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4 节 昭昭
第 14 节 昭昭
孪生阿姐高嫁,嫁给了吏部侍郎的独子。
我低嫁,嫁给了我捡来的傻子。
傻子其实不傻,他只是不爱说话,但他宽肩窄腰,长得可俊俏了。
族里人都说我除了长了张和我阿姐相似的脸之外,哪儿哪儿都比不过阿姐。
一年后,吏部侍郎参与夺嫡失败,被抄家流放。
我的俊俏夫君金榜题名做了状元。
阿姐狼狈地跪在阿爹阿娘面前求他们救救她,他们把目光挪向了从小就不讨喜的我。
他们杀了我,拿我的尸骨去向官差交差。
又给阿姐换上我的衣裳,戴上我的首饰。
他们以为,从此阿姐能过上状元夫人的好日子。
但他们不知道,我是在青楼后门捡到的夫君。
他是娼女的孩子,脸上抹了灰,从小在青楼摸爬滚打,心计狠毒着呢。
一旦让他知道我死了,就等着接受狂风骤雨般的报复。
1
阿娘派人来请我回娘家。
用的理由是,过几日便是我和阿姐的生辰,她最近身子多有不适,今日精神头挺好,让我回去取我的生辰礼物。
我心里有些激动。
阿姐的夫家出事了,连累阿姐被流放,阿娘的目光终于从阿姐身上挪到了我身上,破天荒地给我准备生辰礼物。
但我又有些愧疚。
阿姐家出了那么大的事,阿娘都愁得生病了,我却因为生辰礼激动,也太不是人了一些。
一边激动一边愧疚着,我从圣上赐给夫君那一堆东西里,挑了一根百年老参,带去给阿娘。
黎家距离状元府有些远,我坐着马车赶了过去。
府里有些冷清。
接我的嬷嬷解释道:“夫人最近要礼佛布施,大家都去厨房帮忙做素饼子去了。”
我心里有些异样,但也没多想,跟着嬷嬷径直到了阿娘的房间。
我以为阿娘会卧床休息,不承想她和阿爹正分坐在桌子两边,桌上茶盏里只剩下茶叶末,像是等了我许久。
“阿爹,阿娘。”我心里突然有些打鼓。
身后的大门突然被嬷嬷大力关上,并插上了门闩。
就在这时,一个人从里间走了出来。
她眼睛红肿,身上还穿着囚服。
“昭昭。”她对我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
“阿姐!”我大惊。
圣上判了周家流放,明日就要出发,周家人口众多,并没有捉去大牢,而是监禁在周家的院落里,由锦衣卫看守。
阿姐这是逃出来了?
我恍然大悟!
难怪阿娘突然派人来请我,还说给我准备了生辰礼。他们大约是想求我救阿姐。
今日之前,他们也找过我。
陆郎作为新科状元,是当今圣上眼皮子底下的红人,阿爹阿娘希望他能斡旋救出阿姐。
可他们既找了我,又不信任我和陆郎,偷偷去找了周家另外的姻亲。
结果就是,圣上大怒,谁求情也没有用了。
我紧张地问阿姐:“是谁帮你逃出来的?人可靠吗?没人看到你回家了吧?”
“有没有人看到我回家重要吗?”
阿姐冷笑道:“黎昭昭,你是傻子吗,他们一旦发现我不见了,第一件事就是来黎府找人。”
我一下子急了:“那现在还愣着做什么,你快换身衣服,我给你些银子,先逃出城要紧。”
“她就这么跑了,以后岂不是成了钦犯?黎昭昭,都这个时候了,你还想害你姐姐!”阿爹猛拍桌子。
我吓得后退了一步,解释道:“现在不是没有别的办法了吗,先逃出京城,过几年改名换姓重新回来,我们还有再见的机会……”
“谁说没有别的办法了!”
我话还没说完,就被阿姐打断。
阿娘起身,朝我走来:“昭昭,你别怨阿娘。你从小就不和我们亲近,现在二选一,我们选皎皎也是人之常情。”
二选一……人之常情……
我意识到他们想做什么,转身就跑。
可我阿爹年少时习过武,现在人到中年,身手依然不错,我岂是他们的对手!
他们掐我的脖子,见我挣扎得厉害,又用尖尖的烛台刺我的脖颈儿,我依然挣扎,鲜血溅到到处都是,他们便拿香炉狠狠砸我手脚的关节。
我的血不停地流,我的骨头一寸一寸地断。
外面下人们早已支开,我惨烈的叫声传不出这幽静的庭院,我的肉体摆脱不了三双手的合力桎梏。
或许很快,或许很慢,我飘在空中,看着他们给我换上囚服,把我放在板车上,交代拉车的下人:“拉去给锦衣卫,就说周家罪奴潜逃至黎家,苦口规劝无果,发生争执,误杀了,现将尸体送回,以证黎家忠心。”
我看着他们给阿姐换上我放在娘家的衣裳,梳了跟我一般的发髻。
“皎皎,别怕,以后,你就是状元夫人了。”
说完这话,阿爹狠狠一棍子打在了黎皎皎的右腿上。
我和阿姐全身上下都像,只有我们的腿不像,她四肢健全,而我,是个跛子。
她要代替我,就必须像我一样,做个跛子。
我刚出生的时候,阿爹阿娘应当是像爱阿姐一样爱我的。
三岁那年,阿爹对身边伺候的一个丫鬟动了心思,阿娘与他大吵,两人拉扯起来。
我在旁边看到博古架上的瓷器摇摇欲坠,担心阿娘被砸伤,去拉阿娘的衣袖,她却将我推向博古架,结果,博古架倒下,我的腿就这么被砸断了。
我从此成了跛子。
阿爹阿娘一开始对我心存愧疚,可渐渐地,他们既不能接受自己有个跛子女儿,又不愿承认我的跛脚是他们造成的,于是开始疏远我。
他们渐渐,眼里只有阿姐。
真讽刺,现在他们亲手砸断了另一个女儿的腿。
“陆闻州快下朝了吧?”
他们匆忙给黎皎皎包扎好腿,把她塞到隔壁厢房的床上。然后亲手擦拭掉飞溅的血迹,将我带血的衣裳埋到了花园里。
我的心绵密密地疼。
陆郎下朝回家,看不到我,定然会来黎家找我。
我既怕他认不出我,从此对黎皎皎好。
又怕他知道我的死讯会难过。
2
没过多久,陆郎就来了。
“爹,娘,我来接昭昭回家。”他皮肤白皙,眉眼带笑时,显得温润又端方。
他中状元的消息传来那日,黎皎皎说我配不上陆郎,说早知道她嫁给陆郎好了。
我当时以为她在开玩笑,毕竟那时周家还没出事,她和我那姐夫也算是琴瑟和鸣。
现在想想,她当日的玩笑话,或许藏着几分真心。
“昭昭生病了,现在在东厢房躺着呢。”
阿娘说:“已经看过大夫了,说是吹了邪风染了风寒,养养就好了。”
陆郎一听就急了,大步朝东厢房走去。
“陆郎,别去,那不是我,那不是你的昭昭!
“他们都是杀死昭昭的凶手,陆郎,我好疼,你看看我。”
我拼命挡在陆郎身前,可他看不到我,也听不到我的声音,几乎小跑着到了东厢房,看到躺在床上的黎皎皎,他紧皱的眉头一下子松开。
“怎么就生病了?”他朝黎皎皎走去。
黎皎皎用被子盖住自己的半张脸,瓮声瓮气道:“不小心就生病了,陆郎,你别生气,大夫说养养就好了。”
我看到她这样,心一下子就凉了。
我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她竟能把我的神态举止和声音学得如此之像!
这绝对不是一两个时辰能做到的,她只怕,从周家被抄家那日,或者更早,就有了替代我的心思,开始了练习。
陆郎被她糊弄过去了。
他见黎皎皎脸色尚可,有了开玩笑的心思。
“真生病了?不会是昨晚听说我要玩新花样怕了,故而装病吧?”
黎皎皎诧异地看向陆闻州。
她并不知道,陆闻州是在青楼长大,耳濡目染的都是淫声浪语,他本人虽没长歪,但对情爱一事,并没有读书人的迂腐,因此在与我成亲后,与我言语偶尔是有些大胆。
这种事我自然不可能跟娘家人说。
黎皎皎很快反应过来,把被子往上一拉,连头一起遮住了。
“当然是真生病了。”她嘟囔。
连那个“了”的尾音,都和我平日和陆郎撒娇时一模一样。
陆郎低着头看着被子上的牡丹绣花,眉头皱了皱。
然后猛地抬头朝我站着的方向看来。
我以为他是看到了我,激动地朝前走了两步。
但我很快发现,他并没有看我,漆黑的眸子深邃,薄唇紧紧抿着。
这是他生气了的一惯模样。
他应当是已经发现了床上躺着那人不是我!
这一刻,我有一种想哭的冲动,替自己难过,也替陆郎难过。
但我哭不出来,没人告诉我,飘荡的灵魂是流不出眼泪的。
3
阿爹阿娘推开门走了进来。
陆郎扭头看向他们,面色冷淡地开口:“我和昭昭这就回去了。”
“现在回去?”
阿娘脸色一变:“她还病着,不如在娘家养好了病再回去。”
“不行啊。”
陆郎叹息着说:“昭昭怕冷,也怕疼,既吃不惯府里的冷食,又使唤不动刁奴。若是平日也就罢了,她现在既生病了,我自然要接她回家休养。状元府里上至金银,下至瓦砾,都是她的东西,心情舒畅了,病才好得快。”
他不爱说话,第一次在阿爹阿娘面前说这么长一段话。
话里的每一个字,都是在啪啪打他们的脸。
我虽是黎府二小姐,可没有爹娘的疼爱,过去那些年,我日子过得并不比丫鬟好多少。因此阿爹阿娘虽然愤怒,却也无法反驳。
若躺在床上的是我,他们大可以将陆郎给的气发泄到我身上。
可现在躺着的是他们最疼爱的黎皎皎,他们就舍不得了。
黎皎皎掀开被子,露出半张脸来。
她朝陆郎撒娇:“夫君,阿爹阿娘现在变得不似以前,对我好极了,你就让我在这里养病吧!”
“是吗。”
陆郎冷着脸说道:“今日圣上说要把平遥郡主赐给我做平妻,我说我与家妻情深似海,容不得第二个女人插足。圣上宽厚,收回了成命。你若留在娘家养病,传出去,圣上只怕以为我们夫妻感情并不似我口中和睦。”
他一番话,黎皎皎三人的脸红红白白。
最终,黎皎皎咬牙:“夫君,我跟你回家。”
我懂她,她好不容易成了状元郎的夫人,还没有稳固好自己的地位,绝对不允许陆郎的后院再多一个女人来与她抢夺。
“昭昭……”阿娘担忧地看着黎皎皎。
黎皎皎对她摇头:“放心,我没事。”
她伸手想去扶陆郎,陆郎却已经快步走到了门口,转身说道:“昭昭,快来。”
我急忙朝着陆郎飘去。
看着黎皎皎每一步都像是走在刀尖上,疼得额头上渗满了细密的汗珠,我心里就一阵快意。
当年我为了嫁给陆郎,生生挨了家里五十鞭的家法。
如今她想做陆郎的妻子,受的苦,看起来并不比我少。
我跟着他们一路回到了状元府。
黎皎皎真有毅力,害怕陆郎看出她的异样,她这一路竟一声疼都没喊,陆郎疾步如风,她竟勉强跟上了。
“夫君,我有些困了,想回房睡一会儿。”她惨白着小脸,柔声和陆郎请示。
陆郎点了点头:“你好好休息,正好我有事要出去一趟,等我回来,再陪你。”
陆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黎皎皎万分庆幸,陆郎一走,她就挂到了我的丫鬟锦心身上。
锦心原是我的陪嫁丫鬟,但她现在对黎皎皎死心塌地。
我顾不上二人,飘荡着去追陆郎。
我不知道黑白无常什么时候来割我的魂魄,按照话本子里写的那些故事,我应该是不能在人间逗留太久的。这有限的时间,我不想用来面对黎皎皎,我想最后再陪陪陆郎。
可惜,当陆郎距离黎皎皎二十米远的时候,我被神秘力量拉回了黎皎皎身边。
看来,我只能在黎皎皎身边方圆二十米的距离飘荡。
这让我有些难过。
我只好跟着黎皎皎,看着她把全身的力量都放在了锦心身上,由锦心半扶半拖把她带回了我和陆郎的寝房。
“恭喜女娘,你已经过了第一关。”
锦心说着,帮黎皎皎脱掉裙子,解开腿上的纱布,然后重新帮她包扎已经异位的骨头。
黎皎皎疼得嗷嗷叫,锦心拿了一块毛巾给她咬着。
很痛吗?我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心想,这就受不了了?这才刚开始呢。
4
四个时辰后,陆闻州回来了。
黎皎皎已经缓过来不少,竟能拖着那条断腿起床陪陆郎用膳。
晚膳照例有甲鱼汤。
我们自从搬出黎府之后,陆郎身上就算再没有钱,也要去菜场买一只甲鱼回来炖汤给我补身子。
他说我太瘦了,这么瘦若是有孕,我会非常辛苦,因此需要多补补。
黎皎皎早从锦心那里知道了我饭前先喝一小碗甲鱼汤的习惯。
她理所当然地伸手去端盛了甲鱼汤的白瓷碗。
陆郎却眉头一皱,忽然发怒,将那碗汤打翻在地。
黎皎皎被吓了一跳,恐惧地看向陆郎。
陆郎却转身叫来管家发起了脾气。
“是谁让你们做甲鱼汤的?
“不是跟你们说了夫人有孕了?
“你们是不是想谋害本官的子嗣!”
我震惊地飘了过去。
我怎么不知道我有孕了?
管家却已经下跪磕头认错。
“我今天早上就通知了厨房,夫人有了身孕,料理膳食要注意忌讳,谁知她们竟忘了。我这就把甲鱼汤撤下去,以后厨房做什么吃食,老苟我一定盯紧了,绝不让夫人肚子里的少爷有半点儿闪失!”
他匆忙带人上前收拾。
黎皎皎顾不得手背被甲鱼汤烫疼,惊惶地呆在原地。
她也没想到我居然“怀孕”了。
陆郎已经冷静下来,柔声安抚她:“怎么了?刚刚吓到你和肚子里的宝宝了吗?我刚刚就是太紧张了,我保证,以后一定不乱发火了。”
等用完晚膳,陆郎对黎皎皎提出分房睡。
“你现在有孕在身,我怕晚上我冲动了,伤到孩子,我去书房凑合,等你肚子里的胎坐稳了,我们再同房,你看可好?”
黎皎皎当然说好。
她没有说不好的理由。
书房距离寝房只有十几米的距离,我刚好可以挂在书房的窗棂上,看着陆郎的眉眼。
我刚在窗棂上挂好,就看到陆郎哭了。
他从未哭过,过去的日子那么苦,他从来都不哭的。
如今,他将头埋在我给他做的新衫里,抑制不住地痛哭。
我想,他应该是已经知道我的死讯了。
甚至,他可能已经找到了我的尸骨。
我看着他不断耸动的肩头,好想过去抱抱他,和他一起哭。
可是我过不去,我也哭不出来。
第二天一早,陆郎照例去上朝,他刚走,黎皎皎就让锦心将阿娘请了来。
“阿娘,怎么办?黎昭昭那个贱人,她竟然已经有了身孕。我肚子里什么也没有,陆闻州只要让人给我请脉,我就会露馅!”
她慌张不安了一晚上,现在看到阿娘,终于发泄出来。
“她果然跟咱们不是一条心,这么大的事,竟然瞒着我们一点都不透露!”
阿娘沉吟半晌,终于开口:“她肚子里的孩子月份应该还很小,你只要拖着一两个月不让他给你请大夫,就还有机会补上。”
黎皎皎吃惊:“怎么补?这府里除了锦心,可全都是他的亲信!”
“明日开始,我就假装承受不住丧女之痛,病倒在床,然后安排人每日接你回来侍疾,多来几次,总能补上。”
阿娘认真筹谋。
“那得找和他眉眼相似的人补,不然将来孩子生出来不像他,他怕是要起疑心。”黎皎皎咬牙说道。
“顾不得了。”
阿娘摇摇头:“这种事怎可交给别人?只有家里签了死契的几名家奴可靠。”
那几名家奴既低贱,又丑陋,黎皎皎脸色铁青。
“阿娘,收手吧,为了一个状元夫人的位置,把自己和自己最疼爱的女儿变得这么低贱不值得。去向陆郎承认错误,他兴许能留你们一条命。”我飘到她身边说。
可惜,阿娘听不见。
我活着的时候,她就不曾认真听过我说话,更何况我现在死了。
她从来只会为她的皎皎筹谋。
5
陆郎突然变得忙碌起来,很少回家。
黎皎皎为此感到庆幸。
陆郎不在家,她才能安心养她那条断腿,才能安心去怀孕。
黎皎皎从小娇宠着长大,连周大少爷和丫鬟调笑了,她都要闹一番,如今为了怀孕,伏在那几个脏丑的家奴身下,真的是极大的屈辱。
一个月后,她诊断出了身孕。
阿娘轻轻拍了拍她的手,眼睛有些湿润:“我的儿,你终于熬过来了!”
当晚,陆郎忙完了外面的事,回府让下人们把酒菜摆到水榭,要和黎皎皎一起共饮。
黎皎皎肚子里有了孩子,人也有了底气,不再似之前那般畏惧陆闻州的亲近。
桌上再次摆上了甲鱼汤,这次陆闻州竟然没有生气,他亲自给黎皎皎盛了一碗。
“喝吧。”
黎皎皎诧异地看向陆郎带着笑意的眉眼。
“怎么了?”
陆郎笑着说:“这里只有你我二人,不用装了,想喝就喝吧。”
“你这话什么意思,我们的孩子……”
黎皎皎喉头干涩地开口。
陆郎乐道:“咱们哪有孩子啊,不是你说担心岳母会因为你阿姐的事情伤心过度,所以想怀个孩子转移她的注意力吗!孩子这东西,又不是说有就有的,我只好陪着你演一演。放心,现在没人会来水榭,你不用拘着了,想吃什么,喝什么,都可以畅意着来。”
他……真损啊!
第二天黎皎皎就回了娘家崩溃大哭。
“你说他是不是故意的啊?我费了好大的劲怀上的孩子。”
阿娘安抚她:“他看起来不是故意的,要怪,就怪昭昭,若不是她想欺瞒我,你也不必受这样的罪了。”
“现在怎么办?”黎皎皎在咒骂我一番之后询问。
阿娘叹息一声道:“吃一剂药,流了吧。”
她们是心狠的,连我这个大活人都能杀,更别说是一个还未成型的野种。
一剂堕胎药下去,黎皎皎又开始养病。
经过这么一折腾,黎皎皎的身体彻底垮了,连多走一段路,中途都要停下来歇息。
她付出了这么大的代价,只希望状元郎能疼爱她。
听说陆闻州在书房处理文书,她让厨房做了小点心,自己亲自送过去。
她穿了一身藕色的衣裳,眼尾用淡色胭脂晕染了一下,整个人看起来楚楚可怜,很让人怜惜。
到了书房,却见陆闻州正在画画。
画的是我。
“怎么想起画像了?”黎皎皎娇羞地想要靠在陆郎的肩头。
陆郎却侧身让开,拿着画像问她:“像昭昭吗?”
黎皎皎惊恐地看向陆郎。
陆郎神情多了几分诡异,重复问道:“黎皎皎,你觉得我画得像昭昭吗?”
“你早知道?”
黎皎皎发出尖厉的质问,整个人却惊惧地后退,瘫倒在地上。
她这才意识到陆闻州这个人的恐怖。
这股子最初的害怕劲儿过去之后,她开始愤怒。
“陆闻州,如此算计一个女人,你算什么男人?你堂堂一个状元郎,居然用这种见不得人的手段,你真下贱!”
“我本来就是一个下贱的人,若不是昭昭愿意拉我一把,我现在还在青楼做打手。我这种人,用的手段自然让你们这些高高在上的贵人看不上眼。可为了给我这种贱人做夫人,你表现得比青楼女子还要低贱,你有什么脸骂我?”
他说的话是实话,但太难听了,黎皎皎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惨白。
陆郎却变得快意,他居高临下地看着黎皎皎,问她:“美梦破灭的滋味,不好受吧?
“我以为我考上了状元,做了官,立了府邸,就能让昭昭过上好日子。本来,我的美梦已经实现了,是你们,非要毁了它。
“我不好受,你们也不能好受。”
陆郎还是那张俊俏的脸,可他眉眼间全是要杀人的戾气。我没见过这样的陆郎,黎皎皎也没见过,她吓得惊惧交加,生怕下一刻就被陆郎掐死。
“我错了,你别杀我,黎昭昭已经死了,你看在我这张脸的份上,不要杀我,你若是不愿看到我,我立刻离开这里,不会再出现在你面前让你碍眼的。”
黎皎皎天真地哀求。
陆郎笑道:“离开?怎么可能。你这辈子都离不开这里了。”
他唤来管家,让他送黎皎皎去柴房。
人走了之后,陆郎脸上的笑意散去,变成一种比哭还难看的表情。
“昭昭,我好想你啊。”
他对着虚空张了张手,我飘过去想拥抱他,却又瞬间被拉回了黎皎皎身边。
陆郎那句想我,让我难受了整整一个晚上。
黎皎皎比我更难受,她从来没睡过柴房。
6
熬过一夜之后,黎皎皎又冷又饿。
她好不容易盼来锦心,想让锦心去黎府报信。
锦心目光闪烁地说道:“女娘,奴婢一大早就去了黎府,找过老夫人了。”
黎皎皎皱了皱眉,正要多问,就听到外面院子里传来阿娘的声音。
“好端端的,怎么就病重了,到底是你照顾不上心,要我说,让人跟我回黎府,养好了身子再给你送来。”
接着是陆郎的声音。
“你走错了,她不在那边,在这边。”
“这边……这边不是后厨吗?昭昭怎么会在这边?”
阿娘语气惊疑,一边说,一边推开了柴房的门,然后她就看到了她那躺在柴堆里的女儿。
“陆闻州,你什么意思!”她惊怒地大呼小叫。
“我什么意思?她做错了事,睡一睡柴房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吗?昭昭在黎府的时候,你不也经常罚她睡柴房?”
陆闻州语气淡淡地说着。
我飘到他身边,从他的面无表情里,看到了悲伤和疯狂。
“那怎么能一样呢!”
阿娘情绪激动地说道:“现在寒冬腊月,昭昭身体本来就不好,又穿这么单薄睡柴房……”
“当然不一样!”
陆闻州语气严厉地打断她:“因为之前被罚的是昭昭,现在被罚的是黎皎皎,对吧?”
阿娘像是一只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脸上写满了慌张。
过了好一会儿,她说:“黎昭昭是个养不熟的畜生,她本来就比不上我的皎皎。”
“是吗?”
陆闻州拴上柴房的门,一步一步朝阿娘逼近,脸上带着阴冷的笑。
“那日,你们是怎么把我的昭昭骗去杀掉的?”
阿娘惊恐后退。
黎皎皎也被吓得不行,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到底没有张嘴。
陆闻州突然放柔了声音,扭头对黎皎皎说:“皎皎,谢谢你帮我把这个老女人骗来。”
阿娘对陆闻州这话信以为真。
她难以置信地质问黎皎皎:“皎皎,我是你娘啊!你怎么能这么对我?”
我飘在空中,看着这有趣的一幕,心里快意得不行。
他们当初将我骗去黎府的时候,可曾想过我是他们的女儿吗?
“昭昭,别看。”
陆闻州忽然没头没脑地说了这么一句。
他应该不知道我飘在这里,只是下意识地假装我还在他身边。
我想了想,飘到了柴房外面。
柴房里传来我阿娘痛苦的呜咽声。
我临死前受的苦,现在我阿娘原原本本地又受了一遍。
我听在耳里,竟也没有很伤心。
大约,人死了之后,活着时的感情也一并被杀死了吧。
呜咽声停了之后,柴房的门被打开。
我转身就看到黎皎皎面色惨白地瘫在地上,她的裤裆濡湿,应该是刚刚被吓尿了。
可她此刻也顾不得这个了,哆哆嗦嗦地念叨:“你……杀了……她,你……杀了……她……”
陆闻州没理会她,当着她的面,吩咐管家:“用板车把尸体拉去黎府,路上若有人好奇,便告诉大家,黎夫人憎恨本官的妻子,我妻孝顺,从不与她计较,她却趁着我妻病重,前来加害,被本官发现之后,她自己慌张,脚滑撞到烛台,丢了性命。而我的妻子,也因此病情加重,卧床不起了。”
7
我阿爹再不济,也是五品大官。
妻子死在了女婿府上,他岂能甘休!
可惜,他很快自顾不暇了。
他和周家姻亲勾结的事情,被人旧事重提了。
与此同时,还有人状告他与人私设赌场,逼良为娼。
其实朝中官员,身上多多少少都有些烂事,只是升斗小民不敢跟他们斗罢了。
这次状告我阿爹的人,像是不怕死似的,一个比一个勇。
这些都是我从下人们闲聊的口中听来的。
如今黎皎皎被封在花园的枯井里,我只能在花园里飘荡,已经好些日子没有见到陆郎了。
“郎君对女娘可真上心,女娘病重了,郎君便整日在家里陪着女娘,食不下咽,都瘦了几圈了。”
“女娘是好女娘,可惜摊上这么一对爹娘。只希望女娘能尽快好起来,有郎君陪着,往后日子也就好过了。”
“女娘可千万别有事,看郎君那痴情的样子,像是要随女娘去了。”
“别说这晦气话!当心管家听到了把你抓去打板子。”
陆郎,陆郎。
我听到这些话,心里难受得不行。
我迫切想要见到陆郎。
我从未如此恨过自己的无能为力。
枯井里的黎皎皎一日比一日虚弱,没有吃的,也没有喝的,眼看着快要熬不下去了。
我偶尔飘到枯井去看看她。
“昭昭!”她忽然虚弱且惊惧地看着我。
“求求你,放过我,我是你阿姐啊!”她一把抓住我的手腕。
我震惊地看向她的手,她居然能看到我,也能触碰到我了。
我心念一动,甩开她的手,去摸那布满苔藓的井壁。
能摸到!
这是怎么回事?
我看到一脸死灰的黎皎皎,忽然福至心灵。
我曾经听寺庙的僧人说过人将死之际,肉身和魂魄处于一种“混沌”的状态。
我和黎皎皎是孪生姐妹,她之前活着,所以我的魂魄被拘在她身边,不能离她太远。现在她要死了,拘不住我的魂魄了!
也就是说,在她死之前,我趁着这“混沌”的状态,去见陆郎!
我顾不上黎皎皎,飞快飘出枯井,朝着我和陆郎的寝房跑去。
路上有下人看到我,惊呼:“女娘不是在养病吗,怎么跑出来了?”
“郎君呢?”我顾不上许多,驻足问她们。
两个小丫鬟面面相觑之后,老老实实回答我:“郎君去城西买女娘最爱吃的糕点去了。”
城西啊。
那太远了。
来不及了。
我感受到一种虚弱,我有一种预感,黎皎皎马上就要死了,等她一死,我就得跟着从人间消失。
连魂魄也被收走那种消失。
我没有时间去见陆郎了。
脸颊一阵冰凉,这段时间流不出的眼泪,突然就流出来了。
我转身朝陆郎的书房跑去。
到了书房,我飞快研墨,然后在陆郎给我的画像上题字:
“陆郎吾夫,好好活着,昭昭永远伴你左右。”
我活不成了,我得给陆闻州一个活下去的理由。
写完这句话,我手里一空,笔掉到地上。
“黎昭昭,该走了。”
黑白无常拘着黎皎皎的魂魄,朝我走来。
陆郎,再见了。
陆闻州番外:
陆闻州拎着黎昭昭最爱吃的桂花糕回府,就听到丫鬟说看到女娘在找他。
他以为是黎皎皎从枯井跑了出来,急忙去枯井查看。
却见黎皎皎躺在枯井里,已经没有了脉搏。
黎皎皎死了,黎母死了,黎父被下了大牢,人已经疯了。
负责审案的官员告诉陆闻州,如果没有亲人将黎父接去荣养,黎父就会成为一个人人能欺负的疯子。
黎家人除了昭昭,个个都冷血自私,哪会有人将黎父接去荣养。
他只能做一个人人欺负的疯子,这是他的报应!
陆闻州忽然就觉得自己没有什么事情可以做了。
或许,他可以每日去折磨一遍黎父,又或许,他可以现在就去死,去地府寻他的昭昭。
陆闻州想选后者。
他太想念黎昭昭了。
他出生在烂泥里,睁眼时听到的第一句话就是亲娘对他怎么没夭折的诅咒。他从来没想过自己要怎么活着。
他自己就是肮脏的烂泥,有什么资格去想!
直到,他遇到了黎昭昭。
那时,他才十二岁,他看到十一岁的黎昭昭不知道什么原因,被黎母和黎皎皎从马车上赶了下来。
黎昭昭跛着脚,追了马车好远,没追上,只能自己艰难地往回走。
陆闻州想:“她也没人要了呀?不如把她拐到青楼来当娼女,好跟我做个伴。”
娼女生的儿子,和娼女作伴,听着多般配啊!
陆闻州朝着黎昭昭走去,黎昭昭看到他时,眼睛却一亮。
她开口声音软糯糯的:“这位公子,我弄脏了阿姐的扇面,请问您愿意帮我在脏污这里,写几个字吗?”
她说完,打开一把小折扇,折扇上画着牡丹花,脏污的地方,正适合用来题一行诗或者什么。
“我的字阿姐认识,我自己写的话,阿姐会生气的。”她解释道。
陆闻州冷着脸问她:“你让我帮你写字?你觉得我会写吗?”
“你看着就是念书很好的郎君,你写的字应该也很好吧。”
黎昭昭说道:“好心的公子,帮帮忙吧!”
陆闻州大字不识一个,对着黎昭昭好看得像宝石一样的眼睛,忽然觉得有些羞愧。
他转移话题:“你为什么要弄脏你阿姐的折扇?”
黎昭昭低下了头:“不是我弄脏的,可阿娘和阿姐说是我弄脏的。”
陆闻州撇过头,说道:“你找别人写吧,我不是不愿意帮你,也不是不会写字,只是我手头没有笔墨,而且我还有别的事要忙,帮不了你。”
他说完,不敢和黎昭昭对视,匆匆跑了。
等跑过街角,他又折回身来,偷偷看黎昭昭在大街上抓着别的读书人问,能不能帮她写几个字。
那之后,陆闻州开始用尽一切手段去识字、念书。
几年之后,他终于找到机会,晕倒在黎昭昭面前,被黎昭昭捡了回去。
黎昭昭是他的月亮,他不能把月亮拉进臭水沟里,他要自己爬起来,去拥抱月亮。
现在,他的月亮没了。
“女娘还去过书房。”忽然,有丫鬟说。
陆闻州突然疯了一般跑向书房。
然后,他看到了地上的笔,看到了画像上的字。
“陆郎吾夫,好好活着,昭昭永远伴你左右。”
是昭昭,是昭昭!
陆闻州又哭又笑。
这日之后,陆闻州去了一趟宫里,他跪在圣上面前,请求辞官。
圣上看他这形容枯槁的模样,几度挽留无果之后,摆摆手,让他去了。
他回到状元府,收拾行装离开了状元府。
黎昭昭活着的时候,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黎母礼佛的寺庙。
陆闻州想起自己给黎昭昭念游记时,黎昭昭眼里的向往,他就想带着黎昭昭离开京城这伤心地,带黎昭昭到处看看。
他随身带着的,还有一个罐子,罐子里装着黎昭昭的骨灰。
锦衣卫们把黎昭昭的尸骨丢在了乱葬岗,他在尸山骨海里翻了三个时辰,才找到黎昭昭。
他恨自己为什么不在家里守着昭昭,才导致她惨死前求救无门。
那之后,他就把昭昭的骨灰带在了自己身边, 再也舍不得让她离开自己。
陆闻州每日把自己打理得干净整洁,他记得黎昭昭每次看到端方的自己,眼睛就亮亮的, 像装满了星辰。
他带黎昭昭去看了名山大川, 去看了清溪大海,看层林尽染, 看百舸争流, 看湖光山色, 看烟霞烈火。
每走到一个地方,他就问店老板, 有什么好吃的特色美食。
他听着觉得黎昭昭应该爱吃, 就点来自己尝尝,一边尝,一边跟黎昭昭描述是什么味道。
“这是野猪肉, 用了秘制的方法炙烤,然后抹上调料, 有辣口和甜口, 往来行商都爱吃。”小二介绍。
黎昭昭爱吃辣的, 陆闻州便让小二上一份辣口的。
很快, 肉端了上来。
陆闻州对着身旁说:“昭昭, 别着急, 我帮你尝尝。”
他咬了一口, 抽了一口气:“好辣好辣, 昭昭, 你还记得有一日圣上赏赐了我一道云南菜吗, 我带回家给你, 你说好吃。这肉,就和那个味道差不多。”
他细细地描绘着。
这时, 小二端着一盘肉匆匆上来:“客官, 对不住, 真的对不住,我忙糊涂了,给您上错了, 上成甜口的了。现在给您换一份辣口的,甜口那份就送您了。”
“我这份就是辣口的, 你没上错。”陆闻州说。
小二不会看眼色,依旧道:“你那份是甜口的,我手里这个才是辣口的,看颜色就能看得出来。”
陆闻州突然暴怒:“我说了我这份就是辣口的, 你滚!再不滚,我不客气了!”
小二端着辣口的猪肉慌不择路地离开。
陆闻州紧张扭头对自己身边的“人”说:“昭昭,不是我想发脾气, 我是不想他打扰我们俩说话。这肉真的是辣口的。”
他其实自从得知黎昭昭的死讯后,就失去了味觉和嗅觉。
但他不想让黎昭昭知道。
他以为黎昭昭还跟在他身边,他怕黎昭昭难过。
陆闻州就这么过了十多年。
后来, 他病了,治不好了,他又回了京城的家。
昔日状元府里的下人们早就各奔前程,只有管家还在。
陆闻州交代他将自己的骨灰和黎昭昭的骨灰混在一起, 找个风景好的地方埋了。
听说,这样子埋在一起的夫妻,来世还会相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