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8 节 一根木簪
第 18 节 一根木簪
十三岁那年,我用自己换了一碗鸡汤。
那以后我就知道自己天生是吃这碗饭的。
我用它换了一颗又一颗人头。
1
阿娘临终前念念不忘地想喝一碗温热的鸡汤,但我兜里只有乞讨许久才讨来的半个馒头。
她如今已经神志不清,我不知道她还能撑多久,我想实现她的愿望。
于是我壮着胆子走进一家油腻的小饭馆,希望老板能施舍我一碗。
那是个中等身材微微发福的中年男人。
他端着一张一团和气的脸把我带进了后院,指着一只鸡对我说,只要我脱了衣服,那就是我的。
院子里还有一个同我一样瘦、一样小的小姑娘,双眼麻木地看着我,仿佛已经见过了很多次这样的事情。
我娘是妓,我自然知道他想干什么。
我回头看,院子的门已经插上了拴,再估一估我跟他身形的差异,我知道,我跑不掉了。
那不如,就拿来换一碗鸡汤吧。
我装作懵懂不知地点了点头,看着他和气的脸逐渐变得狰狞猥琐。
中途有一瞬,我太恶心太难受了,抓起手边的硬枕试图打晕他逃走,但想起我两天没进食的力气,我认命地闭上了眼。
事后他瞟了一眼那枕头,遗憾又兴奋地说:“你怎么就不打我试试呢?这样我就能顺理成章地掐死你了,带血的,才更好玩啊。”
我惊得后背冒出了一层层的汗,这是个彻头彻尾的变态。
他没食言,把鸡给了我,却让我自己抓自己煮,我从没做过这种事,半晌也抓不住。
刚刚我都没哭,这会儿却忍不住红了眼眶,我娘还在等我,我不知道她还能撑多久。
那个跟我一般大的小丫头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我身后,一声不吭地帮我抓住了鸡,熟练地宰杀下锅。
等汤的时候,她问我:“你为什么没有去死?”
说着又指了指院子里那棵树:“被他骗进来的小孩,不是在床上想打他被掐死了,就是事后自己撞墙寻了短见,都被埋在那里,你是第一个活着的。”
我沉默地烧着柴火,不说话。
如果你是全村人用命保下来的孩子,你也不会轻易说死,死亡,只有没见过它的人,才会说得轻易。
更何况乱世人不如太平狗,我阿娘看着我的脸一遍一遍忧伤担心的样子,早就让我明白这世道会让我经历什么。
我反问她:“那你呢?你为什么也没死,真正的第一个。”
她有一瞬间的诧异,再然后,眼神不自觉地看向了那个人睡觉的屋子,眼神里面藏着的,是杀气。
汤好了,我急急忙忙地装着就走,临走前对她说:“有所求就活着,只有活着才能如愿。”
2
阿娘睡着的样子真好看,她年轻时本就是一曲动江南的雅妓,五陵年少争缠头,一曲红梢不知数。
可她还没喝到我的鸡汤,我好不容易才找来的鸡汤,她要去了都心心念念的鸡汤,连合上她的眼我都费了好大力气。
我阿娘这个人,命苦了一辈子,八岁被卖,父母一碗鸡汤就打发了她,但她说她最想念的还是八岁前的时光,那时她尚自由,挨点饿也不算什么。
到后来,她芳名天下知的时候,又看上了我爹那个穷书生,全副身家都送给他读书赶考打点关系。
她是有眼光的,我爹果然金榜题名,步步高升。
她又是没眼光的,妻变妾,妾变贱妾,到最后,一条破席死在了这四处漏风的小巷里。
可即便如此,凭什么,凭什么让她连最后一口汤都喝不上,我付出了我唯一有的东西,会让她心疼死才换来的汤!
总要有人负责不是?比如像耍弄玩意儿一样让我自己抓鸡煮汤耽误了时间的人。
我抹了抹眼泪,拔下我娘头上那根木簪,把它磨得尖尖的,插在头发里,又一次走进了那家小饭馆。
我掐好了时间,在客人走尽他正收拾的时候走进去。看见我,他的眼里闪过惊诧,接着是跃跃欲试的躁动。
这一次我主动了很多,主动得让他忘乎所以,下流粗鄙的语言流水一样冒出来,在他表情最丑陋的那一刻,我蓦地拔出簪子,用尽我所有力气往他的喉咙捅过去。
鲜血就要喷出来的那一刻,他的手死死抓住了我,狞笑着对我说:“小贱人,跟我演戏,你还嫩了点。”
我绝望地闭上了眼睛,老天爷再一次没有帮我。
却突然一根粗粗的木棍打下来,他的喉直直撞上了我的木簪,噗嗤一声,血管被刺穿的声音在我耳边炸开,温热腥臭的鲜血染红了我的脸,他面上嘲讽的表情甚至都没来得及改变。
是那个小丫头。
我用力把已经死透的臃肿肥肉从身上掀到地下,一瞬间吐得昏天黑地,泗涕横流,身体仿佛刚刚才明白,短短两天,我失去了多少东西。
而那个小丫头,她手持着棒子劈头盖脸地对着那团臭肉打了下去,一棒重过一棒,直打得那个畜生血肉模糊,面目全非,再也辨认不出轮廓。
打累了,她茫然地跌坐在地上,从见面起就没有过波动的脸显现出深深的悲伤,先是小声呜咽,继而泪如雨下,最后号啕大哭。
她手脚并用地爬到那棵树下,温柔地抚摸着树干,嘴里喃喃道:“好囡囡,乖囡囡,不怕了,我们以后都不用怕了,阿姊替你报仇了,他一定会下十八层地狱永不超生,再也害不了你。”
树下那一堆白骨里,有一个十一岁的小姑娘,她叫田小丫,是田大丫唯一的妹妹。
大厦将倾的世道,人比鬼,更可怖。
3
我们洗干净了脸,趁着夜色迅速赶到城门口,打算天一亮就离开这个地方。
走的时候,大丫抱了那棵树很久,乱世里,我们没有把一副尸骨带出城的能力,留在院子里,起码还有树能遮蔽她。
至于那个变态,大丫找了一个麻袋,我们合力把他抬到了厨余垃圾堆积的坑洞里,那里跟他甚是相配。
反正现在这里,人心惶惶,没人会关心隔壁的饭馆为什么不开门了,就像没人关心那个老板以好心施舍饭食为名带进后院的女孩子都去了哪里。
出了城,大丫问我去哪儿,我回她:“我要去杀一个人,一个位高权重的人。”
我的意思其实是要跟她分道扬镳,但她说她欠我一份情,她要帮我。
我没有拒绝,我想跟她学,毕竟我杀的第一个人一眼就看出了我的目的,而她,成功地潜伏了那么久。
走到安富城的时候,季节已经从冬天到了春天,万物复苏,天地的颜色都好看了一点。
我们在一家妓院厨房偷吃的时候,不小心被抓住了。
老鸨是个很有品味的妈妈,熏着怡人的香,莲花挪步地走了过来。
“两个小丫头片子倒是会找地方,知道现下这光景,这里就是女人的福窝。”
“抬起头来给我看看吧。”
我顺从地抬起了头,半仰着,左脸微微向前,这是我最美的角度。
阿娘说能在一座城池开稳妓院的,背后都有千丝万缕绕不清的关系,而我现在,需要这些关系。
眼睛被光刺得微微眯起的时候,我如愿听见了所有人吸气的声音,天下第一魁的女儿,自然也有一副倾国倾城的好颜色。
老鸨俯身仔细打量我,眸子里挖到宝的喜悦一闪而过,我知道,我的目的达到了。
于是我跟大丫有了舒适的房间,可口的饭食,而我,更是有了各种教我做女人的老师。
大丫用她木讷的声音问我:“到底是什么仇,值得你这么作践自己。”
她知道了,我是故意让人发现我们在偷东西的。
我笑了笑,用傅师父教的妩媚而天真的弧度:“没什么,也就比你的杀妹之仇,多个一百零二倍而已。”
4
我想杀的人姓卓,卓首辅的卓。
我从小生活的地方是个杂姓的小庄子,本来抠抠搜搜的,大家也还能活,但乱世必逢天灾,朝廷的赈灾银迟迟不到,我们只能举村往南迁徙。
大灾是什么样子呢?圣人文豪们其实形容得挺贴切的。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哦,对,很短,只有七个字。
是岁,大饥,人相食。
山匪操着大刀来抢我们仅剩的一点粮食时,村长匆匆地把我跟娘塞进了那狭长的只够薄成纸的女人跟小孩才能挤进去的山缝。
他临走前说:“谁不想被藏起来的是自己的亲人,但偏偏睡在这缝旁边的是你们,是老天爷选了你们母女活着。”
然后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
但我知道这世上人心有多恶,临死前拉几个垫背的没什么不好。
全村六十四口人的沉默,就是对我们母女最大的恩德。
我躲在那条窄缝里,亲眼看着晚饭时还在一起抢食打闹的乡亲,或不甘或恐惧地一个一个倒在血泊里,到如今,梦里都是他们闭不上的眼睛。
我时常在想,如果当初有了赈灾银,我们是不是就不用背井离乡,有了赈灾银,粮食是不是也不会成为催命符。
但赈灾银在哪儿呢?
在金尊玉贵的卓首辅雕梁画栋富丽堂皇的五进大宅里。
这种事太没道理了,我觉得我们小庄子里的人一定到死都不懂,所以我想送卓首辅下去亲自跟他们解释解释。
5
这里其实不止我一个人跟姓卓的有仇,隔壁住着的那位,是吴将军的女儿,圣旨亲贬的官妓。
她父亲可是举国皆知的大英雄大义士,可惜了,卓首辅上下嘴皮一翻,说他通敌,陛下便真的信他通敌,也是,没有昏君又哪来的乱世呢。
吴家上下折进去三十八口,陛下却偏偏只留了吴蕊珠一个活口,还贬来做官妓,据说本来是要送去军营的,撞死了一个老御史才换成了这里。
当今天子,是真恨吴将军啊,让他死了都没有干净门楣。
我也是因为这吴姑娘才选了竹韵楼,能收官妓的妓院,一定来头不小。
不过这位吴小姐真是个不争气的,不想着报仇,三天两头找机会寻死。
一头撞死能报仇的话,我一定立刻去找堵最硬的墙血溅当场。
我提醒自己,不要像她一样没用。
我也没想到,最终是她帮了我一个大忙。
她没日没夜地哭闹,再有经验的护院也有打盹的时候,终于让她寻到机会用碎瓷片割伤了脸,从右脸颊到眉骨,看着就疼。
郑妈妈想用她一曲扬天下的计划,废了。
她捏着吴蕊珠的脸,用长长的指甲戳进伤口里,咬牙切齿地说:“带下去,把她丢进草院,既然大小姐不愿意体体面面地活着,那我们就教教她什么才叫真正的下贱。”
草院,是竹韵最低等的妓待的地方,比起赚钱,它更像这里的惩戒所,因为那里只做单纯的皮肉生意,三教九流,什么客人都有。
官妓不能打死,但去了那里,想必比死也不差什么。
我抓住机会站了出来:“吴将军的女儿,才名满京华的小姐,送去草院岂不是太浪费她的价值了,妈妈,不如您把她给我做丫环吧。”
彼时郑妈妈刚刚发现我非完璧之身,对我的兴趣减了很多。
一下折了两个将来的台柱子,她很不高兴,冷冷地出声讽刺。
“怎么,小小年纪想学人家做保护忠良之后的大英雄?”
我腰肢款款地挪步过去,轻轻笑了笑:“您说的这是什么笑话,我留她自然是为了我自己。”
声音轻颤,娇嫩得能滴出水,自然,也能软了男人的腿。
郑妈妈面色好了一点:“你是个孺子可教的,这么短短几天就学到了傅师父五成的本事,可惜,你的初夜不在了,终究做不了最上等的妓。”
我弯腰捧起吴蕊珠的脸,问道:“最上等的妓?您说的是这种芙蓉花面的才女吗?”
“妈妈,楼里用这样的标准选了十几年花魁,我们称霸安富城了吗?”
“您想想,吴家的才女小姐都只配给她做丫环的花魁,男人会将她想象得多高贵?但一揭开面纱,却发现是个更精通淫词艳曲的,这种冲击,您见过的男人比我多,您觉得如何呢?”
我尚在观察郑妈妈复杂的面色,有个男人拍着手走了进来,他笑道:“郑姨,你老了,竟不如一个小丫头果断了。”
那是个布衣儒帽,看起来与烟花之地格格不入的男人,我却知道,我撞了大运,他才是这里真正的主人。
原本还想着先收服郑妈妈再徐徐图之,没想到今日竟让我一步登天。
我拿出十成十的功力,摆出最让人心疼的姿势伏了一礼:“您谬赞了,是妈妈谨慎罢了。”
郑妈妈也行了个礼,恭恭敬敬地叫道:“请小主子安。”
男人并没有停留太久,瞥了吴蕊珠一眼:“到底曾是忠臣良将,就当给楼里积点福吧。”
然后转头问我:“小丫头,要不要跟爷一起做点更有趣的事情?”
6
芙蓉帐暖,春风一度的夜里,我委屈地跟身边的男人说:“爷,人家今天只是想去你书房找本书而已,陈管家就凶我,我是你的人,他一个下人,怎么敢凶我。”
餍足的男人最易心软,他从地上散落的衣服里找出一块令牌,捏了捏我的脸:“你啊,就是仗着我宠你,最会卖乖,这块令牌拿去,以后他就不会拦你了,不过书房里的东西你可别乱动,都是要命的,爷没命了,你的荣华富贵也就飞了。”
我娇笑着窝进男人怀里,心里却盘算着这次任务终于完成了。
半个月后,户部侍郎贪污公款的案子震惊了朝堂,八十万两,比天子的私库也不差什么了。
皇帝震怒,下旨侍郎府男丁满门抄斩,女眷贱卖成奴,而我,侍郎曾经最宠爱的柳姨娘,则悄悄的,由我名义上的青梅竹马赎出大狱,乡野埋名。
这就是五年前苏丰庭说的,更有趣的事情。
他当年选我,是觉得我那番话简直说尽了天下假文人的龌龊心思,稍加培养,一定能牢牢套住这类男人的心,偏偏朝廷里,这样的男人最多。
我也没让他失望,自我十六岁出师以后,没有一次任务失过手。
我时而是吏部尚书的宠婢,时而是工部郎中的外室,又或者,是这种色令智昏的户部侍郎的姨娘。
他们贪得少一点的,就丢掉一颗人头,贪得多一点的,就丢掉满门的人头,公平得很。
可别误会苏丰庭是什么为国为民的大英雄,就像我当初判断的,竹韵楼背后来头不小,而我运气不错,这个来头是卓松的对家。
所以这些人呀,全是卓首辅的好门下,我出师两年,就砍了他一半的臂膀,真是说不出的畅快惬意。
7
一个任务结束,我带着大丫回到郊外的宅子里,这些年我们一直相依为命,不是她,好几次我大概都要去见我娘了。
到家的时候,吴蕊珠还在擦地,我嫌做清扫的大婶粗手粗脚的,一向都是让她亲自蹲在地上擦的。
苏丰庭最后还是把她给我做了丫环,从前我是想用她的身份抬轿子做第一花魁,而苏丰庭则是想让我学她身上清冷高贵的地方。
毕竟外壳是高洁的梅花,内里是热情的海棠,才是男人最喜欢的类型。
可惜啊,她如今已彻底变了模样。
她脸上的疤还是很显眼,窈娘是竹韵楼化妆手艺最好的姑娘,曾经提过给她设计一套花钿遮一遮,被她嫌脏一口喷了回去。
丫环做了五年,小姐的温柔样貌早已不见,那点出身带来的高傲全数都留在了她泼辣的牙尖嘴利里。
见我回来,她甚至都忘了嘴里还叼着一个馒头,开口就吠道:“哎呦,这是又爬完一个丑八怪的床回来了,晚上睡觉的时候想一想可别吐出来。”
我看着掉在脏水里的馒头,蹲下身,剥掉外皮,一口一口吃了起来。
“吴小姐真是奢侈,这么好的白面馒头也舍得浪费,丝丝,不如你来跟她讲一讲,外面如今是个什么光景。”
丝丝是苏丰庭给我的丫环,在我的宅子跟竹韵楼之间来往,是个上知姑娘写了什么诗、下知龟公输了多少钱的情报人才。
她笑眯眯地对着吴蕊珠说:“哎呀,我今天刚好听张公子讲了个笑话,他说啊,茶楼的说书先生近来越发胡诌了,说城外五里的难民堆里,一个活生生的小孩扔出来连个糙米馒头都换不到,那些父母饿极了,只能相互交换着孩子吃。”
“这段子让张公子笑了好久,说一个孩子怎么可能还没馒头值钱。”
我吃完馒头,舔干净手指上的屑子,也笑着对她说:“城外五里也不是很远,吴大小姐要不要亲自去试试,这馒头,能不能真的换个人回来帮你干活?”
她的脸红了红,依旧争辩道:“要不是你突然回来,馒头能掉水里吗?再说了,我有说掉了我就不吃吗?要你多事。”
孺子不可教也。
我站起身,吩咐道:“她嘴巴这么硬,想必肠胃也很硬,这两天就不必吃东西了。”
宅子里的人早就习惯了这三天两头的争吵,全都低着头走了过去。
吴蕊珠一听没饭吃,一下把抹布扔在地上,大喊道:“既然你这么讨厌我,当初干吗还讨要我来做丫环,这么作践人你很开心吗?”
我理都没理就回了房,当时不踩着你上位,我怎么挽回郑妈妈的心,真是一如既往的天真。
8
走进房间,有一股檀木的香味,我就知道,是苏丰庭来了。
他不喜我闺房里的脂粉气,每次来之前都要让丝丝先熏香,真是个挑剔的男人。
我随便行了一个礼,就找个角度窝在了他肩上。
我不似郑妈妈那般对他畏首畏尾,他也是男人,攻略他也是他给的任务之一。
苏丰庭很久没来了,今晚是过来询问情况的。
我把一本小册子递了过去:“这里面是牵连到那位首辅大人的,我趁抄家的人来之前藏起来的,希望对您有用。”
他接过去点了点头:“总有用的上的一天。”
一朝首辅不是轻易能扳倒的,这些东西过早露面只会打草惊蛇,所以我每次都会把它们偷藏起来交给苏丰庭。
收起册子,苏丰庭问我:“你好像很不喜欢吴蕊珠,不然把她换给别人吧。”
该是听见了门外刚刚的争执。
我假意问他:“不然换去您府上?这两年她擦地干活的本事可着实被我训练得不错。”
男人看着我,双瞳翻涌着起伏的墨色:“盈盈,太聪明的女人都短命。”
我缩了缩脑袋,不再继续这个话题。
我从他每次来的那一点点细节里嗅出了他对吴蕊珠的不同寻常之处,没办法,这是我能活下来的必修课。
可是这个男人很奇怪,吴蕊珠明明就在眼前,甚至他们都一样想对付卓松,他却从不敢真的靠近。
我曾经怀疑过,他背后的人,是不是也参与了吴将军那一桩惨案。
短暂的沉默过后,苏丰庭递过来一个册子,上面写着一个人的生平。
“这是你下一个任务。”
唐明昭,年二十二,昭临四年二甲十三名,新任御史中丞。
二十二岁的御史中丞,当得起一声年少有为,只是这个人近来炙手可热,绝不可能有贪污腐败的行为。
毕竟他爹是朝廷所剩不多的清廉直臣,刚刚死在了赈灾的任上,他的升迁,本就带着补偿的意味。
那找上他,我们能得到什么呢?
苏丰庭解答了我的疑问:“我们需要一个探路的人,一个刚正不阿敢于挑战卓松的直臣,然后引导他把那些证据扔出去,看看能伤卓松多少根基。”
他双手敲击桌面补充道:“这个人之前常年跟着他爹在任上走,丝丝那边收集不到他的喜好,所有的事情全都要凭你自己的本事了。”
9
三日后,公羊巷唐府旁的一间空屋里,搬来了一位家道中落的小姐,还带着一个沉默寡言的丫环。
第一日,我在院子里咏梅花,他路过,许是赶时间,没听见。
第二日,我在门口帮助一个小乞儿,他嘴里跟书童嚷嚷着饿,大步流星地走了过去,也没看见。
第三日,我熏了时下才子最爱的松香,不小心与他撞了个满怀,他阿嚏一下打了个喷嚏,就,目不斜视地走了。
才情、善心、美色,连续三个杀手锏都没奏效,我来了兴趣,我问大丫:“你说这人是太傻呢,还是太聪明呢?”
大丫还没见过唐明昭,回道:“明天我同你一起去,看看到底是哪路神仙。”
这已经是我搬来的第五日了,却连句话都没跟他说上,当真算得上是砸招牌。
三次失败我也意识到了,他跟从前那些假君子不一样,但真君子也会有真君子的软肋。
比如板正守礼,负责任。
所以明日,我务必让他不得不对我负责任,住进去了,我才能施展功夫拿下他。
我让苏丰庭利用御史台里的人脉安排了一场踏春,而我,会是一个不小心同他一起落水的姑娘。
事情进行得很顺利,现在我同他一起落在水里了,他果然是个负责任的,都没用得上苏丰庭安插的人劝说,他就在大家来之前让大丫把我裹了个严实,问她:“这是你家小姐?”
大丫点了点头,刚打算说些我命苦的话,他就截断了话头:“既如此你先带她回去吧,姑娘家闺誉要紧,我知你们住隔壁,会去交代的。”
呵,原来前三次不是真的没看见。
10
唐明昭来得不算慢,我刚换好衣衫喝完姜汤,他就到了,且异常直接,直接把我领到了他家门口,对着敞开的大门说:
“这位姑娘,三回,我都避了你三回了,我谢谢您的抬爱,可是你看看这院子,小生我,实在是养不起你啊。”
他在水塘边说知道我的时候,我就想通了,我太自负了,操之过急,犯了个天大的错误。
从前那些男人都是有缝的臭蛋,他们或许知道我在刻意勾引,但是他们有劣根,想证明自己有魅力,才会让我有机会一步一步攻陷。
唐明昭不同,他从家世到自身,都是个好官,就不吃美人计这套。
于是我看着他,对着他家比庄户人家还寒碜的院子,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向天哭道:
“唐老爷,您在天有灵帮帮奴婢吧,奴婢一个小丫环,想替我家老爷报仇,不得已才出此下策,奴婢除了自个儿,没有别的筹码啊。”
他蹙了蹙眉:“你家老爷是?”
我连忙抱住他的腿:“吴将军,是您父亲的至交好友吴将军啊。”
对,没错,我打算演吴蕊珠她家的丫环,先用忠仆的剧本进了门再慢慢谋划下一步。
我以为自己会看见唐明昭动容的脸,谁知他嗖的一声捂住我的嘴,一把把我跟大丫拉进门,利索地关上了大门。
关好门耳朵还贴着听了好久动静,确定没有声响才放心地拍了拍胸口。
然后苦着脸对他书童说:“你说你家少爷怎么这么命苦,摊上那么个爹,为了维护他的名声,一分钱也不敢贪,衙门里的门房过得都比我滋润。”
又指了指我:“瞧瞧,现在还有这种想要了我命的旧人找上门来,卓松卓相啊,跺跺脚朝堂都要抖三抖的人,这位小姐,请问我一个孤家寡人,拿什么帮你家吴将军报仇?”
尽管理智告诉我他可能在演戏,我还是没忍住在心里撇了撇嘴,唐家这一代,是出了个什么奇葩。
11
吴将军的名头还是好用的,唐明昭虽没答应我的要求,也没再赶我走,只是他要办公,几乎不怎么在家。
他的书童叫唐安,还兼任这个宅子的管家、采买和洒扫,准确地说,整个唐府就他一个下人。
唐明昭起码有一件事没说谎,满京城的确是找不出比他更穷的官了。
所以我不信他克己成这样只是为了保住亡父名声。
我试探唐安道:“你家少爷平常有什么朋友吗?”
唐安擦擦汗,上下打量我:“姑娘你就别白费力气了,我家少爷不喜欢你这样的,倒是跟你一起来的那个姐姐,说不定能入他的眼。”
“大丫?”
“对啊,少爷曾经画过一副女子的画像,你别说,跟大丫姐姐还真像,少爷说啊,这种质朴的女子才适合过日子,说不定能勤快得把院子里的地都开出来种种菜,还能帮补帮补家用,现在的菜,可太贵了。”
虽然理由听着清奇,但想想那是唐明昭,好像也很合理。
毕竟家里的屋顶坏了他都能出城二里地去拔草,然后扔房顶上边晒边当作补了屋顶。
抠是真抠,路子野也是真野。
我看了看院子里的泥地,种菜而已,我也是乡野田间长大的,有什么难的。
唐明昭留下我的第二天我偷偷回过竹韵楼,去找窈娘给我的手做个处理,它太细嫩了,对一个流落在外的丫环来说不合理。
为了不穿帮,我找了两块布给裹上,顶着大太阳劳作了一天,为了撑到他回来,让他看见一幅美人春耕图,腰都要断了,我也坚持到了傍晚。
谁知这个抠门的,一进门就举着我的手哀号道:“我的布头,我省着要做新鞋面的布头啊,你们怎么就破洞了。”
那痛心疾首的样子,完全没注意到我的手也磨破了,气得我一把摘下布扔他脸上,气呼呼地跑回房,连晚饭都没吃。
这家这么穷,用的煤油灯都劣质,熏得我眼睛更红了,唐明昭拿药进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副兔子一样的场景。
他连忙避开眼睛,把药放在桌上,说道:“大丫说你扭了腰,这药对扭伤有奇效,你可省着点用,全家就这么点了。”
我还在气头上,一开口就呛他:“唐大人舍不得啊,舍不得就拿走,谁稀罕。”
他眼神往我这边瞟了瞟:“行了,都动不了了就别逞强了,大丫在给你热饭,等会儿就进来帮你擦药。”
说着又嘟囔道:“女子就是麻烦,这一折腾,今晚又要多耗灯油了。”
我立时一个枕头砸了过去。
他一把接住,脸红了红:“不过你这个泼辣的样子,倒是比之前别别扭扭装小姐的时候可爱,以后可别整那些幺蛾子了。”
说完如脚底抹油般溜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舒了一口气,僵了这么些天,总算有了进展。
唐安说他喜欢能干的女子时我就在想,这世道,能干和泼辣总是分不开的,所以从扔布头开始,我索性就放开了性子使。
唐明昭的表现告诉我,我赌对了。
12
做一个贪官污吏喜欢的女人我要学三年,而做唐明昭喜欢的女人,我只要回到十三岁之前便行了。
数好家里有多少米,算着每个人的胃口,多一粒都别放,肉嘛,半个月能沾上一回就行了,城外还有那么多人吃不饱呢。
天气好了就多琢磨琢磨再种些什么果蔬,天气不好就去蹲蹲那些赶着回家的商贩卖的便宜菜。
高兴了就跟唐明昭斗两句嘴,不高兴了,哪怕他只是碰了片菜叶子也能提起鞋追他在院子里跑三圈。
原来一代直臣喜欢的,是这种柴米油盐酱醋茶的日子。
直到有一天唐安有事,我顶替他去御史台送饭,唐明昭面对同僚的取笑却没反驳时,我才突然发现,原来我们已经这么熟了。
若生在太平时,我过得就该是这种鸡毛蒜皮的小日子吧。
我竟有点舍不得它结束了。
可我不得不让它结束,在御史台门口,看见那个锦衣华服、万众拥戴的背影时,我才想起,我根本没资格选。
唐明昭第一次牵了我的手,第一次那么温柔,悄悄用背把我护在身后。
我却,不得不让它结束。
这短暂虚幻的好日子,老天爷到底不愿意让我偷太久。
13
在唐家生活了一段,太久没描妆,我脸上的胭脂便不小心用得重了点,镜子里隐隐看着,竟有了点新娘子的错觉。
大丫坐在床榻上,望着门外的月亮对我说:“乱世总会过去的,我们只要活着,以后总能过回这种人过的日子,所以,你别太欺负唐大人了。”
唐明昭在他房间看见我的时候,嘴撅得有三丈高,他说:“你为了你家将军这么豁得出去,我的情敌该不会是这种大英雄吧,人都不在了,很难赢的。”
我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这个冤家,什么时候都不按常理出牌。
其实我没打算做什么,只是唐家周围肯定有苏丰庭派来监视的人,我总得做做样子给那些人看,证明我用的还是老一套美人计。
我对他说:“我给你讲个故事好不好。”
他却反问我:“你知道吗?御史中丞也是要查案子的。”
说着捏了捏我的手:“你虽细心,第二日就给它化了妆,可怎么办呢,第一日你拉我裤脚的时候,我就注意到它的白嫩了。”
我没想到先被他将了一军,默了半晌才出声道:“唐大人既有这样的天赋,合该知道,小女子,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情。”
一句话出口,四下寂静,呼吸可闻。
唐明昭深深叹了口气,语带委屈地摇了摇我的手:“不是答应过不跟我这么装腔作势地说话嘛,要错也是贼老天的错,是我碰见你太晚的错,反正怪谁都行,就不是你的错。”
这是第二次,世上有人跟我说,不是我的错。
真好,他是唐明昭。
真好,我可以跟他讲另一个故事。
我横眉冷竖,利落地打开他的手:“自作聪明,谁要跟你掰扯这些破事,你还要不要听我讲什么了。”
他见我恢复如初,得寸进尺地又覆上了我的手:“要要要,我未来娘子的故事,当然要听。”
这一次,我没再抽出我的手,而是开始静静讲一个小女孩的故事。
14
“从前有个小女孩,她生下来就被人整天骂是妓女生的贱胚子,她太小,不懂妓女是什么,可这不妨碍她的富贵父亲把她跟她娘送去乡下的田庄过苦日子,那里有刁奴会欺负她们,小女孩的娘太软弱了,小女孩只能自己凶悍起来保护自己和娘。”
“可是这个小女孩很奇怪,她明明很爱她娘,但还是觉得是她娘先做错了事,她既护着她娘,也忍不住用轻视做的刀刺伤她娘。”
“到她再大一点,日子就更难熬了,因为她这才发现,她爹也是个十足十的大恶人,盘剥老百姓的血汗,让村子里的人连饭都快吃不上了。”
“小女孩开始从凶悍变得沉默,她在想,她为什么要活着呢,生她的两个人都这么不堪,死了好像也没什么不好。”
“所以当有一天村子的人再也忍受不了打死了田庄的恶奴,还要来找她们母女报仇的时候,她反而觉得,是不是要解脱了。”
“可惜她没能如愿,有个大英雄路过救了她们,他是回家的路上受了伤,需要找个地方暂时修养。”
“大英雄好厉害,看出小女孩不想活了,就把养伤的地方选在了田庄,他每天都让他的胖儿子带着小姑娘跟村里的小孩一起玩儿,有空了,还会自己带着孩子们在田埂里疯玩。”
“他看出了小姑娘对她娘的不理解,就骑马带着小姑娘进了城,让小姑娘亲眼看看,一个好好的人,到底是怎么进青楼的,然后拍着小姑娘吓得发抖的肩膀说,丫头,有些事不是那些跌进泥里的人错了,而是这世道错了。”
“小丫头一下就豁然开朗了,她跟她娘道了歉,她还拜大英雄做了义父,她身边从没有过男性长辈,她想,爹就应该是这样的,既然老天爷不给她,她就自己认。”
“大英雄想让天下少一些她娘这样的人,有很多大事要做,待了一个月便走了,却留给她好多宝贵的东西,她跟村子里的人打成了一片,原来大家都是很好的长辈和玩伴,没有了偏见,原来她有世上最好的娘。”
“但小女孩忘了,她还有一个恶贯满盈的亲爹,恶到联合其他恶人,让村子里的人和大英雄都死光了。”
“小女孩的娘临死前心心念念的,便是怎样才能让那些恶人死无葬身之地,她说都是她的错,是她用半生所得供养出了一个畜生,她走得满怀愧疚,满心不甘。”
“她娘虽死了,小女孩却长大了,她想完成她娘的愿望,也想完成大英雄的愿望,所以唐明昭,你能不能,等等我。”
大丫说得对,只要我活着,我总能过上想过的小日子,所以我想让这个男人听听我的故事等等我。
这兵荒马乱的世道,不趁着有机会开口,只会空留无数遗憾。
而唐明昭回应我的,是额头上轻轻的一个吻,珍惜而虔诚。
15
唐明昭带着我给的东西去朝堂上开始了他的战争,而我,则回竹韵楼继续我的计划。
以义父的功绩,光一个卓松还不够格让他输得那么快,不过是他不愿意站队,被所有皇子拉下马,瓜分了兵力。
而竹韵楼里这位化名苏丰庭的三皇子,帮他上了位,本就可以消耗这个摇摇欲坠的朝廷,成功后再趁机把他陷害义父的证据找出来,便是送所有起义军一个正大光明的理由。
这从根里就烂了的皇家,鬼才信他们里面有人能救这乱世里的人。
只是我现在收集的证据还不够,还差一点能把所有东西串联起来的关键物证。
我却没想到吴蕊珠先我一步动了手,等我回去的时候,她已经被苏丰庭接走了,我看着丝丝一问三不知的样子,掩在袖子里的指甲忍不住掐红了掌心。
这个不让人省心的冤家。
五年前我选竹韵楼,除了它背景雄厚,最重要的当然是想救吴蕊珠,我义父唯一活在世上的骨肉。
就像义父说的,我的遭遇不是我的错,我也从不觉得自己脏,可我到底是个俗人,不愿意他的女儿也真的如我一般被迫跌进泥里。
所以当时我偷偷溜进吴蕊珠的房间,告诉她我的计划,也教她划伤自己的脸才能保住自己。
小姑娘沉静如水地听我讲完,尽管声音都是抖的,依旧坚定地对我说,那是她爹,没有她独善其身的道理,若身体真的是我们唯一有的武器,她也要参加战斗。
我义父教出来的女儿,果然同他一样不让人失望。
于是我握着藏在手里的碎瓷片,亲手送了她一道疤。
到后来我们发现苏丰庭的身份和竹韵楼的目的,也曾感叹过,这或许是义父在保佑我们,让我们一下就找到了另一个仇家。
这几年我对她的恶行不过是遮掩我们的关系,苏丰庭对她的那点心思我也一个字没漏过,到底是曾声名远播的才女,自己看出了蛛丝马迹。
可掩藏自己的情绪哪有那么容易,更何况苏丰庭那个人,阴郁又虚伪,连郑妈妈那种没有心的狠人都怕他。
我日复一日地等着,朝堂上唐明昭掀起的风浪被几个皇子善加利用,已经快接近尾声。
卓松曾经联合那些豺狼对付义父的手段,如今一样不少地被施展在了他自己身上,沦为阶下之囚不过是早晚的事情。
但吴蕊珠找不到,我即便找到了苏丰庭的证据,又如何能安心地走。
直到卓松快要被宣判之前,丝丝才传苏丰庭的话说,他要在另一处宅子里见我。
16
来带路的人绑住了我的眼睛,分明是不想让我发现那处宅子到底是谁家,所以,他竟是把吴蕊珠带回了三皇子府。
布条摘下来的那一刻,我看见的就是吴蕊珠戏谑的脸,紧接着,就是一个结结实实的巴掌。
丝丝被惊得往前走了两步,又退了回去,到底没有出声阻止。
短短数月,她在苏丰庭身边就到达了这个地位,我也不知是该欣慰还是心疼。
她捏起我的下巴:“这一巴掌就当还过去那些年对我的糟践,很便宜你了。”
“苏丰庭说你同我一样恨卓松,如今他就要败了,所以我找你过来出出主意,怎么折腾他,我才能解气呢。”
我笑了笑,用力掰开她的手,纠缠间,有什么东西从她的袖子到了我的袖子。
“你要请教人呢,就得客气点,不过主子说得对,我也恨毒了卓松,所以这个主意,我免费送你。”
“吴大小姐,你见过吃观音土的人是怎么死的吗?他们知道那东西不好,可饿得受不了,还是会吞食一点,到最后啊,四肢都被饿的纤细异常,肚子却老大一个鼓在外面。”
“您既有这个本事,不如就试试我们卓相的肚子,最后能鼓多大吧。”
临走前,她又赏了我的脸一杯茶水,把桌上的茶杯玩儿似的一个一个摔在我的脚边,脸却凑得极近,带着猫逗老鼠的态度观察我的每一丝表情。
然后利用丝丝被惊住的那一瞬,在瓷器碎裂声的掩护里对我说:“三日后他要逼宫,求你,不要顾念我,带着那些东西走。”
“求求你。”
声声哀婉,字字诛心,于是我不得不走。
17
卓松之乱搅混了朝堂,的确是逼宫的好时机,无论苏丰庭成与不成,这京城都即将变天,我费尽心机给唐明昭传了消息,让他带着唐安明日城外五里相见。
那里的难民堆,每次路过我都会让大丫施舍几个馒头,有人群的遮掩,相信我跟大丫可以甩脱苏丰庭派在我身后的尾巴。
他本就是玲珑心窍,我让他带着唐安,他便懂了,一句话都没问,借着那些难民的帮助,跟在我们身后一起顺利地脱了身。
安全了,他才问我要去哪儿,我也犯了难,向他讨主意。
“我手上有点东西想送给义军,只是我对他们了解不多,你说北方的张术,南方的陶诚和西边的陈方,哪一路英雄更可信呢?”
唐明昭挠了挠头:“一定要去那么远吗?很累的,其实离这儿不远就有一支义军,不然我们先去那里看看?”
我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你居然跟义军有牵扯?你不会也早就想反了吧?”
他赶紧摇手:“你别冤枉我,我爹听着呢,小心他当真了晚上来找我,我就是去城外拔草修屋顶的时候发现的。”
我蹙眉:“你拔个草都能发现,听着这么不靠谱,那些人能行吗?”
他骄傲地挺胸:“你以为谁都能发现啊,是我慧眼如炬才看出了门道,我看他们不小心踩到那些零星生长的野禾苗都会扶正,当是懂民生疾苦的,值得我们去试试。”
唐明昭的判断我自然信,跟着他的摸索,我们找到了几间隐秘的屋子。
那时夕阳西下,金灿灿的光里,从屋里走出来的,是不再胖嘟嘟的吴小胖子,乍见故人,我笑着笑着,不知怎的,面上却爬满了泪水。
这世上,还有谁,比他更有资格得到这份证据呢。
义父,是你在天上保佑我们吧,你再等等,很快你的亲生儿子就可以帮你洗雪沉冤了。
只是拜托你,也要记得保佑那个还身在虎穴的女儿,让我们有朝一日能活着再相见。
18
仗真的很难打,哪怕有了名正言顺的理由,我们依旧用了七年才再一次见到京城的城门。
这七年,唐明昭去军里做了吴承轩的军师,而我和大丫游走各地帮他们活动钱财资金,所有人心里都憋着一口气,没有听到蕊珠的消息,那就是好消息。
攻城那日我没去,据说苏丰庭把蕊珠押上了城楼,威胁吴小胖子若不退兵就把她推下去,只是最后一刻,他不知怎的犹豫了一下,被蕊珠寻住机会先推了下来。
皇帝都不在了,谁还要打,还剩下的老臣选了个代表出来谈判,我们答应不杀旧臣,兵不血刃地进了城。
我跟大丫进宫去看蕊珠的时候,她好像跟从前一样,又好像不一样。
但是只要活着,有些伤,就总能治好。
活着,真是好啊。
吴小胖子,啊,不对,是陛下,陛下封我做了个郡主,我在京城还算能出入自由,于是我屈尊去死牢看了看我那还在苟延残喘的父亲。
凸显的双眼,比棍子还细的四肢,再加上个仿若十月怀胎的肚子,哪里还看得出昔日首辅的风采。
不过他的神志还算清醒,瞪着眼睛看了我许久,才出声道:“你、你是瑶娘的孩子。”
我拔下头上那根木簪,在他的心口划了划:“你还认识吧?娘说这是你送她的第一份礼物,她到死都带着呢。”
“因为她说啊,她做梦都想用这把簪子捅进你的心里,看看流出来的血是不是都黑透了,才做出那些丧尽天良的事。”
我把木簪捅进去的时候,他的眼神里明显蹦出了解脱的喜悦,于是捅到一半,我又收了回来。
哎呀,弑父会有报应的,我还想跟唐明昭幸福长寿地活下去,还是让卓大人他自己选饿死或者不知哪一天被观音土胀死吧。
娘,您在天有灵可别怪女儿不帮您实现心愿,瞧瞧他这求死不能的样子,我觉得您会更喜欢的。
19
等天下再安定一点的时候,我在京郊找了个大墓园,把我娘、大丫的妹妹、还有那棵树下不知姓名的姐妹都迁了进去。
至于我们村里的人,这几年我的画学得极好,便给他们用画立了衣冠冢。
总是板着脸的村长伯伯,会做桂花糕的李大婶,比我还要矮一头的小虎子,正是牙牙学语连名字还没取的张家宝宝……
每一个,每一个我都记在了脑子里,从此他们不用再如孤魂野鬼飘零,只要我兜里还有一个铜板,就会有他们一根香火。
唐明昭有时候被我欺负狠了会来园子里告状,这个碎嘴子的,一张嘴能抱怨一个下午。
最近他抱怨最多的就是,大丫都成亲生子了,为什么我还不点头嫁给他。
我踩着夕阳来园子里接他,看着路边三三两两,扛着锄头带着笑脸回家的男男女女,恍然觉得生个孩子出来跑跑也不错。
我们和这个国家一起,终究都迎来了新生。
唐明昭番外
我叫唐明昭,是大清官唐丰唯一的儿子,从小我就知道,我爹是人人称颂的好官,我不能污了他的声誉,于是我拼命读书,少年中举。
但跟他在任上走得越多,我就越迷茫,这样饿殍满地,皇子们却还是只热衷于争权的朝廷,真的还有救吗?
我跟我爹探讨过几次,换来的都是他沉着脸的斥责,便只能把这份迷茫藏在了日渐欢脱、自娱自乐的性子里。
因为我不能不开心,我家已经有了一个不开心的娘,不能再多个不开心的儿子。
我娘当年也是仰慕我爹才嫁给他的,但她一个大家才女,实在是不知道怎么用我爹微薄的俸禄变出衣食住行要用的东西。
更何况我爹基本没有陪她的时间,她最终在我十七岁的时候郁郁而终。
我不能堕了我爹的威名,那我便不成亲吧,不会多害了一个女子。
直到我去城外难民堆了解情况的时候,我碰见了一个特别的女子。
其实她坐在车上我没看见她的样貌,只看见她让婢女取了十几个馒头,然后悄悄拿给两个不起眼的少年,让他们分给饿得最严重,快死了的那批人。
真是聪慧,既避免了难民哄抢保全自己,又尽了自己那份心意。
我承认那一刻我心动了,对一个素未谋面的女子。
我自顾自地觉得, 她一定既能明我心志,又能同我于重重困境里并肩而行。
为了怕自己忘掉找她的线索,我还描绘了那个丫环的画像。
在水池旁看见大丫的时候, 我才知道隔壁那个不知是谁派来, 勾了我三次的姑娘,就是我一直在找的人。
其实她表现得很好, 可以骗过绝大多数人, 但我这些年走南闯北, 断过的是非太多了,实在是, 不好骗。
我看得出来, 她带着很多很多面具,她不快乐。
她的遭遇,用脚指头想都知道是哪些, 这个世道,就是这么操蛋。
我想逗逗她, 让她开心一些。
于是我故意跟唐安说我喜欢大丫那样看着就能干的。
她那么聪明, 一定明白能干跟泼辣分不了家。
果然, 她的性子越来越活泼, 也越来越把唐府当家, 我有时觉得, 我们跟夫妻, 也不差什么了。
直到她在御史台看见了卓松, 我从她的眼睛里看见了深不见底的恨。
那天晚上, 我听见了一个叫何盈盈的女子真正的一生。
我这才知道, 让我参卓松, 不仅是她的任务,也是她自己的心愿。
除了心口密密麻麻的心疼, 我还舒了一口气, 像有人给了我一个出口, 我终究,不是我父亲那样愚忠的人。
读了那么多圣贤书,见了那么多人间炼狱, 谁人心中能没有一团火。
站在朝堂上慷慨激昂的那一刻,我甚至觉得这简直是我的宿命。
那之后就是一座又一座城池辗转的战争, 脚不沾地,我们做着各自能做的,见不了面,也知道心是在一起的。
天下太平后, 她迟迟不愿嫁给我,除了偶尔跟她的亲人抱怨抱怨,我还是坚持不懈地自己哄。
我知道, 她还是在害怕,害怕不能让孩子生在太平盛世里。
所以我就抓着我的同僚没日没夜地干活,让海晏河清的盛世早日到来。
终于, 我盼到了现在的好日子,我生的好儿子,我拿着碗在后面追着喂他饭都不吃。
小崽子,等着吧, 等你娘从吴姨家里回来,拿着鞋板子追你三条街的时候,看你吃不吃。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