水里下毒。”
贺瑾舟轻蹙着眉,独坐高台:
“苏予之,枉朕如此信赖你,封你为妃,没想到你竟这般胆大妄为!”
顾清宁在月下独立,她阴冷的眸光落在我身上,仿若在讥笑我的不自量力。
我与她四目相对,看到了她微微颤动的唇:
“你玩不过我的!”
我在心中冷笑。
顾清宁怕是还不知道,她早已是我手上待宰的羔羊。
6
“来人,将苏予之拉下去,押入天牢!”
还未等贺瑾舟发号施令,顾清宁早已等不及了。
她指挥着禁卫军,就想要拿人。
可我在沙场浮浮沉沉这三年,早已不是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弱女子。
禁卫军那些花把式,落在我眼中都不够看的。
我不过三五下便挣脱了他们的禁锢:
“皇上,臣妾有话要说。”
顾清宁唯恐我为自己辩驳,连忙阻止:
“还想狡辩,你们愣着做什么?
“赶紧将她拖下去。”
我冷笑一声:
“皇后娘娘这么着急定我的罪,是为了掩饰什么?
“皇上都还没说话,你却在这儿叫嚣,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江山,是你们姓顾的呢。”
听到这话,贺瑾舟眉宇之间冷意凝聚。
顾清宁扬起手想要教训我,贺瑾舟却冷喝了一声:
“皇后,你这是做什么?
“贵妃说得没错,朕都还没发话,你在着急什么?”
顾太尉仗着自己扶持皇帝有功,又仗着自己有一个做皇后的女儿,这些年几次三番在朝堂上与其他朝臣为难。
贺瑾舟提醒过许多次,顾太尉却丝毫没有改变的意思,行事张狂无度,目中无人。
这对于帝王而言,不是一个好征兆。
所以这一次,贺瑾舟站在了我这边。
顾清宁被贺瑾舟呵斥,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呆愣在原地。
我冷眼看着顾清宁挂满委屈的眼眸,笑了:
“皇上,秋菊在撒谎,意图谋害太后的,不是臣妾,而是皇后!”
顾清宁身子一震,猛然回头看着我,那双微勾的凤眸里迸发出的光芒,比火焰还要灼人。
我对她勾了勾唇,一字一句说道:
“臣妾有证据,秋菊的爹娘,就在皇后娘娘的寝宫里!
“秋菊到底是受谁的胁迫,皇上只要将人救出来,问上一问,便一清二楚了。”
贺瑾舟紧蹙着眉头,看了顾清宁一眼,最后还是让人搜查顾清宁的寝宫。
秋菊的爹娘被禁卫军首领带入大殿时,已经奄奄一息。
她的娘亲云氏被人砍断双腿,裙摆底下空荡荡的,浑身沾满血污,面色白得可怕。
和他们一起被抬上来的,还有十几具宫女尸体。
那些尸体遍布尸斑,散发着恶臭,一看便知道死了有些时日了。
“爹,娘,你们怎么会变成这样?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怎么会这样?”
秋菊抱着只剩下一口气的云氏哭得撕心裂肺。
云氏紧咬着牙,颤抖着双手,指向站在远处,脸色早已煞白的顾清宁:
“是皇后!
“她,她想要杀人灭口!
“秋菊,别信她,她不是好人,你别再为她办事了。”
顾清宁听到这话,气得声音都变得尖锐起来,歇斯底里地朝着云氏怒吼:
“这简直是血口喷人。”
她慌忙跪地,对着贺瑾舟连连磕头:
“皇上,臣妾冤枉!
“臣妾根本就不知道,他们为何会出现在臣妾的寝宫。”
她回一过头,用手指指着我,浑身颤抖着:
“是你对不对?一定是你把他们转移到我的寝宫里的,对不对?
“你要陷害我,你这个贱人!”
顾清宁气急败坏,飞快朝我冲过来。
岂料她还未碰到我的身子,便被一旁的秋菊拽住了衣衫:
“皇后娘娘,你要作何解释?
“你当初明明承诺于我,只要我按照你的吩咐做,你便会善待我的爹娘。
“可如今这算什么?这便是你的善待吗?
“你这般对我爹娘,若我猜得没错,今日我指认完贵妃娘娘,明日便是我的死期吧。”
简单一番话,早已将局势扭转。
“皇上,是皇后让我污蔑贵妃娘娘的。
“她利用奴婢的爹娘威胁奴婢与她合作,帮她在太后酒水中下毒!
“皇后说只要我愿意配合她,便让我提早出宫和爹娘团聚,并许诺我良田百亩,百两黄金,让我往后吃穿不愁!”
秋菊匍匐在地,将事情始末一五一十说出来。
顾清宁摇了摇头,脸嘴唇都是颤抖的,她看向人群中的顾太尉:
“爹,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倒是解释呀。”
他们父女大概永远也想不到,为何关押在太尉府地牢里的秋菊爹娘,会突然出现在皇后的寝宫里。
顾太尉的脸因为惊慌略显苍白,他咽了两口唾沫,才颤颤巍巍地从人群中走回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皇上,这件事与小女无关,是臣……是臣与贵妃娘娘不和……”
事到如今,顾太尉还想保住自己的女儿,可是秋菊却在这个时候添油加醋:
“皇上,奴婢以性命起誓,这件事是皇后娘娘主导的。
“皇后之所以要毒杀太后娘娘,是因为太后娘娘发现了皇后偷偷用处子的头盖骨配制童颜霜。
“大家若是不信,可是让人去搜皇后的寝宫,她的梳妆台上便有证物!”
7
顾清宁身子一颤,跌坐在地。
不过一炷香的时间,禁卫军首领便带来了一个木盒子。
他将那盒子呈给大殿之中的御医。
御医观察过后,对贺瑾舟禀报道:
“皇上,确是童颜霜!”
此话一出,全场哗然!
“难怪这几年皇后总是大招宫女入宫,原来是为了一己私欲!”
“童颜霜虽能让人永葆青春,可是药膏方子太过阴邪,早就失传了,没想到皇后娘娘居然还能弄到!”
“怪不得这些年她一直肌肤胜雪,原来是用了阴邪之物!”
这些年顾清宁仗着自己受宠,没少欺压被朝臣送进宫的嫔妃,因此得罪了不少人。
他们纷纷站出来,讨伐顾清宁:
“皇上,皇后这般作为,实在妄为一国之母,臣以为,当夺取其凤位,施以绞刑!”
“臣,附议!”
“臣,附议!”
一时之间,大殿之中跪满了人。
顾清宁目光有些涣散,她颤抖着唇,声嘶力竭地叫喊:
“不是的,不是我,不是我!
“我不想死,皇上,我不想死!
“你会保护我的对不对?你一定会保护我的,是吧?”
贺景舟眼眸森然,清亮的嗓音中压抑着怒气:
“好啊,好得很!
“皇后,平日里你争风吃醋也就罢了,如今竟为了争宠做出这种伤天害理的事情!
“朕今日不处置你,对不起那些死去的冤魂!
“来人,夺下皇后凤冠,贬为庶人……”
顾清宁看着贺瑾舟那张冷戾的脸,盛满希望的眼眸在一瞬间灰暗下去!
“你要废后?
“贺瑾舟,我和你成婚这么久,为你做了多少事,你竟要废后?
“凭什么?”
顾清宁噌地一声站了起来,她逼近贺瑾舟,声声质问:
“你答应过我,这辈子只会有一个皇后,你怎么可以废了我?
“那些宫女……那些宫女是怎么回事,你不是比我更清楚吗?
“你……”
声音到此戛然而止。
我一抬眸便看到贺瑾舟手握利剑,那剑生生贯穿顾清宁的胸膛。
热腾腾的鲜血奔涌而出,喷洒在金銮殿上,染红了他的衣衫。
“皇后,做坏事是要遭报应的。朕今日不过是,替天行道!”
顾太尉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女儿死在贺瑾舟剑下,发了疯似的撞开人群,朝着顾清宁跑去:
“孩子……我的孩子!
“皇上,你怎么可以这样?你好狠的心……”
可是下一刻,禁卫军首领得了示意,用一杆长枪穿过了顾太尉的身子,将他与他的女儿串在一起。
贺瑾舟看着没了气息的两人,声音冷得像冰:
“朕与顾氏成婚这么久,同床共枕多年却不知道这女人为了保持容颜,竟做出这般混账事!
“说到底,是朕疏忽了!
“朕决定食斋半年,替皇后赎罪!
“爱卿们也随朕一道,做些善事吧,”
文武百官纷纷跪地。
“皇上贤德,是我大晟之福!”
“皇上仁慈,臣等定当遵从!”
我跪在人群之中,眸光扫向台阶下双双毙命的父女,只觉得心里发凉。
顾清宁或许永远都想不到,她赖以信任的枕边人,有一天会是要她性命的刽子手!
8
三年前,爹爹去太子府为我求药的时候,与贺瑾舟在院子里一起斗兽的,便是顾清宁。
她听闻爹爹是个石匠,力大如牛,很是兴奋,便与贺瑾舟提议:
“太子哥哥,我长这么大,还没见过人与兽斗呢。
“不如我们将他丢进去,与狼王斗一斗,看谁能赢。”
贺瑾舟为了博美人一笑,将爹爹关进了兽笼里:
“苏御,你若是能打得赢这头狼王,我便将药给你。”
爹爹为了拿到药引,拼尽全力与狼王搏斗,虽是断了条胳膊,却还是赢得了胜利。
可顾青宁看着倒地不起的狼王,哭哭啼啼:
“区区一介下民,竟敢将我们好不容易猎来的狼王打死。
“太子哥哥,狼王都死了,我以后还怎么看斗兽呀?
“我不管,你一定要好好惩罚他。”
爹爹慌了,他连忙跪地,朝着他们不住磕头:
“殿下,若是狼王不死,死的便是草民了。
“草民……草民只是为了活命啊。”
他颤抖着身体,不停求饶,可贺瑾舟却朝着爹爹的心口狠狠踹了一脚:
“这可是本宫千辛万苦猎来的,你一条贱命,如何能与我的狼王相比?”
为了惩罚爹爹,他挑断了爹爹的手筋脚筋,还将爹爹丢进蛇窟里:
“好不容易猎来的狼王,就这么被他弄死了,晦气!”
次日,爹爹被人抛尸乱葬岗。
而罪魁祸首贺瑾舟却因先帝突然驾崩,得以袭承皇位,荣登九鼎。
9
顾家父女身死。
秋菊被押入天牢判了死刑,她的爹娘被禁卫军丢出了皇宫。
顾清宁死后,贺瑾舟便以睹物思人为由,封了顾清宁居住的景仁宫。
而我也接管了凤印,成了后宫的一把手。
第二日,我以请安为由,入了太后的慈宁宫。
“民女谢太后娘娘相助。”
崔太后自屏风后缓缓走出来,因为鸩毒侵蚀,她的脸还有些泛白。
“哀家助你,是看在你师父的面子上,懂吗?”
我微垂着头,自袖袋里拿出一封书信和一支木簪,呈给太后:
“民女明白。
“师父他老人家,也很想您。”
我对贺瑾舟撒了谎,我根本不是自学成才,那本破烂的剑谱,也不是我在老乞丐手中抢来的。
我的师父是崔太后的义兄,大名鼎鼎的大晟战神崔时帆。
崔太后与我的师父是一对苦命鸳鸯,两人相知相恋却不能相守。
先帝对崔太后一见钟情,为了得到她,不惜以崔氏一族一百多条人命相要挟,让她入宫为妃。
太后为了族人安危,只能忍痛与师父分道扬镳。
她一直以为自己入宫后便能换来所有人的平安。
可她并不知道,先帝并没有信守承诺。
太后入宫那晚,先帝便派了杀手刺杀师父。
师父好不容易死里逃生,却因为中了剧毒武功尽废,手脚僵直,自此成了废人。
我的爹爹苏御,曾对师父有救命之恩。
在他最痛苦艰难的时光里,是爹爹给身处破庙的他送去饭菜,尽管寒酸,却也勉强让师父活了下去。
所以当师父得知爹爹被人抛尸乱葬岗的消息时,他第一时间找到了我。
尽管他手脚僵直,行动困难,可他还是扶起同样行动困难的我,与我一同去乱葬岗找爹爹的尸体。
我与他一起,花了整整两天的时间,才为爹爹挖好了坟。
爹爹入土那一刻,他用满是血痕的手抚摸着墓碑,问我:
“苏虞,想要报仇吗?”
为了报仇,我拜崔时帆为师。
我因病四肢发软,连剑都拿不起来,他便在我的手上脚上捆上沉重的沙袋,让我每日练习跑跳。
我因病口齿不清,连话都说不好,他便让我在口中含上细碎的石子,让我每日对着铜镜练习说话。
他与我一般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
有时候为了盯着我练功夫,会陪着我在大风大雨里待一整天。
为了让我像个正常人一样活着,他做得并不比我少。
我曾问他:
“我这么努力,是为了给爹爹报仇,你这么努力,又是为了什么?”
他回答:
“山河不足重,重在遇知己。
“你爹爹虽木讷无趣,却是这世间顶好的人,这是他应得的。”
后来他把我引荐给了贺瑾舟的死对头,靖王贺瑾轩。
为了能够有足够的实力与贺瑾舟抗衡,我女扮男装,入了军营!
入宫之前,师父找到了我,将木簪和信件交与我。
皇上并非太后亲生,所以太后在见到信物那一刻,下定决心帮助我。
宫宴上的刺杀是太后安排的,我御前救驾也不过是一场戏,只是为了让贺瑾舟更相信我,愿意将我留在后宫。
一开始皇上要纳我为妃的谣言,也是太后安排人放出去的。
酒水中的鸩毒是太后自己下的。
而秋菊,早就被我策反了。
10
刚离开慈宁宫,便有人来报:
“娘娘,罪犯秋菊在天牢服毒自杀了。”
我垂眸,漫不经心整理着自己的衣摆:
“御医诊断过了吗?”
那人点了点头:
“已经确认死亡。
“皇上亲自去了天牢,因为不放心,还补了几刀。”
我冷笑一声,连眼皮都懒得抬:
“挺好。
“反正也是死囚,早死晚死都一样。
“本妃乏了,回宫吧。”
当晚,运送泔水的太监在清点数量的时候发现多出了一个泔水桶。
他随意在本子上加了一笔,并未觉得奇怪。
贺瑾舟并不知道,真正的秋菊,就掩藏在那一桶臭烘烘的泔水里。
半个时辰后,她将在宫外,与她的爹娘团聚。
“其实你没有必要冒险帮秋菊,她一开始确实打算置你于死地!
“就算死于天牢,也不过是她罪有应得。”
太后邀我去她宫中用膳,示意宫女为我端过来一碗糖水。
我搅动着碗中的莲子,低头笑了一声:
“大约是因为,她想家的样子,与我很像吧。”
11
我出生那年恰逢大旱。
在我们村,灾年出生的女婴是要被拉去山上活埋的。
娘亲为了让我活命,谎骗爹爹我是个男婴。
爹爹很高兴,连夜做了几筐红鸡蛋,每家每户去道喜。
“我苏家出了个带把的,我苏御终于有后了。
“娘子说那小子足足有六斤,以后肯定人高马大。”
他用红绸布裹着写着我八字的红纸,恭恭敬敬请村头的刘瞎子为我算命。
刘瞎子说我往后是当将军的命,苏御更欢喜了。
“不愧是我苏御的儿子,就该是保家卫国,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好,好得很!”
我的爹爹大字不识几个,他不像别人一样能文能武,也不懂得吟诗作赋。
他身旁唯一带着的小册子上记的是他每日做石雕存下的工钱,还有回家要给我带的小玩意儿。
街坊邻居嘲笑他就是个孩子奴,他却满不在意:
“嘿,我苏御的孩子,我宠着,怎么啦?
“当爹的,不就应该宠孩子吗?”
他以前最喜欢做的事情,便是将我扛在肩头,给我当马儿骑:
“我的阿虞啊,爹爹这辈子大概也就只能是个臭石匠了,但你不一样,你以后是要当将军的。
“你放心,爹爹一定努力赚钱。让你上最好的私塾,给你请最好的武术先生!”
除了怀胎十月,我的爹爹做得并不比娘亲少。
娘亲见爹爹那么欢喜,始终不敢将真相告诉他。
我顶着男儿身健康成长到十六岁,却在娘亲死后突然遭了怪病。
一开始并不严重,爹爹散尽家财,带着我四处求医,却毫无头绪。
后来逐渐演变成四肢无力,口不能言,连自理都成问题。
爹爹就是在那个时候知道真相的。
女儿身一朝暴露,街坊邻居纷纷劝说爹爹:
“你那娘子真不是东西,自己生不出儿子就算了,竟然还骗你。”
“这不是要断了你们苏家的香火吗?”
“如今苏虞还病了,谁知道要花多少银子才能治好?她就是一个无底洞。”
“不过是个丫头,趁她活着卖去花楼换些银子,也好另娶。”
他们说这些的时候我就躺在木床上,与他们仅一墙之隔。
爹爹没有吭声,我无法知道他心中的想法。
但那日之后爹爹对我逐渐冷淡,不再像以前一样对我嘘寒问暖,与我说话时,面容也逐渐冷硬。
我担惊受怕,唯恐被弃。
可是三天之后,爹爹为我请来了村口的王婶子,王婶子告诉我:
“你爹爹知道你爱干净,让我以后每日都来帮你擦身体。
“他一个男人,不方便。”
就这样,王婶子每日都来,将卧病在床的我打理得干干净净。
后来我才知道,她之所以那么热心,是因为爹爹每日都会付她银钱。
爹爹自我生病之后每日都打三份工,他除了去石场做雕刻,还去给人刷马桶,给人做车夫。
那段时间朝廷突然增加赋税,爹爹的工钱被压得很低。
可是我的药从未断过一日,王婶子也从未缺席过一天。
王婶子羡慕我:
“你爹爹将你养得真好,你看你的生活可比我们滋润多了。”
我淡淡一笑,如她所说,因为有爹娘在身边,我从小到大没吃过多少苦头。
我一度认为是我命好,才会有这么安宁的生活。
后来我才知道,原来不是的。
爹爹的手越来越粗糙,步履越来越蹒跚。
可是每次问他累不累,他都含糊地回答:
“你爹爹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这点小事,怎么会累?”
我看着爹爹布满细密刀伤的手,不知该如何回应他。
有时候,我们觉得日子安宁,并不是因为生活真的有多容易,而是因为有人在我们面前轻描淡写地承担艰难。
12
后来爹爹遇上了一位神医。
那人告诉爹爹,唯有用太子府后院那片红土地长出的赤芍做药引,才能治愈我的病。
爹爹带着我连夜奔赴京城。
因为没有什么钱,爹爹只能带着我住在城外的破庙里。
我们就是在那个时候遇上了浑身是伤的崔时帆。
那时的我经过神医的医治,虽还未能痊愈,却已经可以简单地走两步了。
所以当爹爹要去太子府求药的时候,我便想要跟着去。
可是爹爹不允。
“姑娘家家的,不要出去抛头露面,这种事交给你爹爹。”
我不放心,终归还是跟了出去。
太子府的护院都是狗仗人势的东西,他们知道爹爹要见太子,先是奚落了他一番:
“哪里来的刁民,太子也是你想见就能见的吗?”
“和太子要东西?谁给你的狗胆啊?”
见爹爹仍旧坚持,那些人朝着爹爹的膝盖狠狠踹了下去:
“那你就在这儿跪下,说不定你跪上十天半个月,太子便答应见你了。”
我站在人群中,看着爹爹的膝盖重重磕在青砖上,砰的一声,扬起了许多灰。
那一定很疼。
可爹爹还是对着那些护院讨好地笑了笑:
“官爷,官爷,您看我这么跪着行吗?
“这个姿势,太子殿下会喜欢吗?”
我觉得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难受得紧。
仿佛有人把我的心脏掏出来,放在咸酸水里揉搓,反复腌浸,直到脱水干瘪。
我真的讨厌爹爹百般谄媚的模样,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我却说不出一句责备的话。
后来大抵是看爹爹闹出的动静有些大,其中一个护院终于松了口。
“你等着,我去给你禀报一下吧。”
爹爹欢喜地朝他磕了三个响头:
“有劳官爷,有劳官爷了!”
片刻之后里面终于传出了消息,太子愿意见爹爹了。
我很欢喜,爹爹更加欢喜。
就在爹爹急匆匆想要进门时,护院头子却对着爹爹摊开了手。
爹爹疑惑了一会儿,终于明白过来,将身上所有的银钱都给了那位护院头子。
那人颠了颠手中的碎银,很是嫌弃地啐了一嘴:
“怎么才这么点?
“果然是穷鬼。”
他看着爹爹耸了耸肩:
“因为你的事儿,我方才挨了太子一顿骂。
“如今我心情不好,你若是能做点让爷爷开心的事,爷爷便放你进去。
“不然我在兄弟面前会很没面子!”
后来有人提议让爹爹从那人胯下钻过去,爹爹竟同意了。
我拖着沉重的腿想要上前阻止,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爹爹为了进府求得药引,二话不说扑倒在地。
他面带微笑,从那人胯下钻了过去。
这一幕引来了许多人,他们将爹爹当成了乐子,在一旁起哄:
“你倒是爬快点啊,是不是不会爬啊?
“堂堂男子汉,居然钻别人的胯下,真是没骨气。”
我摔倒在人群里,拼命摇头,呜呜呜痛苦地发出声音。
我想要辩驳,却连一句简单的话都说不出来。
小时候我也曾钻过别人的胯。
因为本就是女子,我自小生得便白净。
村子里的小地痞见了我总爱戏弄我。
有一回他们趁爹娘不在家,将我困在院子里,让我从他们胯下爬过去。
我为了不被欺负,照做了。
爹爹知道后拎起家里最粗的棍子,将我狠狠打了一顿。
那是爹爹唯一一次打我。
他气得呼呼直喘大气,告诉我,那叫胯下之辱。
“男子膝下有黄金,不可轻易下跪。女子头上有桂冠,不可轻易低头。
“我苏御辛苦教养你这么多年,不是让你去给别人伏低做小的!”
他自小便教我,一定要做挺起胸膛的人。
可他是个骗子,他自己都没做到。
他为了我,弯了腰。
我躲在人群中捂住嘴巴不敢哭,不敢让爹爹知道我就在他身后。
爹爹这人木讷无趣,却格外好面子。
他一定不希望自己的女儿看到他这般狼狈的模样。
13
可是爹爹还是发现了我。
他对我尴尬地笑了笑,不知如何开口。
我忍下即将夺眶而出的眼泪,用手指比画着,告诉爹爹:
“爹,雨后路边生了很多菌子,我采一些回去。
“我们今晚就吃菌子汤吧。”
爹爹点了点头:
“好,闺女做什么,爹爹就吃什么。
“你回去等着,爹爹很快就能给你拿到药引的。
“治好病以后,咱们就再也不用喝那破药了。”
我目送爹爹入府,却不知那是我与爹爹见的最后一面。
爹爹被抛尸乱葬岗,他身上布满细细密密的伤口,可他手里还紧紧攥着一枚小小的珠花。
款式很别致。
我以为是仇人之物,便随身带着。
后来我遇见了卖珠花的人,她笑着告诉我,那是爹爹偷偷买了送给我的。
“你爹爹一看就是嘴笨的人,他在我的摊子前翻了很久,最后才选中了这个。
“他说养了十几年儿子,根本不知道怎么哄小姑娘开心,他看别人家的小姑娘头上都戴着珠花,便想要给你买一朵。”
爹爹和那卖珠花的婶子说:
“别人家闺女有的东西,我家闺女也得有。
“我闺女生得可好看了,戴上这花,肯定更好看。”
从那以后,我便只簪那朵花,再也没换过。
我常常握着那朵珠花,独自一人看星星,看月亮,想娘亲,想爹爹,想我们在一起时快乐的日子。
爹爹死后那三年,所有艰难的日子,我都是这么熬过来的。
所以当我看到秋菊半夜捏着一只银镯子掉眼泪的时候,我便知道她心里有事。
想家的人是怎么样的,我最清楚。
多日观察之后,我隐约猜得出她是顾清宁的人。
所以我把秋菊带到了太后娘娘面前,威逼利诱之下让她说出了顾清宁的计策。
在得知顾清宁利用秋菊的爹娘控制她时,我承诺秋菊,我会帮她。
我暗中将这些消息传递出宫,师父崔时帆与贺瑾轩就在宫外,严阵以待。
他发现秋菊爹娘的时候,他们已经重伤在身。
所以我们将计就计,将他们偷偷运进宫,把宫女失踪的事,推到了顾清宁身上。
顾清宁的寝宫里,其实藏着一个大秘密。
贺瑾舟登上王位之后,便沉迷长生之术,不能自拔。
他深信处子之血可以炼制长生药,这些年失踪的宫女,都被贺瑾舟关在了顾清宁寝宫的暗室里。
那些宫女成了贺瑾舟的药引子,每日都要放血,直到失血过多而亡。
这件事顾清宁一直都知道,但她为了皇后之位,选择视而不见。
贺瑾舟答应过她,只要他一日是皇上,她便一日是皇后。
顾清宁梳妆台上那盒童颜霜,其实是我让人放进去的。
可是顾清宁不敢喊冤,她得替皇上保守秘密,只能背下这个黑锅。
真相是什么并不重要。
我只相信一种正义,叫以牙还牙,恶有恶报。
顾清宁一直以为贺瑾舟会保她。
可是她赌错了。
贺瑾舟为了保全自己,杀了她。
我知道贺瑾舟事后一定不会放过秋菊,更不会放过秋菊的爹娘。
所以秋菊的爹娘一出宫便被贺瑾轩的人保护起来了。
而我则让人用一具易容后的尸体将秋菊从天牢换了出来,并偷偷把她送出宫去。
秋菊一出宫门便会有人接应。
接下来她的爹娘会将自己在皇后寝宫里看到的一切散布出去。
这一次入宫,我就是要让贺瑾舟从极乐世界坠到地狱里去。
14
秋菊出宫不到三日,皇后在寝宫囚禁宫女的谣言便四处传开了。
渐渐地,人们开始怀疑这件事是皇上的主意。
贺瑾舟苦苦维持的仁君形象一朝破灭。
他为了维持自己的形象,决定祭天祈福,让法师为在皇宫中死去那些女子的冤魂超度。
可是祭天那日天空中却突然飞出一大群乌鸦,扰乱了祭天仪式。
在场的官员心生惶恐,连忙请出天师掐算国运。
天师回禀贺瑾舟:
“这是不祥之兆,乌鸟成群,南边百姓恐有水患之灾。
“皇上快快请出传国玉玺,待贫道做法,为南边的百姓去除灾祸。”
贺瑾舟听到这话,紧蹙着眉头。
他根本请不出传国玉玺。
三年前,太子府出了内奸,贺瑾舟在太子府用活人斗兽的事情传进宫中。
先帝隐隐有废太子的打算。
贺瑾舟为了保住自己的皇位,当晚便用枕头捂死了自己的父亲。
他本就是太子,自然名正言顺地坐上了皇位。
可是先帝有先见之明,他将传国玉玺藏了起来。
贺瑾舟这些年一直在找传国玉玺,却一无所获。
“还请皇上拿出传国玉玺,让贫道做法!”
贺瑾舟紧咬着牙,看向远处的百姓,只能敷衍了事:
“今日的天气,不适合做法,不如我们过两天再来。”
可是天师并没有遂了他的意:
“皇上,这机会只有一次,还请皇上为了黎民百姓,请出传国玉玺!”
这一次,贺瑾舟怒了:
“你把朕的话当成耳旁风吗?
“朕说过些日子再办,你听不懂吗?”
我身穿战袍,踏马而来:
“贺瑾舟,你怕是根本就没有传国玉玺吧?”
围观百姓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这皇上的位置不会来得名不正言不顺吧?
“不然怎么可能连信物都没有。”
贺瑾舟站在祭坛上,紧咬着牙,目光迸发着火焰:
“苏予之,我早就知道你不可能乖乖听话。
“你今天这阵势,是想造反吗?”
我勾了勾唇, 自腰间的包裹里掏出传国玉玺与先帝遗诏:
“先帝遗诏在此,诸位听旨!”
贺瑾舟看着玉玺,摇了摇头,一脸不可置信:
“不可能, 玉玺怎么会在你手上?
“这不可能!”
他当然不会知道我进宫一是为了对付他, 二就是为了要帮真正的九五至尊找到传国玉玺。
这传国玉玺就藏在金銮殿的龙椅之下,秋菊出宫之时,我让她将这玉玺放在泔水桶里, 一起带出了宫。
人们纷纷跪地,贺瑾舟狠狠盯着我,却毫无办法。
那是一道传位遗诏。
先帝写下诏书之后便被贺瑾舟害死了,他的贴身太监带着这份遗诏逃出了宫。
这几年,贺瑾舟一直在追杀那位公公。
后来公公找到了贺瑾轩, 并将诏书交给他,自己却因为重伤不治, 去世了。
诏书中先帝罢黜了贺瑾舟太子之位, 并将皇位传给了靖王贺瑾轩。
我宣读完遗诏,贺瑾轩便带着军队包围了祭坛, 他接下了遗诏和那块传国玉玺。
“臣恭请皇上上位!”
我带着这几年跟着我在军队里出生入死的士兵, 拥护贺瑾轩为帝。
铁骑所到之处, 无一人敢拦。
贺瑾舟不甘心, 想要指挥禁卫军上前捉拿贺瑾轩, 可是没有一人听他的。
他拼死搏斗,想要夺回皇位, 却因势单力薄, 被我的人生擒了。
贺瑾轩登上皇位那日,他问我:
“你想怎么收拾贺瑾舟?”
我看着不远处邻国进献而来的几只白虎,笑了:
“皇上, 臣还没有见过人与兽斗呢。
“不如,我们将贺瑾舟推进去,看看是他的本事大一点,还是老虎的本事大一点吧?”
贺瑾舟看着健壮的白虎, 吓得腿都软了:
“你们怎么可以这么残忍,我可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我怎么可能打得过一只老虎?”
我将他一脚踹进了兽笼:
“是吗?你一个阶下囚, 如何能与邻国进贡的白虎相比?
“它可比你金贵多了!
“你最好别伤着它, 你若是伤着它,你这条命也不必要了。”
贺瑾舟看向我,面色发白:
“你是谁, 你到底是谁?”
我勾着唇掐住了他的脖子,将他就进了兽笼里:
“我不叫苏予之,我叫苏虞。
“我的爹爹是苏御,三年前去太子府上求过药。”
那一刻,我看到了贺瑾舟黑亮的瞳孔瞬间变成死灰。
贺瑾舟终究还是死在了那个兽笼里。
后来, 我辞官归隐, 带着师父和崔太后去了我的家乡。
我把爹爹的骨灰带回, 与我娘亲的葬在一起。
再后来,我成婚生子,养育了一双儿女。
为人爹娘后, 我也终于明白,爹娘视我如命的心。
若有来世,换我来护着他们。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