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6 节 鸡蛋状元
第 16 节 鸡蛋状元
朝廷开女子恩科那年。
我正在家满地打滚地要一颗鸡蛋。
但阿奶没给我。
为了那颗鸡蛋,我成了乡塾唯一的女学生。
1
里长来村里告知朝廷开了女子恩科,从此乡塾男女学生都收那日,我刚过七岁生辰,正在家里为了生辰吃不上鸡蛋满地打滚。
“凭什么,凭什么生哥每天都有鸡蛋吃,而我连过生辰都没有?”边说,我还边往院子里躺。
从小我就知道,阿爷阿奶要面子,只要我往院子里一滚,叔伯婶子们来看热闹,他们就会收敛一点。
“你个小丫头片子还想跟你哥比?你哥要念书,以后能光宗耀祖,吃什么好东西不应该,你能干啥?你以后连给你爹摔盆的资格都没有。”
可这次,阿奶却没有妥协,反而指着我骂得更加起劲,就连看热闹的婶子都劝我说:“大丫啊,一个鸡蛋就别跟你哥争了,你奶这次也没虐待你们娘俩,那男娃娃,尤其是念书的男娃娃,总归是比女娃金贵的。”
“哼,你们今天知道了吧,不是我老太婆要对她们刻薄,而是这丫头心太野,什么都要抢,也不知道是谁把她教成这样的。”
阿奶难得在这种时候占上风,眼珠子一个劲儿地往我娘那里瞟,似乎是想把往日的坏名声全推给我娘。
阿娘抹着泪来拉我,小声地说着:“大丫乖,娘知道你是替娘争的,可没有用啊,你不会再有弟弟了,这个家没有咱说话的地方。”
又是这句话,从来都是这句话,所以爹累死累活地下地干活,外出卖苦力,钱得交给大伯一家挥霍,所以娘屋前屋后忙得直不起腰,大伯母却可以睡一下午,所以外人哪怕说阿奶刻薄,最后也会补一句“谁叫何老二家的不能生呢”。
甚至连今天生辰,娘想煮个鸡蛋给我吃都不许!
我并不馋那口鸡蛋,但我愤怒,愤怒抓鸡的钱是爹赚的,养鸡的力气是娘出的,我们却连一个鸡蛋都不配吃,明明堂哥何有生每天都能吃还一脸嫌弃。
就在这股气冲到我头顶的时候,里长来了,他拨开人群高声地说道:“大家伙都在呢,正好我这有件事要宣布,有女娃的人家听好了,朝廷开了恩典,今年起女子也能科考了,所以咱乡里那个乡塾以后男娃女娃都收,一年都是一两银子的束脩。”
其实那年的我不懂科考是什么,女人能参加又意味着什么,可我被一个鸡蛋气昏了头,“噌”地站起来道:“里长,我要报名!”
2
阿奶惊得捡了根树枝就来抽我:“就你还读书,你当我们家钱是大风刮来的啊,一两银子,老天爷,这丫头是想逼死我啊。”
“钱不是大风刮来的,是我爹赚来的,既然是我爹赚的,凭什么堂哥能花,我不能花?”
我被抽得满院子乱窜,依旧不服输地喊道:“不管读书有没有用,反正我花了总比全填了大伯家好!”我固执地这么认为。
这下连嫌跟妇人小孩吵架掉份的阿爷都从屋里走了出来,板着脸道:“你再给我胡吣,从来就没听说过让女娃娃读书的道理,你是想大逆不道吗?”
村里的人也都纷纷点头应和,可还没等他们开口,里长先重重地“哼”了一声:“放肆,朝廷的恩典也是你们能妄议的吗?何大山,这可是陛下下的旨,你在说谁大逆不道?”
皇帝陛下不一定知道乡里人家胡说了什么,但里长却是整个乡最大的,阿爷一下软了态度道:“您别生气,我们泥腿子见识少,那朝廷说的肯定是好的,是我们不懂。”
嘴里虽这么说,面上的态度却一看就不打算让我去。
往日里乡亲们服个软,里长也就算了,可今日他却看着我道:“还好你孙女是个懂事的,依我看你就把她送进乡塾将功补过吧,不然一个大不敬的罪名下来可有你受的。”
很久以后我才知道,乡塾里有女学生,里长会被县里嘉奖,所以他才那么热心一个村一个村地自己跑,但那一番吓唬却给了我机会,我成了整个乡唯一的女学生。
3
尽管为了那一两银子,阿奶在家指天拔地骂得震山响,阿娘还是笑着偷偷地拆了旧衣服给我缝书袋。
阿爹做工回来知道了,也憨笑着摸我的头,嘴里不住地说着,想去就去,为了闺女,他往后会更努力地找钱,总能让阿爷阿奶满意的。
我的阿爹很木讷,但在我眼里他是世上最好最好的爹爹。
村里的婶子嚼舌根的时候,总是一边夸他仁义,一边又笑话他傻,他们说我娘生我时伤了身子再不能怀孕,当年爷奶是要做主休了她的。
可我阿爹平时不声不响,那年却死都不点头答应,就在自家院子里“扑通扑通”地磕头磕了一整夜,磕到全村都议论纷纷,阿爷才板着脸出来阻止。
但也因为我不会再有弟弟,因为我是迟早要嫁出去的女娃娃,因为阿爹死后还要堂哥来摔盆披麻戴孝,我们全家都活成了大伯一家的影子,做最累的活,吃最粗陋的食物,还要忍受大伯娘时不时对我娘的嘲讽。
阿爹阿娘仿佛认命了一样,但我不认,所以我总是在阿奶和大伯母欺负娘的时候撒泼打滚引人来看热闹,在何有生带那帮男孩子欺负我们女孩的时候,把他们打得屁滚尿流。
我小小的脑袋告诉我,如果我也跟爹娘一样,那阿娘哭的时候会更多。
但我没想到,上学堂的第一天,我就遇到了我不懂的打架方式。
4
“你就是今年唯一报名的那个女学生?去,坐到角落里去,男女七岁不同席,不要污了其他学生的声誉。”
人生第一堂课,那位古板的夫子跟我说的第一句话就像把我当成了什么脏东西,然而这只是开始,我在课堂里好似活成了大家都看不见的人。
学堂分外、内、上三舍,外舍都是新生,每年考试合格的进内舍,再优秀的,会升入上舍。
内舍、上舍的学长每次经过我都会皱起眉头,他们不跟我说话,可是他们会用大家都听得见的声音说,一个小女子,不学针线家务,来凑什么热闹?语调里全是轻蔑和不屑。
夫子加上学长,于是哪怕跟我一起入学外舍还什么都不懂的新生,也全都没有人敢跟我讲一句话。
他们没有动我一根手指,甚至没有当面骂我脏话,可不知为什么,我还是觉得他们在打我,用跟阿爷阿奶不一样的方式。
就连隔壁班在外舍读了三年都没考进内舍的何有生,在学堂里也当看不见我,他只会私下嘲讽我说:“贱丫头,也就这一年,明年阿爷阿奶绝对不会再花这个冤枉钱了,你家还是只配赚钱给我花。”
但他们越嚣张,我胸口鼓着的那口气就越足,就像发现阿爷阿奶在乎面子一样,每天我硬撑着去上学不是为了学夫子讲什么,而是为了去观察他们在乎什么,然后打赢这场看不见的架。
一个月后,我终于摸到了门道,原来这个地方不像村里的孩子堆,用拳头决定听谁的,他们在乎的是另一种东西,一种叫考试升级的东西。
而我的那位老夫子,已经三年没有教出一个考进内舍的学生,明年再没学生考入,他就要被辞退了。
知道这个消息的那一天,我头一次认真地竖起耳朵听他在讲什么,因为一年后,我要他求着我继续念下去。
5
识字念书比我想得辛苦很多,其实外舍的考试说简单也简单,就是要把书本上的内容一字不错地记下来;可说难也难,因为正常人都不那么说话,就连念着都很拗口。
但我有了考第一,把这些看不起人的远远地甩在身后的目标,便感觉全身有使不完的劲,除了学堂里,上下学的路上,帮阿娘烧火时,甚至是被窝里,我都一刻不停地小声地背诵。
阿娘不懂我在念什么,但她就是有一种很朴素的高兴,觉得能识字的都是了不起的人,还觉得我比何有生那个要全家哄着才肯翻翻书的努力多了。
渐渐地,她晨起收鸡蛋的时候会偷摸藏一个给我开小灶,爹爹涨了工钱,她也悄悄地收起来不再告诉爷奶,只为了给我买纸笔。
这在以前是不可想象的事情,她从前总觉得没能给阿爹生儿子是全家的罪人,对爷奶孝顺卑微得让人心疼。
我偶尔累了窝在她怀里会问她为什么,她就笑笑说:“因为我们大丫这么努力给娘争气啊,以前娘觉得没生儿子有罪,毕竟连你外母都是这么教我的,可以前他们也说女人是不能念书的,现在你不也念得很好吗?可见他们说的,也不一定就是对的。”
那笑容真好看,让我想把它长长久久地留在阿娘的脸上。
读书,好像比我想得还要有用。
6
但我考第一的进展却不太顺利,第一个月没认真听课,让我在第一次小考的时候仅仅排名十五,可就是这个我不满意的成绩,依旧引起了轩然大波。
夫子把一摞考卷扔得“梆梆”作响,摸着他那几根稀疏的胡子发怒道:“有些人上课是来游神的吗?连一个小女子都比不过,还有何颜面说是我的弟子?”
一句话,说得满课堂的人脸色各异,超过我的,全都自得地抬头挺胸;在我后面的,低着头脸红得都要滴出血。
这还不算,那些考得比我好的开始频繁地在我身边出没,拿着本书就大声地讨论道:“你说这句话她懂是什么意思吗?该不会是在哪里藏了小抄才这么快的吧?”
“唉,估计是不懂吧,不然能不吭声吗?还是我来解释给你听吧。”
他们以为能刺激到我,谁知还真刺激到了,那些句子都是我漏了的课,我真的不懂,课上的越多我越发现,理解一句话再背是比死记硬背要快很多。
于是我沉默地听着他们的挑衅,为了怕他们觉得没意思,偶尔还会回一句:“我是听不懂,有本事你们天天在我旁边讲啊,看你们能懂多少?”
就这样,我收获了前十四名做我暂时的夫子,然后在第二次、第三次小考中排名一次比一次高,到第四次考完,我的身边再也没有人。
因为,我已经是当之无愧的第一名!
7
原来家里的苦难并不完全没有好处,它让我养成了善于思考的好习惯,补上那一个月的课,我学习得越来越自如,每进步一次,我的心就欢喜一次,那种欢喜甚至脱离了我一开始只是想打赢的目标,让我发自内心地沉浸在书本里。
而表现在别人眼里,那就是我废寝忘食、手不释卷,是个比乡塾里绝大多数男学生都刻苦的小女子。
夫子已经习惯我凌驾在他爱的那些男同学头上,偶尔走到我身边看我有不懂的,还会纠结地皱着眉假装给旁人讲课,实则讲的都是我不会的东西,把旁人弄得一头雾水。
我知道他在纠结什么,他仍旧看不起我,可这满堂的学生,如今只有我是他的希望。
班门口,那些来观望我的外舍学生也越来越多,直至有一日,一个灰扑扑的身影踏出第一步,站在我身前弯腰道:“何学妹,今年已经是我入学的第三年,你能教教我你是怎么学的吗?”
外舍的学生分甲乙丙三个班,从丙班开始,每多读一年升一个班,若三年后还没考入内舍,那束脩就会从每年一两变成三两。
三两,这是外面私塾的价钱,乡塾有朝廷支持才会便宜,可朝廷和大部分普通百姓只给得起孩子三年的时间,时间到了还考不进内舍的,基本都会回家另寻生路。
而进了内舍往上无论你读几年束脩都是不变的,等考中童生,才会另找读书的地方,毕竟学里的夫子大部分也只是童生而已,那时已经教不了学生什么。
如今的内舍和上舍一共三十个学生,最大的已经读了十五年,在他读的期间,塾里出过十个童生。
也就是说这十五年间,整个乡塾能算得上读书人的只有这四十人,可见读书之难,读书人之尊贵。
这人袖口衣领都洗白了,如果今年不中,家里应是没有钱再让他念下去的,但,那关我什么事呢?在这个学堂里,也从来没有人帮过我。
我冷眼看着他道:“怎么学都是我自己的本事,我凭什么帮你?”
他抬头,诧异于我的拒绝,一双眼仿佛在说,他肯在人前对我低头,就已经是很大的代价了,我怎么还能说不呢?真是低头都低得自大。
我嗤笑了一声:“这样吧,如果这大半年你肯做我的跟班,那我就教你。”
我本意是回击他不自觉地流露出的傲慢,谁知他只是皱眉看了我良久,到最后,竟真低低地应了一声“好”。
在周围人不可思议的讨论里,我也盯着他看了很久,突然明白了世上另一个道理,原来只要你身上有利可图,是男是女,也可以变得不再重要。
利益,真是个又可怕,又可亲的东西。
8
从那天起陈梁真的就做了我的跟班,甚至陷入了比我刚来时更难堪的境地,那些自诩比我高一等的半大男孩子,看见他就要呸一口骂他叛徒。
但随着我跟他越考越好,那些呸声逐渐地变成了沉默和一些藏不住羡慕的眼神。
没错,我也考得更加好了,哪怕我已经是丙班的第一名,在教他的时候,我发现我对书本的理解更深了,教学相长果然是古理,若从前我只比第二名强一点,那现在他拍马也赶不上我。
就连夫子都一咬牙把我调到了甲班,跟那些读第三年的一起学,可尽管他们比我多学了两年,仍旧考不过我,连带着陈梁,也一跃成为第二名。
于是那些羡慕的眼神就化成了实际的行动,越来越多的人捧着一张笑脸来找我。
“何同学,我阿奶早上玉米多煮了几根你吃吗?吃的话以后我每天给你带。”
“哎呀,其实陈梁看起来呆呆的,说不定有时候都听不懂你的话,要不你跟我一起玩吧?”
五花八门的奉承,完全不见当初轻视我的嘴脸,但我成长了,我既不答应,也不会再出言讽刺,陈梁在旁边急得满头是汗,可他也不能不让别人说话。
其实他不用急,因为过完这大半年,我也不会再教他,我已经通过他展示了自己的能力,得到了是人都会需要的尊重,便不需要再培养更多的对手了。
我敏锐地觉察到,塾里读书好的男孩子变多,对我不会是好事,我该等待的,是下一个跟我利益一体的女学生。
况且这个课堂里,最着急的该是何有生才对,毕竟他已经读了三年,明年的束脩就要三两银子,若我再读,那个靠我爹一个人养的家可出不起。
从前家里不让我读,任何人都会觉得是应该的,但现在不让我读,恐怕夫子第一个不答应,我是他这几年最出色的学生,考进内舍乡塾给他的奖励可不管我是男还是女。
这就是利益可亲的地方。
9
转班第一次小考后,何有生果然坐不住了,回去就向爷奶哭诉,阿爷神色复杂地看着我,阿奶则是一脸的不可置信,不相信她的乖孙竟然不如我。
她的乖孙哭了,我自然没有好日子过,她觉得是放我读书的时间太多了,开始一放学就赶我去割猪草。
我本打算破罐子破摔,每日在田地里读书然后空手回去,可我刚去的第一天,招娣、大妮她们就带着一大篮子猪草出现了。
大家怯生生地站着,有点局促地看着我,到最后还是招娣先上前一步开口道:“大丫,听说你念书念得可好了,我们姐妹都替你高兴,你奶让你打的猪草以后我们帮你打,你就专心地读你的书。”
她们都是我从前最好的朋友,可不过短短几个月,我们之间仿佛陌生了很多,我已经快不记得干活时苦中作乐的日子,而她们的眼中既有羡慕,又有一丝不敢靠近的自卑。
我真该死,既然读书是这么有用的东西,我都能让那个陈梁占便宜,怎么就忘了她们呢?
我发自真心地笑道:“打什么猪草,快过来,我来教你们写字!”
其他人还是有点磨蹭,只招娣一下就蹿了过来,眼神晶亮地说:“真的吗?你有时间教我们吗?”
“怎么没有?教你们的时候我也在温习啊,快快快,装鼻子装相的,假客气什么呀,你不认得我是哪个啦?”
这是村东头的碎嘴婆子最爱喊的话,也是我们以前最爱一边学一边笑的话,一出口,大家就全都笑着窝了过来。
“大丫大丫,你真的好厉害啊,我表哥都在乡塾读三年了还考不过你,我姑回来说的话可酸了。”
“你现在可真有读书人的样子啊,前几天我在路上看见你想打招呼来着,可你捧着一本书,我就不敢了。”
大家七嘴八舌地说着,那一丝生分终于没了,我清了清喉咙道:“今天呢,我就先教你们写自己的名字,以后每天这个时间我们在这里集合,我再教你们其他的,好不好?”
“好,那我们也给你带猪草来!”又是招娣,应得特别大声。
我没再说不需要,既然想每天出来,阿奶那里还是敷衍着好,猪草换学识,天底下再也没有比这更划算的买卖了。
10
日子就在田地和学堂里一天天地这么跑着,何有生从盼着我成绩落下去,到眼睁睁地看着我意气风发地考进内舍,终于使出了他的最后一招。
满地撒泼打滚。
不过一年,风水轮流转,被人围观的人变成了这个昔日何家最金贵的宝贝疙瘩,只因我没告诉他,夫子和乡塾的山长今日要来。
所以当乡亲们跟着这两位稀客进家门的时候,耳朵里便全是他杀猪一样的叫声。
“我不管,是你们说家里的钱以后都是我的,那就不准给这个死丫头继续交束脩,呜呜呜,你们知不知道乡塾里都在笑话我们家居然让个女的去念书,我同学他们都不理我了。”
阿奶一边心疼地哄他,一边拿眼瞪我:“你哥哭成这样,你是个死人啊,快说,说你会退学不念了,把钱省给哥哥念。”
阿爹急得直跺脚,可他不善言辞,只能气愤地拿手指着他,嘴里的话怎么也组织不出来。
他说不出来,山长可是满肚子墨水的,只见这个儒雅的中年人难得地黑着一张脸,一走进来就颇具威严地问道:“你叫何有生是吗?来,今日我就在这里,你告诉我,塾里是谁欺负了你?我亲自给他办退学。”
山长每次小考都会随机出现在总结课堂里,是塾里大部分学生的噩梦,突然现身,把何有生吓得哭都不会了,支支吾吾地哪还敢再编一个名字出来,毕竟塾里的学生不大理他,只是因为他又懒又笨而已。
“哼,小小年纪满口大话,还污我乡塾名声,依我看你跟你妹妹,还是她接着读的好。”
家里人不认识他们,何有生又吓成这样,阿爷只得询问地看我,我平静地说道:“阿奶早就说了不让我继续念,所以我考完内舍试就跟夫子说不念了,塾里觉得可惜,就想来家里劝劝,这是我们山长和夫子。”
阿奶一听我主动地说不念,眼睛都亮了:“真的,你同意不读了?”
阿爷却聪明很多,觑着山长的脸色骂道:“妇道人家懂什么,我们男人议事有你插嘴的份?”
骂完,又苦着一张脸扮可怜道:“您大人有大量,不要跟我家老婆子计较,只是我们也有难处,这两个娃娃念,一年就要四两,家里实在是负担不了啊,生哥毕竟是男娃娃,我们也只能紧着他。”
说着,拿期待的眼神去看山长,就差明说给何有生免束脩的话他们才肯让我接着读。
山长没有回应他,而是转过头看我问道:“何大丫同学,你自己怎么说?”
我恭敬地俯身道:“百善孝为先,我祖父母既这么说,那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小辈只能遵从。”
他的眼神突然变得犀利,沉声地说道:“是吗?这是你的真心话?”
我也直起腰硬气地回道:“是,这是学生的真心话。”
呵呵,就算假的又如何?你就忍得住不帮我了吗?
11
孝道是读书人忽视不了的一道坎,长辈十万分不慈,晚辈报以十分都会被诟病,若这世上还有什么能跟它斗一斗,除了君,大抵只有师了,更何况山长除了师,还沾一个权字。
只要他出面,哪怕为了何有生的前途,爷奶也不敢再太过干涉我。
我知山长一定看穿了我的图谋,可我也赌他看穿了更会帮我,毕竟我唯一的筹码就是我的早慧。
乡塾志里很清楚地写着,我们乡之所以这么穷还能有那么多学生,皆因十年前出了一位叫李辉的神童,他十四岁中童生,十七岁进士上榜,到如今,已经是朝廷户部侍郎。
他是整个乡口口相传的读书耀祖的传奇,保了乡塾十年名声,可惜这十年间其他学生都资质平平,现下好不容易有了个我,山长不会舍得放弃的。
用曾经看不起我的乡塾,来脱离我不能自己摘除的孝道,那真是一点心理负担也没有。
但我没想到山长带给我的惊喜还要更大,他冷笑着对阿爷道:“既然何同学这么孝顺,您也不用为难,县里新来了位女县令,她体恤各乡学子不易,言明每个乡塾前五的学子不用束脩,衙门还奖励二两一年,以何同学的成绩,她一定拿得到的。”
一语激起千层浪,只是来看热闹的乡亲都倒吸了一口凉气,叽叽喳喳地议论开。
“我的妈呀,还真有女人能当官啊?还是县令那么大的官!”
“你是乡塾的山长吗?山长,读书真的能奖钱啊,那我把我家闺女送去读,是不是也能不交钱,还倒往回拿二两银子啊?”
二两,一个小孩在家干点碎活可赚不到,省着点,一家的口粮钱也够了。
旁边的婶子笑话他:“王大柱,你以为谁都能读那么好啊,就你家招娣那坐不住的样子,去了也是倒数。”
我看着凑在人堆里看热闹的招娣,脑子一转道:“谁说招娣学不好的,王叔,招娣记性可好了,不信你让我们夫子考考她,她保证答得出来。”
同伴不止可以等待,还可以自己创造,读书是要天赋的,而招娣的天赋,起码不在陈梁之下。
12
只是来当陪衬的夫子一脸发懵地看向我,在山长的眼神示意下无奈地出声道:“既然还没来塾里进学,那我就考点简单的吧。”
“香九龄,能温席。下句是什么,你能答得出来吗?”
一瞬间,大家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招娣身上,她明显害怕地往后缩了缩,可最后还是勇敢上前,尽力地稳住声音回答道:“孝、孝于亲,所当执。”
“那长幼序,友与朋呢?”
“君则敬,臣则忠。”
“那栉风沐雨,谓劳苦于风尘的前一句呢?”
“戴月披星,谓奔驰于早夜。”
一句一句,招娣回答得越来越快,周遭的声音全都静了下来,就连阿奶眼里都露出震撼和敬畏。
最后一句问完,夫子面色复杂地看着我:“这都是你教的?”
招娣背的分别出自《三字经》和《幼学琼林》,外舍能背下来的也不少,但她还没入学,更重要的是,哪怕夫子倒着问,她也答出来了,塾里便是成绩好的,倒着背也经常出错。
我骄傲地应道:“是,我教的。”
13
夫子和山长走了,但他们带来的消息却引起了小小村庄的大震动,头一条就是竟然真的有女人能当县令了,但那离他们的生活太远,感叹两句也就过去了。
而我读书能赚钱,和招娣竟然也能答上夫子的问题,这两件事却深深地种在了所有人心里,于是新学年,村里又多了三个跟我一起去乡塾的小姑娘。
我问招娣其他人呢,我明明每个女孩子都教了,她们的父母不知道吗?她苦笑了下:“大丫,我爹让我读书也不是为了我,而是希望我能赚那二两银子回去给弟弟,等他到上学的年纪用,只能说其他家不想拿一两束脩出来赌而已。”
我自然知道他们是了利益才送闺女也读书的,可尽管如此,那也是我们走出来的希望,是了,还是二两银子的诱惑太小,这一刻,我胸口的那口气又鼓了起来。
既二两不行,那我就创造更大的利益去诱惑他们,比如成为这十里八乡下一个李辉,也走到让人仰望的地方去。
14
但这条路的漫长,还是超过了我的想象,整整七年,我鸡鸣起身,月中才眠,把乡塾里的一干人甩得连嫉妒我的心都生不出。
可就是这样,直至十五岁这年,山长才认可我有在童生试里一鸣惊人的实力,赶上的,正是专门的女子恩科被取消,男女同考一场的第一年。
童生试是读书人的第一道门槛,有县试、府试两场,录取了便有资格参加明年的院试,过院试则称秀才,见官不跪,算是有了初步功名。
县试上考场那日是夫子送的我,这位老先生在最初的时候伤害过我,可不管为什么,这些年他也的确尽心尽力地在教我,临进去前我问他:“先生,你后悔当年那样对我吗?”
他还是像初见时一样揪着他稀疏的胡子,叹了口气道:“不后悔,重来一次,我还是会那么做,女子这一生的职责就是相夫教子,老夫活了几十年道理都是这么学的。
“可我也是个会惜才的夫子,你天赋太高了,高到哪怕是女子我也舍不得浪费,丫头啊,你看看那些戴面纱的女学子,她们败了还有退路可走,你败了,就真的生不如死了,希望老夫当年没有做错决定吧。”
我这才注意到,考场除了我,还是有一些女考生的,只是她们几乎都蒙着一层面纱。
我疑惑地看着她们,被后面的人推了一把:“别看了,开考前就别分心了,考完我告诉你那是一群什么人。”
那是一个面色冷清的女子,看着跟我差不多大,她冲我点头道:“何大丫是吗?久仰大名,我叫沈风起,『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的风起,也是今年的考生,别傻站着了,快去排队检查。”
我不知她为何会认识我,但她说得对,今日不宜分心,于是迅速地收敛心神,默默地排在女子搜身的队伍里。
女子的队伍要比男子短很多,即便这样,在进考场前打量我和沈风起的眼神都多得让人厌烦。
“啧啧啧,真是世风日下,这两人今日这么大的场合竟然不蒙纱,如此不知检点,谁人敢娶?”
“就是就是,那些蒙了面的小女娘,娶回去嘛好歹还能红袖添香,这种的,真以为自己能中?以前中的那些还不是占了单独女子科考的便宜,今年嘛,兄弟们加油,让她们颗粒无收!”
我待要刺两句,沈风起先哼声道:“哪里来的土包子,连你沈姑奶奶都不认识就敢大放厥词,我倒要看看结果出来你能不能跟我在一张榜上。”
对方还要再说,前面的拉了拉他:“行了行了,县学有名的活阎王,你招她干什么,专心考试吧。”
比起我,这位沈学子,似乎在县里出名得多。
15
第一场放榜后,我才知道她究竟多有名。
当衙门口张贴的红榜第一名的名字是硕大的“何大丫”三个字时,有一部分人的反应竟然不是惊叹第一名是个女子,而是:
“何大丫又是谁?老天爷啊,有沈风起这个妖孽还不够,怎么又来一个女神童?”
“谁说他一定是女人了,贱名好养活,也许是个男子呢?”
可大部分不在县里读书的人,第一反应还是想否认榜首是个女子,我应声出列道:“那怕是要让你失望了,你睁大眼睛看清楚,我堂堂正正地是个女子。”
我乡野长大,自是不会轻声细语,一派雄赳赳气昂昂,一时间,闹腾着往榜前扑的人群都静了下来,有人嘀咕道:“第一场而已,谁知道是不是运气,狂什么?”
真巧,还是那天排队不长眼那个,沈风起也跨步出列:“那你可要努力了,第二名正是区区在下,不凑巧,也是个堂堂正正的女子。对了,这位兄台,你姓甚名谁,要不要我帮你找找名次啊?”
那人瞬间脸羞得通红,显见的是已经知道自己榜上无名,嘴里一边念着“不修妇德”,一边捂着脸狼狈离开。
我同沈风起默契地相视一笑,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欣赏,但我们并没有停下来攀谈,县试共分五场,既然头场开门红了,余下的,更没有落后于人的道理,现下,还不是放松的时候。
八天,整整四场考试,我跟她你追我赶,这场我第一,下场她头名,一个县的考试,仿佛变成了我们俩的比赛,到公布结果的这天,甚至现场考生看见我们就退避三舍,把榜前最中央的地方留给我们。
16
“我输了,技不如人,甘拜下风。”沈风起看着红榜失落地笑了笑。
但很快地,她又扬起眉头道:“尽管如此,我还是很高兴,高兴这考场之中除了我,还有你这样一个同性,何大丫,我们都不要放松,将来还很远,我们一定都要走下去。”
我郑重地点点头:“好,我们府试一定再见。”
其实县试夺了头名不用考府试就能直接参加院试考秀才,但扬名也是科举很重要的一环,我还想在府试里也夺个第一。
谁知她拉起我的手道:“倒是不用那么久,走吧,不是想知道那群蒙纱的女学子是什么情况吗?我给你详细地讲讲。”
告别频频地看向我们的人群,沈风起寻了一个茶馆,给我仔细地讲了讲县里的情况,原来县里读书的女子相对乡下多很多,只是她们都没去县学,而是去了一个全是女学生的私塾。
那个私塾的名头便是请的全是年纪大的老夫子,而且除了应举的课程,还有妇言妇德等课程,宣传若科考不行,还能回家清清白白地嫁人。
“读书一事,本就是千军万马抢一条路,她们三心二意的能有什么大出息?更何况,若三从四德那套不从脑子里抛掉,她们以后上朝也要戴面纱,跟男官员共事也不讲话吗?”
沈风起一派义愤填膺,可说着说着又惋惜道:“最可恨的是,那里面明明有几个好苗子,她们简直是在浪费自己的天赋。”
我很庆幸她讲了后面这句,这样一来,起码被议论的人听见了,会因为这两分恭维态度缓和些。
真是说曹操曹操到,她话音刚落地,几个仆从拿钱给小二清了客人,然后一群蒙着面纱的大家闺秀才落落大方地走了进来。
17
“沈小姐,闲谈莫论人是非,我们学堂的妇言,或许你也该来上一上。”
“哦?上了做什么呢,用一辈子去给一个男人操持后宅吗?”
双方一开口,便火药味十足,互不相让地盯着对方,我无奈地举茶,战火却烧到了我这里,一位闺秀对我盈盈地开口道:“何案首,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家中长辈怕女子科举这条路日后有差错,同时为我们备了一条嫁人的后路,这有错吗?”
她的问话是我没见过的事,这些年乡塾零星会有的女同窗都是我跟招娣这种情况,要么是为了走出来自己拼死努力争取的,要么是拿来搏一搏给家里增加收入的,没有一户人家的出发点是爱我们。
我看着她们周身的华贵,明白她们能出来读书大部分是源于家人的爱,长辈为她们殚精竭虑,既担心她们错过机会,又担心她们在机会中受到伤害。
但我心底是更赞同沈风起的,历史早就告诉我们,没有变革是不流血的,我们既在这场变革中受了益,便有责任也去做它的刀,让这股风能千秋万代地吹下去,不然我们也终将是昙花一现,零落成泥,而瞻前顾后是做不了先驱的。
想了想,我斟酌地说道:“父母爱子女的心自然是好的,但人总得自己选想走的路,或许我问你们个问题,你们知道如今粮店里的米多少钱一斤吗?”
带头的那位蹙眉道:“这有什么关系?”
我回道:“我们读书是为了科举,成功自然要做官,那就要了解民生,可民生不是坐在家里了解的,也不是考上了再临时抱佛脚的,民生里也不止女子,这就保不住你们和长辈要的闺誉了。
“这位学姐,选择从来不是考上了才要做的,而是从读书那刻起,起码因为了解民生,策论一道,我与沈风起远胜你们。”
18
她们是进来算账的,走的时候却带了点狼狈,只有一位看着温温柔柔的女学子走时轻轻说地了声:“何案首,是四文一斤米。”
不过一句低语,不知为何,我却觉得我会再见到她,原来除了利益,教育也是这么有威力的东西,纵然她们左耳听着四书五经,右耳听着三从四德,可谁说在她们心里左边就一定打不过右边呢?
哪怕环境恶劣,有些种子播下去才有长成的希望,不播,她们就永远是深宅大院里的女人。
沈风起兴高采烈地看着我:“难怪大人天天拿你鞭策我,你真是厉害,走走走,我带你去见她。”
我一头雾水地看着她:“什么大人?”
“我们县还有哪个大人,当然是赵县令赵大人啊,不然你以为我怎么知道你的?她一直在关心县里每个出类拔萃的女学子,你可是她名单上的头名。”
就这么稀里糊涂地,我见到了我人生真正意义上的贵人,赵瑜赵大人。
她端着一张圆圆的脸,和气得像是会给小孩散糖的大姐姐,对我招手道:“来来来,快过来,有好东西给你们看。”
递过来的,是厚厚一摞纸,每页抬头都写着大大的《邸报》两字,上面印的是朝廷颁布的大大小小的条令和朝中发生的大事。
我如饥似渴地翻着,不同于近在身边的民生,朝中的信息是很难传到乡野偏僻之地的,而这恰好关乎科考的另一个重点,如何把握风向,这点世家从来比平民有优势。
沈风起也拿了一沓过去,给我解释道:“大人说了,这东西我们看早了也没用,只有圣贤书的底子达到秀才了,才是看它的时候。”
我认同地点点头,手上一刻不停,直至看到上月的《邸报》才诧异地停下来,上面赫然地写着,户部尚书顾翦桐昨日纳进第一房男妾,那男妾还是一个六品官员的儿子。
赵大人见我愣住,伸头过来一看,笑道:“很惊讶吗?顾大人是女帝陛下的肱股之臣,陛下坐拥六宫,怎么能忍心看她闺中寂寞呢?”
若只是娶了,我虽惊讶也不会太多,毕竟四年前,安平公主就以女子之身成功地登基为帝,哪怕在乡塾的我都知道她身边文有顾翦桐大人,武有李青梧大人。
这二位大人的夫君都是娶进门的,若私下再纳个男妾也没什么,但这个行为却公然登在《邸报》上,那就不再是私事,而是陛下在隐隐地鼓励宣扬这种风气。
我震撼道:“这是直接在天下男人的尊严上动刀,当真不会血流成河吗?”
赵大人嗤笑一声:“动了又如何,他们可已经在女人头上动几千年了。”
说完,又温和了表情道:“你果然是个有天赋的,一眼就看出了陛下登《邸报》的目的,何学妹,若本官邀请你,你可敢加入这个阵营?”
19
我听着这位赵大人叫我学妹,向我娓娓道来她们这些前辈为了七岁的那个我能读书所做过和正在做的努力。
原来八年前的女子恩科是安平公主和风华公主呕心沥血才开创出的制度,原来这些年出来的前辈们越来越优秀,她们从七八品的县级官员做起,真真正正地在改善民生,也一步一步踏踏实实地在往更高处去。
可她们也付出了很多鲜血的代价,污蔑、打压、暗杀,赵大人说她的同年,离世的已有三人,被罢官、被下狱的女官员累计更是有百人之多。
但她们没有放弃,她们明白这是一场与旧势力的硬仗,若女学子们只是天真地进去,很快地会被碾得粉碎,但她们也承受不起意志不坚定的同性的背刺。
所以赵大人在城里敞开了县学,只要有勇气揭开面纱走进去就算通过考验,她都会无私地帮助,可最终只有沈风起和其他四个女孩子走了进去,这其中有天赋的也只一个沈风起。
而在乡下,她还密切地关注着各个乡塾,又在其中发现了一个我,所以那年山长才会那么及时地带来她颁布的奖励措施。
末了,她对我说:“以往女子都是单独开恩科,他们也一直抨击考出来的女子没有男子优秀,今年起,男女同一场了,你们要去撬动本属于男子的名额,所以面对的情况会更凶险。
“何学妹,你的水平考上秀才已经是板上钉钉了,可光读书是没有用的,行万里路才能了解天下大势,我愿意资助你,你愿意院试后跟风起一起去游历读书吗?”
我惶恐地接下这从天而降的大饼,再一次确定,这条路能走出来,从不止靠我自己的努力和天赋,总有一日,我也要成为栽树的前人。
20
回家的时候,阿娘是流着泪在村头等我的,夫子提前一步带回了消息,村长和族长也高兴地迎在那里。
“大丫啊,你真是争气,可见我们何家人还是有读书这根筋的,你可真给族里长脸啊。”族长先笑呵呵地抢先说道。
大山村人口不少,大姓的有三家,我们何家是其中一家,可村长却是刘家的,因为他们刘家更富有,但现在出了我这个读书人,钱就不那么够看了。
我知族长是在借我的势,我也愿意让他借,借了族里才必须要仰仗我,听我的话,可借的过程,却没必要那么温和。
我躲过他,拉起阿娘的手说道:“我有今天的成绩,自然是因为我阿爹阿娘教得好,差一点连书都没得读了,恐怕跟姓什么没有关系吧。”
族长瞄了一眼看热闹的村长,赶紧道:“你还没回家吧,我们回去看看,你阿爷阿奶说了,现下你爹也有你顶立门户了,已经给你们分了家,族里最大那块空地也拨给你爹,这些可都等着你回来开祠堂告诉祖宗的。”
“哦?给我一个小女子开祠堂吗?那以后我也能给我爹摔盆了?”我故意挑眉问道。
“什么小不小的,如今皇帝都是女的,大丫啊,你就别拿我开玩笑了。”
阿娘也晃了晃我的手:“先回家吧,你阿爹还在家里等着呢。”
这几年阿娘处事越来越立得住,没有儿子带来的惶恐早就散去,爹却还是那个不善言辞的性子,所以家里基本都是娘主事,今天这样的场合,她也大大方方地跟族长站在一处迎我。
我挽着娘回去,家里围满了看热闹的乡亲,新屋子还没盖,他们还是住在老屋,但房间却变成了大伯家更宽敞的那间。
阿爷阿奶看见我有些不自在,可依旧端着笑脸来跟我打招呼,阿奶手上还捧着一碗甜蛋花,讨好道:“这么远的路累了吧,这蛋花又解渴又解饿,快吃吧。”
我看着那碗用料扎实的蛋花,突然想起七岁生辰的那颗鸡蛋,因为那一颗鸡蛋的不服气,一咬牙,我竟走了这么远,远到阿爷阿奶的苛待,大伯一家的无耻,都已经是不放在眼里的事。
小时候赌咒发誓有出息了一定要报复回来,但真到今日,我的世界已经大得看不见他们,而他们娇惯着长大的何有生,如今只是个唯唯诺诺地躲在屋里怕看我胜利的胆小鬼而已。
我淡笑着接过饮下,把属于童年的不甘彻底地放下,因为我要飞往更高的地方了,这个我出生的村庄,大约很久很久都不会再回来。
21
阿娘预见到了我的离开,虽不舍却支持,每夜温书总是陪在一旁不舍地看我,我也很不舍,但我的时间还是不能都给她和阿爹。
我要走了,但招娣她们还在继续努力,在有限的时间里,我把读书笔记整理成册交给她们。
招娣依旧那么进取,她说她会继续我们一直在做的事情,教那些不能去学堂的女孩子读书,至于她自己,一定会很快追上我的。
在这样的忙碌里,我再一次把自己的名字挂在了府试和院试的榜首,成了名副其实的小三元。
赵大人来送我们离开的时候,拍着我们的肩膀豪情万丈地鼓励道:“三年春秋是很快的,但愿等你们回来,我能在乡试的榜首也见到你们当中的名字,甚至是京城殿试那张榜,我们也未必不能想!”
乡试跟会试、殿试三年一届,乡试中了便是举人,会试殿试皆中便是进士,今届的女学子都需先取得男女同考下的秀才资格,这三场考试便没人能赶上。
所以三年后是有女子参加的第一届,若第一届就有人状元及第,我和沈风起相视一笑,那该是多么畅快的事情。
而在我们就要出发之时,老天爷先送来了另一件畅快事,那位回答了我米价的蒙面女学子,摘掉她的面纱,也匆匆地赶了过来。
她是在众人的目光中跑着过来的,跑到我们跟前气喘吁吁道:“两位妹妹等等我,我也想跟你们一起去游历。”
这次院试,考中秀才的女学子共五人,她就是其中之一,其他两个也是大家闺秀,跟我和沈风起不是一路人。
我们疑惑地看着她,她开心地笑道:“家父说只要我十八岁前考上秀才,以后的路便由我自己选择,今年我正好十八,不知两位妹妹可否不嫌弃带我同行?”
而她身后,她哥哥拿着个大大的包裹边追边喊:“清茹你慢点,要出门那么久,东西不能忘拿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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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我们才知道,她在很有爱的家里长大,全家都宠她,她从小读书就比哥哥有天赋,家里也没有因此打压她,而是一直在帮她寻找稳妥的路。
可惜她想要的从一开始就没法稳妥,因她平生最爱的事只有两件:读书和种地。
就是这么神奇,她一个家境富裕的人,偏就对土地充满了热情,家里但凡隐秘点的地方都是她的试验点,试验农书上那些可以增产增收的方法。
她爹本是不同意的,是她母亲和哥哥一直帮她争取才有了可能,她说她母亲是她最佩服的人,把她和哥哥教得很好,哥哥从没嫉妒过她,反而会替她的才华骄傲。
她时常会替自己的母亲惋惜,惋惜母亲在年轻时没有读书的机会,没有赶上女子的好时候。
说这些的时候,我们已经游历到了西北边,清茹看着填不饱肚子的人家卖妻卖女,哭得不能自已,她说她对天地和自己的心立誓,这一生都将奉献给田地,她一定尽她所能让更多的人吃饱。
而沈风起也找到了自己的路,这一路见过多少官场黑暗,她就攥紧过多少拳头,一官不贤,便是一地之害,清除这些祸害,就是她这辈子最想干的事情。
至于我,我总是不自觉地思索乡塾里那个夫子说过的话,和清茹的哥哥来送她时真心的模样,感叹教育的力量。
也会忍不住把目光放在大大小小的乡塾、私塾和县学上,去数每一个地方能有多少女孩子读得了书。
我想我的一生,最想做的事该是育人了,而教授招娣甚至是陈梁的经验告诉我,我于师之一道是多么有天赋。
三年,再回到考场上的我们,每一个都蜕变得更好,更懂自己想要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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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这三年,男女学子间的对立却变得更激烈,乡试取得第一的时候,到底是在地方府城,还有人记得三年前我的战绩,耐心地等到我的卷子张贴出来,看过便散了。
可当会试的榜单张贴出来的时候,现场喧嚣的质疑声一下便压不住了,会试在京城,集全国天之骄子,又有有心人推动,恶意大胆的指摘一波接着一波。
“有问题,这一定有问题,她们有资格参加乡试的才多少人,怎么可能摘得榜首?”
“就是,你再看看这个名字,何大丫,像个读书人吗?”
“想也知道,今年是女子参加会试的第一年,为了逢迎上意,这是要生造祥瑞啊。”
“呵,生造的祥瑞,也不怕上天反噬!”
眼见话越说越危险,我站到榜前朗声道:“我就是这个榜首何大丫,再过片刻,我的答卷便会被张贴出来,各位看完了若还有不服的,就在青云茶楼,我摆桌恭候各位讨教!”
清茹担心地看着我,我微笑着摇了摇头,我既想投身教育,就得在士林中有一席之地,巴不得他们闹得越大越好,用实力打服这群刺头书生,说不定比状元的名头更有效果。
“一介小女子,简直大言不惭,好,我就等着讨教你有什么大才!”
人群里,一部分人皱着眉头不悦我的狂妄,另一部分则满脸都是跃跃欲试,毕竟不管怎么说,我已经是今科会元,打败我定能一举成名。
就在这时,我的答卷张贴了出来,这是本朝自第一届科举时就有的传统,意在让天下读书人品鉴榜首的文章,以示取名公平。
那群男学子顿时眼冒绿光,不住地往前挤,后面的还在挤,前面的已经面色难看地退出。
沈风起好笑地看着他们,推了推我:“这风景真是每次张榜都要看一次啊,还是你厉害。”
她的名次也在前五之列,清茹也榜上有名,所以笑得是真轻松,可看完我文章的那群就笑不出来了,尽管挑不出我文章的刺,他们依旧围成一堆在商量,要挑出人来挑战我,说什么谁知道是不是这个考题让我歪打正着了。
这也正合我意,我带着沈风起她们悠闲地坐在茶楼最引人注目的地方,端的就是文人最追捧的宠辱不惊那架势,等到茶都换过一壶,才等来了他们精挑细选的五个人,全都是各省的解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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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信心满满地上场,然后面色郁郁地下去,帖经、杂文、时务策论、诗赋,没有一样能赢我,其中自然有人某方面能与我不相伯仲,但也只是不相伯仲而已。
到最后,那个孔孟之乡来的才子咬牙切齿道:“男尊女卑,夫为妻纲,这是千年的伦常,你们女子为了一己私利颠覆纲常,扰乱阴阳,简直是无耻之尤!”
学识拼不过便开始辱骂,沈风起气得抡起拳头就要上,我拉住她,冲着那个伪君子冷哼一声:“学问没有多少,倒是惯会拿着圣人之言行小人口舌之利的,古来还说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士族,难道你觉得九品中正制的举官制度比现今的科举制度更好?”
九品中正制是魏晋的选官制度,那时候官员的推举权全在门阀世家手中,平民的上升通道极少,现场的学子,大半都不属于世家,全都沉默地低下了头。
我一鼓作气道:“时移世易,圣人们自是高瞻远瞩,可再高远,他们也看不到千年后的事情,你跟我论自私,那我们就好好地辩一辩。
“自十一年前有女官以来,李青梧将军马上守边塞,打得北人落荒而逃,顾翦桐大人广开商路,南北民生得以互通,工部的黄琼大人改进筑堤技术,大大地减少黄河水患的危害,挽救了多少黎民。
“这还只是小部分女子开始读书,若读的人越来越多,国家的人才岂不是也越来越多,比如我的好友柳清茹,她立志农学,若有一日能让亩产翻番,你可知那是多大的功绩?
“再说民间,当这股风刮到民间,女子也能出门以能力赚钱,不被人嘲笑抛头露面,那一个家庭的收入就会大大地增加,能吃饱饭的百姓会更多。而当百姓有了钱,他们会花更多的钱,各行各业就会扩张,需要的工人也会更多,整个大昭的经济、民生都会焕然一新,也许会是从古至今最盛之世。
“本来盛世之下,大家可以一起青史留名,可你们呢,因为一点迂腐之见就一定要把女子困于后宅,阻挠如此利国利民之事,无耻之尤的,到底是谁?”
我看向那些激动得面色潮红却反驳不了一句的男学子,重重地抛下最后一句诛心之问。
自然是没有人回答的,可是谁在乎呢。
有良心的会听见我说利国利民,爱名声的会被青史留名勾得睡不着觉,只要有一点风吹进他们心里,那赢的人就是我。
25
一场华辩,我知我状元的名头稳了,六元及第是每个帝王都想要的盛世祥瑞,我用实力证明了我的会元是货真价实的,那殿试陛下点我做状元就没人有借口质疑。
但我没想到陛下会亲自召见我,连同她的左右肱股之臣。
“你们看她,脸上分明还带点孩子气,竟能发出那么掷地有声的诘问,当真是英雄出年少啊。”
陛下不过三十不到的年纪,一张脸花容月貌,说的也是对我的夸赞之言,但那股威势,还是让我心悦诚服地俯首。
旁边的顾大人开口道:“何状元,莫要拘谨,只是闲聊而已,陛下感叹你的才华,我就俗气了,我好奇你的名字,读书多年,你就没想过给自己重新取个名字吗?”
我摇了摇头:“没有。”
“为什么?”顾大人追问道。
初时,不改名是为了警醒自己,让自己记住,如果不努力,那我就只能回家去,回去那个阿爷阿奶连名字都懒得给我起的家里,等着被嫁出去给何有生换一笔彩礼。
后来,是因为它有助于我的抱负。
我恭敬地回道:“微臣的名字很乡土,乡土到任何人一听就知道,我只是个不受家里重视的乡下丫头,但正因为如此,别人听见我的名字才会激起一个想法,连我这样的都能靠读书出人头地,那他是不是也可以,无论男女, 只要有一人因此开始读书,那便是这个名字的意义。”
“无论男女?何状元不厌恶那些男学子吗?”
“回陛下,他们狂妄无知、恶意揣测的时候, 微臣自然是讨厌的, 现下甚至是很长一段时间,男女学子的对立都避免不了, 可下一代, 再下一代呢?微臣希望, 今日的对立,是为了以后不再对立。”
“哦?那你觉得该怎么做?”
“陛下英明, 自是明白这需要很多方面的配合, 而微臣想投身的,正是师之一道。微臣的第一任夫子认可微臣的才华,但他囿于几十年所学, 仍拒绝承认女子读书的合理性;微臣的朋友读书远胜她的哥哥,可她的兄长从小在母亲教育之下, 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好, 仍然疼爱她。
“可见师者传道授业解惑, 从一个小小孩童教起, 会对人的一生影响有多大。所以微臣觉得, 若微臣能促使天下的学堂都开始男女同堂, 让他们从小就没有男女之见, 互相见证彼此的优秀, 也许能缓和这对立一二。”
说到这里, 我鼓起勇气去看了看上座的人, 毕竟师之一道, 短时间是很难出成果的,上位者会不会觉得我浪费了这个六元及第的名头呢?
谁知陛下拍着顾大人的手哈哈笑道:“我就说吧, 这人就是上天特地派给你的及时雨, 都不用你鼓动, 就跟你想一处去了。”
笑完,她正色对我道:“顾大人即将下江南去主持一个官学,此官学会大力推进男女同校, 过程不用想也知道凶险异常,你可愿为她左右手同往?”
江南是天下士子的根基, 若这块硬骨头啃下来,带来的变化是不可估量的,我欣喜地掀袍叩首:“微臣领旨,谢陛下成全!”
“行了行了, 话都说完就让状元娘走吧,今日可是她御马游街的威风日子,春风街的百姓都还等着看她的风采呢。”
直到此时, 屋里的李青梧将军才跟我说了第一句话,可她眼里的赞赏同样掩饰不住。
人说“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 这一日我不仅策马扬鞭游遍了长安,还深深地知道了我在跟怎样的良主一路同行。
跑马经过国子监和陛下为公主时所建的那座女学时,我抬头对着太阳起誓,总有一日, 我要把这两所学府并成一所,成为天下人都敬仰的夫子,不分男女。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