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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6 节 山枕腻

第 26 节 山枕腻

回京那天,我抬着一口棺材,棺内葬着随我和亲而死的侍女。

我那两位公主妹妹拒不出迎,讥讽道:

“和亲无状怎有脸回京?干脆死在外面算了。”

可她们竟分不清。

棺内才是她们待人和善的姐姐,而我是替她复仇的煞星。

1

和乐公主回京的那天,因连年征战而筋疲力尽的京城难得地热闹起来。

对我和亲无状返京之事,众人更是议论纷纷。

有人讥讽,有人看热闹,但更多的人替我唏嘘不已。

堂堂嫡长公主虞温宁,和亲六年,接连嫁三任可汗,趁着战乱才得以逃回故土。

京郊外,文武百官恭迎,当今皇帝亲自相迎。

远远看着那盛大的仪仗,我下意识回头看向身后抬着的那具棺材。

棺材中的女人面容憔悴却又莫名让人心安,朴素的衣服勉强遮住她身上纵横的伤疤。

我垂下眼眸,心中五味杂陈,没由得一滴泪水从眼角滚落。

“阿宁,我带你回家了。”

2

帝辇前,我翻身下马,褪下外衣,除去簪环,只留下一身罪衣,跪地请罪:

“儿臣恭请圣安。

“儿臣辜负了父皇期许和朝廷的重任,已无颜面对,还请父皇处治儿臣。”

一贯冷漠的皇帝此时倒也红了眼眶,颤抖着手上前要扶我起来。

“温宁,你受苦了啊,父皇怎忍心怪你……”

他仰天长叹,泪水滚滚从眼眶落下。

我看他神情悲悯潸然泪下,竟有一瞬间晃神,分不清他这泪到底掺了几分真几分假。

为了一时的安稳纵情欢乐,将亲骨肉送进豺狼虎豹之穴。

六年连嫁三任可汗,不仅无半点过问挂念。

甚至还要反过来指责我没有管好南蛮骚扰边境,单方面断绝与南蛮的交往。

引得可汗暴怒,让人将我折磨得遍体鳞伤。

若不是南蛮内部暴乱,我趁乱逃出,怕是早就死在了混战中。

和亲那年,我还是个刚及笄的少女!

帝王落泪,不过在悲伤当年计策落空,日后自己再难寻欢作乐。

又怎会为了我?

连昏庸无能、卖女求存的人都能坐上龙椅,凭什么我就要受人折磨?

3

我攥紧拳头,拼命调整呼吸,努力让自己语调里沾上潮湿的泪意:

“儿臣知晓自己罪不容诛,唯求父皇能替好好安葬儿臣的侍女。”

我躲开皇帝的搀扶,跪地叩头。

额头与地面接触发出沉闷的声响,很快便溢出丝丝血迹。

我知道,虽然我现在身单力薄,没有反抗的机会;但泪水和这六年的经历,便是我最好的武器。

半晌,皇帝才哽咽着开口:“温宁,这一路你受苦了,就让你那两个妹妹送你回府好好休养。”

“你们姐妹多年未见,也好叙叙旧。”

他拍拍我的肩膀,招了招手,示意我那两个庶妹上前。

但回应他的只有周围骤然的寂静。

最终,还是皇帝身边的贴身大太监颤颤巍巍道:

“皇上,两位公主拒不从命,不肯出迎……”

话音刚落,四周便响起细碎的议论声,就连文武百官见状也都于心不忍。

皇上强忍怒火,喊来我那两个妹妹府中下人问话。

谁知那下人居然理直气壮地讥讽道:

“殿下说,长公主和亲无状怎有脸面回京?

“嫁给自己丈夫的弟弟和儿子,连贞洁都守不住,更别说辜负朝廷重任。干脆自缢,死在外面算了。

“就当殿下没有这个姐姐,免得丢了我们殿下的脸面。”

4

在场众人大骇。

我脸色铁青地低下头,死死掐着自己掌心,恨不得现在就杀了他们。

可是我不仅不能,还要借着她们的羞辱往上爬。

再抬头,我满脸悲愤地看向皇帝,神情决绝地说道:

“儿臣让妹妹受辱是儿臣的罪过,儿臣愿以死换取妹妹谅解,还望父皇准许。”

说完,我便作势朝一旁侍卫的长剑上撞去。

侍卫们吓得连忙后退,生怕我真的想不开在这种时候自缢。

慌乱中,我一头扎在了地上,石子划破我的面容,留下几处血淋淋的伤口。

我的行为无疑是火上浇油,皇帝气得双眸猩红,胸膛上下起伏,抽出长剑当场砍了两人脑袋。

鲜血洒了一地,他拿剑的手还在止不住地发抖。

他丢掉长剑,怜惜地将我从地上扶起,抱在怀中,一遍又一遍喊着我的名字。

“温宁……朕的好温宁……”

委屈的泪水从我眼角滑落,打湿了他华贵的衣衫。

皇帝额头青筋暴起,咬着牙一字一句道:

“传朕旨意,即日进封和乐公主为华安长公主,罚汝宁公主、淳安公主禁足一个月。

“朕倒要看看日后谁敢诋毁温宁。

“另命人厚葬那位侍女,安抚她的家人。”

我跪地叩谢,衣袖遮去我脸上的苦笑。

心底最初的那一点点的刺痛、酸楚和麻木,也扩散开来,痛得深入骨髓。

一个月的禁足,不痛不痒的惩罚,怎抵得上六年的颠沛流离,饱受战乱惊吓,和南蛮的凌辱?

用命换来她们的苟活,到如今却要受她们的鄙夷和讥讽!

更可笑的是,所有人竟分不清。

那棺内才是他们才华横溢、待人和善的和乐公主!

我不过是与她长得有五分像,如今替她回来复仇的煞星。

遣妾一身安社稷,不知何处用将军。

我突然又庆幸,跪在这里的是我,而不是我的公主。

像她那么心善温柔,哪怕被推出和亲也无半句怨言的人,又该怎么承受自己亲人的羞辱。

5

公主府的旧人已走了大半,景致荒芜。

我将自己泡在浴桶中,房间内只余下侍女安然一旁伺候。

安然是府内为数不多留下的老人,也是当初虞温宁的贴身侍女。

半晌,耳边传出她低低地啜泣声:“呜……拂云,公主她……”

话未说完,她便控制不住哭了起来。

我身体微僵,下意识合上眸子将自己埋进水中。

看吧,真正挂念公主的人,哪怕多年未见,也能一眼分辨出来。

是的,我是拂云,八岁便被公主母族镇国将军府送到公主身边,以易容示人。

拂云,是公主给我取的名字。

她说:“拂云百丈青松柯,纵使秋风无奈何。拂云,是触到云的意思。”

我懵懵懂懂,只记得公主看向我的那双柔情似水的眸子。

但幸福是短暂的,阴沟里的老鼠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将他人拉入泥潭的机会。

镇国将军战死沙场反被诬通敌,满门抄斩,皇后薨逝,将军府血脉只余我同公主二人。

没有母族支持的皇女,不过是任人摆布的棋子。

南蛮人凶狠,我们数次险些死在他们手中。

逃出来的那晚,就连我们自己都没抱希望。

只是想着,若是能看一眼故土就好,哪怕是一眼。

但上天仿佛跟我们开了个玩笑。

踏进故土的前一晚,我却只能无助地跪在地上抱着她逐渐冷却的身子失声痛哭,一遍遍唤着她的名字。

……

我转身面向安然,哽咽道:“安然,是我失职了……”

安然早已泪流满面,只是一个劲地摇头。

她断断续续地开口:“你已经做得够好了……若是公主还在……”

话未说完,她骤然噎住,无力地张了张口却只余下一句:

“那……你如今打算怎么办?”

我同她对视,语气分外决绝:“既然皇上逼公主和亲,那我偏要权倾朝野!”

这荒唐的世道容不下蕙质兰心的她,那毁掉又何妨?!

臣不讨贼,子不复仇,非臣子也。

士当为知己者死,才不觉苟活于世。

6

一个月的禁足就像是个笑话。

未到一个月,皇贵妃借口给淳安公主寻门亲事,在宫中办赏花宴,皇上便免了她们的禁足。

宴会还未开席,我挑了个安静的位置,静静看着荷塘中亭亭玉立的荷花。

不远处的热闹同我无关。

奈何,一道尖锐的讥讽声,打破了我这一方宁静。

“姐姐倒是好雅致,我要是姐姐,定不敢出来,省得给人沾了晦气。”

我一转头,果然是我那两个“好妹妹”。

说话的是淳安,见我转头,她更是嚣张地讥笑连连:

“姐姐,是那些南蛮男人没有伺候好姐姐?竟劳烦姐姐在这里挑男人。

“只怕是姐姐出身高贵,这些男人啊,入不了姐姐的法眼。

“倒不如改日妹妹挑几个清秀的男妓送姐姐府中,也好让姐姐快活快活。”

她故意把“出身高贵”咬得极重,不远处那些看热闹的妇人听了也忍不住嗤笑出声。

所有人都将奚落的目光放在我的身上,似乎只有这样才能彰显她们内心的妇德。

只可惜,她们想看我出丑的心思终究是要落空了。

我走到淳安公主面前,反手就给了她一巴掌。

“啪——”清脆的巴掌声响起,四下骤然一静。

没有防备的淳安脸偏了过去,难以置信地抬手捂住自己的脸。

我挑眉,语气平静道:“这一巴掌就当本宫替父皇打的,有你这么不识大体的女儿。”

“你……你……”淳安怒目圆睁,气得一时失语。

而她一旁的汝宁公主面带愠色指责道:“温宁姐,你有何资格替父皇做主?”

“况且淳安所言无错,她一心为姐姐,姐姐何必如此寒人心。”

7

汝宁是宫中贵人所生,生母大出血而死,所以她自幼养在贵妃膝下。

奈何抱养终不是亲生,她又没强硬娘家支撑,只能察言观色,小心逢迎。

可惜,汝宁千不该万不该打我的主意。

我冷冷地斜了她一眼:“怎么?汝宁妹妹这般会说话,是也想挨巴掌?”

汝宁脸色微白,唇线紧绷不敢再言。

倒是淳安恨恨地瞪着我,似乎下一秒便可将我生吞活剥。

“你个贱人!”淳安愤怒地吼叫道。

她抬手就要扇我,却被我眼疾手快死死攥住她的手腕,反手又给了她一记耳刮子。

“这一巴掌,是本宫替贵妃打的,能教导出你这种无知愚昧的子女。”

我虽然没用十足的力气,但淳安那张保养得当的白皙脸颊还是留下的微红印记。

不远处围观的妇人和淳安身旁侍女,皆碍于我的身份不敢贸然上前阻拦。

淳安愤怒得浑身发抖,面目扭曲地想挣脱我的束缚,可惜是在白费力气。

愤怒使她双眸猩红,另一只手指着我,破口大骂:

“你算是什么东西,也敢对我指手画脚!

“信不信我……”

她话还没说完,便被我连扇两巴掌硬生生打断。

我撒开捏住她的手,嫌弃地垂眸用手绢仔细地将每一根手指擦拭干净。

不屑道:“至于这一巴掌,是替本宫自己打的。”

“既然三妹公然顶撞羞辱本宫,那本宫也不介意好好教教你什么叫礼义廉耻。”

我将手绢递给身旁侍女,吩咐她下去烧了,这才又不紧不慢地开口:

“那最后一个巴掌,则是本宫替自古那些和亲公主打的。

“她们本该同你们一样享受如花年纪、幸福生活,却为国家、民族和百姓付出自己的一切。

“塞上如今无战尘,汉家公主出和亲。

“便是先祖都对之敬重有加,你又有何资格去评判羞辱她们?”

8

许是被我的话吓到,淳安呆愣在原地,双腿发软。

若不是一旁汝宁眼疾手快,她怕是要直接跌坐地上。

“我……”淳安靠在汝宁肩上,面色惊恐,与方才判若两人。

汝宁安抚似的拍了拍她的手,紧咬着牙厉声道:

“长公主何必如此咄咄逼人?

“今日乃是贵妃娘娘为淳安办的赏花宴,姐姐出手伤人丢了皇家颜面,就不怕陛下怪罪于你吗?”

汝宁还算是个有脑子的人,知道拿皇帝压我。

只是,她好像没搞清楚,到底是谁先开始惹是生非、咄咄逼人的。

我冷笑连连,刚想开口,身后却传来一道冷漠的男声。

“我朝向来注重礼节,二位公主这般对待对我朝有功之人,就怕寒了天下人的心,被陛下怪罪吗?”

我转身,待看清来人时,心里咯噔一下。

宋景淮,承安侯府大少爷,如今天殷最年轻的小将军,也是温宁的竹马……

见到宋景淮,淳安先是眼前一亮,听到他替我说话后又整个人恼羞成怒起来。

“宋景淮!本宫的事还轮不到你来管!”她咬牙切齿道。

说完,淳安不管众人的目光和汝宁,直接离开。

被丢在原地的汝宁愤恨地看了我一眼,便转身追了上去。

淳安的反常行为,让我不由挑了挑眉头。

我这刁蛮无礼的妹妹,似乎对宋景淮有意思?

思绪回笼,我强装镇定地起身,向他道了声谢。

宋景淮负手而立,面色冷淡地点头。

却在与我擦肩而过时,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得见的声音,厉声道:“你不是温宁。”

我的瞳孔微微一震,却还是故作从容地岔开话题:

“宋将军说笑了,人总是会变的。”

他冷哼一声离开,没再开口。

我神情复杂地望着他逐渐远去的背影,内心也是说不上的滋味。

9

赏花宴上,淳安捂着脸哭着扑进萧贵妃怀中。

慌得萧贵妃和皇上连忙问她发生了什么。

淳安哭个不停,还是一旁汝宁神情心疼地开口:

“方才我们看到长公主在湖边,便想着就上次的事给她道个歉。

“谁知长公主非但不领情,而且出手打了淳安几个巴掌。”

“还说……”她一脸担惊受怕地看向我,欲言又止。

汝宁的举动,里里外外无一不在控诉我仗势欺人。

爱女心切的萧贵妃和皇帝,闻言勃然大怒。

“说,都给朕讲清楚!朕替你们做主!”

皇上脸色发青,双唇紧抿,显然是气得不轻。

汝宁这才神情委屈,嗓音哽咽地开口:

“长公主还说,淳安愚昧无知,要替皇上和娘娘好好教育一下她。”

话音刚落,她骤然跪在地乞求道:“还请皇上娘娘替儿臣和淳安妹妹做主。”

她哭得那叫一个梨花带雨,引得在场不少公子纷纷侧目。

而我正从容地坐在椅子上,把玩着手里的茶盏,心中感慨不已。

我这好妹妹演得可真是精彩,不去唱戏倒是可惜了。

皇上犀利的目光落在我身上,他强压怒火,声音低柔道:

“温宁,可有此事?”

我放下茶盏,颔首道:“确有此事。”

萧贵妃满脸心疼地将淳安护在怀中,开口道:

“温宁,你妹妹还小,她也是无意之举,你这个做姐姐的怎能同她计较。

“况且今日是为你妹妹举办的赏花宴,让这京城少爷小姐瞧去,岂不是丢了我们皇家的颜面。”

10

我轻啧了声,咬字清晰地回怼道:

“我奉命出使和亲时也不过是十五岁,那时怎就要求我识大体要懂事了?

“况且这颜面都是自己给的。

“淳安、汝宁两个妹妹当初没有出京迎我时,怎么没想到会丢我皇家颜面?

“今日更是当众羞辱我,岂不是让京中贵族见状质疑贵妃娘娘教女无方,损了贵妃娘娘和皇上的脸面?”

我每说一字,皇上的脸便沉下一番。

最后更是厉声打断道:“好了!你妹妹年幼不懂事,朕已经罚她了,就莫要同她计较!”

“倒是温宁你,这么大了还这般不懂礼数,让人看了笑话!”

恰在此时,有皇上贴身侍卫上前送来急报,说是北夷又多次出兵骚扰我国边界。

我用指尖在桌上轻敲,意味深长道:

“是本宫自幼便没有娘亲教导不懂礼数。

“如今淳安也已及笄,想来有贵妃娘娘悉心教导,定是知礼数识大体。

“不如请淳安妹妹前去和亲,定能让北夷王室满意。

“化干戈为玉帛,修两国交好,也能让边疆百姓不受战乱之苦。”

我语调闲闲,装作无意开口。

淳安竟是直接坐不住,情绪激动道:“父皇!儿臣不要去和亲!”

“儿臣才不要嫁那凶残的蛮人!要嫁就让虞温宁去!反正她又不是第一次了!”

四下瞬间一静,淳安才方觉自己失言,脸色惨白地哭着跪下解释。

就连萧贵妃也被淳安吓了一跳,恨铁不成钢地瞪了她一眼,又柔弱地靠在皇上肩头上替淳安说着好话。

皇帝脸色阴沉如墨,终还是在萧贵妃的劝说下,大手一挥道:“休要胡闹!”

“今日是赏花宴,旁事就莫要再提了。”

我眸光转冷,眼底浮上讥讽之色,倒也没有再言。

11

当晚,我约了宋景淮在一家酒楼包厢见面。

推开门,一道锋利的剑锋便朝我劈来。

我没有抽剑相迎,一边闪躲一边合上门扇。

“温宁不会武,你暴露了。”执剑人沉声开口。

长剑架在脖子上,我面无半点惧色,语气平淡道:“宋将军你失礼了。”

宋景淮没有挪开剑,冷声逼问:“你究竟是何人?!”

他脸色阴沉,语气也是分外笃定。

我嗓音冷了下来:

“宋将军谨言慎行。

“本宫是陛下亲封的华安长公主,宋将军是在质疑陛下吗?

“呵,宋将军你有几个脑袋够砍?”

宋景淮脸色微僵,继而有些恼怒地开口。

“我虽不知你使了什么法子伪装成了温宁公主,但冒牌货便是再像也终究上不得台面。

“温宁公主骨子里温婉和善,便是你再怎么收敛身上戾气,也学不到半分。

“本将倒要看看你能装到何时!”

他犀利的眼神落在我脸上,就那么静静地盯着我。

半晌,我敛眸歪着脑袋低笑几声:“宋将军啊……你属实让本宫惊讶。”

许是我的嚣张刺痛了宋景淮,他衣袖下双拳握紧,咯咯作响。

“温宁在哪?!你究竟想打着她的旗号做什么!”

宋景淮怒火中烧,像是要把人焚烧殆尽。

我用指腹抵开宋景淮的长剑,视若无睹指尖划破溢出的鲜血,感慨道:

“宋景淮,这么多年了你还是没变。”

还是当初那个为了求娶温宁,可以跪在宫门外三天三夜的少年。

只可惜,他赌上性命乃至整个宋家,依旧动摇不了皇帝让温宁和亲的决心。

我撕下脸上的人皮面具,将一枚玉佩丢到他怀中,苦笑道:“复仇。”

“欠债还钱,欠命偿命,天经地义。”

“说到底,我们都是一类人。”我垂眸无奈地摇头感慨着。

为了她,可以舍弃一切,也不知是幸还是不幸。

12

宋景淮看清我的面容和手中玉佩时,禁不住倒吸一口冷气。

手中的剑“哐当”一声跌落在地,整个人定住了一般。

片刻,才听到他失神的喃喃声:

“你……你是拂云,那棺材里……”他嗓音哽咽,竟再说不出半字。

我看宋景淮闭上眼睛,再睁眼时,脸上已恢复往日平静,眼底晦暗不明。

只是眼角的那抹微红,出卖了他内心情绪。

“需要我做什么?”他问。

即便这是我此行目的,但被他这般直接问出,我脸上仍有瞬间的诧异。

这次倒轮他苦笑了声:“你也说了,我们都是一类人。”

我揉了揉眉心,心中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老天爷,你要不要看看你究竟在做些什么。

厄运只找苦命人。

那令人羡煞的青梅竹马,如今却是阴阳两隔……

我深吸一口气,郑重其事地说道:“我知道你同公主的情谊,也知晓你如今撑起宋家的难做。”

“只要你不站在皇上那边,就足够了。”

宋景淮手里握着天殷近乎四分之一的兵权,皇上用他却也容不下他。

白天更是明里暗里表示让他娶淳安,做那无权无势的驸马爷。

他若是不慎被皇上发现,那便是万劫不复。

而我不一样。

将军府留下来的人脉钱财都在暗处,除去在先前阻止和亲时的损失,这些年也发展壮大了不少。

只要宋景淮不站在皇帝那边,复仇不过是时间上的问题。

我话音落下,宋景淮便死拧起眉头。

“不够。”

他冷声拒绝开口道:“我想为她做得更多些,求你……”

我长袖下,攥紧拳头又松开,无奈叹了口气。

那天晚上,我们谈了很久。

我把这些年与温宁的经历挑了些讲,他眸底猩红,几度落泪。

临走时,他犹豫道:“你的身份不单是侍女那么简单吧?”

我失笑摇头:“如今,我确实只是温宁的侍女。”

“至于其他身份,你若信我,事成那天自会知道。”

虽然先前摘了一张人皮面具,但属于“拂云”的面具还在我脸上。

作为自幼学习的易容,别的我或许不多,但人皮面具这块还真是不缺。

13

那日之后,我一连一个月都未见到宋景淮,他被淳安缠着,实在分不开身。

京中有关宋景淮要尚公主的传言,甚嚣尘上。

一日,我被召进宫中,看着殿内神情嚣张的淳安和萧贵妃以及脸色难堪的宋景淮,心下了然。

这怕是淳安逼婚不成,央着皇上召来我问罪罢了。

毕竟,这几日亦有传闻说:“钦天监夜观天象,发现有一祸星有碍帝业,阻公主姻缘。”

这祸星自然是我。

至于是谁买通了钦天监,不言而喻。

我从容地行礼,坐在位置上等着他们向我发难。

刚抿了口茶,就见淳安双眸红肿地看向我:

“温宁姐姐,淳安知晓你与宋小将军的情谊,淳安是真心喜欢宋小将军,还请姐姐成全……

“况且姐姐已嫁入北夷,如今婚约虽已作废,姐姐也……

“小将军年少有为,姐姐怎能自私地耽误小将军……”

她说得那叫一个通情达理,若不是宋景淮满脸厌恶地看向她,我都想给她鼓掌了。

我咬唇玩味地瞥了她一眼:“你与宋小将军的感情与本宫何干?”

“又不是本宫拴着你,不让你同他接触,妹妹不要搞错了人。”

恰在同时,宋景淮眼神坚定地看向皇上,带着点毋庸置疑地开口:

“陛下,天下未安,臣无心于儿女情长,还望陛下谅解。”

皇上脸色沉了沉,还是温声道:“景淮,朕知你一心为国。”

“但这儿女情长也是大事,朕的淳安公主性子纯真温婉,同你最是般配,朕希望你能多考虑考虑。”

宋景淮敛眸,脸色稍沉,正想再开口,却被萧贵妃抢先一步道:

“温宁,你妹妹是真心喜欢宋小将军……

“京中近来也有些传闻……你若是这般,到头来只会坏了自己名声啊。

“就当本宫这个做母亲的求求你了……你就算不为你妹妹考虑,也要为自己的名声考虑啊。”

说到最后,她眸中含泪嗓音哽咽,竟要起身朝我下跪。

14

殿内顿时乱作一团,皇上慌忙将她扶起,心疼地牵着她的手安慰。

“你这是做什么,有什么事还有朕在这替你做主呢。”

说着他又面色铁青地看向一旁侍卫道:“这宫中传言又是什么?”

侍卫跪倒在地,支支吾吾地半天没敢开口,还是淳安最后跪在地上楚楚可怜道:

“父皇莫要信了那传言,只是近来有些烂人嚼舌根子的话。

“说是那钦天监夜观天象,算得有一祸星有碍帝业,阻儿臣姻缘。

“温宁姐姐心地善良,又是我天殷的功臣,儿臣相信姐姐定不是他们口中的祸星。”

我神情自若地揉着眉心,看她们一唱一和地污蔑我,实在是好不热闹。

许是我最近太安静了,倒让他们忘了我是什么人了。

好了伤疤忘了疼,真贱呐。

我按下想要刀人而躁动不止的心,垂着眼帘讪笑道:

“难得妹妹信我。既然妹妹也说是烂人背后嚼舌根,那便将那幕后凶手揪出来斩了便是。”

我笑得轻松,淳安则是脸色微僵了下,磕磕绊绊道:

“这话是钦天监所言,若是斩了,怕是会引来非议……”

对上我的视线,淳安又立马低下头去不敢多言。

那拎不清的皇帝面目狰狞,嘴里艰难地吐出几个字:“钦天监是朕的人,没有半句虚言!”

我知晓那句“有碍帝业”是戳到皇帝的肺管子上了,但还是从容地下跪问道:

“父皇此言是觉得儿臣便是那祸星?

“还是父皇又要将儿臣遣去和亲?”

皇帝气得捂着胸口,浑身颤抖着指着我道:“你!你!你!逆女!”

我没有理会,只平静道:

“儿臣不过回京两月有余,便就碍了旁人的眼。

“儿臣自以为和亲六年如今死里逃生,还当不得祸害之名。

“既然如此,儿臣自请回封地,此生不再进京。”

话音刚落,我便看到淳安按捺不住的得意神情,唇角小幅度扯了下,没有再开口。

这落棋最讲究的是先手,一时的得意算得了什么。

15

离京的前一夜,一身夜行衣的宋景淮闯入公主府。

他立在廊下,神情复杂地看向我。

半晌,才听他轻声道:“其实你留在京城也是一样的。”

“是我连累了你。”

我收拾东西的手顿了下,片刻轻笑着摇头。

“什么时候宋将军也学会自欺欺人了?”

明明我们都知道,这封地是非去不可,不是这个借口也有千万个借口在等着我。

留在京中又何尝不是死路一条?

他眉头皱了下:“叫我景淮或者全名都可以。”

“你知道,他们是不会让你活着回到封地的。”

我很自然地接过话,笑道:

“是啊,他们不会让我活着回到封地。

“可,倘若我真活着回到封地,那便是放虎归山后患无穷。

“谁又能知道最后结局呢?所幸我愿意陪他们玩玩。”

宋景怀脸色铁青,从紧闭的牙关里挤出几个字。

“你就是个疯子。”

他深吸一口气,再开口道:“路上当心点,我会安排我的人暗中护着你。”

“我要你完好无损地回到封地。”

我站直身子,抬眸看向他,语气平静道:“放心,我很惜命。”

毕竟,我身上背负着两条人命——温宁和我。

“至于你的人,就撤去吧,若是被皇上察觉就得不偿失了。”

宋景淮愣了下,眉心微微动了动。

最终,我还是没能拒绝掉他派人暗中护送。

宋景淮用命保证那些人即便被发现,也绝不会同他扯上关系,我拗不过他只得同意。

细雨敲击着青石阶,我站在屋檐下,望向皇宫的方向。

希望,下次回京时,我能得偿所愿地站在最高处。

机会只有一次,我不想有半点闪失。

16

皇上、萧贵妃和我那俩“好妹妹”杀起人来可是一点都不手软。

光是出京后这三天里,我至少遇到了五波刺杀我的人。

深夜,安然眼眶红肿着替我冲洗身上的血迹。

“他们怎么能这么狠心要杀公主啊。”

我抬手揉了揉她的脑袋:“同我在一起,辛苦你了。”

去封地的路,我们走走停停,走了整整两个月。

一脚迈进封地时,我才真正觉得自己活了过来。

这路上,我所带的人损失大半,所遇的伏杀更是多得数不过来。

劫后余生的庆幸,将我紧紧包裹。

但我没有休憩的时间,到封地后便忙着联络这些年积攒下来的人脉。

所幸,这次上天终于站在了我这边。

八月江南闹洪水,还未断,十一月北方发生百年难遇的雪灾。

同年,泰山地震震惊朝野,有关淳安、汝宁讥讽排挤华安长公主引发天怒的传闻不胫而走。

接连不断的灾荒使百姓恐慌不断,声讨淳安和汝宁的阵势愈发强烈。

迫不得已,皇帝只能将两人禁足,却仍无法平息众怒。

而我此时在封地变卖部分产业,赈济灾民,很快便收拢起一支队伍。

次年二月,我揭竿而起。

在天殷百姓和宋景淮的暗中支持下,从封地打到京城竟只用了一个多月。

同宋景淮和京中禁卫军里应外合,我直接率军杀进宫内。

17

我坐在大殿上,从容地擦拭着沾血的长剑。

殿下,赫然跪着我那残暴的“父皇”、萧贵妃和两个妹妹。

他们的双脚被铁链拴住,像条丧家犬一样趴在那里。

“孽女!你不得好死!

“当初你一生下来朕就该将你掐死!”

皇帝双目猩红地瞪着我,若是可以,他恨不得现在就把我生吞活剥。

他挣扎着想要上前,却被我随身侍卫一脚给踹了回去。

“咚——”的一声,他狼狈地跌坐在地上,抚着胸口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萧贵妃慌张地想要将他搀扶起来,泪水从眼角滑落,花了她一贯得体的妆容。

“虞温宁!你这是大逆不道!你会被天打雷劈的!”她泪流满面,嗓音哽咽地咒骂着。

我眉梢轻佻,禁不住嗤笑出声。

果然,权势是个好东西,能让烂人也滋生出作威作福的骨肉。

他们甚至忘了,十几年前,也是在这大殿上,他们是怎么毒死皇后,抄斩姜家满门的。

若不是父亲早有预料,我现在也不过是黄泉路上的一缕亡魂。

“大逆不道吗?”我不以为意勾了下唇,拱手让人呈上一副长卷轴。

我挥手一扬,那卷轴滚落缓缓展开,竟至宫殿门口才堪堪停下。

那白色卷轴上,密密麻麻写着人名。

一个个血红的手印,无一不控诉着皇帝这些年的昏庸无道。

我偏头,一字一顿道:“本宫不过是民心所向。”

许是哪个字眼触到了皇帝的逆鳞,他像是疯了一样,神情癫狂地伸手将那卷轴拦腰撕个粉碎。

嘴里嘶吼着:“朕才是民心所向!朕是他们的天!他们凭什么忤逆朕!”

“贱人!贱人!朕要屠他们满门!”

18

我静静坐着,任由他发疯没有阻拦。

反倒是,萧贵妃被吓得花容尽失,嗓音哀求地唤着皇帝:

“陛下!陛下冷静,她是想把陛下逼疯啊!”

她上前一把抱住皇帝,却被皇帝狠狠地甩在地上,一时竟再坐不起身来。

萧贵妃伏在地上,神情凄惨地看向皇帝:“陛下,您才是那九五之尊!”

“只要我们等到救兵!等到救兵,就能把那贱人杀了,这天下还是陛下的天下!”

萧贵妃的话似是点醒了他一般,他转头恶狠狠地看向我:

“孽障!你莫要得意,等朕的人来,朕定要将你千刀万剐!”

说完,他厉声唤着先前他的贴身侍卫和宫中禁卫军。

可惜,回应他的只有四下寂静和宋景淮“嚯嚯”的磨刀声。

我终是慢悠悠地坐直身子,扬唇懒懒道:

“同样的卷幅,我这里有十几份,陛下可尽管撕。

“陛下是在等谁?要不我陪你一起等?”

我垂下眸子,装作不经意地掰着手指斟字酌句地数:

“萧贵妃的娘家,早在本宫打进京城时,便被执金吾逮了作为投诚礼物送给本宫。

“若是陛下早点死,说不准下去还能同他们团聚呢。

“这宫中卫士,投了一半杀了一半,现下怕是无人应陛下。

“至于,天殷戍守边疆的几位将军,那更是远水解不了近渴。

“再者,本宫从封地打过来一个月都没被阻止,陛下不如猜猜他们到底是谁的人?”

话音落下,皇帝呆愣在地上,就连一旁哭诉的萧贵妃也没了声音,反倒满脸惊恐地看向我。

至于我那俩娇生惯养的好妹妹,哪见过这真刀真枪的场景,早就吓得尿了裤子。

19

我让人将皇帝剥了衣服,用渔网裹住绑在十字形木架上,随即把玩着凌迟刀笑着走到他身前。

“陛下不一贯喜欢将人千刀万剐取乐吗?”

似是想起什么,我声音一顿,又笑着将凌迟刀递给侍卫。

我拖着尾音,慢条斯理地开口:“陛下若是下了地狱,想要报仇可别认错了人。”

说着,我抬手撕下脸上面具,藏匿了十几年的面容,如今重新撞入世人眼中。

这张长着与温宁公主有七分像的面容,却有着与她完全不同的邪肆与冷漠。

在场所有人眼底划过一抹茫然,我视若无睹,只道:

“陛下记住,孤名姜颂,乃镇国府姜家嫡长女。

“可莫要找错了人,扰了温宁公主的安宁。”

皇上猛然回神,神情激动地看向宋景淮:

“呵!你也被骗了吧!

“这贱人根本不是什么温宁公主!她是十几年前镇国公府的余孽!

“你杀了她!只要你杀了她!你要什么朕都给你!”

闻言,我也侧过头看向宋景淮。

就见他抬眸看我,神情复杂,眼底流露出一抹我读不懂的哀伤。

宋景淮盯着我,唇角轻扯了下,像是嗤笑了声。

他道:“陛下错了。什么余孽?她是我们天殷的新帝。”

我笑了,重新拿起凌迟刀一片片割着皇帝的肉。

即便手一直在发抖,但刀仍干脆地落下从未停止。

“这刀,是替我父亲割的,他被你设计,万箭穿心死在了他一生征战的沙场上。

“这刀,是替温宁公主割的,她本可以平安喜乐,却被你送去和亲,死在了异国他乡。

“……”

我割了几百刀,也一一数出了他几百条罪行。

最后,在他怨恨恶毒的眼神中,我抽出长剑,一箭穿心。

温热的鲜血溅在了我的脸上,浓郁的血腥味第一次让我觉得兴奋。

我提着还在滴血的长剑走到萧贵妃面前,从方才千刀万剐开始,她便神情呆滞地坐在那里。

如今我走到她身前,她才恍然回神,泪如雨下地抱着我的大腿说着求饶的话。

我垂眸,居高临下道:“贵妃先前与陛下恩爱两不疑,如今便一同去地下陪着吧。”

不等她应声,我便一剑结果了她的性命。

说来,这么轻松地让她死去,实在是便宜她了。

至于汝宁和淳安。

一个被我挑断了四肢筋脉,囚在宫中,请那京城伶人教她唱戏给我听。

一个则是被我拔了舌头,囚在府中,日日待客不停。

若是不从,那伺候她们的嬷嬷折磨人的手段可不比我少。

我就要让她们,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20

大臣被放进来时,只见得死不瞑目的先帝和萧贵妃,以及那满地鲜血。

有些胆子小、身子弱的文官,已经止不住俯身呕吐起来。

亦有忠心或心怀叵测之人,厉声斥责我的所作所为。

我无视他们的叫嚣,让随身侍卫将他们拦在殿下。

穿着染了血的衣裳,我一步步走上高台从容地坐在龙椅上。

金銮殿内有一瞬间的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的身上。

我语气平静道:“暴君已诛,国不可一日无君。”

“这位置,朕坐定了。”

殿下一片哗然,更有大臣当即破口大骂起来。

骂我“罔顾人伦”,骂我“背信弃义”,更骂我“居心叵测”。

我只是淡定地坐在位置上,听着他们翻来覆去地骂。

片刻,我抬手抽出身旁侍卫的佩剑,随意丢到殿下。

“哐当——”巨响,像是一记重锤敲击在众人心上。

我坐直身子,语气悠悠:“朕是在通知你们。”

“若是不从,便用那把剑自刎,朕倒也能全你们一个忠义之士的名声。”

我顿了下,又道:

“忘记介绍了,朕姜颂,镇国将军府姜家嫡女。

“你们若要去外面编排朕,莫要错了朕的身世。

“朕见不得温宁公主受诋毁。”

话音落下,殿下一静,大臣们面面相觑,却没有一人敢再开口。

是宋景淮从群臣中站出来,率先下跪行礼:

“臣宋景淮拜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有宋景淮带头,紧接着零零落落的大臣也跟着跪了下来。

21

等到殿内大臣都散去,只余下我同宋景淮两人。

当我踏出金銮殿的下一刻,宋景淮突然出声叫住了我。

他说:“姜颂,恭喜你。”

清晨的阳光洒在他身上,替他镀了一层金边。

短短五个字,像是一块石头砸落湖泊,激起圈圈涟漪。

宋景淮张了张唇,没有说出声,但我却读懂了他的唇语。

他说:“往后你可以做自己了。”

“姜颂只是姜颂。”

我怔了下,有些惊讶他关于我身世之事竟未多过问。

半晌唇角微微勾起,淡淡地嗯了声:

“也恭喜宋将军,得偿所愿。”

如今,这天下终成了我们的天下,倒也算是苦尽甘来了。

22

我不是一个好人,更不是一个心慈手软的皇帝。

登基一个月,我甚至都记不清自己到底杀了多少人。

更是不顾群臣阻拦,广开后宫,招纳妃嫔。

说来也是好笑,平日里那些沆瀣一气的大臣,竟偷着将自家儿子送入宫中。

所谓的合作,在利益面前也不过是一纸空谈。

反倒是我这后宫热闹了起来,满是俊俏少年,晃得我眼疼。

我大刀阔斧地改革,重用一些有真才实学的忠臣,外有宋景淮御敌。

这天殷竟重新焕发生机,渐渐强大起来。

我令大理寺重查镇国将军府之案,洗清了十几年来的冤案并昭告天下。

我换回了自己的名字,又加封温和为同宁大长公主,将其安葬在帝陵。

那些肮脏之事皆是我所为,我不想它们有任何一点污了温宁高洁的名誉。

这是我能为他们做的所有事情……

我时常坐在御书房窗前,望着窗外落叶,一坐便是一整天。

五岁那年,我窝在父亲怀中,只愿岁岁年年灯火可亲。

八岁,我成了公主伴读,便求公主平安喜乐。

十岁,镇国将军府满门抄斩,我盼着有朝一日能洗刷冤屈。

十六岁,我同公主和亲北夷,想着能活一日便是一日。

而如今,我站在了最高位,身边却再无一人能让我分享和依靠。

终究是我福分浅了点。

到头来,却是什么都留不住。

23

登基的第三年,朝堂上依然换了副面孔。

开放女子恩科后,越来越多女孩走出束缚她们一生的宅院。

她们同男子一样,站在朝堂上建言献策。

用自己的才智,去为天殷百姓勾勒男女平等的未来画卷。

天下大事,不应只是男子的天下大事,更该有女子的一席之地。

她们高呼着吾皇万岁,总说感谢我,可我不过是给了她们一个机会。

抓住机会的是她们自己。

她们可以去见山川湖海,去享世间繁华,成为任何自己想成为的人,做任何自己想做的事情。

总有一日,那些千百年来贴在她们身上“贤妻良母”“妇人之见”……的标签都会被一一撕下。

谁说女子不如男?

我,等得起。

24

时间悄然而逝,某日下朝时,承安侯老将军找上了我。

他坐在我面前,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控诉着宋景淮做的混账事。

“陛下,宋景淮都二十八了,换作是旁人家早就老婆孩子热炕头了,这浑小子八字还没一撇。

“老臣就他这么个出息的孩子,盼着那小子能早点娶个媳妇回来,老臣也算是死无遗憾了。”

我在一旁无奈地出声宽慰,谁承想,老将军心一横竟道:

“陛下,实在不行把他纳进后宫也成。

“我与陛下父亲交情不浅,你们自幼便有情谊,知根知底,说来也是天合之作……”

听老将军越说越离谱,我慌忙找个由头打断了他的话。

将权臣纳入后宫?我还不想做那贪图美色的昏君。

年末,宋景淮回京述职时,我同他在亭中下棋,笑着将这事讲给他。

宋景淮落下一子,抬头挑眉道:“哦?那说来倒是辛苦陛下了。”

我无奈地摆摆手:“无妨无妨,都是应该的。”

把宋景淮扣在边关多年,他未娶妻生子这事,说来也有我一半责任。

今年,宋景淮带领的大军大败北夷,生擒了北夷首领和贵族。

俘虏了几万人的北夷军队,占领了当初北夷几乎全部的土地。

百姓四处逃散,北夷已名存实亡了。

而今边关安定,又有宋景淮一手培养的少年将士接手,说来他倒可以回京安心当他的定国侯了。

我落下一子问:“可有回京的打算?”

宋景淮歪着头,拖着尾音思考了下:“陛下这是打算让我回京,纳我进宫?”

25

我微微蹙眉,正要开口反驳,却听他语调闲散地又道:

“臣同陛下一人坐高堂,一人守边疆,这样才能替那人守得住天殷百姓不是吗?

“臣与陛下都心照不宣地守着同一人。除了臣, 陛下又敢用谁?

“况且臣已习惯边疆生活,怕是习惯不了京城的锦衣玉食。”

他语气闲散又轻松,就仿佛是在平静讲述别人的事一般。

对上他似笑非笑的眸子, 总觉得他语气中沾染了些我捉摸不透的苦涩。

我揉了揉眉心, 只当自己是多想了,便换了个话题。

后来, 我把承安侯府的小少爷纳入后宫, 承安侯老将军才稍稍歇了念叨。

只是宋景淮临走那日, 我前去送行,便听他骑在汗血宝马上扯唇, 气定神闲道:

“陛下是个明君, 还是莫要沉迷后宫美色为好。”

他的语气很平,却似有如无地带着几分言外之意。

我直勾勾地看着他,忽得笑了。

“宋将军放心。

“天下未兴, 百姓未安,孤未将儿女情长放心上。”

帝王的宝座冰冷彻骨的, 如果坐上去的人不比它冰冷, 又怎能坐得上去呢?

26

登基的第五年, 我不顾群臣阻拦, 在宋景淮的陪同下再次站到了当年和亲时北夷大帐旧址上。

如今, 这里早已划入我天殷的版图。

黄沙漫天, 我神情平静的站在沙漠里, 脑海里像走马灯般闪过当年的种种景象。

是这里, 吞噬了温宁六年的青春, 葬送了她的生命。

而这六年, 占据她近乎三分之一的人生……

我几欲张口, 却哽咽得说不出半个字,早已泪流满面。

等再次离开时, 漫漫黄沙中, 立起一块突兀的巨石, 上面密密麻麻刻满温宁和亲的功绩。

古有将军勒石燕然,我想我的公主也当得上史书留名,勒石记功。

是她牺牲自己, 换得塞上无战尘,换来了天殷六年太平。

她不该被遗忘, 更不该被历史掩埋。

27

再后来,我生下一个女儿,便服了避子汤不再生育。

我为她取名“姜早”。

是“早将佳句动京畿”,亦是“锦城虽云乐, 不如早还家”。

我立姜早为太子,将她带在身边亲自教导。

我一步步踏着血和骨蹚出来的路,只求她一生平安喜乐。

日后若能坐稳皇位, 打破世俗偏见,继续为女子发声,这就够了。

至于宋景淮这小子坚守边关一直未娶, 倒要来占我便宜,让姜早喊他“干爹”。

看着不远处一大一小两人,我将怀中温宁最爱的海棠花放在她的墓碑前。

我站直身子,看向蓝天, 心道:

“如今天殷国力强盛,百姓安居乐业,阿宁可归矣。”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