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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3 节 破茧成蝶

第 23 节 破茧成蝶

我是暗室里养大的替身,代公主嫁给血债累累的北辽三皇子。

新婚夜,他带迎亲队伍灭了南唐一国,把皇帝首级掷在我跟前:

来人,把这南唐公主扒光了,找匹马拖着游街!

1

红盖头凄惶落地,我看见一张狰狞的脸。

都说三皇子耶律烬俊美如神赐,可是此刻,我只能看见狰狞。

此人杀人不眨眼,并且,好色,听说他夜御十女,南唐贡来的少女必先到他的营帐,而后才被送往军中。

他穿着的银甲已溅满鲜血,墨黑额发高束,大概是刚下马,长弓还背在身后,挥退随从狞笑道:“差点忘了,我是你的新郎。”说着俯身撕开我的衣服。

我惊慌退到床角,拉过被子掩住自己,盘算着有几成机会行刺。

一成也没有,换作是别人,还可一搏,可是此人勇冠三军,我打不过他。

南唐已灭,我没了公主的身份,只是任人宰割的案肉。

他站在床前看着我,眼神冷漠如淬毒利刃,缓缓解下背负的长弓,这是打算近身用强了。

进房前我被搜过身,只有口中含着的夺命小钗躲了过去,我正犹豫要不要一试的时候,他突地伸手,捏住我的脸颊。剧痛之下,我张开嘴,小钗落了出来。

再也没有别的机会,我果断挪开被子,重新露出自己。

听说他只要少女初夜,一夜之后永不见面,但,我已没有别的选择。

我常年被养在暗室,跟深宫中的公主一样,浑身雪白,如今雪白透亮的皮肤全都裸露出来,在朝阳初晖中瑟瑟发抖。

他看着我,却忽地呆住,愣在那里。

我侧过面庞,挤着嗓子做出媚态:“好哥哥,我未经人事,望你怜惜。”

他退后一步,问:“你……多大了?”

我与公主同岁。“十六。”

耶律烬本来一直盯着我的身子,此刻抬起头来,目光中似有千言万语,最终只是抓起被子掷到我身上,转头离去了。

竟然看不上我,我心中一片悲凉,与其被羞辱、被马活活拖死,不如死在刀剑下。我穿好衣服,开门出去,大不了以卵击石求个速死。

2

外面却没有刀剑,只有几个丫鬟婆子,端着洗沐梳饰,在熹微晨光与满地血光中,一一向我见礼,称我为皇子妃。

我万分警惕。北辽三皇子已掌军权,将来是要做皇帝的,人也生得出众,就算南唐国还在,就算我真的是公主,也轮不到我嫁。他假意和亲,不过是为了在新婚夜灭南唐一国,如今却不杀我,让我做皇子妃,又是为了什么阴险目的?

一个婆子转身快步离去,剩下的服侍我更衣梳洗。片刻后,报信的婆子带了耶律烬回来。

那婆子笃定地说着:“老奴服侍公主多年,她竟然不认得老奴,分明是假的!”

我心中暗惊,我的师父是公主的乳母,对公主幼时的情形十分熟悉,大了之后,公主身边仆从极多,她并未提过细节。

我把小钗握入掌心,缓缓抬眼,看向刚进门的耶律烬。

他沉着面色,阴晴不定,只是盯向我握着小钗的右手。

藏在哪里都能被他识破,他勇武无敌,我功夫粗浅,在他眼皮子底下根本动不了手。

那婆子还在叨叨不休,耶律烬打断她,问:“你可认得公主?”

婆子回道:“我三年前就不在公主身边了,女大十八变,认不确切。”

耶律烬脸色一寒:“你既认不出她,她又怎能认得出你?一个粗使下人,我府里仆从过千,都要我认得吗?”

“可她在宫里时是唤过我的,她叫我孙婆婆,而且——”孙婆婆盯着我一笑,成竹在胸,“公主左臂有一条伤疤,五岁时玩毽子跌伤的,我一看即知真假!”

3

我冷笑:“给你看?你是谁?!”

我看向耶律烬:“殿下,不如你来看。”

耶律烬略犹豫后,点头,随我走入内室。

我们两人刚刚避过众人视线,他即刻电闪出手,拧住了我的右臂。

我暗叫不妙,强撑着说:“殿下,伤疤在左臂,您先看过,再定我的罪。”

他不听,只是在我手腕上微一用力,右手就松开了,一直握着的夺命小钗落到地下。

我匆忙解释:“刚刚你说,要把我……拖在马后游街,我想着……想着自尽。”要么刺死你,要么自尽。

他皱眉不语,把我的右手拿过去。那一瞬,我想起听过的许多传闻,他曾在与南唐使臣会面商议凉州归属时,送上了凉州守将的双手,作为见面礼。

我的右手微微颤抖,被他握住,缓缓揉捏。因为紧握小钗,右手心一片红痕,他正揉着那片红痕。

我不解地看着他,还以为是要砍下双手呢,几条红痕有什么可揉的,比这重的伤比这沉的苦,我吃过许多。

他轻声说:“别怕,大不了我杀她封口。”

不,我怕的不是孙婆婆,是你。

可是,他说话的腔调,跟早晨我见过的那人,又完全不一样了。

我打量他,他也正打量我,与初见时的冷漠狠毒不同,满眼都是温柔之色,竟在这冬日清晨,让我觉得周身暖融融的。

我拉起自己的衣袖,露出左臂上的丑陋疤痕,以证身份。

师父在很多小女孩中选了与公主面貌相似的我,同时,在我左臂做此伤疤,她说,可以乱真。我怕孙婆婆辨出真假,只让耶律烬进来看。

我端起腰板,说:“本宫是南唐公主,嫁与北辽,是因一腔真心倾慕殿下……”

耶律烬对我的话完全没有反应,只是盯住那道疤痕半晌,微微一声叹息。

他为我放下衣袖,说:“有没有疤痕,你都是我的皇子妃,是不是南唐的公主,你都是我的公主。”

我惊讶地看着他,明明听见了他的话,却听不明白什么意思。难不成,这人也是个替身?

4

天下皆知,北辽三皇子从不会把同一个少女第二次带进王帐。

可是,他却让我住了下来。

北辽国中迅速传开,南唐公主是狐媚出身,惑住了皇子殿下。

我确实学了很多狐媚手段,但都还不及施展呢。耶律烬从不在我处过夜,大概是我的媚功学得不好,师父说,长相纯真的女孩子,扮乖更合适些,又或者是他见过我口中的夺命小钗,怕了。

但他每天都来看我,陪我一同读书写字,或者玩耍游戏,下人们说,只要不是有公务,他就会在我这里。

府中原本有两个通房丫鬟,一并送走了,南唐贡女也早就不再送来皇子府,曾经踏破门槛的媒婆,同样销声匿迹。

他待我极好,有求必应,予取予求,陪我夜半微服去等日出,初晨冒雪去折梅花,带我走遍日光下的美景,让长在暗室的我,看尽南北风光。

他在我生病时日夜守在床边,也为了陪我打雪仗,被我这个没见过雪的南唐姑娘勒令“雪不停不许回家”,生生冻病了。

他更不许旁人轻视我,曾因我车驾让了庆阳郡主,把郡主罚在校场上站了一整天,他对人家说:你家的是郡主,我家的是公主,你说应当谁让?也曾因右丞嘲我是亡国狐媚,借军务把人家堵在青楼,第二天家里的母老虎打上楼去,险些要了老头的命。

起初我走到哪里都带着夺命小钗,想着遇事了,能自尽就免受折磨;后来,他给我做了个皮套罩住,说:这么锋利的东西,别伤到你手。

渐渐地,我也不再去处处寻找刺杀他的机会了。

这一生中,从未有人这样对我,纵然,他是仇人。

5

北辽推迟了收服东夷和西凉的计划,因为我。

要灭国就得征战,而要征战,就得是我的夫君领兵。

他不愿出去了,他说,只想多陪陪我。

听到这些话,我才明白,这人真的不是替身,他是如假包换屠城灭国的那个耶律烬。

四海生威,人人惧怕他,而他却陷在我的温柔乡,这让我不解,让我越想越是惊疑,不知道这背后隐藏着什么惊天的阴谋。

尤其,在听他叫了一个名字之后。

那是个雪夜,耶律烬打猎归来,衣服都没换就过来看我,大概是累得很了,炉火一熏,竟然在太师椅里睡着了。

我过去叫他,听见他低低地在唤着一个名字,声音沉痛无比,而我心中惊悚无比。

他唤的是——“小蝶”。

那是我的本名。

一个没有姓氏的替身,在师父跟前的小名。

我不知自己姓氏,师父让我随了南唐的国姓李,取名李蝶儿。

我从小被养在不见天日的暗室里,从不见人,别说北辽人,连南唐人都没见过。

可他却知道我的本名,恐怕,我的替身身份早已暴露,只是自己不知道而已。

在我坐立不安的时候,师父来了。

她扮作一个针线婆,在街角叫卖,我去见了她——

我在皇子府一直出入自由。曾有丫鬟问,如果皇子妃要出城怎么办?我猜她其实是想问,如果我要逃怎么办。

耶律烬说:随她去,她若找得到比我待她更好的人,去哪里都可以。说完他又笑,说:当然,总有一天,会有一个比我待她更好的人。

师父问:“他信任你?”

我点头:“出城的腰牌、来往的文书,从不避讳我,对我说,随意取用。”

师父又问:“给你喝避子汤吗?”

“没。”

“那才算是真的信任。”

“不是,他……从未……”

师父笑了:“从不在你处过夜,是吧?”

“正是。”

师父欣慰一笑:“那就对了。”

6

师父让我盗出一份名单,是北辽打算除掉的南唐名臣。虽然南唐已经灭国,仍有旧部在各处,把这些股肱之臣保护转移,才能徐图复国。

这份名单我见过,随意地在耶律烬书案上放着,因与南唐有关,我就记下了。说是“盗”,其实只不过以练字为由,誊抄一份拿走而已。

我带着这份名单去见了师父,在闹市交给她。

她接过名单,从针线篓子里拿出一幅刺绣给我看,我看那图案十分熟悉,却一时想不出在哪里见过。

她挥手让我走了,对我说:“小蝶,师父教过你的话,你要记在心上,师父交代的事,你要做完。”

那是当然。

回程途中,我细细揣想着师父那幅刺绣,终于想起了在哪里见过那图案。

可我也已经走入了皇子府大门,并且,一进门就知道不对。

我的功夫不算好,但也足够看人深浅,这府中功夫最好的人在门房,隐在人后查看进府之人的步态。此刻他不在。

府内功夫上乘的侍卫全都不在,阖府安危置之不顾,必然是遇上了大事。

我只愣了一愣,即刻明白不妙,转身疾奔回去,又回到了与师父约好的闹市街头。

刚刚这里人声鼎沸街市繁华,此刻,却静如地府。

地上伏满了尸体,鲜血流向路旁的沟渠。

我一具具尸体看过去,找我的师父,我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

人在暗室,不见天日,终日陪伴照顾的,只有师父。

她教我读书认字,又传我武功,她对我说,身为南唐子民,应当忠君护主,她又说,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

她告诉了我外面的世界,告诉我北辽如何欺压南唐,必不能让公主到北辽受难。

师父是我在世间唯一的亲人,如果她死了,我活着的意义又在哪里?

7

我沿着长街走过去,到后来,变成了爬在地上,一具具尸体翻找。

两旁的弓箭手全都站起来,箭尖对准了我,但他们都没放箭。

爬到长街尽头,我看见了耶律烬。

他穿着战甲,眉峰凛冽,看见我,倒是把手中的重剑弃了。

我站起来,把腰杆挺直。

我中了他的计,没想到权倾天下的耶律烬,要对我这么一个无出身无姓名的替身用怀柔之策。

我害了师父,我唯一的亲人死了,那我就更不必屈膝躬腰。人生自古谁无死,我再没什么可害怕的。

耶律烬脸色冷沉,看着我一步步走上前。

两旁的侍卫过来护住他,隔开了我们,我再也无法触及他,我本就无法触及他。

原来师父说的是对的,他就是那个毒辣狠绝屠城灭国祸害了万千少女的魔头,我竟然幻想他对我动心,我都在想些什么!

我听见有将领对他说:“来此的都是南唐太子一支,留着后患无穷。”

耶律烬冷冷答道:“都是她的亲人而已,若是连坐起来,我还是南唐的女婿。”

那将领无语了。

我只有冷笑,这些话又说给谁听呢,反正我是再不会信了。

我的手脚膝盖已经磨破,心上的窟窿更破,只能攥紧拳头,可惜,如果现在出击,连他的身都近不了。

我的夺命小钗是带在身边的,这支小钗并不简单,大小可含在口中,只有牙齿能触发机关,钗尖脱出奔敌人而去,钗体会因后坐力刺穿发射人的口腔。它就是个两败俱伤的暗器,不到万不得已时不会动用,但今日,它被锁在一个精美的皮套中,静静地看着我伤心欲绝,而这个皮套,就是面前敌人送的!我真是天下第一的无能且无脑!

我揉揉眼睛,它们实在太酸痛,可是师父不许我哭,更不许在敌人眼前哭,于是我抬手给了自己一巴掌,半边脸肿了起来,眼睛的痛盖过了酸,就可以不流泪。

李蝶儿,这是你应得的!

8

耶律烬推开了护着他的侍卫,走到我面前。

是了,夺命小钗又不在我口中,他当然敢走过来。我拿什么跟他拼呢,拼武功拼力气,还是拼计谋拼狠毒,我都拼不过他,所以他根本也不怕我。

他抓住我的手,厉斥:“你打自己干什么!就是天塌下来,也不能自己伤害自己!”

都到了这个地步了,我竟然还能听出他语声中的关怀,我真是快要被自己蠢哭了!

我问他:“你假意对我好,只是为了今天,对吧?”

他皱了皱眉。

“你也早知道我是替身了,对吧?”

耶律烬往两旁看了一眼,说:“皇子妃伤心过度,带她回家,不必计较她的胡话。”

我啪地摔开他的手:“回家?你带我的尸体回去,把我和师父葬在一处,算是赏我——带你来此的功劳!”

刚说完这句话,就听见马蹄声响,一匹火龙驹从远处奔来。

我认得这马,它是耶律烬的坐骑,在它的身后,尘土飞扬中,拖着一个看似人形却已经分不出样貌的东西,那是师父。

在看到师父的那一瞬,我不想死了,我得活着,千方百计委曲求全也要活着,才能杀死仇人!

9

我被带到了书房,绑着来的。

耶律烬摒退众人,坐在我面前,离得近了,我才看见他眼窝深陷,不知多久没有睡了,一点也没有往日的英气勃发。

他说:“小蝶,我早知道你是替身,知道你长在暗室,没见过人。以后你见人多了,会慢慢明白,南唐人对你并不好,谁是你的仇人,还不一定。”

这种话也能信?大概是我看起来太好骗了吧。

不过我不能这样说,说这些话并不能帮我报仇,我尽量做出乖巧温顺的样子:“我明白,殿下待我情深,刚刚是我不知好歹,现在我想通了。”

他抬头看我,脸上竟有愧色:“我待你……倒也不是那样……”说着握住我的手,这支斩杀了千万性命、如今又握有天下的手,此刻竟有些微发抖。

他慢慢向我讲述过往,他的母亲只是个女奴,生下兄妹二人后死去,小妹幼时被南唐士兵捉住,在马后拖了十箭地,他一直以为她死了,所以也经常会把南唐人在马后拖死。

可是,他从没有放弃寻找,奋勇作战、执掌兵权、剿灭南唐,不过是为了找妹子更容易些。小妹身上有一块胎记,长在大腿根,他暗查过南唐的所有青楼,把年岁相近的少女一个个掳到营中,撕开衣服查看,留了个暴戾好色的名声。

我终于明白了,师父给我看那幅绣图的用意。

从很小的时候起,师父年年在我的腿上刺红,刺完又用金创药养好,时间久了,皮肤平整,颜色却留下了了。

那块红颜色,正是绣图的形状。原来,师父是在提醒我,我身上有块“胎记”,并且,是假的,她为我作胎记,是为了留此长线。

耶律烬握住我的手,语声颤抖而温柔,他说:“我的妹妹,叫作小蝶,身上的胎记,跟你的一模一样!”

我怔在那里,心中的哀怒竟然淡了,原来我的替身任务,这才刚刚开始。

师父早就布好了这一局,布了许多年,却为什么从没告诉我?

耶律烬又说:“哥哥才是你的亲人,而不是师父。你自己想想,如果你的师父真待你好,会让你从不见日光、体弱多病?会把你的功夫教得这么不上不下?会给你杀死自己的小钗做暗器?”

“可是,她养大了我。”

“人牙子也会养孩子,那是恩情吗?”

我不知道,师父是不是对我好,但我知道,此刻已经无路可走。这场替身戏我只能演下去,寻机杀了耶律烬,保自己平安,否则等他知道胎记是假的,不用想也知道我的下场可怖。

也许他说的是对的,师父待我并不好,正是她处心积虑把我陷到如今境地,踩着刀尖非死即活完成这场刺杀。

此时此刻,我也只能回握住耶律烬的手:“哥哥。”

叫得没有一丝温度,可他却喜极,冰雪眉目一瞬融化,对我说:“北辽正在夺嫡争位,现在去见父皇认亲,徒增怀疑。我先用皇子妃的身份护住你,哥哥会用余生,弥补你不在的十二年。”

10

挑明身份后,耶律烬对我的宠溺更胜从前,几乎没有底线。

我想过杀他,但找不出一个全身而退的法子,我已经不打算为南唐拼掉性命了,所以得先护住自己。

他慢慢告诉了我许多事情,比如南唐皇帝的皇位是杀了自己亲兄弟篡位而来的,我的师父曾因贪慕权势被太极门逐出;又比如,北辽都城中哪里的包子最好吃,我这么大的姑娘穿什么好看;再比如,他几岁上战场,最重的伤在哪里。

他带我看世间万象,以自己的言传身教告诉了我,对人好是怎么样的,并不是像师父那样对我。

我也渐渐知道了,一颗真心的可贵,别说冰,就是刀子,也该融化了。

那天晚上,他让我看他背上的伤疤时,我没忍住,哭了。

那是他撕开人家妹妹的衣服,人家哥哥砍的,说起来没有半分荣耀,只让他觉得尴尬,可是我听着,却哭了。

他说:这是我受过最重的伤,这辈子也只能给你一个人看了,跟别人都没脸提。

我不知道别的姑娘是怎样的,若是有一个人,实心实意地捧一颗真心给你,怎能不哭。

我哭自己以这样的方式遇见他,我哭两人之间,终有一战。

数月后,北辽帝禅位,耶律烬登基为帝,向天下公告我的身份,封我为长公主。

群臣歇了口气,终于不再骂我是妖妃,开始给新皇源源不断送上各路贵女。

但我不许。我对他说:“你有了妃子,就没有时间顾我了。”

他一边笑我胡闹,一边推拒了所有人。

我知道这些人中有个他中意的,是左丞相家的庶女萧柔然,一身白衣,素净得很,在一次围猎时误入围场,被当时还微末的耶律烬救了。从此后,年节庆典,她都会给他绣荷包送过来,一直到现在他已贵为天子,她不卑不亢,只如旧日旧友。

他说:“将来成亲时,就找个那样的女子也不错。”

他说这话时,正坐在脚炉边为我烤芋头,我把脚踩在他手上,不会被烫到,温度刚刚好。

听见这话,我一脚踹翻了炉子,火炭星子溅到了他的衣角和手上,起了火,也伤了人。

随从急忙进来灭火,为他敷伤药,耶律烬站在那里,许久无语。

我起身就出了门,走入了茫茫白雪的草原,只穿着室内的单衣。

他即刻奔了出来,也穿着单衣,却把手中的狐裘罩在我身上。

我问他:“如果我不是你的亲妹妹,你可也会对我动心?”

他实诚答道:“不会,我初见你时,并没打算留活口。”

一句话说得我当场落泪,是的,我现在经常哭,有人看有人心疼,为什么不哭?

我说:“你不如现在就杀了我。”

我说的可是实话,他若知道实情,只怕早杀了我一千次。可是此刻,他却在一旁慌了神,顿足悔过,求我宽恕。

我不宽恕他,只是哭:“我跟你可不同,我若不是你的亲妹子啊,一定对你情根深种……当刺客都下不去手,当妹子都不乐意……”

他跟在我身边,一路劝:“你别哭了,谁情根深种,都没有你一滴眼泪让我心痛。”

我停下步子:“那你做我的驸马,呜呜——”

他说:“哥哥有赤龙驹,做不了马了。”我听见这话,正要放开嗓子鬼哭狼嚎,他又说:“哥哥做你的狗狗吧,一辈子跟在你身边,什么样的女子都不再看了。”

那天是圆月,草原的夜雪美得让人发昏,他侧头看着我,眸光比星光更明亮,面孔比月亮更皎洁。

他伸手拭去我怔在腮边的泪珠:“只要,你别再哭了。”

从那之后,他再未让我见过、听过任何女子。

11

原来被人爱着,是这样好,早知道,我就该早从暗室里出来,早日开始这胡作非为随心所欲的生涯。

可惜,好梦不常在,南唐的真公主来了。

那是北辽的国宴,我坐在耶律烬身侧,礼部侍郎说这是皇后的位置,我不能坐。我双目一瞪正想撒泼,耶律烬赶紧拦住那不知死活的侍郎大人,打圆场说:“坐就坐了,来,一起观舞。”

上场的舞者我认识。

她跟我容貌相似,因我费了多年工夫,学习她的妆容姿态。

南唐公主李秋仪,穿着不能蔽体的衣衫,在一面鼓上起舞。

我侧开了头,不忍看。

一舞既罢,李秋仪向主座垂首:“我已为陛下献舞,还请陛下放了我的孩子。”

我听见这话有些受不了,斥道:“你捉了人家孩子做什么?祸不及子孙。”

耶律烬冷冷道:“你问问她,捉了我父母的孩子又是做什么!她已经成家育子,我的妹妹却在暗室中关了十二年,至今夜夜不能安睡!”

我侧头看了一眼跟在身侧的大丫鬟,她低头轻声:“公主殿下夜里时常惊醒,我……跟陛下提过。”

我叹气,想为李秋仪求情,可是耶律烬面色冷得很,对她说:“我跟你说过了,不是为我献舞,是让你跳给公主看的。她才是真公主,你是阶下囚。”

李秋仪终于明白了今日被召来的原因,她侧过身来,向我跪拜行礼,又让人送上一个包裹,说是我的旧物。

我打开包裹,立刻如蜂蜇般拿开了手,那里面确实是我的旧物,却也有如夺命小钗一般的许多暗器。她是在提醒我,我仍是南唐派来的替身刺客,任务还没有完成。

耶律烬见我脸色极差,当即就怒了,冷声对李秋仪说:“我答应了你,只要你跳得让公主高兴,就可以选择,是你死,还是孩子死,可我看公主并不高兴。”

李秋仪终于忍不了了,抬头瞪着我说:“李蝶儿,你就这么看着他,羞辱你的旧主?你真以为自己是北辽公主了?!”

12

嗖地一支冷箭,射入了李秋仪的胸口。

我身旁的侍卫出手了,耶律烬交代过他们,但凡有人敢对我不敬,杀无赦。

耶律烬把手中的金杯抛给侍卫,算作嘉奖。

我靠在椅背上,冷汗湿透了衣裳。

李秋仪只要再多说一句话,今晚死的就是我,还不知是如何残酷的死法。

她倒在地上,怨毒地看着我,并没把那句话说出来,因为她知道,这是南唐旧部手中最重要的一张牌。

她只是侧头看了看耶律烬,说:“我也是有哥哥的,我的哥哥,总有一天会杀了你!”

说完之后,气绝身亡。

我知道自己的好日子到头了,南唐旧部从没有放弃复仇,他们每一天都可能在暗处出手、在明处伏击。

我做不成什么北辽公主,只能做回那个不见天日的替身李蝶儿。

我站起身,看着侍从把李秋仪的尸体抬走,对耶律烬说:“哥哥,她刚刚跳的那支舞,我也会呢,不如我跳给你看?”

耶律烬看了看殿内众人,大概是不想让我在人前献舞,却又顺从惯了,不敢违逆我,于是不语。

我不管他,脱下鞋子跳上了鼓面。

这舞我也学过,而且,比李秋仪学得好太多了。她是真公主,哪个教习敢真的碰她,我是假公主,是在鞭子底下学会的,就是踩在刀尖上,都能跳得圆润自如。师父说,我的媚功是末流,只有这支舞,任谁看了都会心动。

我刚好穿着一身红裙,旋转在薄牛皮覆盖的鼓面上,摇曳生姿,辗转百媚。

这是我,在做回李蝶儿之前,最后一次放纵。这一生的快乐,都已结束,就让这舞送上挽歌,让他记得,曾经有这么一个女孩子,曾经有这么烧灼一切的红裙火焰。

一舞既罢,殿内无声,大家都看得呆了。

我刚好停在西向,那里坐的都是武官,镇北将军是个血气方刚的年轻人,比耶律烬还小上一两岁,他呆着面孔,红着耳根,张开的嘴巴一直合不拢,就那么顿在了那里。

我忽起玩心,把手中转着的帕子丢过去,蒙在他脸上,娇笑起来。

我正笑着呢,砰地一声响,耶律烬扔了一把匕首过来,直直扎进了镇北将军面前的桌子上,入木三分不止,可见用了多大气力。

将军终于回神,立刻起身跪地谢罪,他军功甚高,是耶律烬帐下最得力的将领,说着谢罪的话,却又含了求娶公主之意。

耶律烬皱眉摆手:“改天再说,今天气不顺。”

13

李秋仪死后不久,南唐太子就现身了。

他在宫门外摆了个算命摊,桌子上放着师父给我看过的绣图。

我路过时,盯住那幅绣图不动。

他说:“姑娘不如相个面?您天生圆脸圆眼,最是惹人疼爱的长相,可是,却不易让人动心,这求而不得,真是痛苦啊。”

我点头。求而不得,人生至苦,只是,你未必知道我所求为何。

太子命我去行刺,我犹疑时,他说:“你舍不舍得,都由不得你了,耶律烬身边又不是只有你一个南唐旧部,你师父死前都安排好了。”

我心下惊惧,师父养我多年,对我十分了解,她说由不得我,那就真的是由不得我。耶律烬虽擅征战,功夫强悍,却怎能躲避咫尺身侧的钗箭。

我飞奔回府,打算提醒他严查仆役。

可是,来不及了,我回去的时候,书房的花瓶画架全碎了,一地狼藉。

我匆忙捉住旁边的侍卫:“陛下遇刺了?”

他缓缓摇头,看着我,欲言又止。

我奔入内室,看见耶律烬独自坐在窗边,双目血红。

还好,人活着。

“哥哥!你身边有内奸!”

“啪”地一个巴掌打过来,打得我原地愣住。

他森了双目,瞪着我说:“是,我也是今天才知道。”

我抚着自己的脸。难道快乐的日子,走得这么快?

他一字字对我说:“李蝶儿,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告诉我真相。”说着,把一旁案几上的绣图,摔到我面上。

我瘫软在地,知道自己来晚了,现在说什么都无用了。

我只能低下头:“我腿上的胎记,是假的。”

“你们把我妹妹怎么了!”他嘶吼着。

“我……真的不知道,我只是养在暗室的一个替身,没有骗你。”

“没有骗我?!”他把我拖过去,忽地一把撕开我的下衣,往我腿上的胎记摸过来。

我不敢动,由得他动作,只是大哭:“你可以杀我,不可以辱我!我是真的,对你动过真心。”

不过,现在都过去了。

他终是放开我,快步离去。

14

北辽皇帝赐我斩首,行刑日就在三日之后。

我被关进了大牢。

牢中寒冷,我冻得无法入眠,于是清醒地回忆着,每一个快乐的往日。

越是快乐,就越如钝刀,一刀刀割在不小心敞开的心上。

我知道他来看过我,但我也知道,暗处里,有更危险的眼睛盯着我。

照顾我日常起居的大丫鬟来探监,哭倒在我跟前,她说:“陛下把您当亲妹子,这几天没有一日安眠,您只要跟他认个错,供出南唐的眼线,必会放了您。”

我摇头。

太晚了。

到第三日晚间,来了一个牢头,一边递给我饭菜,一边告诉我,明日行刑前,会有人先松了我的绳索,让我由右侧出手,行刺北辽皇帝。

我说我杀不了他,他功夫高强。

那牢头一笑,告诉我,这只是虚招,实招在后,必然致命。

临走,他问:“这回,舍得下手了吧?”

我点头:“当然。”

15

第二日正午,我被带出监牢,绑缚刑场。

可是,耶律烬却迟迟未至。

我的大丫鬟来了两次,求我低头认错、供出眼线,她劝我:“就算您不说,难道陛下就查不出?”

正因为他能查得出,才越发不能说,说了又有什么用。

到了日头将暮,晚霞收起对人间的最后一缕恩赐时,耶律烬才来了。

他穿着一身黑甲,宛如地狱走出的修罗,一手提着长弓,一手提着南唐太子。他把太子摔在我跟前,一如初见时,掷下皇帝首级。

“你以命护他,到底是为什么?你是假公主,又不是他的亲妹妹!”

我唾了他一口,怒骂:“嗜血的魔头,怎懂得故国情深?”

他恨铁不成钢地瞪着我:“你一个被人牙子卖进宫的替身,知道自己的故国是哪里!”

我哈哈一笑:“我只要知道,你,不是我的哥哥,就够了!”

大概是这话惹恼了他,他转身而去,登上了刑台。

我看见他登台时步履踉跄了一下,在万军丛中杀伐决断的耶律烬,头一次怯阵,他的心神乱了,这果然是行刺的最佳时机。

我看向地下的南唐太子,他一脸志在必得,是的,他只要杀了他,报了家仇,管什么天下大乱。

耶律烬手拿令牌,顿了半晌,刽子手在旁等他令下,已经等得疑惑了。

天色越来越暗,他在暮色中叹了一口气,神色也晦暗不明:“算了,你走吧,这辈子,别再让我看见你……”

便在这时,身后有人割开了我的绳索,递了一把匕首在我手中,推我向前。

我看不见背后的人是谁,但我知道这是要我动手了,于是飞身而起,跃上高台,抬手便刺。

我从右侧刺,这只是虚招,那么,实招应该是从左侧来。

我一边看着耶律烬,一边把手中匕首刃反过来,朝向自己,以示根本无意伤他。我低声说:“哥哥,后面还有人,你躲到我这边来。”

刚刚说完这句,就听见脑后生风,后面的实招跟过来了。

然而,这招却没有往左边去,而是追着右侧来了,虚者实之,实者虚之,果然是师父的谋划。

可耶律烬已经听我的话,往右边躲过来了,正正迎上这一招实招。

他这几日消瘦得厉害,满面沉痛,遍目血丝,还没能从刚刚要斩我的情绪中抽离,反应不及。

我没有别的办法,既然猜错了实招来处,只能按照预想过千百遍的方法,转身,以胸膛迎住。

16

我终于看见了行刺之人,是孙婆婆。

我看见她满眼惊怔,也听见了南唐太子的懊恼惊呼。

我觉到心口一痛,然后,天色就全黑了,哥哥在身后接住我,他惊痛得满头青筋目眦尽裂,可我,却再也没有力气去安抚。

借着仅存的气息,我对他说:

“那天看见旧物,我被拐走时身上穿的衣裳,还有个黑黑的小木马,我想,我也是有哥哥的吧……不知道他,现在哪里,有没有找我……”

耶律烬紧紧地抱住我,他说:“别说了!等伤好了我带你去找。”

“谢谢哥哥……你是这世上,待我最好的人。”我拉着他的手,牢牢看住我的好哥哥,看一眼就少一眼了,哥哥真好看啊,真的是差一点点就动心了。

“那天在草原上,我说的什么,对你情根深种……”

哥哥抱紧了我,说:“不,你没说,等你伤好了,听我来说。”

我笑了,笑得一口口鲜血往外喷:“……是开玩笑的,别当真。代我向柔然姐姐赔罪,小蝶无能,只有这样让那些人不生疑……”让他们知道,我没有一刻忘记,自己只是个替身而已。“此生无福看你成亲,可小蝶……真心盼望你们子孙满堂……”

小蝶长在暗室,自幼不见亲人,最想要的,不过家人团圆,终究不得。

求而不得,果然人生至苦。

但我希望哥哥,能够与家人,美满长伴。

番外——大锤

我叫张大锤,住在白山脚下,打铁为生。

小时候我有个妹妹,被人拐走了,我妈从此以泪洗面,最终病入膏肓。

我一直在找小妹,哪里找得到哦,天下那么大,我这当哥的又这么没用,连这大山都走不出去。

可是有一天,我正在打铁的时候,隔壁村有人跑过来,跟我说妹子找着了。

我正在打一把铁鞭,听见这话,连鞭子都不及放,拎着把半熟的生铁鞭就跑过去了。

他说一起找到的还有好几个姑娘,都在他们村张员外的院子里,等着家人来领。我就朝张员外家拼命跑。

可我刚跑到他们村的村口,就看见了官兵,他们看见我手里拎把铁鞭,立刻就围了过来。

我说:“我不是坏人,我是打铁的。”

他们都不退,说:“人牙子也拿鞭,谁知道你是干什么的。”

我快急哭了:“我妹子等着我去领呢!她这么久不回家,早都不认路了,一个人在别人家院子里,得有多害怕!”

我正喊着的时候,有一队人从官道上过来,最前头那个,骑在一匹火红的高头大马上,到我跟前一跃下马。哎哟我的天,我可从没见过这么好看的人,这得是天神下凡吧。那人穿着一身银色衣甲,身背长弓,额束高发,到我跟前说:“我跟着你去,要是敢在我眼皮底下抢人,就把你绑到我马后头,活活拖死!”

我连连点头,我又不是人牙子, 怕什么。可是我抬步的时候才看见,那些官兵们全都低头跪下了,好像很怕这个人。这么好看的人, 你们不赶紧多看看, 低什么头啊。

我跟着他一路到了张员外家,院子里好几个年龄不等的女孩子, 正抱着爹妈哭呢。

我一眼看见了自己妹子, 虽然已经六年了, 她都十一了呢,可我还是一眼认出了她。我妹子眼下有颗泪痣, 算命的说, 命苦。

妹子没认出我,我拿着铁鞭走过去的时候,她吓得抱头蹲下了。

刚刚那个神仙般的人立刻伸手拦住我, 说:“她不认你,你就不能带她走。”

我没管他, 太难过了顾不上, 只顾上扔下手里的铁鞭大哭说:“妹子, 你是不是遭了大罪, 看见鞭子都害怕了。咱们家世代打铁的, 天天跟兵器打交道, 以前你可从不怕这些东西。”

我的小妹子听见这些话, 终于认出我来, 奔过来抱头痛哭。

我抱着六年不见的小妹子, 她好瘦啊, 捋起她的袖子, 果然好多纵横交错的鞭伤,新旧不一出现在她白生生的手臂上。

我又哭了起来, 哭她这么多年受的苦, 正哭着呢, 眼角余光里瞥见旁人也在看我妹子。我瞪眼过去,见是刚刚那个神仙人儿,我大怒说:“你也不打听打听我是谁!敢偷看我张大锤的妹子!”说着亮亮拳头, 又把妹子的袖子赶紧放了下来。

小妹说:“你别凶人家,是他救了我们。”

“哦, ”我挠挠头,“那也不能把我妹子白生生的胳膊给他看啊。”

我说话的时候,边上围过来好几个官兵,大概怪我出言不敬。那人挥挥手, 让他们都退下了,他和气对我说:“对不住,我妹子手臂上也有伤, 所以多看了几眼。”

说完他转身往外走,大概是避嫌吧。

我对妹子说:“小蝶,我们回家吧。”

那人刚走到一半, 突地回身问:“她叫什么?”

“小蝶啊,我妹子张小蝶。”我爽快答道。

那人终是走了,我领着妹子回家,出院门的时候, 看见地上落了两滴水珠,湮湿了泥土,久久不散。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