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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 节 魃妻

第 8 节 魃妻

沈如川娶我后,曾许诺永不纳妾。可不到三年,他就想娶一个女人为平妻。

被拒后,他想了一个狠毒的招:给我下毒。

他亲自喂我喝下毒酒,神色渐渐从期盼激动变成了不可置信......

因为我一点事都没有。

我微微一笑:“夫君,忘了告诉你,我......不是人。”

1

我与沈如川相识在淮扬河畔,他失足落水,我把他捞了出来。

他对我一见钟情,说什么都要娶我。

寻不到我,他就拿着我的一条帕子满城找我,不眠不休。

直到七天后我实在无奈,出现在他面前,他才疲惫地一笑,将帕子塞到我手中,缓缓道:“你不许......再跑了。”

他爷爷不允这门亲事,他就跪在祠堂不吃不喝,硬生生熬了三天饿晕了过去。

他爹娘怕他出事,就去求沈家家主沈仲成全我们。

毕竟是亲孙子,沈仲在书房见了我一面,也只能无奈答应了这门亲事。

成亲之后,沈如川待我如珠如宝,舍不得我做事辛苦,自己亲力亲为,更是一有空就陪我踏青赏花。

他还向我发誓,此生唯我一人,绝不纳妾。

淮安城的人都说,我这个孤女嫁进沈家,简直是上辈子烧了高香了。

2

嫁给沈如川后,我就学着做一位好妻子,学习管家之道,辅佐他读书考学,掌管内勤,打点好与淮阳城各府的关系。

事情虽然不难,但的确繁琐,忙起来连踏青的时间都没有了。

好在沈如川待我依旧,总在夜里握着我的手说:“委屈阿溪了,嫁给我,你真是辛苦了。”

“倒也没那么辛苦。”我亲吻他的面颊,“只要你待我真心,我愿意一辈子都与你共度。”

“当然一辈子了!除了我沈如川,你还想跟谁?”

他调笑一句,就朝我扑了过来。

我们伉俪情深,恩爱携手了三年。

在他无意透露出想要一个孩子的时候,我也有点动心了。

要怎么样,才能给他一个孩子呢?

这个问题我还没找到答案,就在一次外出祈福的路上,看到了沈如川精心呵护着一位娇柔女子登上马车。

沈如川脸上的笑容宠溺深情,就如三年前对我一般。

那女子小腹微微隆起,一看便是有孕了。

这天晚上,他回来得很晚。

我一直等着他。

看到我坐在房中,沈如川脸色微微一凝,旋即转为自然:“这么晚了,我以为你已经睡了。”

“夫君。”我看向他,“你可有什么话对我说?”

沈如川只怔了一瞬,便开始解外衣:“有什么说的?今日当值了一天,累死了,早点歇息吧。”

我心底有一丝失望,脸上依旧体贴从容:“我来服侍夫君。”

3

发现了那女子的存在后,我便去查了她的底细。

她叫于彩芸,是罪臣之后,原本被没入教坊司沦为了艺伎。

沈如川对她一见倾心,找了相熟了官员,批了文书给她赎身,又在外面置办了院子给她安家。

于彩芸容貌娇美,学识渊博,本就惹人怜爱,现在有了身孕,也越发地楚楚可怜起来,难怪沈如川会如此沉沦。

我站在她这处宅院外,远远地看着于彩芸跟她的丫鬟在绣花闲谈。

伺候我的丫鬟珠儿忿忿不平:“这个骚蹄子,把少爷勾引得魂都没了,少夫人,咱们要不要把她抓起来!”

我摇摇头:“是少爷的错,与她何干?”

正说着,于彩芸的丫鬟突然急匆匆地出门了。

我让珠儿跟上,去看看她做什么。

没一会儿珠儿回来了,脸色很是奇怪:“少夫人,那丫头去了药铺,买了......红花。”

红花?若我没记错,这是堕胎的药吧?

这个于彩芸,倒是让我出乎意料了。

晚上,沈如川又没有回来。

我想了想,便屏退身边人,独自悄悄去了于彩芸的住处。

果然,隔着墙垣都能听到里面二人的争执。

于彩芸低声哭泣,委屈又可怜,沈如川则温声安慰着她。

“......芸儿,再给我些时日,我一定把你迎进门。”

她则哽咽着叫道:“我绝不会生下一个私生子!我自己做妾做小也就罢了,我的孩子不能背负这样的污名!如果不是嫡长子,我宁愿他不出生!”

原来是这样,她想用红花逼沈如川给这孩子一个名分。

我已经开始体贴地思索起来,若我把这孩子养到膝下,那他岂不就是嫡长子?

不过沈如川曾答应过我,终生不纳妾。

我很想知道他会怎么回答。

等了好一会儿,我才听到他的声音:“好,咱们的孩子是嫡长子,你就是我的正房夫人!”

嗯?

那我怎么办?

4

我不动声色,等着看沈如川的表演。

这日他休沐,仍一早就出门了,直到快晚上才回来,身后就多了一个人。

他倒是利落,在全家用膳时,把于彩芸带了回来。

他根本没有看我一眼,直挺挺跪在了沈仲面前。

“爷爷,彩芸有了孙儿的孩子,孙儿想娶她进门!”

沈仲脸色瞬间铁青,下意识便朝我看了过来。

我面色不变,微笑着打量着这对有情人。

沈如川仿佛才看到我,起身走到我面前,沉声道:“阿溪,是我对不住你,但芸儿有孕了,我必须要给她一个家。”

“夫君。”我饶有兴致地开口,“你不是曾答应过我,绝不纳妾吗?”

他无言以对,脸色微变。

我继续微笑道:“我们成亲三年,我一直没有子嗣,其实你与别人有孕我完全不会生气的,我可以接受这个孩子,甚至亲自抚养,但你答应过我不纳妾,所以这个女人,不能进门。”

这是我想到的最优解,这样我也有了孩子,沈如川也没有违背诺言。只要他不纳妾,在外面养多少个女人我都不在意。

于彩芸顿时眼泪汪汪,一下子扑进了沈如川的怀里。

沈如川则满眼失望,指责我道:“阿溪,你怎么能这么狠毒?这孩子是彩芸的命,你这分明是要她死!”

于彩芸哭诉:“算了,川郎,是我们有缘无分罢了,就听少夫人的吧。”

沈如川更加激动,捧着于彩芸的脸保证:“芸儿,我绝不会负你!”

他义正词严地盯着我:“凌溪,芸儿必须要进沈家的门,你若不同意,我便以善妒之名休了你!”

我不解,明明违背诺言的是他,我还帮他想了对策,为什么他反过来指责我?

没等我再开口,沈太爷直接起身,狠狠给了沈如川一个耳光!

“孽障!”

沈仲拿着拐杖怒骂:“你竟然为了一个贱人如此对待你的发妻!我沈家没有你这样的负心汉,你给我滚!”

沈仲拿着拐杖砸下来,直接把沈如川打跑了。

5

闹了这么一场,沈如川反而更加坦然,直接把于彩芸安排进了沈家。

沈太爷派人去赶于彩芸,却又被我婆母拦下。

毕竟在他们眼中,于彩芸怀着沈家的孩子呢,闹闹哄哄地万一伤了孩子怎么办?

沈如川每日都在于彩芸那里留宿,许久没有来过我这边了。

一个月后,他倒是来了一次。

我看着他的面容,明明与以前没什么区别,可莫名地让人憎恶了起来。

“凌溪,芸儿祖上是二品官员,若不是被殃及获罪,论出身,她比你好得多。”

他居高临下睥睨着我:“何况这三年我待你不薄,只要你点头,就算她进了门,我以后也不会亏待你。”

我反问他:“你还是要纳她为妾?”

沈如川沉声道:“我要娶她为平妻!她当得起这个身份!”

与我平起平坐?她配吗?

我笑了:“只要太爷点头,我绝无异议。”

沈仲是绝对不会同意的。

沈如川面露喜色,头也不回地走了。

他一走,珠儿哭了起来:“少夫人,少爷他太绝情了!若真抬那贱人做平妻,以后你的日子该怎么过啊......”

怎么过?

先让他过了老太爷那关吧。

6

如我所料,老太爷一听沈如川要娶于彩芸为平妻,当即就把他锁在了祠堂里,罚他跪上三天三夜。

并直接去了于彩芸的院子,骂了她两个时辰,甚至骂得她动了胎气,差点胎儿不保。

骂完了于彩芸,老太爷又来了我这里。

让珠儿退下,房中只剩我与老太爷二人。

扑通!

沈仲突然跪下,对着我磕了几个头:“如川那小混账被猪油蒙了心,您千万别在意!我已经重罚他了,那个贱人我也马上把她赶出府!”

我手虚虚一抬,就把沈仲扶了起来,才淡淡道:“老太爷,你放心,我没生气。”

他满脸冷汗:“照理说,您看上我们家如川,是他的福气,他自当该珍视重视,对您又爱又敬......可他不知道您的身份,年轻人又难免意志不坚......”

是啊,年轻人嘛,总会犯错的。

我对沈如川的态度比较宽容,毕竟他是我从小看到大的。

几百年来我一直守护着沈家,沈家的每一个人都是我看着出生的。沈如川从出生,到牙牙学语,再到背着书袋去学堂,都有我暗中照看。

直到那次沈如川落水,周遭也无人,若不救他,真就要淹死了。

我才不得不现身把他捞了上来,离开时他苏醒了。

他意识模糊,喃喃自语:“你是天上的仙女吗?”

我嗤笑,转身就走,却遗落了手帕。

在他不眠不休寻找我的时候,我也在暗处一直瞧着他。

被一个年轻人求爱更像是被冒犯,知道我身份的只有沈家的家主,是以当时沈仲才强烈反对。

可看着自己的孙子跪在祠堂不吃不喝,他既心疼又无奈,只得私下来求我,既求我给沈如川一个机会,也求我不要因此迁怒于沈家。

最后我想,他情真意切,就给一个机会吧。

我也很多年没有被人爱过了。

我原以为沈如川跟其他人不同的。

他真心待我,我也会用真诚回应他,照顾他一生平安顺遂,让他享尽荣华富贵。

谁知道才三年......

收回思绪,我瞥了一眼紧张忐忑的沈仲,勾了勾唇。

“你放心,我不会迁怒于沈家,沈如川移情别恋,我自会写一封和离书给他,然后离开沈家。但在这之前......”

我眯起了眸,眼神透出一丝丝凌厉:“三天后是月圆之夜,我要汲取月华精气,在这之前你看好他们,不要来惹我,否则......”

沈仲连连点头,又跪下道:“请您放心,沈仲跪谢前辈!”

7

与沈仲谈过之后,我遣散了院中的下人。

还顺便去了一趟于彩芸的院子。

听说她胎像不稳,我去看看她。

不过一见到我,于彩芸就如临大敌:“你来干什么?”

就连她的丫头,都忠心护主在她身前,似乎下一刻就要扑过来咬我。

我慢吞吞道:“我来看看孩子。”

于彩芸冷笑起来:“用不着你假好心!”

没有沈如川在,她似乎也不用伪装了,那副哭哭啼啼委委屈屈的模样全然不见,取而代之的是飘忽的眼神和狠厉的嘴脸。

她一字一顿道:“我从教坊司那种吃人的地方爬出来,就绝不会再允许自己沦落回去!我要沈家的富贵生活,要做沈家的正房夫人!你若不肯让,就别怪我对你下手!”

我反问她:“你想做正房夫人,找个没娶亲的男人就是了,为什么非要抢我的位置?”

于彩芸冷笑起来:“别人有沈家的万贯家财吗?凌溪,这世上本就是弱肉强食,你一个孤女,霸占了这个位置三年,也足够了。”

弱肉强食,她说得有道理。

我懒得与她再争论,点点头走了。

三天后,入夜。

皎月悬挂于夜空,洁白如玉盘,在凡人肉眼看不到的地方,有无数的小光点萦绕在周围,那便是月华精气。

我盘腿坐于院中凉亭,闭目修炼,汲取月华精气纳入自身,与自己的修为渐渐融为一体。

万籁俱静中,远处的低语声格外刺耳。

“川郎,还是算了吧,少夫人她肯定不是故意的,她只是不想我们的孩子出生,其实还是因为太爱你了......”

“爱?她也配说爱?因为爱我,就想害死你腹中的孩儿,这种恶毒的女人,怎么配说这个字!”

“也不一定是少夫人唆使的老太爷,或许有什么误会,她来找我,可能也只是想看看我们的孩子......”

于彩芸句句为我着想,句句拖我下水。

沈如川越发地愤怒:“我真是看错她了,原以为她恬淡文静,与世无争,却没想到如此善妒狠毒,芸儿,你别跟来,免得她又对你下手,你在这里等我的好消息。”

我收敛了气息,缓缓睁开眼。

心中有淡淡的怒火。

明明已经跟沈仲说过,不要让人来打扰我,怎么又放沈如川出来了?

罢了。

我抬眸,正好看到沈如川走进院里来。

他拿着酒壶和两个酒杯,神情有些紧张,看到我的时候微微一怔,旋即缓步上前。

“阿溪,你在做什么?”

我淡淡道:“赏月。”

他坐到我对面,又环顾四周:“珠儿呢?这些下人怎么做事的,竟然让你自己在夜里受风?”

下人不在,不是更方便你做事吗?

我似笑非笑看着他:“夫君不去陪着于彩芸,来找我做什么?”

沈如川咬了咬牙,将两个酒杯斟满酒,递给我一杯。

他放软了语气:“先前是我不好,对你太凶了,这杯酒,当是给你赔罪了。”

我接过酒杯,轻轻嗅了嗅,嗯,有毒。

然后一饮而尽。

8

看着我喝下毒酒,沈如川脸上露出喜色,随即又渐渐浮上悲哀。

“阿溪......”他情真意切地唤我。

我依旧从容:“夫君,你有话要说?”

他深知对不起我,以为我死到临头,也难得说起了真心话。

“阿溪,我是真的爱芸儿,初次见她时,那一抹惊艳,就仿若三年前初见你那般......”

“她家中落难,却意志坚定,哪怕身陷教坊司,宁愿以死明志,也不愿被污了清白。那时候,我真的只是想帮她一把,带她逃出苦海就够了。”

“可我忘不了她,总是忍不住去看她,我知道对不起你,但感情本就不讲理,我现在爱的是芸儿,就算我再努力,也爱不上你。”

我淡淡道:“感情无法控制,但品行可以,你不爱我,我不怪你,但你不爱我后,就把我践踏至泥土里,沈如川,你这个人,品行太差了。”

他嘴角一扯,露出了一抹狠戾,突然起身朝我跪下,磕了个头,大声道:“万事都是我对不起你!阿溪,你就安心去吧,欠你的,我下辈子再还!”

磕完头,他直接起身,然后冷眼望着我,等着我毒发。

但一炷香的时间过后,我仍然稳稳坐在远处,甚至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看着他期盼的表情一寸寸龟裂,变成了满脸的不可思议,我忍不住笑了。

“夫君。”我柔声道,“忘了告诉你,我......不是人。”

9

沈如川瞠目结舌,久久说不出一句话来。

又喝了一杯酒,我慢慢品味:“我很喜欢喝桂花酒,花香浓郁,酒香清雅,但掺了毒药,味道就有点怪怪的。”

他终于意识到了我的不同寻常,开始步步后退。

我拿起酒壶:“如果我没猜错,这是鸳鸯壶吧,你喝的无毒,给我的有毒。”

“其实何必呢?”我叹息一声,“过了今日,我就打算写和离书,成全你和于彩芸,可你们就这么等不及。”

沈如川已经没耐心再听我说什么了,他转身就跑。

我意念一动,身形已经移到了沈如川的面前,挡住了他的路。

他惊叫一声,想再后退,却绊了自己一脚,倒在了地上。

“夫君。”我蹲下身子,“你跑什么?”

他手脚并用地躲着,那副惊恐的表情几乎要哭出来:“凌溪,你到底是什么东西!你想做什么!”

我是什么东西?

我温柔地回答他:“我是魃,你也可以叫我......僵尸。”

“我没想做什么,你喂我喝毒酒,我现在喂回去,咱们就扯平了。”

沈如川的力气很大,但根本挣不开我的钳制。

我捏住他的下颚,强迫他嘴张开,把酒壶中的酒强行灌入他嘴中。

“......唔......唔!”

我欣赏着他挣扎的模样,他目眦尽裂,眼底倒映出我的模样。酒灌到他嘴巴里,又从嘴角淌出,但总有一部分进到了他肚子里。

一壶酒灌完,我松开了他,甩了甩手上的酒渍,嗔道:“夫君,都弄脏妾身的手了。”

“你......你这妖怪!”

沈如川怒喝一声,疯狂地开始抠嗓子,不住地干呕。

“我以前也是人啊。”我淡淡道,“成为魃以后,我从未作恶,几百年不知道救助了多少人,若不是你想杀我,我怎会这样对你呢?”

“是非对错无关人妖之别,妖且向善,人心更恶。”

我拿出早就写好的和离书,扔到他脸上:“从今以后,你我再无半分关系。”

沈如川疯了一般把和离书撕成了碎片,踉踉跄跄站起来指着我骂道:“你这妖怪!我真是瞎了眼看上你!你等着,我马上就找道士灭了你,让你魂飞魄散!”

怒骂中,一缕猩红的液体从他鼻子里淌出来,紧接着,他口鼻都开始流血......

狼狈、惊恐、慌乱、绝望集中在他身上,犹如一幅狂放肆意的水墨画。

很快,他连声音都发不出来了,向我伸着手,似乎在求救,又似乎想要拖我一起下地狱。

我只静静看着他:“看来这毒太烈了,沈如川,但凡你对我存一点善心,也不至于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你......”

沈如川嘶吼出一个字符,眼眶中也蕴满了血泪,轰然一声倒地。

他死了。

10

沈如川死后,我没有走,而是在院中陪了他一夜。

我亲眼看着他出生,又亲眼看着他死亡,心中虽然没有波澜,但终究有些唏嘘。

五百年前,我还是淮安城中凌氏一族的大小姐。

我嫁给了三大豪门之一的曹家。

可我的夫君喜欢的是他的表妹,为了让他的表妹入主曹家,他活活虐打死了我。

我的尸体被丢在乱葬岗,怨气冲天。

在一个阴气极盛的月圆之夜,我尸变了,成了一具僵尸。

僵尸没有脑子的,只有一个浑浑噩噩的念头,就是杀人。

我本就是为了复仇而产生的怨灵,成为僵尸后更是杀了曹氏满门一百多口人。

大仇得报,但也引下天罚,一道劫雷劈下,我几乎魂飞魄散。

或许是命好,或许是上辈子积了德,我不仅没死,反而因为劫雷产生了灵智。

劫雷了断了我的前尘,重获新生后,我躲到深山中开始修炼,饿了就抓动物喝血,夜晚汲取月华精气,修炼了两百年。

我想从僵尸进阶成为魃,魃外形如人,可以吃喝,以天地灵气为生。

可要进阶,就要再受劫雷。

十道劫雷下来,我成功了,也因此受了重伤。

在我最虚弱的时候,有个上山放牛的小孩救了我,他叫沈二,就是如今沈家的老祖宗。

为了报答沈家的恩情,我承诺会暗中照顾他的后人,保证他们一生衣食无忧。而知道我存在的人,只有沈家的每一任家主。

只是可惜,沈家到了这一代,已经不配我再守护下去了。

11

天亮后,沈家的下人发现了沈如川的尸体,立即屁滚尿流地去禀报老太爷了。

不到片刻,沈仲就来了我的院子。

看到孙子身亡,他痛哭不止,斥问我:“你为什么要对川儿下如此毒手!”

我淡淡道:“这毒酒,是他给我准备的。”

沈仲懂了。

瘫坐在沈如川的尸体边,他目无焦距,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

许久,他才开口:“是川儿糊涂啊,为了一个女人竟然做出这种事......如今这个结果,也算他咎由自取。”

我点点头:“我就是与你说一声,我与你们沈家缘分已尽,从此也不会再在暗中守护你们。”

“您......要走了?”

沈仲不可置信地看向我。

我默认,又道:“每当沈家穷途末路时,我都会暗中相助,如今你们的库房里还有我赠送的黄金两万两,以及那些珠宝灵玉,我都要带走。”

听到这句话,沈仲浑身一震,愕然看着我。

我依旧很温和:“我不想把事情闹大,你支人去库房把东西拿出来,我带走就是。”

“这......这......”

沈仲顾不得哭了,支支吾吾了半天,都没说出话来。

他知道,就算沈府的所有人加起来都不是我的对手,但他也舍不得这些能保障沈家根基的金银珠宝。

我从他眼中看到了贪恋和不舍。

终于,他收拾了一下情绪,才道:“您现在还是川儿的发妻,他如今已经死了,您可否等他的后事办完再离开?就当是您为沈家做的最后一件事......”

我意味深长地打量着沈仲:“只是为了沈如川的后事吗?”

“是,等川儿后事办完,老朽亲自去库房将您的东西拿来。”

“好。”

我答应了,想看看他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方才沈仲眼底那一抹杀意,我可是捕捉得一清二楚。

12

沈如川的死对外宣传是暴病而亡,后事一切从简。但沈家家大业大,再简单的后事也要操办好几天。

这几天里,于彩芸哭晕过去几次,又都被大夫救醒。

她本该去给沈如川守灵,但念在她怀着孩子,身体又不好,沈家长辈们便让她好好休息。

第三天夜里,她在自己的院里休息,她的丫鬟端着一碗汤药进了房。

“小姐,真的要喝吗?您的身子......”

丫鬟很是担忧,满目关切。

于彩芸却很决绝,端起碗就要送入口中。

但很可惜,下一刻,我出现在她房中,打翻了药碗。

“啊!”她惊呼一声,动了胎气,脸色骤变。

我手抚在她肚子上,一道灵气输入,瞬间安抚了胎儿。

于彩芸惨白着面孔盯着我,她怎么也想不明白我为什么会瞬间出现在她房中,而我手一摸她肚子,胎像瞬间就稳住了。

彻底稳住这个孩子后,我才问她:“你喝红花,想引产?”

于彩芸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忙扑通一声跪下,疯狂给我磕头。

“少夫人饶命,是奴婢太蠢了,妄以为能进沈家的门,奴婢自请离开,如果少夫人喜欢这个孩子,奴婢就生下来给少夫人养!”

我不由得欣赏起她几分。

她挑拨沈如川毒死我,可没想到死的不是我,而且没有任何人指控我。她知道自己不是我对手,为了活命,宁愿喝下红花借引产逃离沈家。

这个女人,够狠,也够聪明。

但我没忘,挑拨沈如川给我下毒的,就是她。

“弱肉强食,你说的,现在,咱们俩,谁强?”

她快哭出来了:“少夫人强,是您强!”

“这个孩子,你得生,他是沈家的后代。”

“是是是!”于彩芸忙不迭地答应。

我身体微倾,靠近于彩芸:“我给他注入了少许灵气,他会长得非常好,生出来特别健康,你也不用再想招数引产,没用。”

“奴婢知道了......”她额头有冷汗滴落。

13

到了给沈如川下葬的日子,我作为他的妻子,要披麻戴孝随行。

嫌这身不好看,我没穿,就一身素雅去看沈如川下葬。

沈仲在最前面,哭得老泪纵横。

到了沈家的墓地,按流程祭祀、喊号、下葬,知宾先生请了牌位,仪式算结束了。

沈仲抱着沈如川的牌位,转回身,凄厉的目光骤然看向了我。

“凌溪,你与川儿夫妻一场,如今害死了他,也该下去陪他了!”

沈仲怒吼一声,紧接着披麻戴孝的队伍中,有数十人扯下孝衣,露出了身上的八卦服和法器。

我忍不住笑了。

非要留我这几天,原来是为了这个时候。

所谓的给沈如川报仇也不过是个由头,更重要的是沈家人舍不得库房里的黄金和珍宝!

他找来的都是负有盛名的道士,最擅长捉鬼降妖了,光是他们身上的八卦衣,就不断散发着震慑妖力的气息。

这几十人聚在一起,组成了一个阵法,将我围在其中。

沈仲自觉十拿九稳,站在包围外洋洋得意:“凌溪,你守护了我沈家几百年,等你死后,我会找高人把你尸骨做成法器,继续为我沈家所用!”

我垂眸,当年救我的放牛娃,明明单纯善良,为什么他的后人却变成了这副贪婪狠毒的模样?

沈如川是,沈仲亦是!

升米恩斗米仇,人性太复杂......

我淡淡道:“沈仲,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

沈仲眯着眼睛打量我:“死到临头,你还想说什么?”

我微微笑了。

就凭这些小道士,想杀我?简直可笑。

沈家人只知道我不是人,且几百年守护他们,却无人知道我的真身,只以为我是修炼成人形的妖怪。

但我是魃,魃和妖怪,是不同的。

有句话是这么说的,旱魃一怒,赤地千里!

14

我抬起手来,刹那间,周遭的水汽尽数吸入我体内,转化为我所需的能量。

脚下的土地寸寸皲裂,草木瞬间枯黄干死,空气变得燥热不堪!

周遭的沈家人不过是凡人,身上水分被我吸干,瞬间死亡变成了干尸!

我脸上冒出无数的绒毛,两侧长出獠牙,指甲飞快变长,恢复了旱魃真身!

“僵......僵尸!”

有道士惊呼。

也有道士见识更为广博:“不,是......旱魃!”

他们一拥而上,但不出两三招就被我打飞。他们捉僵尸还行,想捉我这个成了精的旱魃,还嫩了点。

我控制着力道,只重伤了他们,让他们暂时昏迷。

制服了道士们,我再打量地上的尸体。

方才刻意控制,我没有要沈仲的命。

他身上的水分也被我吸得差不多了,整个人干瘦干瘦,皮肤爆裂开,凄惨无比。

他声音嘶哑,想哭也没有眼泪,只能干嚎:“老祖宗,饶命!我错了,我错了......”

我讥笑:“或许是我对你们沈家太好了,竟让你们以为我能被随意拿捏?”

说罢,我狠狠踩了他一脚。

沈家家主老太爷瞬间气绝。

自此,也再没有沈家人知道我的存在。

头顶突然一声巨雷炸响,我仰头一看,浓云滚滚,黑压压一片,天雷马上就要成形。

真是麻烦。

犯了杀戒,又要挨雷劈了。

15

好在沈家墓地本就不在城里,我立即朝山林方向跃去,头顶天雷紧随而来。

刚落入山林,九道雷劫依次劈下。

我运转全身修为抵抗,每道雷劫都仿佛是利刃将我全身经脉切割一遍,剧痛之后,头脑越发清明。

为了抵抗痛苦,不得不彻底现出旱魃原形......直到九道雷结束,我由内而外都已经被烧焦。

但我还活着。

只是这伤,要好好将养一阵子。

我挖了个坑,把自己埋进去,就沉沉睡了起来。

16

身体沉睡时,我元神离体,朦朦胧胧间,不知道到了什么地方。

一条浑浊的河流,湍急汹涌,岸边绽放了血色的彼岸花,河流上矗立着一座大桥,无数生魂排着队上桥。

好一会儿我才回过神来,这是奈何桥!

排队等待往生的队伍里,有个身影格外眼熟,我仔细瞧了瞧,竟然是沈如川。

沈如川已经踏上了奈何桥,正要喝孟婆汤。

他浑浑噩噩了半晌,喝汤时左顾右盼,看见我眼睛顿时一亮。

“凌溪!”他也不喝汤了,指着我便骂,“你这个贱人,竟然还敢出现在我面前!”

我又露出一贯的笑容:“夫君,老太爷呢,他没来寻你?”

“爷爷怎会......”他突然反应过来,急得直跳,“你这个毒妇,你竟然杀了爷爷!”

他现在不过是一抹生魂,连模样都模糊不清,就算生气,又能拿我怎么样呢?

我淡淡道:“夫君,我守护沈家三百年,若不是你非要下毒害我,逼我动手,你们沈家还能继续荣华富贵下去的。”

他愣住了:“难道......怪我?”

“是啊,你若老老实实跟我过日子,哪怕要和离,我都随你,可你偏偏毒辣无情,连自己的发妻都要杀,善恶皆有因果,你如今的果,就是当初种下的因。”

沈如川不服:“我与芸儿才是真爱!当初你一定是用了法术迷惑我!”

“啧啧啧。”

现在还在找借口开脱,我遗憾摇头:“你以为于彩芸是真的爱你吗?知道你死在我手里后,她便要喝红花引产,急着与你撇清关系呢......”

“什么?这......这不可能,我不信, 不可能......”

沈如川疯狂摇头, 眼看要癫狂了。

他这一生,自私愚蠢又固执己见,还是从头来过吧。

我懒得再废话,抬起一脚,把他踹进了黄泉。

旁边的孟婆终于抬头看了我一眼:“你把他踹进了畜生道。”

我眨眨眼:“我故意的。”

孟婆:“......”

她不再看我:“下一个。”

17

元神归位, 我从休养中苏醒过来。

这一觉睡了几个月, 还好来得及,我从坑里爬出来,悄然回到了沈家。

恰逢于彩芸生产。

我坐在房梁上看着下面, 于彩芸骨瘦嶙峋,更显得肚子巨大,她神情极为痛苦地哀号。

从稳婆口中得知, 这几个月她也想尽了办法引产,可那胎儿吸收了我的一丝灵气, 健康生长, 根本引不掉。

不仅如此, 它还疯狂汲取于彩芸的养分, 把她吸成了近乎人干。

她已经没有力气了, 全靠胎儿自己努力。

直到一声惨叫,胎儿娩出!

稳婆们大喜, 忙叫着:“生出来了,生出来了,是一位千金!”

她们忙着给孩子剪脐带、擦拭身体、包小被子,却没一个人去管床上的于彩芸。

孩子一出生就睁开了眼, 乌黑乌黑的眼珠, 冲着我咯咯笑。

我也对她笑了笑。

有我的一丝灵气,这孩子会十分活泼健康。

稳婆们抱着她出去了, 我才从房梁跳下来, 望着有气进没气出的于彩芸。

她看见我, 露出了炫耀般的笑容:“这是我和川郎的孩子......”

“哦。”

“可惜我不能亲自把她抚养大......”

我点点头:“当初我为她传递一丝灵气, 就是等的今天, 我来亲自送你走。”

于彩芸阴毒地看着我,又道:“我去地府与川郎团聚, 你就......孤苦一生......”

我好心告诉她:“你与沈如川团聚不了了, 他已经投胎转世到畜生道, 现在不知道变成什么畜生了。”

“......”

于彩芸一口气没上来,死了。

啧, 真不禁吓。

我离开此处,又去了沈家的库房。

清点我给沈家的黄金珠宝,竟然还是负的。也罢, 我把库房值钱的东西一股脑儿包起来, 悄然离开。

至于沈家以后要怎么落败,就与我无关了。

孤苦一生?

成为魃后,我注定是一人道。

现在没了沈家的束缚, 我反倒更自由。

以后,天下任我游,大道任我寻。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