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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 节 琉璃易碎,我心坚牢

第 13 节 琉璃易碎,我心坚牢

我为皇兄金屋藏娇的美人寻了个琉璃手串。

没想到,却从我失而复得的驸马身上掉了下来。

后来我发了疯,为他报仇:

“皇兄,你怎么对他的,在你身上也来一遍,可好?”

1

世人皆知,我和驸马鹣鲽情深。

半年前,驸马谢辞赈灾归来,遭山贼劫杀,护卫随从,全都死于非命。

唯有谢辞,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我进宫哀求皇兄,出动禁军,搜寻三月有余,一无所获。

谢辞像是从世上蒸发了。

我惊闻噩耗,呕出血来,自那日便一病不起。

如今半年过去,连京中小儿都知道,公主为了驸马,病得快死了。

恍惚之间,我见到了朝思暮想的谢辞,面如冠玉,眉眼温柔。

他俯下身,拥我入怀,用手轻拍着我的背:

“云衫,我回来了,你要快快好起来。”

温热的胸膛里,传来有力的心跳声。

眼前的谢辞是真的,他没死,他回来了。

我抱住谢辞,他清瘦了不少,手腕脚腕处添了细细的伤痕。

我心下惊愕,他的手筋脚筋都被挑断了。

谢辞按着我的手,声音不掩失落:“云衫,你会嫌弃我吗?”

我心口微微发疼,攥着他的衣衫更加用力:

“不会。谢辞,我不会。”

话音未落,谢辞欺身压近,室内骤然升温。

这一番,确实是小别胜新婚。

我注视着谢辞的睡颜,心中隐隐不安。

什么样的山贼敢对驸马下手?既没有杀他,却虐待至此,全然不怕与皇室结仇。

2

回来后的谢辞,终是变了不少。

他原擅君子六艺,文武双全。如今却挥不动剑,拉不开弓,也骑不了马。

他帐内缱绻更添温柔,做小伏低,从前不肯的,现在也肯依着我了。

他时常在亭中独坐,一坐便是半日,神色悲戚。

更令我不安的是,谢辞总瞒着我,独自出门,夜半才归。

我让暗卫盯住谢辞,探探行踪,只怕他再出事,但回回都跟丢了。

今夜谢辞刚回府,我从暗处现身,伸手抱住了他。

他身上有种奇异的香气,使人动情沉沦。

谢辞抬手拢了拢我的头发:“云衫,别总是等我。”

因着那香失魂,我被谢辞手上的温柔动容,勾着他的衣带,微微仰头。

谢辞神色骤变,推开了我,去了书房歇息。

我将手指攥进掌心里,他向来克己复礼,怎会在外厮混?

但没过几日,谢辞伏在我耳边,身体力行地向我请罪:

“公主,别生气了。我只有你,别不要我。”

风从门底溜进来,激得我身子冷战。

我低头看谢辞,指尖轻拂鬓发,声音喑哑:

“谢辞,你从前不会这样,到底是哪个女人教会了你?”

谢辞浑身僵住,大力拂开了我,扯起地上的衣衫,落荒而逃。

3

第二日睁开眼,他坐在我床边。他应是去而复返,一夜未眠,眼圈乌青:

“云衫,我深爱你。我没有别的女人,你相信我。”

他眼中情意真挚,神色不似作伪。

我和谢辞成亲五年,他从来不会骗我。

或是突逢大难,人生失意所致,他有些放浪形骸罢了。

失而复得的爱人,已经是上天对我的恩赐了。

“谢辞,你知道吗?我那时以为你死了,我想只要你能回来,我做什么都行。”

谢辞神色一怔,握着我的手微微发紧。

我从前是善妒的,因为谢辞生得过于好了。

谢辞惊才绝艳,见之忘俗。不幸的是,他出身不高,永安伯府没落多年。

从小到大,对谢辞有意的高门贵女如同过江之鲫,但都被他体面拒绝了。

他说自己心有所属。

我暗自爱慕谢辞多年,直到父皇要为我选驸马,鼓起勇气去问他:

“谢辞,你看不上那些人,那当我的驸马,你愿意吗?不愿意就算了,我不强求……”

“臣愿意。臣心悦之人,本就是殿下。”

我压抑心头的喜悦,忍不住再次确认:“你认真的吗?驸马可是不能掌权,不能纳妾。”

他佯装沉思,眼眸轻抬,见我颇为紧张,他笑着点了点头:

“臣也只求和公主厮守一生。”

4

此时,侍女进来说东西已经到了。

前段时间,皇兄迷上了琉璃手串,托我寻件上好的珍品。

说起这琉璃手串,离不开近日宫中的一桩轶闻。

听说皇兄金屋藏了位琉璃夫人,宫中将这位美人传得神乎其神,我连张画像都打探不到。

我替皇兄寻手串,是为讨此人开心,也是为报答出动禁军的恩泽。

谢辞伸手取过那手串,眼神隐晦不明,懒散地扔回盒子里:

“公主不要再为了我,去求任何人。”

他说的是我上次硬闯宣光殿,去求皇兄出动禁军。

“皇妹,驸马丢了,朕为你再招一个就是了。”

“既然如此,那你就跪在这里,证明你非他不可吧。”

我跪足了三天三夜,终于昏倒了在殿内,皇兄方才动容,换来禁军出动。

我的病不是坊间流传的相思病,而是那几日风寒侵体所致。

“我知道,都过去了,我不会再如此了。”我低头去牵谢辞的手,我更想和他从阴影中走出来,“夫君,再过几天,就是我的生辰了,你别忘了给我带份礼物。”

5

转眼,生辰那日到了。

夜色沉沉,我坐在庭前台阶,冷意浸骨。

彦夜时分,遥见谢辞匆忙返家,他快步过来,将外衫裹在我身上。那股香气顿时袭面扑来,他明知道今日是我的生辰。

我心头微涩,缓缓抬眸,定定地看他:“谢辞,你去了哪里?见了何人?又做了什么?”

谢辞蹲下身来,满是歉意道:“我有事耽搁了,给你带了杏花楼的盒酥。”

我接过那提糕点,发气扔到了地上:

“我问你,你去了哪里?见了何人?做了什么?”

谢辞沉默片刻,站起身来,往书房而去。

我急忙拽住他的衣衫下摆不放,声音染上呜咽的哭腔:

“谢辞,你是不喜欢我了吗?我今天等了你好久,你为什么……非得今天呢?”

谢辞背对着我,也不转身:“云衫,改天再说吧,我累了。”

我起身冲到他面前,用力扯开他的衣领。谢辞急忙掩住衣领,我只瞥到一眼。

那足够暧昧刺眼的痕迹,让我呼吸一滞,天旋地转:

“谢辞,我们和离吧。”

6

晨光熹微,窗下矮榻的茶几上,是昨夜扔掉的盒酥。

“公主,是今晨洒扫仆人拾回来的,这夹层里有杏花楼的契书和凭证,怕是驸马给您准备的生辰礼。”

那是数年前,谢辞给我过生辰,我要吃杏花楼的盒酥,但太晚卖完了。他说日后把杏花楼买下来送我。

我掬水洗净脸庞,跑去书房寻谢辞,却发现他又不见了。

昨夜本是气话,可我都提和离了,他连一天也待不住吗?

前门已备好车马,侍女问我,今日还进不进宫。

“进宫吧。公主和离,总要先问问皇兄的意见。”

皇帝厉云朝,是我亲生兄长,只是他生性暴虐,荒唐无度,我们算不得亲昵。

宫人将我引到宣光殿门口,先是靠近殿门探听动静,然后退到一旁,让我稍事等候。

我隐约听说,那位琉璃夫人就被养在宣光殿内,此刻里面不知是如何荒唐。

我在廊下等得无聊,忍不住竖起耳朵,专心去听里面的动静:

“你好大的气性,是不是朕如今对你手段太过温和了?”

能让厉云朝有此耐心,看来这位琉璃夫人确实得宠。那女人一言不发,就连低声哭泣也没有。

“是你以死相逼要回来的。现在你又怪我,你就那么喜欢他?”

厉云朝应是动手了,里面传来砸东西的声音,有打人闷哼的声音,门窗俱是震动。

那宫人神色动容,约莫出于怜悯,他适时开口通报:

“陛下,云衫公主到了。”

殿内蓦地静了下来,似乎有人跌在了地上。

稍过片刻,厉云朝披着玄衣长衫,双指揉着眉心,神色烦躁,偏着身子打开了半扇门:

“云衫,你来了。找朕有事?”

我神色迟疑,他好像是不打算让我进去。

“皇兄,我能进去说吗?”

厉云朝黑眸微沉,勾了勾唇,眼神玩味地往殿内望去。

他定定看着殿内那人,缓缓说道:“不必了,一片狼藉,怕吓着皇妹了。”

7

“皇兄,谢辞怕是养了外室,我想同他和离。”

厉云朝那双眼睛笑得诡异,声音尤为冷冽瘆人:

“前段日子你非他不可,如今人回来了,又不要了。皇妹未免太任性了。”

“外室嘛,算不得什么东西。”云朝将外室咬得极重。

但他话锋一转,语气又恶劣起来:“大不了你也纳几个面首,他也不敢说什么。”

看来,我为谢辞闹得他心烦,如今说要和离,他并不赞成。

我知趣地谢过他的好意,转而说起前几日送进宫的琉璃手串,不知是否合人心意。

厉云朝笑得喑哑暧昧:

“很好,你费心了。她很喜欢。”

宣光殿万籁俱寂,我才发觉,那位琉璃夫人安静得出奇。

想起偷听到的那两句话,这位美人应是心有所属,指定是皇兄从哪里强掳来的。厉云朝折腾起人,极为恶劣,下手没轻没重的。

微风袭来,鼻尖发痒,我心头微动:

“皇兄,琉璃易碎,怜惜些吧。”

厉云朝闻言望向内殿,侧脸轮廓分明,他话说得很慢,藏匿着不明情绪:

“朕的皇妹真是善良,有空多教教朕,怎么能讨她欢心。”

我久久凝视着皇兄。

我大概是疯了。

怎么会有这么荒谬的想法。

催情香罢了,不外乎那几种原料,闻起来都差不多的。

8

是夜,夜色如墨,谢辞一身酒气,推门而入。

书房黑灯瞎火的,他却没去点灯,径直倒在榻床上。

他将脸埋在软被里,含混的声音从喉咙里溢出来:“云衫,我好想你。”

我走过去,从榻尾为他盖上薄被。

谢辞猛地坐起来,挥手推开了我,然后他酒意清醒:“云衫,是你?”

我撞在了床架上,闷哼一声道:“你当是谁?”

谢辞避而不答,缓缓起身,手秉烛火,回到我身边。

他面容疲倦,目光专注,修长的手指探入青丝,轻轻按揉我的伤口。

烛火昏昏,他离得我极近,我整个人笼罩在他的身影里。异香盈袖,他又见过那人了。

“对人传玉腕,映烛解罗襦。谢辞,我也很想你。”

谢辞瞳孔微震,偏开脸去。他放下烛火,捞起我的外衫,又披回我身上:

“云衫,今夜不行。”

言简意赅,这次他甚至没有用话搪塞我。

是了,他和我心知肚明,如今也不用隐瞒了。

我只觉得自己近来可笑,索性摊开来问他:

“为什么不行?因为不想让我看到,你和别人做了什么?”

我无力地低下头,哭得歇斯底里:

“谢辞,我这么爱你,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你不爱我,为什么要回来?是怕我死了,是吗?”

谢辞双手握紧我的肩膀,眼睫微湿,薄唇轻颤,张了张口:

“云衫,你是公主,可以养面首的,我不介意……”

没等他说完,我猛地抬起头来,扬起手打了他一巴掌:

“你疯了。你以为我一而再,再而三这样求着你,是为了什么?”

谢辞不闪不躲,轻轻摩挲我的手:

“是我说错话了,我再也不说了,手疼吗?”

我倾身上前,拽着他的衣领,逼迫他与我对视:

“让我纳面首?我不像你,跟谁都行,我会嫌脏的。”

这句充满恶意的话,让眼前人维持的温柔面容开始有了裂痕。

谢辞定定地看我,眼神死寂,沉默了许久。

他勾起自嘲的笑,吐出几个字来:“你非要看,是吗?”

没等我回答,他面无表情拂开我的手,伸手去解衣带,飞快褪下层层衣衫。

他的上半身精瘦好看,但布满青紫交加的伤痕,更像是受过非人的折磨。

我不可置信地捂住了嘴,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胸膛剧烈起伏。

他抬起眼眸,静静地注视着我,像是在等待审判:

“你现在,宁愿当初我死了,是吗?”

我震惊不已,久久失语。

谢辞披起薄衫,走下榻去,吹灭烛火,身影消失。

9

等我回过神来,再去寻谢辞,他已经连夜离开了。

我怅然若失,想到他自有去处,也不再寻他。

我去了城外白露庵小住,往日我曾在此求谢辞平安归来,如今也该还愿了。

直到厉云朝派了人来,要我入宫觐见。

宫人连马车都拉来了,为首的宫人面色恭顺,态度却不容置疑。

白露庵门口,我和相识的谢九居士,依依作别。

走近宣光殿,宫人端着药汤,鱼贯而入。听说琉璃夫人病了,气若游丝,皇兄费尽力气,吊着她的命。

我踏入殿内,殿内地板被冲洗过,空气中能嗅到淡淡的血气。

厉云朝坐在床榻上,面容灰败,唇色苍白。他胸口缠着纱带,那位置极为凶险,没想到,他也受了重伤。

我还未走到他面前,厉云朝已然发话了,声音冷冽淡漠:

“跪下。”

我立时跪下了。厉云朝用手撑着脑袋,手指轻点额头,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云衫,朕说的话,你听进去了吗?”

我垂首沉默。厉云朝闭上眼,叹了口气:

“你和驸马的事,朕不管你在想什么,就是把他养在公主府,你也得给我养着。”

我猛地抬起头来,厉声冷笑道:“怎么,他离不得我是吗?”

“朕怎么知道?滚!”

厉云朝突然发疯,抄起手边的药碗朝我掷过来,砸破了我的额头。

我颤着手,摸上了额头,全是温热的鲜血。

厉云朝暴怒之下,手上用了力气,以至于牵动了胸膛的伤口。

他眉头紧锁,摆了摆手,进来两位宫人,将我扶了下去。

10

数日后,谢辞悄无声息回来了,他在刻意回避我。

盥室水汽氤氲,青纱垂地,寂静无声。那人影就在青纱之后,半身浸入水中,闭眼敛眉小憩。

风动青纱,他蓦地睁眼,激起水声:“是公主吗?”

我拂起纱帘,见他脸色沉郁,当即松开了手。

我隔纱望向那清隽身影,比起那夜的乍然震惊,这段日子我想清楚了许多事。

“谢辞,我很想念你,我不追究你外面的事了。”

“我不要面首,我只要你。”

“你是去过宣光殿吗?你不在的日子,我试过很多催情香,你身上的,居然很罕见。”

“你和琉璃夫人什么关系?你是在……”

谢辞一手撩过青纱,一手系起长衫,大步闯了出来。

我定了定神,继续问道:“你是在和皇兄抢女人吗?”

谢辞神色一怔,似是出乎意料。我牵强地扯起笑容,当他是默认了。

“去宣光殿能见到谁,只有琉璃夫人。她既心有所属,并非皇兄,是你对吗?”

“你身上的伤,是东窗事发,被皇兄打的?听闻那女人还刺杀他,以至于皇兄重伤未愈,却怪我没把你看好。”

谢辞面色凝重,注视着我,恍若未闻,一言不发。

我刻意放低身段,只敢伸手去拉他的衣袖:“那夜我不该逼你,可你走得也太决绝。”

我沉思片刻,郑重承诺道:“谢辞,若你能原谅我,我今后永不相问。”

谢辞僵在原地。

11

暮色四合,罗帷半卷,谢辞和我辗转到榻上。

他的腰间衣衫里滑落出个物什,是那个琉璃手串。

谢辞立刻清醒过来,他已经下意识伸手去拿,但想起我在看他,只得以极其诡异的姿势僵在那里。

我愣怔片刻,拿起琉璃手串,递到他手心里:

“想必是琉璃夫人转赠给你的,你不必向我解释。”

他将手指缓缓收拢,然后转过身去,避开我的目光。

我只能看到他的身体微微颤抖,突然他扬起手来,将手串狠狠砸向地上。

琉璃易碎,跌落就毁。

我心头一跳,赤着脚跳下床,蹲在地上去拾那琉璃手串,但已经裂痕明显了:

“我没怪你,谢辞。你还给她就是了,皇兄脾气不好,只怕她要吃许多苦头。”

谢辞站在原地不动,声音寒意浸人,夹杂出奇的厌恶:“公主过于良善了,她一人侍二夫,不贞不洁,下贱无耻,根本不配你关怀。”

这大概是我听过他说过的最刻薄的话。

“我曾在宣光殿外,与那人一墙之隔,她过得并不好。说不定,你是她唯一的慰藉。”

我蹲在地上,背对谢辞,紧攥着碎裂的琉璃珠子,用尽全力隐匿哭腔,久久不敢回首。

12

半月后,听闻琉璃夫人病好了,提出想要见我,谢辞陪着我入宫。

宣光殿内,白昼昏昏,香气刺鼻。那女子倚坐在罗汉床,青丝如瀑,肌肤胜雪,举止娇柔。

厉云朝枕着她的腿,用手勾着青丝玩,他将目光投向我:

“皇妹,你送来的手串丢了,再寻一个吧。”

那女人抬眸看我,目光盛满笑意:“公主不认识谢九了?”

她是白露庵的谢九居士。

人人皆知谢辞,但不知谢九,她的眉眼像极了谢辞。

谢九命苦,是永安伯府流落在外的表姑娘。当年某位谢家女未婚先孕,将刚出生的女婴抛弃了。

谢家寻到谢九时,因她是在青楼长大的,便直接被送到庵堂带发修行,再也没管过她。

她没有名字,按照姊妹排行,称为谢九。

唯有谢辞,每年亲自登上白露庵,为表妹打点各处。

我曾经吃过谢九的醋,虽然表妹很可怜,但他也不必每年亲去。谢辞笑着不以为意,让我不必介怀她。

我看他不把我的话放在心上,便独自去找了谢九。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谢九,她焚香煮茶,举止动人,倒像是谢辞的女儿身。

“咳,你就是谢辞的表妹?以后你的事都归我管,我不会让人欺负你的。”

谢九递杯茶给我,她说好啊。

她这一开口,就不像正经尼姑了,声音勾魂摄魄,我落荒而逃了。

后来谢辞发现我找过谢九,再也不许我去了。

宣光殿内,厉云朝暗自掐了把谢九的腰。

谢九走下了床,拉着我去外面转转,谢辞牵着我的手不放。

谢九饶有兴致道:“怎么,表哥怕我对公主不利?”

厉云朝歪头看向谢辞,微微挑眉,目光颇有耐心。

秋风寂寥,桂花簌簌。

我陪着谢九走在廊下,总是心不在焉。

谢九用手接着桂花,神色淡淡道:“公主,别担心,我教了他许多。”

我回过神来,想起谢九进宫数日,连忙卷起她的衣袖,察看是否受伤。

谢九脸色微变,瑟缩回手。我不解地看向她,她才反应过来:

“公主算无遗策。不过,他可能不喜欢女人,根本没碰过我。”

谢九,是我为皇兄挑的琉璃夫人。

13

白露庵那日,我让宫人等候多时,确保他们注意到谢九其人。

我让谢辞相信,我真的以为,世上有琉璃夫人,是个心悦于他的女子。

皇兄为了安抚谢辞,自然会找人扮作琉璃夫人。

谢九生的肖似谢辞,和谢辞牵扯颇深,往日我又误会过他们。

若说琉璃夫人,谁会比谢九更合适吧?

当日白露庵中,谢九问我有几分把握。

毕竟她和我相识在先,皇帝用她扮作琉璃夫人,于许多事情上遮掩不过去,如何能骗得过我。

“你说得对,只是要骗的人不是我。我,你,还有皇兄,三人都是为了骗过谢辞。”

“至于我,皇兄从来没想过骗我,只怕我不知道呢。”

宣光殿催情香的不同寻常之处,是生结沉香放得极重。此物并不助兴,只是香气持久,以至于稍微沾染,整日不散。

谢辞从未缺席我的生辰,但偏偏今年整日未归。谁人知道我的生辰,又偏偏选在那天?

就连那日宣光殿外,那宫人让我在旁等候,直到里面快提到了我,才出声通报。

他连劫杀囚禁谢辞都能做得密不透风,又怎么会瞒不住这点事情?

他只是想要我离开谢辞。

但没想到,谢辞被逼到绝境,宁愿不要命,也要在宣光殿刺杀了他,逼得厉云朝不敢再撕破脸。

我让谢九在白露庵等着,云朝定会接她进宫。

“你只管听皇兄的话。我只要你占着这个位置,让众人都相信你盛宠在身,人前还是和我针锋相对,以后,说不定我能让你当太后。”

临走之前,谢九问起若日后我在宣光殿见到谢辞,可要她做些什么。

“我要你,教教他,求生勿求死。”

琉璃易碎,我心坚牢。

14

谢九握紧手里的桂花,叹了口气道:“公主,你算漏了,我这样可怀不上孩子。”

我端详着谢九的神采,似乎过得还不错:

“我倒觉得更好了,若是谢辞知道是我把你搅进来的,只怕要怪我。”

谢九笑得有几分真意,她避开我的目光,声音似有所指:“我和谢辞没什么私情,看来他没和公主说过我的事。”

谢辞不喜欢我提起谢九,只让我少去见她。但我接触谢九下来,并没什么可怕的。

她的事,是说她被找回来时,已在青楼接过两年客吗?她见过的污糟事定然不少。

她毕竟是姑娘家,不会是以为我看不起她,才找她帮忙的吧。

我上前一步:“你应当明白,我从未因你的过去而轻视你。”

谢九快走几步,巧妙避开我的靠近:

“我知道,端看公主对谢辞,便知道了。”

谢九面色一滞,她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

我心口刺痛,是啊,宣光殿内,谢辞还和厉云朝在一起。

快九月了,坐实谢九的身份,下步就该动手了。

谢辞在宣光殿刺杀失败,是因为皇兄身边有霁云卫,都是顶尖的高手。

霁云卫原本是母后的私产,她临终前放不下我,将霁云卫的指挥令交给了我。

厉云朝不知道此物的存在,登基后如常接管了霁云卫。我不想和他正面冲突,这些年从未拿出过指挥令。

“公主,霁云卫多年不在你手中,早已被皇帝收服,如今也不是靠着信物能指挥的了。”

我知道,我只是调开而已,剩下的我会派自己人做。

快九月了,今年该办场秋狝了。

15

谢九说动了皇帝秋狝,我和谢辞也在同行之列。

秋风瑟瑟,围场之上,帝王营帐独在大后方,与其他营帐离得很远。大约有什么动静,也无人能听到分毫。

离帝王营帐最近的是,谢九的帐篷。如今人人都知,谢九是琉璃夫人,她极为受宠。

在谢九的指点下,谢辞和厉云朝的关系逐渐缓和,达到了微妙的平衡。

厉云朝心思愈发猖獗,不禁飘飘然起来,偏爱在我面前叫走谢辞,而我只能装作毫无察觉。

趁着谢辞不在,他又给我送了幅字画。我握着卷轴,指节泛白,是谢辞的字:【书诏许传宫烛,轻罗初试朝衫。】

侍女瞧见了,奇道:“这诗中有公主的名字。”

轻罗初试朝衫。不只是我,还有那人的名字。我低头失笑,拿起桌上的面具,继续描金绘彩。

数日后,云朝派来宫人,将我带到了他的营帐门口。帐内传来谢辞和厉云朝的声音,我瞳孔微震,转过身逃离此地:

“既然皇兄有事,不如我晚些再来。”

那宫人拦住了我,声音尖柔阴冷:

“陛下说,若公主有意偷听,便要带下去。但公主转头就走,便要留下来。”

我神色怔住了,闷得透不过气来,微微张口,从心底里颤出一口气。

我蹲下身去,张口咬住右手,眼泪簌簌而下。

16

帐内声音起伏,无孔不入,钻进了我的耳朵:

“呵,你真是贱,连她送的东西,都比我更好是吗?”

“陛下,非要在这种时候提公主吗?”

“朕让你不要再碰她,你为什么就是不听呢?”

谢辞重重喘了口气,温顺的声音带着恶意,故意激怒云朝:

“陛下,臣也不想。可臣喜欢女子,她就是我最喜欢的女子。臣就是这么下贱,她朝我笑一下,我就忘了陛下的话。”

厉云朝的声音冰冷如毒蛇,钻入人心:

“谢辞,你说皇妹见到你现在这副样子,她还会和你同床共枕吗?她会不会想起来,都恶心不已?”

谢辞陷入死一样的沉默。接下来,不管云朝发什么疯,他也没再说过一句话。

等到谢辞走出营帐,我躲在暗处,轻轻喘气。

过了片刻,我步入帐内,厉云朝在等我。

“朕最近在猜,皇妹是不是知道了?一想到这种可能性,朕比当初得手谢辞更加兴奋,没想到,皇妹真的可以乖觉至此……”

我觉得恶心,开口问道:“皇兄叫我来,有什么吩咐?”

“你不是听到了吗?朕不希望你再碰谢辞,最好适当向他透露,你很嫌恶他。”

我凝视着他,一字一句道:“皇兄,是要逼死他吗?”

厉云朝猛地靠近,双指钳制我的下颚,暗暗发力:

“死不死的,在于皇妹如何拿捏分寸。近来他心怀希望,让朕很是困扰。”

“皇兄,我和谢辞是夫妻。”

云朝放开了我的下巴,用力攥起我的右手,对着那手背上深深的咬痕,轻呵了口气:

“你可以试试,朕不介意让你回回来听。毕竟,皇妹宁愿咬伤自己,也不敢打扰我们。”

我要把手抽回来,云朝却猛地捏紧,眼里透出森森寒意。

我盯着他的眼睛,确认了一件极其可笑的事情。

被这种人爱上,真是令人作呕。

“来听什么?听你的笑话吗?连我的名字,他都不许你提。”

“你这么讨厌我,只敢暗戳戳耍小心思,怎么不直接杀了我?是怕谢辞为我殉情,对吗?”

“皇兄,你大可使出手段,百般折辱我,我也不会离开他。”

“可你要怎么收场啊?你才是最恶心的那个。”

17

事态至此,谢辞被蒙在鼓里,我和皇兄终是撕破了脸。

厉云朝不再试探我,将全部心思放在了谢辞身上。为讨好谢辞,他将琉璃夫人封为了正式嫔妃。

数日后,谢九失踪了。厉云朝派人翻遍了围场,又是一无所获。

那天下午,谢辞忍不住担心谢九。他想去找谢九,又怕我会介意:

“云衫,我要去找她。我怕,她会出事。”

我让他走了。只有谢辞走了,厉云朝才会把所有侍卫派出去找人。

我让谢九带着指挥令,等到谢辞离开,便去调动了霁云卫。即便我不是他们的主子,但指挥令流落在外,也足以惊动他们了。

夜里,帝王营帐出事了。

秋干气燥,火光映天,围场轰动。

留守的侍卫太少了,又要从远处的湖里运水,根本来不及扑灭。

那火越燃越亮,驱散了这场深秋的寒冷。

我站在火场前,一直到天亮,侍卫从废墟中挖出了烧焦的尸体。

皇帝薨逝,秋狝结束。

谢辞在山崖底下,找到了谢九,她昏迷不醒。

我带着谢九入帐,又召来随行太医。嫩白的手腕从床帷里面伸出来,太医号脉。

谢九怀孕了,谢辞眼底划过愕然。

皇兄未有子嗣,这是帝王的遗腹子,也是将来的皇帝。

后宫需要有个人,盯着谢九把孩子生下来,我从公主府搬回了长云殿。

众人皆知,我和谢九多有过节。我将宣光殿的宫人都处死了,再将谢九软禁在内,不许任何人去见她。

每次太医去为谢九把脉,我都会在宣光殿亲自看着。

18

没人知道,宣光殿底下是座密不透风的地牢。

地牢里血腥气很重,那人四肢都绑上了锁链,锁链深深嵌入墙体,鲜血从他的四肢流淌下来到地上。

他垂着头,身子脱力地往下坠,任由手腕伤口被吊着,似乎察觉不到疼了。昼夜不停地折磨,让他只想闭眼休息。

“皇兄,你对谢辞做的事,你自己也来一遍,感觉如何?刚好这里也是你囚禁他的地方。”

厉云朝身体一怔,他扯动了锁链,抬起头来,眼里满是憎恨的恶意:

“谢九,是你的人!你是怎么把霁云卫调走的?”

“我有必要和你解释吗?不过有个好消息告诉你,谢九怀了你的孩子,以后还会继承你的皇位。”

“她这贱人,我根本没碰过她,她怎么会怀孕?”

我拿着匕首,挑起厉云朝的下巴。他挣扎要咬我,立刻有人来把他死死按住:

“皇兄还有心思管别人,是我没让人伺候好你吗?”

“厉云衫,你简直禽兽不如,我是你哥哥!”

我缓缓闭上眼,将匕首插进他的肚子,慢慢转动刀柄。厉云朝也因此面色扭曲,极为痛苦。

“皇兄,我做得很过分吗?有你对谢辞那么过分吗?”

厉云朝脸色苍白,将牙咬得咯咯作响,但他说出的话像是从地狱里伸出手来拽我:

“我是皇帝,我想得到的东西,什么不可以?就连我玩腻了的人,皇妹还不是视若珍宝?”

“你敢不敢回去问问谢辞,他更喜欢和你,还是和我呢?”

“我忘了,你根本不敢让他知道,你这么爱他。他要是知道自己的丑态,都被自己的爱人看在眼中,不知道他有何面目见你?”

他说中了我的痛处。

我攥紧那匕首,从他的血肉中抽出来,厉云朝闷哼一声,额头冒出冷汗。

我真想杀了他,可是太便宜他了。

“我时间很宝贵,我想问你,你到底对谢辞做了什么,他为什么会愿意……”

厉云朝眼里泛起癫狂,咧着溢血的嘴:

“皇妹说不出口吗?其实谢辞也没那么爱你,你知道我为什么不碰谢九吗?是谢辞要我只和他做,你说他能为什么?”

看来他不会说了,既然如此,那舌头留着也没用了。

这一刀下去,云朝疼得剧烈抽搐,将身体硬硬撞在墙上。他眼里渗血,直勾勾盯着我,笑得阴森极了:

“厉云衫,你好像快疯了,我不说也是为了你好。”

“我早就快疯了,支撑我的,就是皇兄你啊。”

我将那刀沿着他的嘴角,往下划过胸膛,一直挪到两腿之间:

“皇兄,我早就安排好了你的去处,以后这个就用不到了。”

我闭上眼睛,又是一刀,听见云朝的凄厉尖叫,我才松开了手:

“皇兄这张脸还挺好看的,我本想毁了,但怕没有卖相,所以我给你做了面具。”

是我在围场营帐中描金画彩的面具。

暗卫从炙热的火焰中,用火钳夹了出来,朝着云朝走了过去。

滚烫的黄金面具,戴到人脸上,嵌到血肉之中,便再也取不下来了。

云朝发狂地挣扎,三四个人压着他,铁链仍然哗哗作响。

“啊——”

我盯着晕死过去的云朝,发出冰冷又病态的声音:

“他虽然手脚尽废,但能写能画,能听能看,万一让人知道,你们是什么下场知道吗?”

“从头到脚,凡是能让他自证身份的,你们知道怎么做,别让他死了就行。”

19

暮色沉沉,我喝得酩酊大醉,衣衫凌乱,靠着床沿,坐在长云殿的地上。

任由刺骨的寒意渗进身体。

厉云朝说的是对的,我快疯了。这段日子,我过得生不如死。我终于把皇兄的事都料理完了,只是我不知道如何对谢辞坦白。

尤其是当我知道,云朝并非不喜欢女人,而是谢辞在保护谢九的时候。

我不怀疑谢辞对我的爱。但他为什么这么好啊?自己被踩到污泥里,还不忘维护别人的清白。

谢辞,你会不会觉得,我是个不择手段的人?

不,我救了他,我让他不必再被人挟制,我还会让谢九当太后,一切都已经好起来了。

“来人,让谢辞过来。”

谢辞来得倒是快,他没想到我躺在地上醉酒,神色无奈地将我抱到床上。

我抱着他不撒手:“谢辞,我曾说过,永不相问,你还记得吗?”

谢辞点了点头。

“你呢,你也可以永远不问我吗?”

谢辞伸手抚摸我的脸,我乖觉地将脸送到他手中。

谢辞嘴角勾起笑意:“当然,我也可以。”

他眼里泛起欲望,俯身有意与我亲近。

但我看着谢辞近在咫尺的侧脸,突然想起了桩极重要的事情:

“不行,我怀孕了。”

谢辞神色一怔,急忙撑起身来,动作都小心了起来:

“云衫,你怀孕了?”

然后他想到外间的酒盏,轻声抱怨道:“怎么怀孕了还喝酒?我让太医来看看。”

我拽住谢辞的手,犹豫许久,垂下眼去:“我刚刚忘了,但我的胎象稳健,而且不能看太医。”

谢辞更为不解:“你不看太医,怎么知道胎象稳健?”

他目光震惊,似乎想到了不敢想的可能性:

“你和谢九见过太医!我查过谢九的脉案,她怀孕月余了,那是你的脉象?”

谢九不能怀孕的时候,我正好怀孕了。我打算瞒天过海,日后便说是谢九所生,才能将皇位收入囊中。

只是女子怀孕,瞒不了枕边人。

可他一旦知道,就会发现我和谢九是一伙的。

他就知道我一直在骗他。

20

谢辞站了起来,甚至身形不稳,后退几步,整个人隐入阴影里。

我伸手去碰他的手,他瑟缩了一下,避开我的接触:

“所以,你一直知道,他叫我去,是为了什么?”

“谢辞,你刚才还答应我,永不相问的。”

谢辞恍然大悟,声音微微发颤:

“还用我再问吗?谢九是你的人,你什么都知道,你愿意骗我,你知道那人根本不是谢九,是你的兄长……”

“我知道,谢辞。我爱你,我想留住你。你也是爱我的啊,我不介意不行吗?”

谢辞再也压抑不住情绪,他的眼眶瞬间通红,往日清高的脸上都是绝望,声线喑哑:

“可我介意,我介意得不行。我痛恨我恬不知耻,想要和你在一起。我恨我骗了你,每天过着饮鸩止渴的日子,甚至幻想总会过去的。”

谢辞的眼泪遏制不住地往外流,全身也跟着轻微地颤动:

“云衫,可是你已经知道了,你要我怎么办,我再也过不去了。”

我好像要失去他了,巨大的恐慌席卷了我。怎么会呢,一切都好起来了。

“谢辞,我错了,我们已经有孩子了,你不会离开我的。你能为我死,难道不能为我生吗?”

谢辞脸上布满斑驳泪痕,那双眼眸弥漫大雾,他早已沉浸在无边哀伤里:

“云衫,我恐怕不能陪你了。我知道你爱我,我也爱你,正是如此,我们必须分开。”

我目光涣散,呆怔茫然,他非要离开我不可。

“为什么?谢辞,我说了我不介意。是因为皇兄吗?我可以不再折磨他,立刻杀了他。”

谢辞僵在那里,后知后觉。我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了,定定观察他的神色。

他起先是极为震惊的,等他想明白了,只是淡然一笑:

“公主真的为我做了很多,而且还做得很好。我相信没有我,公主会过得更好。”

我听到了,他在夸我,他不会觉得我不择手段,只是他还是要离开我。

我擦净眼泪,冷冷说道:“谢辞,我不许你走。你宁肯被人折辱,都愿意护着谢九。那我呢?你可曾为我做过什么吗?”

谢辞望向我,眼里俱是心疼。

室内陷入死寂,我几乎以为他不会回答我了,但他沉声应答了:

“我从未为你做过什么,所以你更应该放我走。”

他停了停,继续道:“至于谢九,我为一己之私,从未告知公主,谢九心悦于你。公主当时不知,但若谢九为此事受到伤害,只怕终身难安。”

我目光震动,往日谢辞不许我见谢九,谢九相处时奇怪的神态,如今都看得明朗了起来。

可是为什么现在他要告诉我?

“谢辞,所以你现在告诉我,是让我知道我欠了谢九的吗?”

“云衫,你明明知道,我是给你必须活着的理由。”

我必须生下这个孩子,把他推上帝位,才能保住无辜的谢九。

谢辞的背影高大落寞,消失在我的视线里,徒留声音回荡在长云殿:

“公主会遇到更好的人,再也没人能伤害到你。”

我不会的。谢辞,我会等你。

我独自抱膝坐在床上,面无表情凝视着前方,双唇紧抿,泪下无声。

原来我真的留不住谢辞,他甚至不给我以死相逼的机会。我不想用武力强迫他,那我和云朝有什么区别?

我于殿中枯坐到天明。

天微微亮,宫人慌慌张张地来通报,谢辞服毒自尽了。

原来是骗我的。

他说让我放他走,可他却自尽了。

都是骗子。

我骗他求生,他骗我赴死。

21

谢辞死了,我也接近疯了。

谢九在地牢中找到我时,我提着剑,狂砍乱刺,对着云朝发泄仇恨。

他的脸和黄金面具长得融合了,有种诡异扭曲的猎奇感。

他眼不能见,口不能言,被做成了人彘,任凭是谁,也不会想起他是当初暴虐狂躁的帝王了。

谢辞身死的那日,暗卫正要把他卖出去,我就杀到了。

我改主意了。

如今数日下来,云朝已经难辨形容,奄奄一息了。

谢九抢过我手中的剑,又紧紧扶住我:

“公主,够了,你还怀有身孕。”

我注视着谢九的脸,脑子里浮现的都是谢辞的音容笑貌。

谢九偏头,避开我探向她脸的手:

“公主,你看清楚,我是谢九。”

谢九握紧那剑,上前一步,划破了云朝的喉咙。

还没等我发作,谢九已经丢了剑,跪下来等我发落。

“我以前没发现,你和谢辞不仅长得像,性格也很像,都很会替我做决定。”

谢九叹了口气,想要劝慰我:“公主,谢辞……”

可我只是听到他的名字,就已经没有耐心了,我转过身去,打断了她:

“谢九,以后管他叫兄长。还有,我不喜欢女人,再像他,也不行。”

“如果我早知道你心悦于我,我不会让你搅和到这里面。”

谢九站起身来,难以置信地抬起眼眸,声音也染上哀伤:

“公主迁怒于我?如果没有我,你就会随兄长而去是吗?可我是心甘情愿的,从未要公主回应。”

“谢九,那又怎么样呢?谁不是呢?”

我转过身来,望向谢九。这许多事情,谁又不是心甘情愿的呢?

“对不起,实在没办法不迁怒于你啊。我看到你,就会想起谢辞,他离我而去,却要我活着。”

谢九反常地笑了,笑着笑着哭了出来,抑制不住落出眼泪来:

“果然,活人是争不过死人的。谁知道谢辞是为什么自杀的,或许他是怕公主总有介意的那日。”

“他不是那样的人,既然云朝死了,我再也不必来这里了。”

我冷冷抛下这句话,转身走出了地牢。

就算谢辞是故意为之,要我一辈子忘不掉他,那又如何?

我本就不想忘记他。

《谢辞番外篇:琉璃易碎,此身难归》

1

我被当今陛下囚禁了。

我坐在地牢里,望向窗外的月亮。

不知道我的妻子云衫在做什么,她应该是在等我回家。

她很爱我,我知道。

我也很爱她。

可是,发生在我身上的事情,她应该会接受不了吧。

她的哥哥,当今陛下,劫杀囚禁了我。

厉云朝说他喜欢我,要我跟他好:

“谢辞,不只是皇妹,我也爱慕你多年,只是父皇允了你们的婚事。”

这是他的表白。

他还问我拒绝了那么多女的,为什么却答应了厉云衫。

我很无语,甚至笑出了声音。

我出身于永安伯府,家世没落,只是生得好了些。人人皆说,谢五郎,惊才绝艳,见之忘俗。

我遇见过很多撩拨我的女人,都不能让我动心,不过是为了皮囊而已。

但厉云衫不一样,我一眼便知她也爱慕我。

她是万千宠爱的公主,但她没敢开口。直到皇帝要为她选驸马,她才偷偷跑来问我。

我喜欢的姑娘,就是厉云衫那样的,善良,真诚,勇敢。

即便她曾误会我过于关照表妹谢九,也只是提出自己照顾表妹。不过,谢九喜欢女人,我不想让云衫去见她。

万万没想到,我只记得防着公主身边的女人,忘了防自己身边的男人了。

厉云朝说,我可以慢慢转变。

他都把我囚禁起来了,他想怎么样,我很清楚,我死也不会答应他的。

第一次,我和他打了一架,拳打脚踢,差点互相把对方送走了。

厉云朝生气了,让人挑断了我的手筋脚筋。

那是真疼啊,他说这样我会乖一点,我打不过他了。

我伤得很重,他给时间让我养伤,然后就走了。

我望着窗外的月亮,我在想厉云衫。

“谢辞,你也太招桃花了,还好我是公主,没人敢和我抢。”

我把头埋进膝里,无声哭了。我怎么这么招烂桃花?

过了几天,厉云朝又来看我了。

他轻声哄我,又解我的衣服,我一头撞死过去了。

厉云朝见我宁死不从,他更生气了:

“朕总有法子让你低头。”

我颓然地坐在墙角,懒得理他。

然后噩梦开始了。

厉云朝对我轮番用刑。棍棒,鞭刑,针刺……层出不穷的酷刑。即便是我重伤了,他让太医来治,我也不会死。

我嘴角勾起冷笑,看破他心中的卑劣:

“陛下,您就是杀了我,我也不会跪在您身下的。”

厉云朝气疯了,他给我下药,又送了女子和我关在一起:

“谢辞,你是想为厉云衫守节是吗?我偏不让你如愿。”

那药效发作极快,以至于我看谁都是我的公主殿下。

我伸手去碰那女子的脸,那女人受了点拨,也会学着她喊我谢辞。

我真挺想她的。

我趁机拔下那女人的发簪,用力刺进了胸膛。

厉云朝慌了,他冲过来抱我:

“谢辞,我错了,我马上让她们都滚,滚!”

我真是晦气啊,快死了还要死在他怀里。

我没死成,又被救回来了。

厉云朝不敢再逼我了,他用尽了手段,只能毁了我,不能得到我。

直到我被劫杀的消息,传到了公主府中。

厉云朝看到了转机。

2

那天夜里,他把我带出了地牢,让我见到了云衫。

原来,我是被关在宣光殿的地下。

而我的公主,云衫就跪在宣光殿内,请求皇帝出动禁军,搜寻我的下落。

殿内寂静无声,她跪了三天三夜,已经晕厥过去了。

她会一直跪下去。

“谢辞,我给你两个选择,要么你从了我,要么朕让她继续跪,只怕她会残废。”

我想走过去抱她,但厉云朝抬起手来,拦住了我。

我看向云衫,久久不言。算了,就让她当我死了吧。

“你出动禁军,让她回家,我答应你。”

那是我第一次和男的做这事。

厉云朝说他爱我,我让他完事了赶紧滚。

厉云朝无视我的愤怒,改天还会再来,然后我又不肯了。

“谢辞,你每次都要我去为难皇妹吗?”

“你还好意思管她叫妹妹?”

厉云朝见我生气了,不敢再激怒我,而是半开玩笑地说道:“你也可以叫我哥哥。”

我把宣光殿的东西都砸了,让他带着他恶心的喜欢滚远点。

“谢辞,你和她已经不可能了,你不能看看我吗?”

我看你个头,我喜欢女的,你不懂是吗?

厉云朝似乎不明白,是他毁了我的一生,把我变成了见不得光的禁脔。

他觉得,我和他有可能。

他把我关在了宣光殿,对外说是金屋藏娇。

谁能想到,盛宠的琉璃夫人,是个男人,还是当朝驸马。

他经常来看我,有时候是来睡觉,有时候是来吵架。

绝大多数情况,是又吵又睡。

“谢辞,你什么时候能接受我?厉云衫都快要死了。”

我拽着厉云朝的衣领逼问他,她明明是好好回去的,怎么会死?

原来云衫那日回去就病了,病势愈发沉重,太医说她了无生趣,药石无医。

我知道,她的心结在我。

我让厉云朝放我回去,他说不可能。

“陛下,你放我回去,我愿意和你试试。”

厉云朝气得踹我:

“谢辞,你当我是傻子吗?你根本就只爱她,你拿这种话来骗我!”

我是爱她啊,我有什么错?

我开始绝食,不进水米,也不说话。

“好好好,谢辞,你真够可以的。我放你回去,但我找你,你要回来陪我。不然我去找厉云衫要人。”

我答应他了,我要回去见我的妻子。

她看到了我手腕脚腕上的伤痕,我隐晦地问她,会不会嫌弃我。她说不会。

我知道自己卑劣,但还是忍不住心头欢喜。

我好想她,做梦都在想她。

3

只是厉云朝还会找我。

宣光殿内,昼夜不息燃着催情香,熏得我昏昏沉沉。

除了第一次是清醒的,厉云朝后来都会点催情香了,为了让我好过一点。

有时候,我倒在床上,厉云朝抱着我亲,我很抵触接吻:

“陛下,你要这样,可能得加重点药量。”

他放开我,掐着我的脖子,说如我所愿。

宣光殿的香气更重了。即使我出宫后,在外游荡至半夜,依旧摆脱不了。

这很难不被云衫发现。

我不知道怎么讨好她,她以为我在外面乱来。

她以为的没错。我周旋在他们兄妹之间,确实无耻至极。

即便她有所察觉,她还是说只要我回来就好。我更难过了,我宁愿她怪我。

厉云朝看我过了几天好日子,又开始发疯了。

先是让云衫寻什么琉璃手串,然后在她生辰那天,怎么也不许我回来:

“谢辞,你别做梦了。你搞清楚,你到底是谁的人?”

我是陛下的人吗?抑或公主的人?

我只想爱我的爱人,祝她生辰快乐,一生自由。

我回府很晚,云衫在等我。她问我为什么偏偏是今晚。

因为你的兄长,也知道今天是你的生辰。

我没说话。

她起身冲过来扯我的衣服,看到了我身上的痕迹。

她说,谢辞,我们和离吧。

我该离开她了,我和她的一生,只有这么长。

厉云朝说他是为了我好,我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我站在宣光殿内,冷冷看向厉云朝,我没兴趣去窥探他的内心:

“陛下叫我来是说话的吗?要做就做吧,我还着急回去和离。”

很好,我又惹到他了。

他见不得我爱厉云衫。他砸了好多东西,又对我拳打脚踢。

直到宫人通报:“云衫公主到了。”

我跌坐在窗下,偷听公主的声音。

厉云朝没准她和离,而是让她养面首。

一墙之隔,她不知道琉璃夫人是我,但她还是出言相助:

“皇兄,琉璃易碎,怜惜些罢。”

即便我身在地狱,月亮仍能照拂到我。

等她走了,厉云朝说我不开心,就不做了。

他陪我喝酒。

他说父母把宠爱和呵护都给了妹妹,把规矩和约束都给了他。

就连我也被许给了厉云衫。

“陛下,既与她无关,又与男女无关,凭你所为,我也不会爱你。”

“谢辞,我知道你恨我,但无妨就这样和我走下去吧。”

厉云朝坐在地上,也不看我,一口一口地灌酒。

我夜半才归,回了书房,但没想到云衫在等我。

烛火明灭间,她读了王维的诗:

“对人传玉腕,映烛解罗襦。”

厉云衫,你真好看。

可是今晚不行,不能让你看到我这副身子。

她被我的沉默和拒绝逼得发疯了。

她怀疑我不爱她,她问我为什么要回来。

她想知道我发生了什么,可是我告诉她就回不去了。

我可以让她找别的男人,毕竟我不能永远陪着她。

这句话让她生气了,她说我跟谁都能上床,她说她会嫌脏的。

厉云衫,是这样的吗?

我不应该低头的,我死了你还会想我,我活着你不要我了。

你非要看,是吗?那就看吧。

你看吧,看我到底是背着你,在外面做些什么。

你看吧,看我是这副样子,你还会爱我吗?

我也快疯了,我解开了层层衣衫,任由满身青紫伤痕,袒露在她的视线里。

厉云衫震惊地捂住了嘴。

她没有再问我,她只是一言不发。

我好像吓到我的公主了。

4

那夜我走出书房,走出公主府,径直去了宣光殿。

厉云朝睡眼惺忪,揉了揉眼睛:

“谢辞,我是在做梦吗?”

厉云朝披起长衫,伸手将我拥在怀里:

“谢辞,这是你头一回主动来见我。”

他将头靠在我肩上,小心翼翼地蹭我。

我问他:“陛下,真的爱我吗?”

厉云朝察觉异样,他抬头看我,发现我神情恍惚。

他想亲我,我往后躲,他有些无奈:

“谢辞,我不欺负你了。你睡会吧,睡醒一切都会好了。”

我略微失神,我此生还能安眠吗?

厉云朝把床让给了我,自己坐在脚榻守着我:

“谢辞,没有厉云衫,你还有我。”

夜色似水,风声轻动。

我想这个世上没有谢辞了。

“陛下,我去沐浴。”

厉云朝拽住我,眼底布满阴鸷:“她不要你,你就要这样吗?”

我到底哪样了?为什么你不肯放过我?

厉云朝眼眶渐红,咬着牙说道:“我今天不想和你做。”

“陛下,是终于玩腻了吗?那以后别再……”

“谢辞,够了!我爱你,你不知道吗?”

我注视着他,脸上勾起嘲讽的笑容:

“陛下,你的爱,只是对你来说很重要。我的爱,在公主身上。今夜,她说我跟谁都行,她嫌我肮脏,已经不要我了。”

“我想,或许你不会嫌弃我,毕竟是你把我变成这副样子,你满意了吗?”

“厉云朝,你看看我。那年春猎,你林间惊马,我把你拉到我的马背。我们年少时曾同游,比骑射,拼剑术,我奉你为君王,待你为知己,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厉云朝,我对你不好吗?”

“谢辞,我错了。可是我不这样做,我永远都得不到你。”

“你得到了吗?我的手勒不住快马的缰绳,我的脚勾不住飞驰的马镫,我拉不开一张弓,挥不动一柄剑,我只能雌伏于你身下,任凭药物模糊我的神智,浑浑噩噩度过此生。”

厉云朝上前一步,翻看我的手腕,不安地喃喃道:“我只是想让你听话,我没想毁了你,我让太医治好你。谢辞,你别怕。”

我垂下手去,叹了口气:

“陛下,给我匕首。”

厉云朝怔了,他缓缓抬眸,面色冷沉道:“你要自杀,还是要杀我?”

“陛下,我只想试试短兵,不行便算了。”

我没办法带兵器进宣光殿,只能开口找他要了。

厉云朝说让我好好睡一觉,明天睡醒他就给我。

第二天,我拿到了。

是很精致华丽的匕首,他真把我当姑娘在哄。

我微微挑眉看他。

厉云朝耳尖泛红,避开我的目光:

“不知道你喜欢哪种,这是我找到的最好的了。虽然有些花哨,但是锋利无比,取人性命不在……”

厉云朝停住了,他错愕地低下头去,这把匕首插进了他的胸膛。

他身边的霁云卫藏在暗处,朝我射了几箭。

我也没躲过,中了两箭。

我既要杀他,也要自杀。

厉云朝忍着剧痛,命令他们住手。

他拔出匕首来,丢在了地上,转身走了出去。

两败俱伤。

5

我重伤昏迷了好几天,醒来以后,厉云朝没来见我。

半个月后,夜里他来了。

我和他都快丢了半条命,伤口都还没愈合,他还是要拉着我往死里折磨。

他变了,变得更加恶劣:

“谢辞,你没死,就给朕继续。”

他甚少在我面前自称朕的。

他说要把我送回公主府。可我不打算回去了。

他找过云衫了。我不回去,他就要找她麻烦。那好吧,那我回去。

厉云朝坐在床尾,直勾勾盯着我。

他要我回去那天,把琉璃手串带回去。

我皱起眉头:“厉云朝,你疯了是吗?”

他伸手搂我的腰,佯装不解:“又不是没做过,怎么?你回去就着急睡她?”

“你别他妈提她!”

我又和他扭打在一起,他这次没能打过我。

厉云朝伤得比我更重,嘴角溢出大口血来,我才堪堪停手。

他眼神幽怨,用手去擦拭嘴角的血:“我才说她一句,你就往死里打我。”

我简直对他无话可说。

我悄无声息地回到了公主府,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但我在沐浴的时候,云衫闯进来了。

我当时是慌了。

她问我和琉璃夫人是什么关系。我披上衣衫,冲了出去,希望她别再说了。我宁可去死,也不想听她说这个。

但没想到她误会了,她以为我总去宣光殿,是见一个女人。

琉璃夫人,是个女人,好像更合理。我才意识到,根本没人会认为,男人会被强迫。

她很想我,她只要我。她不会再逼我,她说永不相问。她额头还有伤,眼里氤氲着雾气,伸手拽我的衣摆。

我可以这么做吗?我没想过骗她,但我还是这么默认了。

我忍不住想要亲近她,我真正想要亲密无间的人是她。

但我冲出来时太慌忙,琉璃手串随手放在了衣衫内层。

就在那一刹那,厉云衫看到了。

她为皇兄金屋藏娇的美人挑选的琉璃手串,从她的枕边人身上滑落下来。

我伸出的手,停滞在半空。云衫也怔住了,她将那手串交到我手里。

我从来没有这么恨我自己。

我怎么不去死呢?

我摔碎了琉璃手串,云衫快步下床去捡,她说我会害得那女人吃苦头。

她不知道,厉云朝不会拿我怎么样,他已经找到了令我屈服的办法。

就是她。

我转身走了,我没办法继续了。

如果那天我回头的话,就会看到厉云衫哭得双肩颤抖。

6

我和厉云朝说,让他找个女人代替我。

厉云朝会错了意,摔了茶盏,恶狠狠地说道:“我就喜欢男人不行吗?”

我神色平静,继续喝茶,然后把云衫的误会和他说了。

厉云朝不乐意,他好像很委屈,他已经做了很多让步了:

“谢辞,你真把我当成你养的外室来了。你还要我帮你去骗正室,你是人吗?”

这不是他自找的吗?我有事相求,我没说心里话:

“你不愿意,那你以后别再找我,反正她早晚会知道的。”

我也把茶盏给摔了。

厉云朝吓了一跳,站起来拂袖而去:

“谢辞,我女人多的是,谁稀罕你的床?”

他骂骂咧咧走到门口,然后停住了脚,又走回我面前,沉默半天:

“你晚上,在这里过夜,行吗?我明天去找人。”

我抬眸看他:“只睡不做,你不是女人多得是吗?”

厉云朝抿紧嘴唇,不再吭声,他生气的时候说话是真难听。

后来,他真的找了个女人。

我走进宣光殿时,那女人衣衫不整趴在厉云朝肩头,神色仓皇地望向我。

我环顾四周,抄起窗下的花樽,砸在地上:

“厉云朝,你他妈的,她是我表妹!”

让你找个女人,你在我家族谱上找,是吗?

厉云朝搂着谢九缩在床角,他的声音弱弱的,有些无理取闹:

“我查过了,八竿子打不着的表妹。我亲妹,你不是照样……”

“这能相提并论吗?”

我上回怎么没捅死他。

谢九很惊讶,厉云朝拍拍她的头,让她别害怕。

“谢九表妹,你哥是我的人,他人很好的。”

谢九见我们剑拔弩张,整理衣衫,打算走人。

厉云朝拉着她的手不放,然后冲我使了个眼色,让我别打扰他的好事。

不是,他有病是吧?

我冷静下来,好好和他说话。我让他别碰谢九。

厉云朝很不理解:“谢辞,你管不着这个吧?我是皇帝,三宫六院,你如果怕我欺负她,我可以纳她为妃。”

我该怎么说呢,谢九喜欢女的,而且心上人又是厉云衫,这都不是厉云朝爱听的。

我看向谢九,她也很奇怪,她好像是自愿的。

厉云朝打量着我和谢九,而后推开了谢九。他狐疑地盯着我:“谢辞,你不会是喜欢她吧?”

他皱起眉头,低声抱怨道:“你太花心了,你有我妹和我还不够,还有个表妹。”

我看着厉云朝和谢九,抬手揉了揉眉心,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陛下,你让她走,我有话和你说。”

厉云朝让谢九先下去,他是看谢九长得有几分像我,才动了心思。

我移开脸去,冷冷说道:“陛下,不碰她行吗?”

厉云朝单手钳制我的下巴,非要我给他个说法:

“谢辞,你心里到底有多少人?我原来排第二,现在排第三是吗?”

我注视着他,他不在我心里,他活在梦里。

但我想到谢九,她幼时遭遇凄惨,无法亲近男人。我不能再让她,代我受过。

我缓缓说道:“陛下,只和我好,不行吗?”

厉云朝神色一怔,飞快收回了手。他握着我的肩膀,注视着我的眼睛,张了张口,却没发出声音。

他低下了头,才敢问出口:“谢辞,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我倒不是这个意思,但气氛已经到这里了,他好像走心了。

“陛下,你就说行不行吧?”

他伸手抱紧了我,声音沉闷带着鼻音:“行,我什么都听你的。”

7

后来厉云朝没去找过谢九,反而是谢九找到了我。

她是第一个知道我真实处境的人。

她劝我求生,勿求死,就算是为了云衫。

可是如果厉云衫知道了,她会怎么看我呢?

我无法求生,只能偷生,东窗事发的那天就是我的死期。

谢九安慰我,云衫不是那样的人,她会继续爱我。

“我知道啊。可是今天不介意,明天、后天呢?我们还很年轻,我不能接受她对我恶语相向的那天。”

不过放心,只要不到那天,我都会努力多陪她走一天的。

宣光殿里,云衫见到了谢九,她扮作琉璃夫人。

厉云衫轻易就相信了,我几番独自外出,是和谢九在宣光殿纠缠不休。

谢九听从皇帝的指示,她带着云衫离开了,让厉云朝和我单独相处。

厉云朝挑眉问我,满不满意。他不会动谢九,也帮我骗云衫。

我只是看向殿门,敷衍道:“挺满意的,谢谢。”

厉云朝沉默许久,试探性地问我:“那你,你还会和云衫好吗?”

我眉头微蹙他在想什么:“陛下,我当然会。”

厉云朝又生气了:

“谢辞,你怎么能这样?你要我别和谢九,你却要和云衫继续?”

我看向气愤的厉云朝,心里只觉无比好笑:

“陛下,我和公主是夫妻。我和你,是什么关系?”

厉云朝脸色越来越差,他攥紧了拳头,我以为他又要打我了。但他闭了闭眼,恢复了冷静。

他走到书案面前,俯身磨墨:

“谢辞,你写幅字送我吧,你都没送过我什么东西。”

我不理解他的要求,但还是照办了:

【书诏许传宫烛,轻罗初试朝衫。】

我今夜在金殿当值,为皇帝起草诏书,换上轻罗朝衫,宫人执灯送我归去。

厉云朝笑了,他夸我的字写得真好。

“陛下,我手筋没被挑断的时候,写得比这还好。”

厉云朝笑容消失。

我看着那字,心头不安。我没发现后半句有他们兄妹二人的名字。

我伸手去抢夺,厉云朝挡在我身前:

“谢辞,你再靠近我,我就喊皇妹过来。”

“厉云朝,你想干什么?你非要羞辱我,才会开心吗?”

厉云朝牵紧我的手,声音变得柔和不少:

“谢辞,乖啊,别再碰她,我会难过的。”

他的意思表达得够清楚了。我如果敢不听他的,他就会让厉云衫见到这幅字。

8

谢九从皇帝口中得知,我和厉云朝是在春猎认识的。

她撺掇着今年举办秋狝,厉云朝完全心动了。

“陛下,我已经不能骑射了,从马上摔下来会死的。”

“没关系,这次换我保护你,谢辞。”

皇帝秋狝开始了。

围场之上,厉云朝召见我更为便利,甚至好几次在云衫面前把我叫走。

厉云朝暗戳戳挑衅云衫,偏偏云衫丝毫不曾察觉。

厉云朝趴在床上,撑着下巴问我,这奇不奇怪。

“陛下,是嫌她不知道,不够刺激了吗?”

厉云朝眼眸流转,勾我的手指:“我错了,我不在你面前提她。”

我拂开了他,我要回去了。

这几日,云衫在设计黄金面具,她问我好不好看,我想也没想说好看。

她让我认真点,我才不再看她,而是看那面具。

呃,不太好看,扭曲诡异。但她研究好久了,我说不好看,她会伤心的。

我还是说好看,她眉间微蹙。

过几日,她又让我看,改得更吓人了。

这次我学聪明了:“不好看。”

云衫笑得开心极了,她抱着我的脖子,亲了我一口。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比围场的星星还好看,我轻易就陷进去了。

过了几天,厉云朝知道了,他在营帐内大发雷霆:

“谢辞,朕没发现,你这么能干,离开女人就活不了吗?”

我反唇相讥:“那总比离开男人就活不了,来得好。”

厉云朝扇了我一巴掌,我冷冷抬眸看向他。他面色暴怒,再也不见半点温情。

他让我跪下,将脚用力踩在我肩上,直到我倒在了地上。

他说我这么喜欢女的,就试试她送的东西。

我疼到昏厥,是他用水将我泼醒的。我反手去拽他的衣衫,我快要撑不住了:

“厉云朝,别这样对我。”

厉云朝,别这样对我。你明明是庇护过我的,你明明知道我最恨被人如此对待。

他停了片刻,伏在我耳边,声音寒意浸骨:

“谁允许你直呼朕名?谢辞,我宠得你都忘了君臣之别。”

我收回手来,我知道了,为了少受点苦,我尽力去配合他。

但他难以消气,不断拿话刺我:

“朕让你不要再碰她,你为什么就是不听呢?”

我知道厉云朝在气什么,可是我做不到,我视他为友,而非爱人。

“陛下,臣也不想。可臣喜欢女子,她就是我最喜欢的女子。臣就是这么下贱,她朝我笑一下,我就忘了陛下的话。”

厉云朝的声音冰冷如毒蛇,疯狂往我心里钻,杀死了我那卑劣的希望:

“谢辞,你说皇妹见到你现在这副样子,她还会和你同床共枕吗?她会不会想起来,都恶心不已?”

我承认,厉云朝赢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终于放过了我,他站了起来:

“谢辞,再有下次,朕会押着你去外面。”

我回过头来,声音无甚波澜:“陛下,臣不会再犯了。”

厉云朝偏过头去:“知道了就滚。”

厉云朝冷了我数日,他又开始纠缠我了。

他为之前的事说对不起,他只是太爱我了,他想和我好好在一起。

我已经不想和他吵架了,我怕他秋后算账。

厉云朝恳求我离开云衫,他发誓永远不会为难她。他又把谢九纳为妃嫔,证明他的诚意:

“谢辞,我什么都可以答应你,只要你放弃厉云衫,就算你不爱我也没关系。”

“陛下,别自欺欺人了,臣不爱你,真的没关系吗?”

厉云朝红着眼睛,终究是沉默了。

我起身欲走,他握着我的手腕不放。我单手去解衣带,他才松开了我:

“不必了,谢辞,对不起。”

9

我再也不用去见厉云朝了。

即便围场远远相见,他只是略微失神,在众人簇拥里转身离去。

我知道,他不会再强迫我了。

我握紧身边人的手,凝视她的笑颜,心里满怀希望。

这一切都结束了,厉云衫。

我可以重新做回你的驸马了,只是我有个秘密,要瞒你一辈子了。

万万没想到,这时谢九失踪了。

我担心是我和厉云朝断了关系,他开始打谢九的主意了。

我和云衫说我要去找谢九,她还是放我去了。

我冲进厉云朝的营帐,他知道我为何而来,他说他在找谢九,让我不要担心。

“陛下,您这回能找到吗?”

厉云朝神色骤变,明白了我在怀疑他:

“谢辞,在你心里,我就是这样的人吗?我连你都放手了,难道还会强迫谢九?”

我知道了,不是他干的:

“陛下,臣知道了,是臣错怪了。”

我转身出去寻谢九,厉云朝扑到我背上,从身后圈住了我。

他整个人沉浸入了悲伤,声音从喉咙里爬出来,破碎又不堪:

“谢辞,叫我的名字吧。我喜欢听你叫我的名字。”

厉云朝,我们没有可能的。

“陛下,我还要去找谢九。”

厉云朝依依不舍放开了我,他像往常一样牵住我的手:

“太阳快落山了,我把所有侍卫都派出去,帮你一起找。那你回来以后,可以见我吗?”

我知道他身边还有霁云卫,我拂开了他的手,往帐外走出去。

“陛下,如果谢九没事,我会回来见你的。”

没想到,等我带着谢九回来的时候,厉云朝已经死了。

秋干气燥,火光映天,围场轰动。

留守的侍卫太少了,又要从远处的湖里运水,根本来不及扑灭。

我站在火场边上,神色久久怔了。

我答应回来见他的,我还有话要告诉他。

厉云朝,不要执着于我,你是一国之君,会遇见爱你的人。

这时候,云衫和太医从营帐内走出来,宣布谢九怀孕了。

厉云朝分明答应过我,怎么可能?是他又骗了我?

我查过谢九的脉案,没有什么问题,她真的怀孕了。

云衫把谢九软禁起来了,不许任何人去见她。

我看着云衫对谢九的态度,我想她是不是忍很久了。

只是谢九,云衫就这样了。如果她知道厉云朝对我做的,她恐怕会把那人挫骨扬灰。

好在厉云朝死了,谢九会替我保守秘密的。

事情朝着好的方向发展,甚至云衫还怀孕了。

我和公主有孩子了。

我是发自内心的喜悦。

10

可是,我的黄粱美梦,终归是破碎了。

谢九没怀孕,谢九是云衫的人。

厉云衫把谢九关在宣光殿,是为了用自己的手腕代替谢九诊脉。

我和云衫的孩子,将来会成为皇帝。

我不在乎这些。

我在乎的是,厉云衫的光明未来,我不能同行了。

因为至少从谢九入宫,云衫就知道我和厉云朝在搞什么鬼。

她说,永不相问,就是为了让我活下去。

她说,她不介意。想起往日谢九劝我的话,也是她嘱咐吧。

这就是我的公主,她真的很爱我。她的爱,比月亮还要伟大。

可我已经不能揽月入怀了。

她不知道厉云朝对我做了些什么,她总有一天会好奇,到时候我会比死更难受的。

云衫,我决意此时去死。

我骗她说,我必须要和她分开。

云衫目光涣散,哭着问我为什么:

“为什么?谢辞,我说了我不介意。是因为皇兄吗?我可以不再折磨他,立刻杀了他。”

我震惊不已。厉云朝还没死,那场大火是她放的,她还在折磨他。

我的公主,心思缜密,手段高明,连枕边人都能骗过。那么,就算我死了,她也会过得很好。

她不肯放手,她痛苦地质问我,于绝境中尚且保护谢九,我可曾为她做过什么?

看来厉云朝还算是个人,他没告诉她,我为云衫做过什么。

“我从未为你做过什么,所以你更应该放我走。”

我要厉云衫活下去,不许死。我告诉她,谢九心悦于她。

她会明白,谢九以身入局,不是为了我。

她可以不顾自己,不顾孩子,但谢九需要她生下这个孩子。

等到那时,她生下了孩子,就不会赴死了。

当然,我也有私心。往后的日子,云衫将和谢九相互扶持,谢九与我生得相似,我走得都不安心。

厉云衫,别把谢九当成我的替代品。

我要你记住我。

那天夜里,我走出了长云殿,闯进了宣光殿。

我曾经被困在这座宫殿里,无比期待着走出这里,但没想到我这辈子走不出来了。

我知道,云衫会把厉云朝关在哪里。

我见到厉云朝时,被他恐怖的样子,吓了一大跳。

原来她画的面具,是做这个用处的。暗卫见到是我,停下了手:

“驸马……”

他们还没说话,厉云朝疯狂地晃动了铁链,只能发出呜咽的声音,想要朝我扑过来。

他眼睛被戳瞎了,舌头也被拔了,手脚都被砍断了,就连腿间也被……

暗卫说他还能听见。

我站在那里,出声安抚厉云朝:

“厉云朝,是我,谢辞。你没听错。”

“厉云朝,那天我回去找你了的,我还以为你死了。”

“你喜欢听我叫你的名字,我现在叫你了。”

厉云朝安静了许多。

我继续说道:“厉云朝,我要死了。”

厉云朝又疯狂呜咽起来,我忍不住落下泪来:

“你别激动,不是云衫逼我的,她比你好多了,她不介意。是我,我没办法这样面对她。”

他停顿片刻,低下头,伸着脖子,不断往我面前送。

我笑了。他都这副模样了,我居然明白他的意思:

“厉云朝,不行。我杀了你,她会生气的,她怀疑我变心了,那我怎么办?”

“厉云朝,你可以了。我死前还记得来看你,就你做的那些事。”

“厉云朝,我要走了。我死了以后,可能我家云衫要找你撒气,你且忍一忍吧,毕竟你也欠她的。当初你对我用刑也没手软,都是男子汉大丈夫,你可以做到的吧。你放心,不会太久,我会让人来给你个痛快。”

“厉云朝,黄泉路上再见,我们做回君臣。”

都让它过去吧。

这一年来,我终于轻松下来了,我又做回了从前的谢辞。

《厉云朝番外篇:琉璃易碎,雁过有悔》

1

那年春猎,我于林间惊马。

仓皇失措间,有人将我拉到了他的马背上:

“太子殿下,骑术不精,怎敢闯入深林?”

他的声音如山间清泉。

我认识他,永安伯府谢五,全京城最惹眼的少年郎。

他生得确实好看,谪仙般的身姿,温柔的气质。

父皇都曾感叹,永安伯府多没落的门户,居然能生出谢辞这般人物。

我不以为然,自古红颜薄命,他出身不显,将来未必有好下场。

谢辞拽着缰绳,要送我回去。

我不想回去,我让他往前走。

谢辞不解其意,但还是按照我说的做了。

密林深处,是那匹中箭的梅花鹿。

谢辞恍然大悟:“原来殿下是在作弊啊。”

我恶狠狠威胁他:“就凭你和你身后的永安伯府,也敢置喙东宫?”

谢辞仰起头来,环顾左右,搭弓射箭。

那箭冲天而去,射中了天上的大雁:

“太子殿下,用这个吧,大雁更难得。”

原来,他的骑射都比我好。

我问他什么意思。

“殿下是未来的一国之君,有何不擅长,可交由臣子效劳。”

谢辞翻身下马,手持箭尾,将大雁递给我。

我问他,他想要什么。

谢辞说,不如我把梅花鹿给他,他觉得那对鹿角很好。

自那日起,我结识了谢辞。

他真的是极好的人,怪不得是全京城姑娘的春闺梦里人。

2

那年冬日,我因处理贪腐不力,被父皇骂得狗血喷头。

我的妹妹厉云衫,从殿外走了进来:

“皇兄数月才归,父皇好不容情。儿臣近日即将赐婚,就别再拘着皇兄了。”

厉云衫,要和谢辞定亲了。

我跪在地上,抬起头问她:“谢辞,他愿意吗?”

厉云衫脸色泛红:“皇兄,他说他心悦于我。”

她忍不住欢喜。他们两情相悦。

即便有云衫的求情,父皇还是将我禁足半月。

等我出来后,我去找谢辞。

我问他怎么就看上了厉云衫。

深宫高楼,谢辞凭栏饮酒,风采更胜往昔。

“何人知我忧,何人体我意?唯有公主,不觉我出身没落,不以尊位挟威强求。我如此人物,竟也有时,自觉不堪匹配。”

谢辞,不是这样的,除了厉云衫,还有我。

我也知你,也怜你,也爱你。我暗地庇护你,为你挡下了许多。

我虽为东宫,但处境艰难,我不能开口要你。

次年三月,厉云衫大婚了。

我在聘礼单子里,看到了那对很好的鹿角。

谢辞,你知道吗?大雁是忠贞之物。

3

又是一年春猎时,我成了皇帝。

谢辞依旧风头无两,在围猎中拔得头筹,收获颇丰。

他问我:“陛下,有想要的吗?”

有白狐,灰狼,驯鹿,鬣狗……

刚才帐前盘点猎物,是有一对大雁的。

谢辞似有所悟:

“陛下,今晨云衫提及大雁是忠贞之物,臣已让人送往她帐中了。”

他送给厉云衫了。

我送给他的鹿角,他也给她了。

他曾送给我的大雁,他也给她了。

他已经有了自己的爱人。

即使我成了皇帝,也不能得到此生所爱了。

是我先认识你的,谢辞。

那年深秋,南方暴雨,十日不休。我殚精竭虑,数夜未眠。

谢辞说,驸马只是闲职,他自请出城赈灾。

他还是如从前那样,光风霁月,心怀坦荡。

“陛下,为君分忧,是臣子本分。”

谢辞,我待你,不守本分。

4

等到春日,谢辞的奏折从南方发回:

【陛下,诸事顺遂,臣不日复命,与君相见。】

他字如其人,真是风雅。

不过,谢辞,你不用回来了。

我不能让你回到云衫身边。

不管付出什么代价,我想让你看到我。

我派人做好了劫杀,将谢辞掳到了宫中。

宣光殿的地牢,就是为他而建的。

谢辞往后退,用最陌生警惕的目光看着我:

“陛下,这是何意?”

他知道我要对他做什么。

谢辞貌美异常,若非他得皇室护佑,只怕早就遭人暗算。

听闻骊州有名幼妓,仅是眉眼与谢辞相似,便差点被人亵玩至死。

谢辞,我不想这样对你,我只要你陪着我。

厉云衫她不缺你的爱,我没有你不行。

我要得到他。

断了他和厉云衫的可能。

我没想过要他死。

我强迫谢辞,他差点要把我打死。

我挑断了他的手筋脚筋,废了他的武艺,他才乖顺下来。

但他宁死,也不应我。

我用厉云衫来威胁他,他才肯屈服于我。

我知道,这很为难他。

万事开头难,谢辞,你别怪我。

我如果不和你发生关系,你永远不会正眼看我。

谢辞,我很卑鄙,可我也爱你。

我伏在他身上,一遍又一遍地说,谢辞我爱你。

谢辞让我完事了赶紧滚。

我并不意外,我把他拉下了地狱。

5

谢辞每次见我,都不会和我好好说话。

听见厉云衫要死了,他求我放他回去。

我和他在一起半年了,他从来没求过我什么。

我对他好,他骂我。我对他不好,他硬扛。

为了厉云衫,他愿意和我试试。

他骗我,但就这样吧,我放他回去了。

“谢辞,别忘了你答应我的,要回来看我。”

要回来看我啊,谢辞。

谢辞不喜欢和我亲近,我为他在宣光殿点催情香。

他有时候在床上,叫的是厉云衫的名字。

“谢辞,你给我看清楚,到底是谁在你身边?”

谢辞趴在床上,声音沉闷道:“是陛下,不是公主。”

我好烦。

我也闻了催情香,我真的很想亲近他。

我小心翼翼去亲吻他。

他冷笑着说,要他愿意亲我,得再加重药量。

我说,如你所愿。

但我只是加了点生结沉香,闻起来更香了。

哄哄谢辞罢了,我想要他清醒地爱我。

我不想让他和厉云衫好过。

凭什么她的生辰,他就要赶回去?

她送来的琉璃手串,我偏要逼着他用。

我要摧毁他的爱,配不上厉云衫,配得上我就好了。

谢辞,我变成了你最恨的那类人。

6

谢辞来找我了。

他说厉云衫不要他了。

没关系啊,你还有我,我们才刚刚开始。

那夜,他说了很多话。他回忆起我们年少相识,他说他再也回不到从前的自己。

谢辞骗我说,他要匕首。

我怕他杀我。

可我们已经在一起这么久了,他有很多机会杀我,他都没动手。

但这回他动手了,我差点死了。

他想和我同归于尽。

原来没有厉云衫,他就活不下去了。

那我把他送回去吧。

我伤得更重,我也昏迷了许多天。

我刚醒来,就威胁云衫,让她好好对谢辞。

等到夜里,我去见谢辞。

他明知道我在恶意折磨他,也没有激烈反抗。

谢辞太好了,我已经不生他要杀我的气了。

不过,我就提了一句他和厉云衫,他就扑上来往死里打我。

刚才他都没有打我。

7

自从刺杀风波过后,谢辞对我好点了。

他自己都没察觉到。

他还要我找个女人,扮作是琉璃夫人。

他怎么说得出口?我是皇帝,妃嫔无数,哪有像他这样恃宠生娇的?

我骂骂咧咧,但还是同意了。

我想让谢辞今晚留宿宫中。

每次半夜,他走了以后,我都睡不着。

谢辞抬眸看我,他很小气。

“只睡不做,你不是女人很多吗?”

我很没面子。其实没有,我只有他。

正好上次宫人在白露庵见过一名尼姑,长得像极了谢辞。

她是谢辞的表妹,不是什么正经表妹,早年沦落风尘。

那张肖似谢辞的脸,极尽引诱之意,真是不一样。

我让人把谢辞叫过来,然后装作被他当场发现。

他气疯了,不许我动谢九。

我问他为什么,他说要我只和他好。

我怀疑我听错了。

谢辞,我等了你好久,等你愿意看我。

大雁是忠贞之物,而我忠贞于你。

那是我最开心的时候,我什么都听谢辞的。

他要我做的,不要我做的,我都听他的。

我只要求他,别和云衫好。

他不肯答应,还反问我,我和他是什么关系。

谢辞,你已经在她身边了。你们朝夕相见,举案齐眉,还不够吗?

我和你,只有那点关系。

我哄他写诗,他也应我。他是端方君子,看不出我的龌龊想法。

我知道他在意云衫。既然在意,就别碰她。

8

我决定举行秋狝,只为和谢辞重温旧梦。

那年春猎惊马,与君初相识,思君朝与暮。

我带谢辞骑马出游,喝酒炙肉,躺在山顶看星星。

但谢辞偏偏在围场营帐,和厉云衫共度春宵。

我难道不知道,你会和她亲近吗?

可是为什么,你要在我送你的秋狝之行?

因为你的心里没有一丁点是我的。

那年春猎,你将那双大雁,送给了她。

今年秋狝,我送你围场的星星,不如她粲然一笑。

谢辞,你就这么践踏我的心意?

既然温情暖意你不要,那我只能拿出雷霆手段了。

我猜,厉云衫早就知道了。

不妨让她看得更清楚,谢辞是我的人。

我是在教训谢辞,也是在逼走云衫。

但两件事都失败了。

云衫深爱谢辞,不离不弃。

谢辞再也不愿叫我的名字。

谢辞,我认输了,我不欺负她了。

你离开她吧,我不求你爱我,就和我走下去吧。

谢辞拒绝了我,我已经留不住他了。

他在逼我。要么只是那点关系,要么就要彻底放手。

我放手了。

自旧年春日相识,于今时秋夜决绝。

我整夜酗酒,我想念谢辞。

但他冲到我面前,是以为我囚禁了谢九。

我让所有侍卫都出去帮他找人,我哀求他回来记得见我。

他答应我了。

那夜我本想告诉他,我们重新开始,我不强迫他,我放他自由。

他可以和他爱的人在一起。

我会做回他的君王,做回他的知己。

只是我还会继续爱他。

9

那夜,我没能等到谢辞。

云衫囚禁了我,把我对谢辞做过的事情,变本加厉还给了我。

她来是为了问我,到底是怎么让谢辞低头的。

我没告诉她,我说了的话,谢辞再也不会原谅我了。

我告诉她,是因为谢辞也爱我。

她根本不信。

没有人爱我。

我受到了惨绝人寰的对待,我没想到厉云衫疯起来这么疯。

但我心里只想一件事。

谢辞,你那天回来找我了吗?

不知过了多久,谢辞找到了我。

他愿意喊我的名字了。

他说那天他去找我了。

我好开心。

可是他却说,他要死了,他无法面对云衫。

我知道错了,谢辞。

我真的错了。

我真的后悔了,我逼死了我的爱人。

谢辞,你不要死啊。

我去死就可以了。

我让谢辞杀了我,亲手杀了我吧。

谢辞说不行,他要把我留给云衫泄愤。

他是爱她的。

我也是爱他的。

谢辞,你对我真好,你还愿意来看我。

我这一生尽是遗憾,却又了无遗憾了。

《谢九番外篇:琉璃易碎,恨此残生》

谢辞死后,我才改口称他为兄长。

是厉云衫要求的。

我自小沦落烟花之地,倒也不曾怨天尤人,直到那年京城权贵流连骊州:

“你们瞧瞧,她长得像不像那谁?”

“真是像,像极了永安伯府的谢五郎。”

也是那时,我听说了谢辞其人。

在他们口中,永安伯府算是个破落户,倒是那谢五可怜可爱,不过他与东宫交往甚密,旁人根本无法下手。

“倒是没想到,在骊州偏远之地,咱们也能当回太子殿下了。”

那次,我差点死了,是自小看顾我长大的姐姐闯进来,她救了我,自己却死了。

我不爱男子,爱女子是多么自然的事。

娼妓之死,无人问津。

后来,有人说我是永安伯府的姑娘,我算得上是谢辞的表妹。

我宁可我只是命贱。

原来这相似的脸,是源于相同的血脉。

谢辞在京城光风霁月,而我在骊州群狼环伺。

谢辞一见我,便明白了。

谢辞说对不起,我没有回答他。

我没有办法不怨他。

或许人人都爱谢辞,可我永不会爱。

若有来生,我宁为娼妓,不愿做谢九。

不愿意做他谢辞的妹妹。

谢家将我送进了白露庵。

为了维护谢辞的清誉。

那些人从来都是关上门唤我谢辞的。

想对谢辞做的, 不能对谢辞做的,通通都对我做了。

即便谢辞亲上白露庵,照拂我多年, 我也不曾唤他兄长。

白露庵众人只当我是勾引了谢辞, 让我别得意太久,说厉云衫早晚会来杀了我。

好啊, 来杀我吧, 我求之不得。

但我没想到, 厉云衫杀到白露庵,只是说由她来照料我。

厉云衫, 她明知道我出身青楼, 她应该对我喊打喊杀的。

谢辞,你过得比我想象的,还要好啊。

我还以为你有多不容易。

就连高高在上的公主, 也把你捧在手心里。

厉云衫,不仅是谢辞的月亮, 也是我的月亮。

但谢辞不许她再来见我。

谢辞很了解, 我这种处境的人会喜欢什么。

后来谢辞出事了。

我答应公主去宫中相助谢辞。

我也想看看, 谢辞是不是如我当年那般, 被人凌辱折磨。

但并没有。

厉云朝虽然卑鄙无耻, 但他也爱谢辞。

厉云朝说我和谢辞不像, 我过于轻佻浪荡。

我有意为之的。

有人喜欢看谢辞这张脸, 露出别的表情。

其实我, 里里外外, 都很像谢辞。

幸与不幸, 皆在于此。

厉云衫和厉云朝, 都只是透过我的脸,望向谢辞罢了。

谢辞是我的诅咒。

那夜, 谢辞从宣光殿地牢里走出来, 和我见了一面。

他说他要死了, 希望我好好看顾云衫。

我痛斥他软弱无能。

我经历过的,比他经历过的恶心万倍。如今,他反而要去死了。

谢辞说, 这不一样。

他怀璧其罪,煎熬半生。

只在厉云衫眼里, 他是京城惊才绝艳的谢辞。

别人看他,不过是永安伯府人皆可折的谢五郎。

就连厉云朝和他相识多年,他恪守为臣之道,他也免不了这样对他。

他的少年君王, 他的知交好友,以最残忍的方式,击破了他的幻想。

厉云朝, 你做到了,你毁了他。

谢辞说,若厉云衫虐杀厉云朝超过三日, 便让我去了结了厉云朝。

我凭什么要听他的?

“谢九,就看在我把月亮留给了你的份上。”

他和厉云朝走了,公主就只有我了。

但他骗了我。

他临死之前,摆了我一道。

他告诉厉云衫, 我心悦于她。

厉云衫不能随他去死,她已经恨上了我。

兄长,你好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