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2 节 晚风笑我今非昨
第 22 节 晚风笑我今非昨
阿姐是名动天下的制灯师。
上元灯会,阿姐做的花灯得到了太子的赏识。太子称她人美技好,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
太子妃却大骂阿姐是妖女,狐媚惑主。
她命人挑断了阿姐的手筋,戳瞎她的双眼,最后被剥皮而死。
后来,太子府新纳进了一位美妾。
那位高高在上的太子妃,终于也尝到了墙倒众人推是个什么滋味。
1
叶家有个独女,在闺阁中便貌美异常。
前来提亲的人都踏破了门槛,叶家小姐愣是没有看上一个。
传闻,她那一双手灵巧纤细,恍若无骨,是个做花灯的好料子。
这一副好骨像,完全是继承了她爹的优点。
叶小姐从八岁便开始学做花灯,势必要把她爹的手艺传承下去。
后来,叶老爷病逝。
叶小姐一个人继承了偌大的家产。
一次外出巡游,叶小姐被一个脏兮兮的小乞丐扯住了裙摆。
小厮刚要上前把小乞丐赶走,却被心善的叶小姐拦住了。
她给了小乞丐一个肉包子,笑盈盈地看着乞丐狼吞虎咽,没有露出一丝嫌恶。
后来,那位小乞丐被叶小姐带回了家。
她教会了小乞丐读书认字,通晓事理。
那位脏兮兮的小乞丐,便是我。
她让我叫她阿姐。
她说,她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亲人了,我就是她最亲的人。
再后来,阿姐给我取了名字。
她叫我姝禾。
阿姐是最好的阿姐,将我疼进了骨子里。
她做出来的花灯巧夺天工。
刚刚及笄,阿姐便已名动天下。
很久以后,我问阿姐当时为什么会把我带回家。
她笑着摸着我的头发:
“姝禾,你的眼睛里有股不服输的韧劲。
“你和阿爹年轻的时候,真像。”
她说,如果不把我带回家,阿爹会怪她的。
2
那年上元灯会,我陪着阿姐出门赛灯。
每年这个时候,叶家都在宾客邀请的名单中。
皇城内做灯的世家几乎没有几家,派出的代表都是年纪大的老头。
唯有阿姐,在一众男宾中熠熠生辉。
她拿出引以为傲的花灯时,整个人散发着一种高洁的光华。
阿姐是我心中最美的女人。
那年,太子殿下携正妃出游。
途中巧遇阿姐与一众同行赛灯,太子眼中的惊艳挡都挡不住。
他摆出一副天家的威仪,众人自然恭敬地请他和太子妃入座。
“偶遇盛会,各位不必拘谨,自娱便是。”
太子开口,众人也不敢懈怠,恭恭敬敬地给太子行礼。
传言,这位爷深受官家的器重。
将来极有可能荣登大宝,便是未来的新皇。
赛灯的众位商户纷纷展示出自家的花灯,看得人眼花缭乱。
熙熙攘攘中,太子唯独指向了阿姐手中的花灯。
“这位姑娘,可否将此灯呈上来,本王想一观。”
话落,坐在上首的太子妃变了脸色。
她审视的眼神看着阿姐,不动声色地捏紧了衣袖。
阿姐并未察觉,朝着太子殿下盈盈一福:
“臣女遵命。”
阿姐手中的花灯,便是灯中极品。
那是一对西番莲洋琉璃灯,里屋两间通点一对湘竹素纱。
一边字一边画的灯,正檐下一字儿四对明角灯。
在月亮的光华下,映衬着旁边的两盆桃花开得鲜艳,就像是嫣然欲笑一般。
3
人群中已经有人对着花灯连连赞赏。
称赞阿姐不愧是叶老爷的亲生女儿,拥有得天独厚的优势。
旁人喜欢便罢了,这花灯却更得太子的欢心。
一句称赞,阿姐便如往常一般,将花灯送给了太子作为留念。
此举惹得太子连连大笑,就连看阿姐的眼神带着激赏:
“姑娘人美技好,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
“不知有没有兴趣入我东宫?”
阿姐还未回话,太子妃便已经抢先开口:
“殿下不知,一般赛灯的都是世家,恐怕不愿入宫门。”
话落,太子妃红唇潋滟。
她眼波微挑,眼底寒光乍现:
“不知姑娘意下如何啊?”
阿姐自然是礼貌请辞,推说家中老父过世不久,自己尚在孝期,入宫多有不便。
阿姐不愿,太子自然不会强行要她。
那晚,我和阿姐一起回家。
她握着我的手,表情似乎有些凝重。
“姝禾,今后如果阿姐不在,你要把叶家发扬光大。”
彼时,我还不懂阿姐的意思。
第二日,宫里便来了人。
是太子妃的亲信,对阿姐毕恭毕敬的。
据说是昨日相见,太子妃甚是想念,让阿姐进宫一叙。
可我没想到,那是我和阿姐的最后一次见面。
入宫整整三天,阿姐都没有回来。
我在家等得焦急的时候,有侍卫将阿姐的尸体送了回来。
她浑身已经血肉模糊,手筋被挑断,就连眼睛都被戳瞎了。
阿姐死状凄惨,所有下人都不敢靠近。
是我给阿姐收的尸。
也是我,站在皇城外不眠不休,只为见太子妃一面。
我想当面问问她,我阿姐究竟做错了什么?
可是,哪怕饿到昏厥,我也没有等来太子妃。
她只命人给我传了话:
“她只是个低贱的商户女,凭什么能入得了太子殿下的眼?
“这种蛊惑人心,狐媚惑主的妖女,就该受到这样的惩罚。
“所有挡我路的人,都得死!”
那年,我心中的那轮明月。
终于陨落了。
4
“听说了吗?太子最近被一个姑娘迷得神魂颠倒的。不顾太子妃的劝阻,执意要将她纳入东宫。”
“可不是嘛,这件事已经传得沸沸扬扬了。”
“这姑娘究竟是个什么来头啊?太子一向重色,竟也有收心的时候。”
“什么来头都没有,就是个乡野村姑。”
八卦的人唏嘘了一声,接着继续说道:
“据说是在太子殿下外出游猎之时,救过太子的性命,两人同吃同住一个月,竟然生出了情意。”
“这回宫之后啊,太子就执意要将她迎娶入门。听说为了这件事,东宫最近很不太平,那位太子妃素来善妒,想来这姑娘将来也没有什么好日子过了。”
坐在轿子上,外面的八卦传言不断入耳。
我揉了揉眉心,并未放在心上。
丫鬟秋月的声音从轿子外传来:
“姑娘,外面的人传得这么厉害,怕是到了太子妃的耳里,便更难听了。”
我淡淡地应了一声。
秋月是阿姐给我的丫鬟,跟了我许多年,自然是为着我好的。
沉吟了片刻,我撩起轿帘:
“太子妃心里不舒服是肯定的,我只要做好妾室的本分便好。
“在前面那家首饰坊停下吧,我给太子妃挑些礼物。”
秋月笑着应了一声:
“给太子妃的礼,自然是要好好挑挑的。”
我勾唇笑了笑。
距离阿姐去世已经过去了五年。
都说女大十八变。
及笄后,我容貌越发秀美,曾让不少男人一见倾心。
正是因着我出色的容貌,才让太子铁了心地要纳我做妾。
此举凶险万分,多年来辛苦谋划,才终于让太子渐渐走入我的圈套。
进宫前的那晚,秋月跪在我面前求了一个时辰。
好说歹说,我才肯带着她入东宫。
这件事不成,便是要掉脑袋的。
即便是这样,秋月也至死不渝地跟着我。
下了轿子,我不甚在意地挑了几件看得过眼的首饰。
门外的小厮和秋月在低声说着什么,看样子是东宫的动静。
没过多久,秋月便凑到我的耳边小声道:
“小姐,太子妃打死了一个宫女。”
我心下一惊。
看着秋月肯定地点了点头,我垂眸将包好的首饰放在她手中。
“殿下可说了什么?”
“听说因为这件事,两人起了点口角,现下难堪得很呢。”
我冷笑一声。
这两人,多年来吵吵闹闹,太子妃的地位却丝毫没有撼动。
一切都源于太子妃显赫的母家。
她原是先锋大将军顾寒云的二女儿,闺中名字叫顾惜雪。
嫁给太子后,大家逐渐淡忘了她的闺名。
只尊称一声太子妃娘娘便可。
我抬眸,淡淡地看了一眼熙熙攘攘的大街。
“太子心情不佳,也该是我出场的时候了。”
5
我回去时,整个东宫异常安静。
外间洒扫的宫女太监缄口不言。
生怕惹了太子妃不痛快,再引来个杀身之祸。
为我带路的嬷嬷低声给我说着情况:
“今日太子妃身子不爽,亲自点了一个刚刚当差不久的宫女伺候捶腿。
“那宫女年纪甚小,不懂规矩。仅仅只是在太子爷进来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太子妃便发了脾气,当即就要发落这个小宫女。
“宫女也是人,太子性子倔强,便一味护着。太子妃见状,那还得了,不管不顾就让人勒死了算完。
“姑娘还是别进去了,那地方晦气得很。”
说罢,嬷嬷十分为难地看着我:
“再者,姑娘是新嫁,这种事也不好插嘴说话的。”
我抬眸,太子妃的寝殿近在咫尺。
想了想,我还是吩咐嬷嬷:
“待会儿太子若是找我,还请嬷嬷好生伺候着,找人通报我。”
嬷嬷脸上露出一个恭谨的笑容,朝我福了福身子:
“姑娘放心。”
我刚准备离开,身后就有小太监过来通报。
“姑娘在这便好,殿下让您进去回话。”
让我进去?
这是太子的意思,还是顾惜雪的意思?
我应了一声,由着秋月搀着我进去。
6
大殿里,太子和太子妃正坐在堂中,面色看起来均是不善。
宫女太监跪了一地,大气都不敢出一个。
我上前见礼。
太子见到我,脸色这才缓和。
“起来吧,你已是我的人,不必如此多礼。”
我站起身来,坐在上首的太子妃目露睥睨地瞥了我一眼。
“本宫当是谁呢,你这种东西也配进我的门?
“给本宫滚出去。”
我脸色白了白,朝太子递了一个求救的信号。
顾惜雪善妒是出了名的,但也是个色厉内荏的草包。
她不知道,她越是排斥我,太子对她的厌恶便会越多一分。
见此,太子的脸色冷如冰霜。
氤氲的凉薄寒意,叫人脊椎发冷:
“顾惜雪,你有完没完?凡是我身边的女子,你都要想尽办法除掉。
“姝禾对你如此恭谨,你却还是不依不饶。
“本王告诉你,她不是可以任你发落的小宫女,我还没死呢。”
一番话,将太子妃的脸色气到发青。
她眼眶泛红,语气也比刚刚委屈了好几个度:
“这小妖精哪里好了?将你迷得五迷三道的。
“我看她就是身上藏了脏东西,对你下了蛊,我作为太子妃有必要追查这件事。”
未等太子说话,我扑通一声便跪了下去。
一副受惊认错的样子:
“姐姐恕罪,妹妹不知是哪里惹到了姐姐,让姐姐如此不快。
“今日我出门,恰好看到几件首饰很衬姐姐,便买来送给姐姐,还请您不要嫌弃。”
话落,秋月恭谨地将首饰呈上。
太子妃拿起珠宝钗环,眸光微动。
我将身子伏得更低:
“这凤头钗有多子多福之意,算是妾身一点小小的心意,还请王妃笑纳。”
太子妃腾地一下站了起来。
下一秒,那只凤头钗被顾惜雪狠狠甩出,砸在了我的头上。
“贱蹄子,你是看我没有子嗣,故意嘲笑我的吧?
“你这种东西,连给我提鞋都不配,你就不怕我杀了你吗?”
许是今日在太子那里受够了闲气,现下她全部发泄到了我的头上。
她面色狰狞,狠狠地掐住我的脖子。
我感觉呼吸瞬间被掠夺,脸色也涨得通红。
7
“够了,你这个毒妇!”
太子被气到脸红脖子粗。
一股大力将顾惜雪从我身上拉开。
太子又恨又气,抬手扇了她一记耳光。
跟着太子妃的大宫女,想拦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顾惜雪错愕地愣在了原地。
她捂着被打的那半张脸,不可置信地看着太子。
“你我夫妻多年,你从没对我动过手。
“今天为了这个贱妇,你竟然打我!”
终究是女人,被自己的丈夫这么对待,顾惜雪流下了屈辱的眼泪。
她的身子不住地颤抖着,又惊又怕。
我抿唇不语,淡淡地看着眼前的局势。
若是放在平常,太子必然不会为了我对太子妃动手。
但是前有宫女无辜冤死,后有我被太子妃掐住喉咙。
在太子的眼里,顾惜雪现在是个彻头彻尾的妒妇。
太子上前来扶我,眼中满满都是疼惜:
“姝禾,你怎么样?要不要叫太医来看看?”
我体贴地摇了摇头,表示我没那么娇气。
太子是拥着我离开太子妃的寝宫的。
走了老远,还能听到顾惜雪摔东西的声音。
他送我回了寝殿,满脸柔情地检查着我脖子上的伤。
“你放心,此事我一定会给你一个交代。”
太子眼眶泛红,似乎是在心疼我。
他所说的交代,无非就是冷太子妃两天,抑或是禁足。
这种无伤大雅的惩罚,不要也罢。
我轻叹了一口气,靠在太子的肩膀上。
“夫君莫要为此事忧心,妾身相信太子妃今天一定是无心的。
“她处理事情的方式是过激了点,但都是吃醋所致,夫君莫要责怪她。”
为了让太子心软,我的声音故意装得柔情万种。
果然,听到我这么善解人意,太子整个人都酥了。
他抱着我郑重承诺,一定让顾惜雪亲自来向我道歉。
并且罚她两个月的月俸,以作惩戒。
我点了点头,摩挲着太子手上的玉扳指:
“那位冤死的宫女也着实可怜,还请夫君善待她的家人。”
话落,太子看我的眼神带着怜惜和欣赏。
他将我拉进他怀里,在我额头上扣下一个吻:
“禾儿,你永远都是这么善良。”
8
我也不知道太子跟顾惜雪说了些什么,她今日竟十分不情愿地来向我道歉了。
彼时,我刚到大殿。
顾惜雪被宫女好茶伺候着,坐在正厅等我。
我刚走进去,还没向太子妃行礼,门外便传来一个娇俏的声音。
“哟,这不是我们金尊玉贵的娘娘吗?您怎么在这啊?”
我转头朝来人看去。
她穿着一身华服,那张脸又小又精致。
当真是个美人儿,我暗暗在心里感叹。
见她走进来,太子妃眼中冷光一闪:
“陈侧妃,你来做什么?”
女人万种风情,笑容不禁又扩大了一些:
“来落井下石啊,太子妃不是最清楚我吗?”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公然叫板,有点意思。
那位叫陈侧妃的女人看了我一眼,唇角微微勾起:
“太子殿下让姐姐给新来的妹妹道歉,这种事情,臣妾怎么能错过呢?”
“你……”
太子妃脸色被气到涨红,终究还是对陈侧妃无计可施。
我垂着眼睛,低眉顺眼地给太子妃行礼。
顾惜雪轻哼了一声:
“别装了,你是觉得你赢了吗?
“只要本宫不死,你们终究是妾!”
我淡淡地看着顾惜雪,全然没有了上一次对峙的软弱。
“你拼尽全力想要的东西,不一定人人都想要。
“这么虚伪地活着,你不累吗?”
太子妃定定地看着我,仿佛从的眼神中读懂了什么。
“你以前认识我对不对?
“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轻笑一声,眉间不经意透露出困惑:
“妾身一介小门户,怎么会认识太子妃呢?”
顾惜雪狐疑地看着我,在瞪了一眼陈侧妃之后,趾高气昂地离开了我的寝殿。
“呸,说好的道歉呢?”
陈侧妃倒是比我更急,看着太子妃的背影气得直跺脚。
我抿唇:
“没用的,顾寒云不倒,太子妃便永远不会倒。”
话落,陈侧妃这才正眼看向我:
“这宫里,倒是来了个聪明人。”
9
陈侧妃在我宫里吃茶,坐了半晌都没有走。
原本我只是客气招呼,但看陈侧妃坐得定定的,我心里便也懂了些什么。
“姐姐气度非凡,正室也是做得的。
“虽是太子,与人做妾也未免委屈了些。”
话落,我坐到了陈侧妃的旁边。
下人们都被我打发到了外间伺候。
她垂眸一笑,全然没有刚刚的生机。
陈侧妃放下手中的杯盏,满含深意地看了我一眼。
“正不正室又如何?
“与自己不爱的人在一起,只有日复一日的厌恶罢了。”
我眸光动了动。
所以,太子并不是陈侧妃的心上人。
她和太子的那段过往,更是令人唏嘘。
陈侧妃是吏部侍郎家的五小姐,从小性子活泼,不甘受人束缚。
只在重阳宫宴上的一眼,太子便对陈侧妃一见倾心。
他满心诚恳地到吏部侍郎家求娶,姿态低到了尘埃里。
立志要一辈子自由自在的陈侧妃哪里肯嫁给她?
是一哭二闹三上吊,死活不肯答应这门亲事。
当时的太子处在夺嫡的漩涡中,朝中不少人都站在太子这边。
而吏部侍郎,便是忠心耿耿的太子党。
虽然女儿嫁过去只是个侧妃,委屈了点。
但只要太子登基,陈侧妃好歹能混个贵妃当当。
就凭这一点,吏部侍郎也是一千一万个答应。
在这场联姻中,陈侧妃成了党争当中的牺牲品。
被迫嫁给太子的陈侧妃,对太子当然是没有什么好脸色。
可太子这人偏生就喜欢陈侧妃这拽得二五八万的样子,宠爱她宠爱得不得了。
单凭这一点,就让正宫的那位坐不住了。
每每太子在陈侧妃宫中过夜,第二日顾惜雪便会送来避子汤。
可不想陈侧妃还是怀孕了。
顾惜雪嫉妒到面目狰狞。
她命人在陈侧妃的饮食中下了药,强行打下了她的孩子。
那日东宫闹得人仰马翻,陈侧妃险些丧了命。
好不容易起死回生,却被告知再也不能有孩子了。
陈侧妃恨意汹涌,满口指认是太子妃害了她的孩子。
可事后人人不认账,太子妃推了一个宫女出来顶了罪。
刚刚失了孩子,太子怒火攻心。
那宫女自然也没有保住性命,被活活地打死了。
从此,陈侧妃和太子妃的梁子也就这么结下了。
此后,就连陈侧妃上蹿下跳,不敬正宫。
太子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由着她去了。
我轻叹了一口气。
太子都不管,也难怪顾惜雪处处在陈侧妃这里吃瘪。
故事听完,陈侧妃握住我的手。
“我不知道你是什么人,但你看她的眼神和我是一样的。
“既有共同的敌人,那便要想方设法把她拉下来。”
一束光照进了房间,房间里的肮脏龌龊都被显现,这束光便有了罪。
既然灾难把我逼到了悬崖边,越是凶险无比,我越要奋力一搏。
10
近日皇城内出了一件大事。
远在边关的怀王殿下御军出征三月,终于大破敌军。
陛下大喜过望,连连称赞怀王是天生的帅才。
作为太子的三哥,怀王这些年在朝中的威望甚高。
当年也是竞争太子之位最有力的人选。
为了给怀王接风洗尘,陛下举办了宫宴庆贺。
今夜宴殿灯火通明,锦绣连城。
参加宴会的皇亲国戚们陆续进宫,殿内欢声笑语,好不热闹。
太子和太子妃坐在陛下的下首,装得一副夫妻情深的样子。
我嗤笑了一声,不动声色地观察着来宾。
陈侧妃往我这边挪了挪,低声在我耳边介绍。
“坐在太子对面的就是怀王殿下。
“他下首的那位中年将军便是顾寒云,太子妃的嫡亲老子。”
我顺着陈侧妃的眼神往对面看。
怀王果然是沙场征战的大将,颇有王者之风。
似乎感受到我的视线,怀王不经意地朝我这边看过来。
我愣了愣,后者只是礼节性地点头笑了笑。
陈侧妃抿了抿红唇,随意的拨弄了下面前的酒杯:
“你别看咱们那位夫君已经是太子了,可对这位怀王殿下还是忌惮得很。
“保不准什么时候,陛下便改了心意,到时候荣登大宝的还不一定是谁呢。”
我轻笑了一声,拿起酒杯和陈侧妃碰了一下。
“姐姐好眼力,妹妹甘拜下风。”
她这番话是在点我呢,我自然听得懂里面的潜台词。
陛下今日十分有雅兴,喝得脸色都红了。
席间,一直有宠臣称赞怀王,说他是虎父无犬子。
陛下听了很受用,连带着看怀王的眼神都变得慈爱了。
那边风光正盛,太子的脸色并不好看。
这酒桌上的较量,和朝堂上的也并无什么区别。
觥筹交错间,太子妃轻咳了一声,引起了陛下的注意。
他礼节性地对自己的这位儿媳关心了一下,太子妃和顾寒云便双双起来谢恩。
“雪儿能嫁给太子殿下,是顾家的福气。”
“她能得陛下关爱,臣心中感激不尽,愿为陛下肝脑涂地。”
顾寒云和皇室沾亲带故。
再加上这番话说得很漂亮,自然惹得陛下欢心。
太子因为自己的老丈人拿回了一局,现下对太子妃的脸色也变好了。
11
推杯换盏之间,怀王殿下不胜酒力,出门透风。
见状,我和陈侧妃打了一声招呼,也悄悄离场。
今日参宴的人众多,自然没有人注意到我这里。
远离宴殿的觥筹交错,怀王一直往偏殿那边的莲池行去。
我到的时候,怀王正坐在莲池边,面色平静,不知在想些什么。
“殿下不胜酒力,我这里有太医开的醒酒药,吃了或许能好些。”
我骤然出现,怀王并没有被吓到,只是淡淡地看着我。
他身上有种睥睨天下的沉稳气质,比我那夫君实在是强了太多。
若真是要选,这位才应该是金銮殿上的那位天选之人。
他没接我的药,不答反问:
“宴会时,你一直在盯着本王看,似乎有话要说。
“所以本王出来了,你大可放心,这里没有眼线。”
我眼神暗了暗。
怀王果然是个聪明人。
“殿下对皇位有兴趣吗?”
我问得直接。
怀王眼神危险地闪烁了一下,接着轻笑出声。
“你是第一个这么问我的。
“不妨告诉你,有兴趣。”
我没说什么,只静静地在怀王身边坐下。
“太子重色,想必殿下也知道,他近日掳了一个乡野村姑做妾。宠爱有加便罢了,还因此和太子妃之间产生了龃龉。
“臣女便是太子的那位妾室。”
怀王探究的眼神盯着我,黑眸幽深:
“然后呢。”
我不急不缓,娓娓道来:
“旁人不知道,我进太子府却将一切都摸得很清楚。他德行有亏,光是侧妃和妾室就有十来个人,东宫争风吃醋之事常有。
“陛下虽对此事恼怒,但并没有拿太子怎么样。这一切都是因为太子身后站着先锋大将军和那位吏部侍郎。
“吏部是个文官,将女儿嫁给太子,将来在后宫也算得上是一人之下了。可顾寒云不一样,他可手握兵权。”
自古以来,兵权象征着什么,怀王不会不知道。
他虽领兵多年,可真正能调动的大军还在顾寒云的手上。
有了顾寒云,太子便如虎添翼。
12
怀王敛下眼眸,深沉的眸光带着探究。
“你想要我替你除掉顾寒云,你图什么?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太子倒了,你一个妾室还能独善其身吗?”
人皆慕强,该低头的总是弱者。
正如阿姐,进了这虎狼窝一样的地方,连一具全尸都没有留下。
若不是她,当年那位小乞儿恐怕早已经饿死在街头。
为了还阿姐一个公道,我就是死了,也要日日折磨顾惜雪。
叫她良心不安,叫她受尽谴责。
我闭了闭眼睛,再睁眼时,满眼清明。
“世间之事都逃不过一个理字,臣女进宫也只想求一个公道。殿下是心怀大义之人,自然能理解臣女。
“他日若殿下荣登大宝,但求放过太子府的女眷一命。
“若有需要,臣女愿为殿下拼尽所有,尽绵薄之力。”
话落,我跪在怀王的面前,眼神是前所未有的坚定。
怀王急忙上前扶起我:
“你告诉本王,你只是个乡野村妇。却胸怀大略,有勇有谋。
“你放心,就算是你今日不开口,我也不会拿无辜的女人来开刀。”
我长呼出一口气。
这便好,守住我想守住的,才算是坚守本心。
我悄悄回到宴席之时,已经接近散场。
怀王在宫女的伺候下先行离场了,临走前还给了我一个眼神。
我和陈侧妃相携而出:
“不出意外,明天这东宫便要变天了。”
陈侧妃轻笑一声。
“那我可等着妹妹的惊喜。”
当晚,太子留宿在了太子妃的寝殿。
这可是几个月来最稀奇的事情,人人都以为太子妃要重得恩宠了。
没想到第二日一大清早,宫里便来了消息。
“昨日宴会后,顾……顾将军打死了国舅爷。”
还没清醒的夫妻俩被此事吓了一跳。
太子顾不得衣衫不整,起身捏住小太监的衣领,满脸不可置信。
“你刚刚说什么?”
小太监吓得腿都软了,支支吾吾了半天才道出原委。
原来是昨日宴会散场之后,顾寒云喝多了,便往宫殿那边去歇息。
没承想,国舅爷带着夫人从旁边经过。
那国舅爷的夫人生得貌美,风韵犹存。
只看了一眼,顾寒云便起了心思。
他当即扯住夫人便往偏殿那边行去。
国舅爷本身就体弱,气喘吁吁赶到现场的时候,夫人的衣衫已经被扒了个精光。
国舅爷气红了眼,当即就和顾寒云扭打了起来。
推搡之间,顾寒云还口出狂言:
“你是皇后的亲弟弟又怎么样?
“我带兵多年,深受陛下器重,玩个女人而已。就算是你的女人,到了陛下那里,他也得乖乖送给我玩。
“等到太子登基,我就是国丈,你算个什么东西?”
国舅爷当场气到要和他拼命。
顾寒云毕竟是个武将,不过两拳头就将国舅爷给打死了。
13
饶是我早已有了心理准备,还是被此事给惊到了。
那可是皇后的亲弟弟,怀王都给利用上了。
上位者,不狠不足以平天下。
今早,前去洒扫的宫女正巧撞见了这一幕。
国舅爷死不瞑目,就躺在地上。
不远处的榻上,顾寒云正拥着国舅爷的夫人颠鸾倒凤。
夫人悲怆欲死,凄惨的叫声听了都叫人心惊。
此事一出,顾寒云便被绑了,当天直接下了大狱。
国舅爷夫人穿好衣裳后,拿一根白绫当场上了吊。
此事太过骇人听闻,宫里宫外全都传遍了。
皇后早年间跟着陛下伤了身子,多年来无子。
本就令人怜惜,现在更是哭到昏死过去。
她弟弟一家惨死,说什么也要求一个公道。
太子进了宫,刚一进门,便被陛下一个砚台砸破了头,鲜血喷涌而出。
太子跪在地上,一动不动,请求陛下的原谅。
“那原是你的老丈人,朕容忍他多年,现在竟爬到了朕的头上。
“听那顾寒云嚣张跋扈的语气,险些以为朕的江山姓顾!
“你和他勾连多年,图谋朕的江山,真以为朕老眼昏花,识人不清了?”
看着站在一边的怀王,太子终于明白了一切。
陛下原来对他早有忌惮。
能容忍他多年,都是因为顾寒云手上的兵权。
陛下真正属意的人选,一直都是怀王。
此次的事情虽说是委屈了皇后一家,但陛下正好借此事发作。
将顾寒云这个眼中钉彻底斩草除根。
14
顾寒云被斩首后,顾府的男眷被处死,女眷全部充公为奴。
因着太子的关系,太子妃被保下,留了一条命。
她也再不如往昔的风光了。
皇室斗争往往就是这么的残忍。
太子的头衔被撤掉,整个人失去了往日的精气神。
他原名叫萧景宸,现在人人都叫他一句宸王。
可他对这句宸王却是极其的敏感,不许宫里任何人喊。
更多的时候,他都是把自己关在大殿里喝酒。
耍起酒疯来是六亲不认,连顾惜雪都被打了。
那日,我和陈侧妃听到殿内有动静。
刚刚一进去,就看到我那夫君一脚踹在了顾惜雪的身上。
身边的宫女急忙去拦:
“殿下息怒,夫人已经有了身孕了。”
不只萧景宸,我和陈侧妃也被震惊了。
几个月以来,他们就同房过一次,难道是那晚?
信步到花园时,陈侧妃越想越不对劲。
“姝禾,顾惜雪这胎怀得实在是蹊跷。
“不瞒你说,前些日子,顾惜雪寝殿里经常来来往往些陌生人。
“刚开始我还不以为意,现在想来,多半是有些端倪。”
我沉吟了片刻,扯唇一笑:
“若是奸夫,往后还会再来。
“我们啊,就给她来个瓮中捉鳖。”
我和陈侧妃派了人马将顾惜雪的寝殿看得牢牢的。
她现在怀着孕,格外地疲懒。
每天大多数时候都躺在殿中休息,分不出多的心来管别的事。
蹲了她大半个月,终于等到了那男人出现。
我在现场蹲伏,陈侧妃则手脚麻利地去请宸王。
“惜雪,听说你这两日心情不好,你能熬,我们的孩子可熬不了啊。
“我给你带来了些补品,你让下人给你炖了吃。”
透过屏风,我听到那男人的声音。
顾惜雪温情缱绻地靠在那男人的身上:
“元义哥哥,还是你对我最好。
“不像那个废物,自从废掉太子的头衔之后,便对我动辄打骂。
“我就是要他白养着我们的孩子,一辈子当个冤大头。”
原来如此,这孩子根本就不是宸王的。
顾惜雪自己也很清楚,还一直将宸王蒙在鼓里。
下一秒,大殿的门被踹开。
我抬眸,宸王满脸怒气地站在门外。
旁边那个妖艳的妃子,不是陈侧妃又是谁?
15
三天后,陛下因病薨逝。
临走前,他将自己的江山交到了怀王的手中。
宸王更是孝顺,陛下走的当天,他在睡梦中被顾惜雪一刀捅死。
硬生生地和陛下一起殡了天。
原因无他,那个奸夫是顾惜雪的青梅竹马。
两人原先也是有情意在的,奈何顾惜雪已经许给了太子。
为了成功地爬上皇后之位,顾惜雪坏事做尽。
和妃子争风吃醋,不允许别人怀孕,影响她的地位。
太子被废后,顾惜雪多年来的皇后梦终于落空。
索性直接找来了小青梅,两人恍若做了夫妻一般。
在怀孕后,更是将腹中的孩子甩锅到了宸王的身上。
宸王震怒,当着顾惜雪的面将那奸夫给杀了。
可他万万没想到,这奸夫是顾惜雪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杀了他,顾惜雪便再也无所顾忌了。
宸王没想到,顾惜雪有这个胆子敢杀他。
他更是没想到,自己心软留了顾惜雪一条命,却是放在身边最危险的定时炸弹。
宸王死后,整个太子府彻底没落。
新皇为了感念宸王,还是以太子的仪仗给他下了葬。
曾经的满面风光,到现在人走茶凉。
实在让人唏嘘不已。
多重打击下,顾惜雪流产了,整个人看起来比往日沧桑了不少。
那日,官兵前来逮捕她,蓄意杀人是要下狱的。
何况,她杀的还是皇子。
临走前,侍卫被我拦下。
她以为我要救她,眼底终于有了些光亮。
我看着她,和几年前那位高高在上的太子妃相差甚远。
我勾了勾唇:
“坐牢多没意思啊。
“把她扔到军里充作军妓,若是想跑,你们知道后果。”
侍卫们面面相觑,最终恭恭敬敬地跪在我面前:
“是。”
我是新皇面前的红人,处决一个死刑犯还是绰绰有余。
我嫌弃地拍了拍手,淡然地从顾惜雪的身边走过。
身后,顾惜雪尖锐的叫骂声不绝于耳:
“姝禾,你这个贱人。
“就算我死了,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我挑眉,不放过我?
那便让十殿阎君前来评评理,看看顾惜雪是不是罪有应得。
16
再次见到顾惜雪,是在半年后。
我请求新皇让我到他的大军里一观。
实则,我是想看看顾惜雪现在的下场。
听说我要去,陈侧妃也想陪着我。
狭窄简陋的军帐里,顾惜雪浑身破破烂烂地躺在床上。
她身上散发着一种难闻的恶臭。
见我和陈侧妃过来,顾惜雪强撑着爬了起来。
她恶毒的眼神就像是刀子,恨不得将我和陈侧妃凌迟处死。
我勾唇笑了笑,便开始讲故事。
“从前,京城里有一户人家,姓叶。
“他们家的女儿生得貌美如花,制灯的手艺更是天下闻名。上元灯会那天,有一个自称是太子的人,对叶小姐的花灯十分感兴趣。
“他央求着叶小姐将花灯给他一观,实则看上了叶小姐的美貌,要将她纳入宫中。”
说到这,顾惜雪的眼睛狠狠地颤了颤。
“你是什么人?”
我没理她,继续说:
“那位小姐天生一副善心,对所有人都是一样的好。可是太子没想到,自己的爱竟然会给叶小姐带来杀身之祸。
“那位高高在上的太子妃,将叶小姐骗到了皇宫。挑断了她的手筋,戳瞎了她的双眼,予以剥皮之刑。
“听闻那日,禁室血流成河,不断有女子的惨叫声传出来。可是,没有一个人敢上前求情,因为太子妃说,谁敢求情,就一并杀了。
“叶小姐死了,死状凄惨。后来有个小女孩跪在宫门外,只求见太子妃一面,你猜猜太子妃说了什么?”
顾惜雪表情扭曲,脸上的泪和鼻涕融合到了一起。
她收缩成一团,试图抵消这种恐惧感的威胁:
“我不听,你给我滚出去,我不想听。”
我忽地狠狠捏住顾惜雪的下巴,强迫她与我对视:
“听听吧, 很好笑的。
“她说,她只是个低贱的商户女,凭什么能入得了太子殿下的眼?”
我红着眼, 将顾惜雪的下巴捏到了几欲脱臼。
我感觉到唇角止不住地打哆嗦, 眼泪一颗颗滑落,悉数跌在冰冷的地上。
不知道从何处传来一声声的悲鸣, 它在绝望地呼喊着, 又被狂风无情地卷走。
阿姐, 是你吗?
我狠狠地擦了一把眼泪,紧紧地盯着顾惜雪的眼睛:
“她还说, 这种蛊惑人心, 狐媚惑主的妖女,就该受到这样的惩罚。
“所有挡我路的人,都得死!”
我嘶吼出声, 被压在心底的愤怒和仇恨终于得到了彻底的释放。
顾惜雪头发凌乱,艰难地蠕动着身体。
她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那是她罪有应得, 是她死有余辜!
“我身份尊贵, 凭什么要和她那种贱婢共侍一夫?我管她是什么人, 但凡阻碍了我的前程, 她就得付出生命的代价。”
说着说着, 顾惜雪仿佛是疯了一般地大笑着:
“所以你这贱蹄子, 是来为她报仇的是吗?”
我静静地看着她, 只觉得这样的人生真是可悲。
顾惜雪轻嗤了一声:
“既然落到了你的手上, 我就没想活着。
“若你今日是来取我的命, 那便拿去吧。”
我定定地看着她, 没有说话。
陈侧妃上前拍了拍我的后背, 关切地问我:
“没事吧?”
我笑着朝她摇了摇头:
“我们回去吧。”
临走前,我给顾惜雪抛下一句话:
“求死容易, 求生却难。
“你想死, 我便让你在这泥泞里卑微地活着, 被人轻贱,被人看不起,被人当玩意。
“顾惜雪, 你且在我手底下好好熬着吧。”
说罢,我头也不回, 离开了军帐。
17
阿姐曾说,想要我把叶家传承下去。
我很笨,没有阿姐制灯的手艺。
我提高了报酬,给叶家请来了专门的制灯师傅, 对外广收徒弟。
叶家的制灯事业在我重新操办下,越来越红火。
我想,阿姐在地底下也可以瞑目了。
春日, 百花尽开。
新皇将太子府的侧妃和妾室移到了别宫居住。
姐妹们每天叽叽喳喳,好不热闹。
我摇着团扇,漫步走在假山边。
身后, 陈侧妃笑意盈盈地喊我:
“姝禾,姐妹几个说今天一起出去打捶丸,快跟我们一起。”
我回身,陈侧妃站在光影里, 一如既往地好看。
都说死了丈夫的女人最快活,看来还真是这样。
我笑着看着陈侧妃,轻声应了一句:
“来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