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5 节 梨花与泪倾
第 15 节 梨花与泪倾
我是个瞎子,但我可以占卜未来。
直到为某人动情,便会失去能力,变为常人。
“为情观万物,为情失卜术。”
我为他占卜机密,他却将我囚禁起来百般羞辱。
后来我睁开双眼,却看到漫天梨花飘落,有人一袭白衣,构成了这世间最美的风景。
1
我生下来就是个瞎子。
不仅眼盲,长得还奇丑无比。
阿娘总说:“你长得太丑了,要遮住脸,莫吓到人家!”
所以我总是低着头,用脏兮兮的头发遮住脸面。
就这样,从小到大,人人皆避我而走。
虽然我是个丑八怪,但我阿娘却是出了名的美人。
我听到过很多唏嘘声、唾骂声、鄙夷声。
其实我也很好奇,阿娘到底有多好看?
为什么我就生得这样丑?
有一次碰到阿娘手的时候,脑海里突然冒出一个女子的脸。
唇红齿白,长得美极了。
尤其一双美目流转,犹似一泓清水。
那一瞬间,我差点以为这就是我阿娘。
可我是瞎子啊,什么都看不见的瞎子,也许是出现幻觉了吧。
如果这真的是阿娘的话,我怎么可能生得这样丑呢?
难不成,我是随了阿爹?
许是因为眼盲,我的耳朵格外好使。
许多个夜晚,我总是听到阿娘低低的啜泣声,有时也会喃喃自语:
“不可能会出错的啊,他一定会成功的,为什么还不来找我?为什么?”
“他”是谁?
有许多话我听不懂。
但那样悲怆的语调,一定是很重要很重要的人吧。
应该不是我爹,我觉得我爹肯定是个丑八怪。
一定是阿娘不要他了。
2
那时候我才只有六七岁,不知道当初看到的那个绝色女子就是我娘。
更不知道,那就是我占卜能力初现的时刻。
后来我十岁的时候,这种占卜能力被阿娘发现了。
那一天,是我第一次听到阿娘叹气。
原来,我们禾古族的女子,天生就是没有瞳仁的。
眼盲不可视物,但可以通晓未来。
直到为某人动情,眼球翻转,便可露出原先藏在眼球背面的瞳仁。
而到那时,我们便会失去占卜能力,与常人无异了。
很可悲吧?
“为情观万物,为情失卜术。”
阿娘说这话时,我还不太明白,但还是牢牢记在了心里。
“别轻易为他人占卜,也别轻易为任何人动情,明白吗?”
我懵懂点头,思忖了一会,又问:
“那阿娘为别人占卜过吗?”
娘没有回答我,愣了好长一段时间。
忽然跑去翻了一件物什塞到我手里,圆圆润润的,像是一块温凉的石头:
“孩子,这是你爹当年的贴身玉佩,上面应该还有他的气息。”
“你帮娘看看,你阿爹现在在干吗?”
原来,阿娘已经没有占卜的能力了。
为什么呢?是因为阿爹吗?
正胡思乱想着,阿娘已经紧紧握住我的手,不住催促:
“快看啊!快看看你爹是不是遇到了什么危险,怎么还不来接我们?”
她的嗓音听起来有些发抖,甚至有些凄厉。
我忙捏紧那块玉佩,仔细感知上面的气息,慢慢地,眼前竟升腾出一幅画面。
一个面目俊俏的男子正和两个打扮妖冶的裸身女子在床上打滚。
我不明白他们在做什么,但想来应该不是什么好事。
阿娘曾经说过,阿爹一个人在外打拼十分辛苦,一旦发达了肯定会来接我们娘俩去享福。
可阿爹明明在和别的女子嬉闹,一点也不辛苦。
“看到了吗?”阿娘还抱有一丝希冀。
我忍不住扯了个谎:
“阿娘,阿爹他出海经商的时候被淹死了。”
3
“不可能!不可能!”阿娘应声甩了我一巴掌,“你肯定是看错了,你看得不准,他不该是这样死的,不该是这样的啊。”
她陷入了癫狂状态,伴随着惨叫,我听到“扑通”一声,然后阿娘就摔倒在了地上。
我忙跑过去扶她。
却踩到什么东西,“扑哧”一声,爆出一些血水——那是阿娘的眼珠吧?
原来,我看到的事情真的都会一一应验。
我猛然想起小时候看到的那个美艳女子,原来她就是阿娘。
我曾亲眼看到她伸手剜了自己的眼珠,又反手按进眼眶里。
这就是所谓的“占卜”吗?
我凑近阿娘,把阿娘扶起来,她还没有断气,嘴里喃喃着:“离,离,离……”
她想说什么?“离”又是哪个“离”?
可惜我听不到答案了。
阿娘死了。
失去眼睛的禾古族人,也会随之失去生命。
这是长久以来流传的规训。
所以阿娘才会叮嘱我,不可轻易动情,也不可轻易占卜。
是我太笨了,没有早点意识到这件事。
我撒了谎,可是不够高明,还是没能救下娘。
我想哭,可惜这双眼睛里不仅没有瞳仁,还流不出眼泪。
是阿爹害死了阿娘。
我捏紧了手里的那块玉佩。
我要找到他,然后杀了他,给阿娘陪葬。
4
那块玉佩上的气息实在是太弱了。
能看到之前那一幕已属极限,后来不管我如何感应,都只能看到黑漆漆的一片。
凭借着模糊的方位,我在各个城镇之间辗转,如此三年弹指而过。
当我来到水云城时,我难掩心中雀跃,就是这里了。
害我阿娘失去占卜能力,欺骗我们、抛弃我们的人,就在水云城。
我只知道我爹是权贵之人,可水云城是皇都,繁华锦绣,达官贵人多如牛毛。
我一个又脏又臭的小乞丐,要从何找起呢?
我势单力薄,但绝不能坐以待毙。
阿娘叮嘱我不要轻易为别人占卜,可如果我只为自己呢?
我摸过形形色色的人,看过许多人的过去和未来,见证过各种生离死别,在小乞丐们看来,我无所不知。
平生第一次庆幸我的丑陋、我的眼盲。
丑陋的样貌令人可怖,广博的见识令人生畏。
如此半年间,我竟成功混上了乞丐群里的头儿。
在我的安排下,他们蹲守在各个客栈小铺里,争相给我讲那些达官贵人的奇闻逸事。
只有一个硬骨头,从来都沉默寡言,一个人闷闷地待在角落里。
这天,屁猴儿刚从一家妓院里偷吃回来,说听到了一个惊天大消息。
“我滴乖乖,我刚刚从『春香楼』回来,你猜我听到了什么?”屁猴儿卖关子。
引来一众小乞丐嗟嘴:“切……谁知道你这鬼猴儿听见什么污言秽语。”
“都不是!我听到那娘儿们喊,『王上王上』,难怪王上这子嗣单薄呢,敢情力气都使到这春香楼里来了?”
“可去你的吧!你咋知道那娘儿们喊的不是『往上往上』呢?”
“哈哈哈哈哈哈。”
小乞丐们笑骂不断。
我听不懂有什么好笑之处,但也不甘落后,于是跟着笑起来。
那硬骨头却忽然开口了,声音如冷冽的山泉:“你们这样妄自编排王上,被人听到要问斩的。”
此话一出,小乞丐们瞬间冷了场子,虽然面上生气,但不免都有些后怕。
我却只觉这硬骨头拂了我的面子,伸手摸起一块石子来丢到他头上。
“头儿,砸歪了……”
屁猴儿评论。
我脸色一冷,撸起袖子来就往硬骨头那边走去,拽起他的头发,劈头就给他来了一拳。
“好样的!好样的头儿!”
听到小的们加油助威,我顿时来了兴致,照着硬骨头的背脊,一顿拳打脚踢。
硬骨头起初还硬捱着,后面好像有些吃不住痛,伸手格挡了一下,我看不见他的去向,冷不防被他一手按在胸部。
惊怒之下,我抡起手,结结实实给他来了一巴掌。
却不想碰到他脸的时候,脑海里挤入一幅画面。
男子英姿俊朗,薄唇紧闭,双眸犀利,身上穿着的,正是一袭绣着沧海龙腾的龙袍!
5
难道说,他就是下一任王上?
我难掩激动之情,只觉得心脏都快要跳出来了。
寻找了近四年的线索,终于让我有机会接触到一个天大的贵人。
如果我与他处好关系,必然能叫我寻到那负心爹的踪迹。
四年来,我第一次觉得我离大仇得报如此之近,却又如此之远。
毕竟……我刚刚才打了他一巴掌。
而且,他现在也只是个乞丐,如何变成王上还尚未可知。
前路漫漫满是荆棘,我擦擦额头不存在的虚汗,忽然就没了脾气。
正想跟硬骨头说点什么好话,硬骨头却忽然凑过来在我耳边说:
“放心,我不会把你的秘密告诉别人的。”
秘密?
我哪有什么秘密,难道他知道我阿爹的事?
还是说,他知道我会占卜?
看我一副茫然惊吓的样子,硬骨头又低声补充:“关于你是女子的事。”
我还没来得及作反应,屁猴儿他们又开始起哄了:
“头儿头儿,再加把劲啊!给这硬骨头点儿颜色瞧瞧!”
此前不知道他是天子,我还打了他几拳,现下,我哪有这个狗胆?
这会儿,听屁猴儿他们越闹越大,我可当真是骑虎难下了。
正焦灼时,忽又听得硬骨头低语:
“你是女子,我不同你计较,你打吧,我不还手就是。”
说罢,他竟主动将脊背贴到我手上来。
为了维护我身为乞丐头儿的尊严,我咬咬牙还是捶了下去,不过是刻意减小了气力的。
一番表演下来,不仅巩固了我乞丐头儿的地位,我与硬骨头的关系也拉近了不少。
6
自此知道了硬骨头的身份后,我就开始有意识地和他打好关系。
所有小乞丐都能察觉到我对硬骨头的态度转变,就连他本人都这样觉得。
“你……为何突然待我这样好?”
声音低沉酥麻,像远方传来的鼓声,像雾霭里的第一缕阳光。
我想起那天看到的男子,如果现在可以看见,想必是人间极美的一道风景罢了。
我笑笑:“因为……你长得好看啊,我动心了。”
话刚出口,我就意识到了自己的漏洞。
我明明是一个货真价实的小瞎子。
我只好给自己找补,坏笑着晃了晃自己的双手:
“呶,这双手可摸过无数人,你那样的脸蛋,从骨相上就能摸出是个绝世美少年。”
我又猥琐地笑了笑,手茫然地向前探:“要不再给我摸一摸?”
硬骨头不答话,却不着痕迹地躲开了。
我就料到会是这样,硬骨头连心都是硬的。
他太冷淡了。
我想从他身上了解更多的信息,但是连接触到他的机会都没有。
这数月以来,吃穿都先紧着他,递烧饼的时候我想趁机摸摸他的手,都没有丝毫机会。
毕竟我只是个瞎子,他要是有意躲着我,我怎么可能碰得到他呢。
正沮丧间,眼角眉梢落上了星星点点的凉意。
原来是下雪了。
流浪的人是不会喜欢下雪天的。
因为下雪天只适合温暖的家,温暖的人。
“好看吗?”
硬骨头坐在地上,突然问出这样一句没头没脑的话。
我愣愣点了点头:“当然好看啊,我刚刚都说了是能让人心动的程度呢。”
他的叹气声里有一丝无奈:
“我问的是下雪天。”
那些落在额头手掌里的凉突然就沁到了心里。
我的语气迅速地冷了下来:
“我这样无家可归的人,欣赏不来下雪天。”
“你知道这样的天气里会冻死多少无家可归的人吗?”
“还有,”我深吸一口气,“我是瞎子,你问一个瞎子下雪天好不好看?是嘲讽吗?”
第一簇雪花在手心里消融殆尽。
就在我准备翻转掌心时,一双手覆了上来。
他的手掌是温热宽厚的,但手心里却倾泻出一团雪。
他的声音靠得那样近:
“抱歉,是我失言了。只是觉得,下雪天很好看,这样好看的风景,希望有人一起分享。”
硬骨头顿了顿:“希望……你也能够看到,是真心的。”
7
心脏一下子跳得很慢,但声音又很大。
该死,我的听力已经好到这样的程度了吗?
再次碰触到他,我的眼前又浮现出了新的画面。
硬骨头站在一所气派的王府面前,他眉头紧蹙,望向门外的某个地方,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落寞。
那座王府牌匾上写的赫然便是“镇安将军府”!
怪不得,难道说,硬骨头竟然是镇安将军的私生子吗?
这些年来,镇安将军在南方蠢蠢欲动,虽然实力远不能与王上抗衡,但如果硬骨头这个命定之人赶回南方呢?
我太过激动,一下子抓住硬骨头的胳膊。
手心里的雪团不经意间就掉落在地,碎得毫无痕迹。
“硬骨头,你南下吧!去找镇安大将军……”
我还没说完话,脖间突然一紧,硬骨头居然狠狠地掐住了我的脖子。
我感受到扑面而来的威严,以及对面因为激动而起伏不定的呼吸。
他低低地逼问:“你怎么知道这些?你是什么人?”
雪下得越来越大了,他的手也越发用力。
我几乎都快喘不上气来了。
“我……我……会占……占卜。”
我用尽浑身的力气说完这句话,那双大手突然一松,我无力地瘫软在雪地里大声咳嗽。
而他只是高高在上地吐出两个字:“证明。”
我缓了好一会,才说:“我们禾古族的女子,天生就没有瞳仁,但因此也可以占卜未来。”
“第一次打了你一巴掌的时候,我就看到了,你……你得偿所愿的样子。”
我咽了口口水:“我知道你一定会成功的,所以……自那以后我才会讨好你。”
“就在刚刚,我又碰到了你的手,才会看到你站在镇安将军府前,由此才推测出你理应南下。”
“如果你不相信的话,可以再让我碰一下,说不定我能看到更多信息。”
没有回应。
我在雪地里卧了好久,感觉自己格外虚弱无力,果真不喜欢下雪天,为什么可以这么冷?为什么我会那么困呢?
我感觉身子下面有些温热,一摸,居然闻到了血腥之气:
“完了,我流血了,我要死了。”
说完,我就昏了过去。
8
再次醒来是在我们的丐帮老巢,城南的破庙里。
庙里生了一团火,噼里啪啦的,是能让我感到安心的温暖的声音。
我挣扎着,刚想起身,就感觉下身涌出一股血液,小腹也疼得很。
“格老子!我身子破了!我会不会血尽而亡?”
这一声呐喊中气十足,也许把硬骨头给惹恼了。
不然,他说的话怎么有几分咬牙切齿的感觉:
“女孩子说话别这么……粗鄙。”
“我都快要死了,还管什么粗不粗鄙啊?”我又嚷嚷起来。
硬骨头轻咳了一声:“那什么……放心吧,你不会死,只不过我在你身上下了一种毒。”
顿了一顿,他又补充:“这种毒短时间内不会妨碍性命,只是会让你血流不止罢了。”
血、流、不、止、罢、了?
喂!血流不止可是会闹人命的啊!
硬骨头捏着我的胳膊,引导着我的手放到几块棉布上:
“这是……给你换洗的棉布带,如果你觉得身下的棉布……用完了,就换一个。”
硬骨头的语调听起来十分不自然,果然是心中有鬼,说话声音都小了起来。
我淦!
这硬骨头不仅给我下了毒,还把我的身子都看光了,让我小腹阵痛血流不止,这种阴毒的法子他也能想得出?
我直挺挺地躺了下去:
“你不如直接杀了我,好过让我血尽而亡。”
“不会一直这样的,大概五六天,就会好起来的。”
我又鲤鱼打挺般弹跳起来:“真的吗?五六天后就再也不会流血了?”
“那倒也不是。大概每个月都会流血一次,具体时间不清楚,要看你的身体与毒药的融合度。”
“硬骨头,你可真狠。”
“嗯。”
“嗯?”他居然这么直白地承认了?
“因为我决定南下了。”硬骨头的声音轻飘飘的,但又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坚定。
“你要等我三年。三年后,若我没有成功,你也会毒发身亡。”
“所以,你最好庆幸我能活着回来。”
他说完这句话,大有立刻起身离开的意思。
我忙抓住了他的手,这一次他没有躲开。
就在我的手触碰到他的那一瞬间,我看到他正在低头吻着一个女子。
那女子的眼睛极美,像一泓蓄满眼泪的清泉。
这样的脆弱,让她的美貌更具杀伤力。
我猛然甩开了他的手,也不知道自己在冷笑什么:
“呵……放心吧,你肯定能成功的,都能强吻美女了,肯定早就功成名就了吧?”
“……”
“我要走了,你记得我的名字,我叫云呈,白云的云,呈现的呈。”
虽然我不识字,但是还是觉得这个名字很好听。
我呢?
我叫什么名字?我好像……没有名字。
不知怎地,此刻脑子里回响的都是阿娘死前重复的那个字。
离。
许是不想显得自己低人一等,我冷哼了一声,板着脸说:
“这么难听的名字,也好意思说。我叫……离,嗯……离别的离!”
硬骨头,哦不,现在应该叫他云呈了。
云呈没有回我,从渐行渐远的脚步声中,我知道,他是真的离开了。
这该死的云呈,到底给我下了什么毒啊?为什么不只有小腹痛,胸口也痛了起来啊?
你最好、一定要活着回来找我。
不知道屋外是否还在下雪。
也不知道下雪天,是否真的如他所说的那样好看。
平生第一次,开始期待下雪的样子。
9
云呈不在的日子,过得仿佛格外快。
我果然每个月都开始流血了,有时候间隔的时间长些,有时候会短些,有时候肚子痛,有时候肚子不痛。
因为这件事情非常影响我的威严,所以我没有告诉任何人。
三年内,我想尽办法将任何有机会接触到的权贵都试探了一遍。
全都不对。
可阿爹明明就在皇都。
这只能说明一点,阿爹的身份,比我接触到的这些人,都更为尊贵。
我只有期望云呈能帮我找到我爹了。
毕竟我也是点拨过他的人,也算半个恩人吧?
这点小忙他没有理由拒绝的。
他果真没有让我失望。
南方的势力悄无声息地扩大了,距离挥师北上,只差一个契机。
又是一个毛茸茸的下雪天。
是十六岁的初雪。
冰冷的天气里,曾经遇到过更冰冷的人,所以雪花也被衬托得暖和了一些,没有平常那样难捱。
我闭着眼睛感受这种凉意,从中汲取一丝复苏的生机。
在熙熙攘攘的街道里,一个破烂丑陋的小乞丐闭着眼睛抬头看雪,怎么想都没有任何美感。
然而,我的耳朵却精准捕捉到了三个字:
“好看吗?”
我缓缓绽放出一丝笑意,温柔而用力地点了点头:
“好看的,好看。”
三年前欠下来的那个回答,我一并奉还了。
10
云呈将我接去了镇安将军府。
嗯,将军府这种气派的地方,是不需要穷酸小乞丐的。
虽然我还不知道云呈的具体身份,但是镇安府上上下下都对他毕恭毕敬,想来就算不是大将军的私生子,也会是别的尊贵身份吧?
洗了一个舒舒服服的热水澡,换上新衣服,整个人就像陷进了暖洋洋的云朵里,快活极了。
我从没穿过这样柔软又这么暖和的衣服,忍不住高兴得转来转去。
云呈一直没有说话,但我凭直觉感受到他正注视着我。
我掐腰对着他:“怎么样?是不是一下子被我美哭了?”
低低的笑声从背后传来,他掰着我的身子让我调转了一个方向:
“嗯,被你丑哭了。”
“切,如果我丑的话,那你也是个丑八怪!”
“以前不是说我长得好看,是能让你动心的程度吗?”
他的声音陡然从高处贴近,就好……突然弯下了腰一样。
奇怪,在他走之前,他明明只比我高一点。
“喂!说话就说话,干吗要踩着小板凳?要显示你高人一等吗?”
“什么小板凳?”
云呈这坏东西,居然还装傻。
我伸脚一绊,却结结实实地碰到了他的小腿。
难道说,云呈长高了很多?我下意识抬手往上碰,手指却轻拂过他的眼睫。
紧接着,一幅画面就浮现在眼前。
一个女子卧倒在小黑屋里,生死不明,但她旁边跌落的玉佩,正是我阿爹的那一块!
这是不是说明,这个女子有很大概率是我?
我在镇安府无亲无故,唯一可以依靠的就是云呈。
万一出了什么变故,能救我的也只有他一个,我可不能惹怒了他。
看着我快速缩回去的手,云呈轻轻地笑了:
“刚才看到了什么?”
我低着头,有些嗫嚅:
“没……没什么,你长得更好看了,是能让人……神魂颠倒的程度!”
我随口扯了个谎,不过就是拍马屁而已,这三年来我见过的贵人可多了去了,溜须拍马的话说出口连眼睛都不眨一眨的。
不过云呈似乎很满意,不然不会笑得这样酥。
一只大手突然落到我的头顶,轻轻地揉了揉。
该死,明明只是扯一个谎嘛,为什么我的心要跳得这样快?
11
我在镇安府住了下来。
人人都知道,云呈少主带了一个丑陋的盲眼军师回来。
其实,我不是很想为云呈占卜的,因为阿娘曾经告诫过我,不要轻易为他人占卜。
但我不得不这样做。
他是唯一一个我可以抱紧的大腿,也是我找到阿爹的唯一希望。
而且最最重要的是,我还没有拿到“血流不止”的解药。
云呈以此威胁我给他占卜机密,但问的全都是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他明明是天生的帝王命,早在很久以前,我就看到他坐上龙椅的样子了。
即便没有我,他也能做出最敏锐的判断。
何必要来我这里多此一举呢?
一晃神就到了初春时节,天气清冷刺骨,有时候人也会格外困倦。
不知道是不是占卜的次数太多了,我发现,有时候我居然看不清占卜画面了。
可我还没有拿到解药,还没有找到阿爹啊。
心乱如麻,留给我的时间不多了。
就在云呈再一次将我“请”入他们议事的帐房内时,我灵机一动,趁机掏出那块摸了无数次的玉佩。
我这个军师的占卜能力是全府上下有目共睹的,在他的心腹将士面前托他办事,他就算想耍赖也下不了台。
可没想到的是,我刚拿出玉佩晃了晃,就觉得一股冷风袭来,紧接着,一双大手就掐住了我的脖子。
只一瞬间,我就感觉自己快要窒息了。
旁边的两位副将前来劝阻,但显然也是在强压怒火:
“主上,这块玉佩……还是先问清楚的好。”
云呈的手略略松了松,冰冷地吐出几个字:“你和玉佩的主人,是什么关系?”
我听得云里雾里,但还是如实回答:“他是我爹。”
剩下的几个将士发出几声怒喝,云呈的手再次紧了起来。
即便再蠢笨我也明白我阿爹与他们应是有仇,于是我忙开口:“我与他……不共戴天!”
云呈给了我解释的机会。
我将阿爹抛妻弃子的真相说了出来:
“我不知道他的具体身份,我只求能杀了他。如果我知道一切真相,如果我是为他办事的话,我又怎会傻到当众暴露呢?”
12
云呈和众将士们暂时相信了这份说辞。
但我一夜之间从军师变成了阶下囚,我被粗暴地关进柴房里,玉佩也从怀里跌落在地。
之前预见的一幕发生了。
我本以为云呈会是我的依靠,却没想到,原来他才是那个幕后主使。
眼睛有些疼痛,这一次竟然流出了泪水。
云呈缓缓靠近我,过了一会儿,突然拉起我的双手,贴紧他的胸口。
然后是微不可闻的一声:“看见了吗?”
我茫然点点头,但内心却布满了巨大的惶恐。
因为刚刚那一瞬间,除了他的心跳声,我什么也没有看见。
一片模糊,一片漆黑。
他想让我占卜什么?我不敢说我看不见了。
我怕失去了利用价值,就再也没有活着的必要了。
我很怕他接下来问我什么问题,幸运的是,他没有。
他带着下属离开了。
我被锁在了小黑屋里。
平常只有丫鬟来给我送吃的,云呈偶尔也会单独来看我。
但更多时候,是云呈和副将一起来让我占卜。
我看到的画面越来越模糊了,有时候我会靠着零星画面试探性地猜测,有时候就只能闭口不言。
一旦我不配合,必定会惹来一顿欺侮鞭打。
云呈从没有阻止过。
单独来的时候,他还是温柔的。
他总说“再忍忍”。
我要忍什么?
忍受他在部下面前把我当奴仆一样地欺辱我吗?
他是有理由恨我的。
被关押的这段时间里,我弄懂了许多事情。
比如,我其实从没有中过毒。
女子流血,不过是自然现象罢了。
又比如,云呈其实与我阿爹有血海深仇。
阿爹在阿娘的帮助下,用阴谋诡计杀了云呈的父王,如此才登上皇位。
仇人之女,他理应恨我。
我曾问过云呈:“既然如此恨我,为何不干脆杀了我?好过承受这百般羞辱与折磨。”
云呈顿了顿,只是说我太倔强,让我不要赌气。
难道他这般待我,只是为了不让我动情,保留我的占卜能力吗?
我苦笑。
可这份能力,早就已经失去了啊。
在流出眼泪的那一天,我就再也不肯睁开双眼了。
在旁人看来,我反正是个瞎子罢了,不肯睁眼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但只有我自己知道,我怕的是——
一旦睁开眼睛,我就再也不是当初那个小瞎子了。
13
转眼已是三月,柴房里飘来阵阵清香,是梨花的气息。
关押的锁链被打开,云呈淡淡地说:“出去逛逛吧。”
他的声音喑哑,让人没来由地不自在。
我内心惴惴,猜想是不是哪次占卜失误让他起了杀心。
好久没有感受春风了,当梨花的清香扑面袭来时,那种淡漠疏离的感觉让人沉沦。
云呈再一次问我:“好看吗?”
竟有几分失魂落魄的味道。
我正要思考怎么回答时,云呈已经开口了:
“梨花似雪,再美,终究抵不过下雪天。”
原来他是在自说自话。
梨花,像雪吗?
有味道的雪。
我真的很想睁开眼睛看看,但终究还是忍住了。
云呈忽地揽我入怀,飞身上了梨花树。
花瓣扑簌簌地落在额头手心,轻柔温润的质地。
我的心跳得厉害,不知道云呈是什么意思。
没想到,他接下来的话砸灭了我内心的悸动:
“你还记得我命中有一个贵人吧?他叫沈俞安。有他的助力,大业必成。你既不肯为我们占卜,那就去勾引他吧,让他为我所用。”
话刚说完,他就离开了,我只能紧紧抓住梨树枝干,祈求不要掉下去。
一时之间,失落、失望、伤心、愤怒、迷茫,五味杂陈。
我终究只是他的一枚棋子,还是带着血海深仇的那种。
他欺辱我、利用我、抛弃我,我怎能傻到对他心存旖旎?
沈、俞、安。
这个人到底在哪?
我又该怎么勾引他呢?
总不能就待在这梨花树上吧?
心头涌出无数个不知道答案的问题,我一个人在这树上,担惊受怕,茫然无助。
由于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腿不多时就麻了。
我刚想站起来活动一下筋骨,却不料一个不留神竟失了平衡,整个人都直挺挺摔了下去。
“哎哟!”我人没落地,哀号声先从嘴里跑了出来。
最后,结结实实砸在了一个肉垫身上。
那男子闷哼一声,我连忙翻身爬了起来。
仓促间不小心碰到了他的手,只可惜模糊一片,什么也没看到。
那男子浑身酒气,听声音却是温润如玉:
“在下寻梨花而至,不想从树上掉下来一个梨花仙子。仙子明明摔在我身上,但叫喊声却比我还大,实在令人费解。”
我脸上一红,转身就想离开。
没想到却被他拦住了:“在下沈俞安,不知姑娘为何在这梨花树上?”
沈俞安?他就是云呈命中的贵人?
“当然是为了赏梨花了。”
沈俞安噗嗤一笑:“姑娘说赏梨花,但却紧闭双眼,这是什么道理?”
我低垂着脑袋,突然问了一句:“梨花和雪,哪个更好看?”
沈俞安犹豫了一会:“雪似梨花,原先我觉得下雪天更美,如今却觉得梨花的情调更胜一筹。”
更胜一筹吗?
我已经失去了那个下雪天,突然想看一看梨花满地是怎样的一番景致。
14
如是想着,我便睁开了双眼。
光线挤进眼睛里,有些灼热的痛,然后便是万物缤纷的颜色。
沈俞安眉眼深邃,一袭白衣,慵懒地斜靠在梨花树下。
梨花纷繁而落,种在他微乱的鬓发里,是平生所见最美之景色。
能见万物颜色,证明我已失去占卜之术。
本以为会心中忐忑,不料却是十分坦然。
无情虽然可以知晓未来,但那种滋味,那种生活,实在太苦了。
我还是喜欢春暖花开,万物缤纷。
“你说得不错,梨花景致如此美丽,想来绝非下雪天可以比拟。”
沈俞安似乎也看呆了,结结巴巴地说不出话来。
也许是我的样貌太丑了,骤然睁开眼睛,吓到了他?
这样想着,我调笑道:“怎么,是我长得太煞风景了?”
沈俞安立马摇头,竟然红了脸:
“若我早先看到姑娘样貌,绝不会有丝毫犹豫,自然是梨花更胜雪景!”
府中上下人人皆道我丑陋,他还是第一个夸我貌美之人。
只不过,这个谎话,也太夸张了啊。
我忍不住笑了出来:
“我叫离。”
沈俞安一呆,立马接过去说:“天上嫦娥人未识,料应清雅似梨花。阿梨姑娘果然名如其人。”
梨花的梨?
我总觉得自己应该是离别的离,离开的离,从来没有想过有人会叫我梨花的梨。
他是第一个夸我好看的人,是第一个落入眼眸的人。
也是第一个,叫我“阿梨”的人。
15
我住到了别院里,推门而出,就能看到梨花漫天飘落的景象。
沈俞安常来镇安府,准确地说,是常来我这里。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总感觉自从他出现以后,我的世界中就再也没有侮辱和谩骂了。
刨除初见那日那几分沾着酒意的莽撞和失礼,他真的是清俊儒雅的温润公子,看着我的时候似乎总是在笑。
他会给我带各种各样的好吃的,也会认真地跟我分析局势,寻求我的判断和认同。
他问我:“他们都说你是可以预测未来的军师,是真的吗?”
我不安地抓了抓衣衫:“假的。”
难道他和云呈一样,最终的目的都是逼着我占卜未来吗?
“好。”
没有怀疑没有追问,就只有一个简简单单的“好”字。
他的眉眼继续弯了起来,话匣子重新打开。
我紧握的手渐渐松了开来:
“你知道吗?我曾经可以占卜未来,但看见你的那天,就不行了。”
沈俞安抿了一口梨花酿,也给我盏了一杯。
酒意清凉,抚平了褶皱和伤痕。
我将往事和盘托出。
他眼眸深邃,似藏有万里星河,喃喃重复了一句:“为情观万物,为情失卜术。”
而后将我的手贴紧胸口。
那里一片混沌,是我看不见的未来。
而我心底澄澈,一心只看眼前人。
沈俞安笑了。
清风吹起满地梨花,我开始遐想未来应是怎样一幅画面,竟忍不住红了脸。
16
云呈有发兵的理由,如今旧部势力均已归顺,只差武器粮草等充沛的后勤物资。
也就是强大的财力。
有了沈俞安的助力,云呈必将事半功倍。
挥师北上的那天,我站在梨花树下,最后一次,观望残花在月夜中静静流逝的样子。
因为有了沈俞安,就连复仇都觉得是水到渠成,不需要伤感和绝望的事。
突然听到枯枝在脚底踩碎的声音。
我下意识转头。
深黑色长袍,高大的身躯,浑然天成的俊美之中带着不可言说的凌厉。
此刻,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冷漠得仿佛来自地狱的修罗。
我倒吸一口凉气,怔怔地后退了几步。
面对面相见,这还是第一次。
云呈似乎并无意外,看见我失神后退,竟然露出了一抹自嘲般的笑:
“我的脸这么吓人?”
“神魂颠倒?你看起来可是失魂落魄呢。”
云呈一步步地向我走来,他每靠近我一步,就连带着那些屈辱的时光,一点一点,席卷而来。
他的手抬起来的瞬间,我下意识紧闭双眼,浑身发抖。
那双手兀自停在了半空。
他叹了口气:“攻入水云城之后,你有什么想做的事情吗?”
“杀了我爹,为我阿娘报仇。”
“除了这个呢?”
我突然就想起沈俞安将我的手轻轻贴在他的胸前,我什么也没看见,他什么也没说,但就是美好得让人幸福。
我的思绪跟着飘了起来:
“嗯……应该,会和沈俞安一起吧。”
云呈陡然转头,紧紧盯着我。
眼眸微红,像是不甘又像是绝望,就连一贯冰冷倨傲的声音,此刻都变得有些嘶哑:
“我有想过他可能会喜欢上你,却没想过你会喜欢上他……”
“到底为什么?”
云呈冷冷发问。
“什么为什么……”
我还没有说完,那双停在半空的手突然将我扯进他的怀里。
他低头俯身,强硬的气息灌了进来。
这是我曾预见过的景象,不想竟应验在我身上。
我死命捶打他的肩膀,然而无济于事。
直到我的眼泪滴落下来,他才松开我。
云呈颤抖着拭去我的泪水,眼睛黯然,透露出无端的破碎与寂寥。
他捏紧我的手腕,将我紧握着的拳头贴在他的胸口:
“不是说看到了吗?那天,难道是我的决心不够吗?为什么……究竟为什么……”
声音低低的,似是恳求,又像是指责。
可我只想逃离。
在我被关押到柴房的那一天,他是将我的手掌贴紧他的胸口,可我什么都没有看到啊……
“对啊,我是看到了,当时不清楚,现在知道了。”
“我那天看到的,正是我和俞安大婚的场景。”
17
我阿爹,名唤黎元训。
原来阿娘临死前所念叨的那个字,不是离别的离,也不是梨花的梨,而是阿爹的名字。
他昏庸无能,荒淫无度,没了阿娘的帮助,江山在他的手里岌岌可危。
云呈挥师北上,一路畅通无阻,攻入皇宫的那一刻竟来得那样快。
阿爹眼角已有皱纹,但依然可以看出年轻时的无双容颜。
阿娘为他动情后,失去了占卜能力被他弃如敝屣。
他看着我,眼里满是震惊。
我长大了,和阿娘长得很像,他看到我,会想起曾经那个为他出谋划策的女子吗?
我没有问,也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
匕首干脆利落地刺进了心脏。
我突然想知道,阿娘最后一刻到底看到了什么?
大颗大颗的泪水落了下来。
我也不知道我在哭什么,是为阿娘感到悲哀吗?或许也是为我自己。
阿娘叮嘱过我的,不可动情,不可占卜,我全都没有做到。
沈俞安轻轻靠在我的身后:
“没事了。”
那样轻柔而又肯定的话语,他说“没事了”。
云呈终于得偿所愿,登上了原本就属于他们相家的皇位。
此后,他就是相云呈了。
其实,早在很久之前,在我将玉佩掏出来的那一刻,他就已经是相云呈了。
十三岁时,我误打误撞地看到过他身穿龙袍气势凌人的样子。
那时候的我只看得见他的气派和威严,却看不到他眼神里的寂寥与伤感。
如今看得到,却仍是读不懂。
也无须再读。
我与沈俞安十指相扣。
往后漫漫余生,自会有需要我懂的时刻。
煎梨煮雪两相守。
不必纠结梨花似雪还是雪似梨花,更不必追问下雪天和梨花雨哪个更美,只要身边的那个人是他,就够了。
番外
相离——此生,注定与你相离。
她离开后的每一年,雪势都汹涌。
再也没有当初毛茸茸的质地。
第一次心动,也是在一个下雪天。
明明她只是一个脏兮兮的小乞丐,在雪地里茫然抬头,我却控制不住的心动了。
“好看吗?”
没头没脑的三个字问了出来。
我真傻。
她明明看不见的。
看不见也好,这份美丽的景致便归我独享。
她说出“镇安府”的那一刻,触动了我的逆鳞。
她如何知道我父王的旧部?她刻意接近我,是否别有所图?
她说出了“禾古族”的秘密,我将信将疑,但还是放过了她。
也许……是因为她太蠢了。
蠢到连自己的身体常识都搞不懂,这样蠢的人,应该没有算计人心的计谋吧?
我与她订下了三年之约。
她好像真的有这种本领,每次碰到我,都一惊一乍的,还一本正经地指责我强吻别人。
怎么可能呢?
就算是真的,她为什么要这样着急?
她说她叫“离”,离别的离,我不太喜欢这个名字。
倒不是觉得难听,只是感觉这样的字眼不适合她。
三年的时间真的很苦,从云端跌落泥底,再从泥底爬上去,谈何容易。
等我终于将南方旧部大致收拢时,我迫不及待去见了她。
又是一个下雪天。
看到她认真感受雪花的模样,突然感觉吃过的苦都淡了几分。
不过……她还是那样赖皮。
说什么“让人动心”“神魂颠倒”的程度,幸好她看不见,不然我的表情一定很丢人。
她的占卜术是真的,虽然,我不会全然相信她的占卜,我更相信自己的分析和判断。
但我总是忍不住去找她,逗她。
除了占卜,也没有什么别的借口了吧。
当她掏出玉佩的那一刻,我又惊又怒。
我父王文韬武略,样样胜过黎元训。
不知为何,却节节败退,功劳被夺走,被陷害污蔑,就好像有人未卜先知,导致我父亲惨死狱中。
我也变成了见不得光的罪臣之子,一个乞儿。
这一切,我永不能忘。
他屠我满门,血流成河,权叔以自己亲生儿子换了我从狗洞逃出的一命。
那是刻入骨髓烙进血液的仇恨,叫我如何能忘?
没想到,造成我痛苦的根源,竟是她父母。
我从没怀疑过她会陷害我,但我却纠结于她的身世。
连我都很难说服我自己,又如何能说服万千将士呢?
将她关进柴房的那一刻,看到她的无助,心脏狠狠揪痛着。
我再也控制不住自己,将她的手掌贴紧我的胸口。
万幸她恨她的父亲。
我想给她一个未来,我拼命幻想那一天,那一幕。
我能做到的,只要再给我一段时间。
她——能看到的吧?
听到她回答的瞬间,我悬着的心,终于能够放下了。
副将们听说她是仇人之女,都恨不得除之而后快。
我只能说,留着她还有用,她有占卜之术。
可那些欺侮打骂,却还是免不了。
为了不假手他人,我只能自己去做。
可那些痛苦出自我手, 更让人心底绞痛。
我痛恨自己懦弱无能。
看到她的失落与绝望,我却只能说一句:“再忍一忍。”
她能看我的决心的,不是吗?
我该拿她怎么办, 她不肯配合占卜, 多次情报都有失误,真真假假, 令许多将士心生怀疑。
我必须给她找到新的存在价值。
我让她去勾引沈俞安。
我给他们创造了见面的机会。
只要他们见了面, 不管沈俞安喜不喜欢她, 我都有把握让她安然无恙地活下来。
那一天满树梨花盛开,片片梨花吹落在身上, 与她是浑然天成的美。
离, 梨。
她在我心中,就该是梨花这样的淡雅清丽。
她从梨花树上跌落的那一刻,我差点就忍不住现身了。
还好有沈俞安。
可惜是沈俞安。
当她睁开眼的那一瞬间, 漫天梨花失去了颜色。
哪怕隔着很远的距离,我都看到了她眼眸里的璀璨星河。
一瞬间, 呼吸停滞。
沈俞安喜欢上她, 应该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毕竟她那么好。
可为什么, 我心里竟这样的难受呢?
沈俞安可以喜欢她, 但她不要喜欢上沈俞安。
我早就表明过我的心迹了, 她会理解的……吧?
挥师北上的前一天, 我忍不住去见了她。
我有很多话想同她说, 我有足够的能力可以保护她了。
可她看到我的那一刹那, 居然是害怕, 是后退。
是我长得不合她的心意吗?
她明明说过动心的, 为什么会这样?
担心的事情到底还是发生了, 原来,她真的喜欢上了沈俞安。
她亲口对我说:“想跟他在一起。”
那样自然地, 带着憧憬的语气, 将我的心意肆意撕扯蹂躏。
我突然感受到巨大的惶恐。
是我曾经动摇过吗?是我不够坚定吗?
不可能。
我再次将她的手掌贴于胸口, 她可以再看一次的,也许第一次她没有看清楚,也许是她忘了。
我可以再让她看一次的。
可是她却说, 看到了他与沈俞安大婚的场景。
是沈俞安,不是我。
这句话胜过世间最锋利的匕首, 最猛烈的毒药,击穿了我所有的防线。
让我失魂落魄,踉跄而去。
思绪飘回,敞开的窗子里刮进来一阵寒风, 外面似乎在下雪。
小春子正打算去关窗,我伸手制止了。
“喏。天气寒凉,小春子再去添点柴, 王上注意身体。”
我低头,呆呆看着手里的雪景图。
原来又失神了。
画面里,她还是那个脏兮兮的小乞丐, 还是只有我一人能欣赏到的美景。
摊开的手心上,落了一片雪花。
一旁的小春子开口:“王上何不为这画中的女子点上双眸?”
我突然醒过神来,将这幅画揉成一团:
“烧了吧。”
小春子摸不着头脑,应声去了。
火光纷燃中, 无人注意到,画卷的背后有一行字。
【此乃云呈之天下,非相云呈之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