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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8 节 天子入我怀

第 28 节 天子入我怀

裴玉对我一见钟情,我对他亦见色起意。

然而,我俩大婚当日,公主当众抢亲:

“裴郎,你想躲我,也找个更好的。苏韵这种货色,实在不堪入目!”

当晚,我提着刀抵在她的下颚,在她惊恐的目光中,微微一笑:

“你既不想看他当我夫君,那我纳他当男宠如何?”

这辈子,你做梦都不敢奢求的事情,我来干。

闻言,一直冷眼旁观的裴玉眉梢微挑,兴味的目光径自朝我望来!

1

国公府举办的曲水流觞宴上,京中名人聚齐。

然而,裴玉经过的时候,女宾区还是忍不住发出阵阵惊叹。

我侧头望去,

风华绝伦、朗月入怀,

难怪世人皆赞他是大魏第一贵公子。

我没料到的是,宴会正酣时,他在众目睽睽下,亲手为我递了一杯桂花酿。

“苏姑娘,我听说你,很久了。”

人潮汹涌间,他的眸色幽深,

原本清冷淡薄的眸光,此刻像是暖玉,静静地落在我身上,

伴着酒香,仿然若梦。

身后的贵女们不可置信地齐齐望过来。

我接过酒盅,仰头,惬意地一饮而尽。

在此期间,我的目光片刻都没有离开裴玉的脸。

啧!

国公府唯一的嫡长子,三元及第的状元郎,这些名头都比不上他本人的脸。

实在是,太过俊美。

让我忍不住见色起意!

“裴公子过奖......”

借着侧身的瞬息,我垫脚,轻轻凑在他耳边低语一笑,带着一丝逗弄:

“对你,我才是久仰大名。”

湿热的气息擦过他的耳畔......

在一众名门贵女惊愕的目光中,裴玉眸光微微一暗,唇角翘起。

当日,宴会散后,整个京城几乎瞬间传遍——

高不可攀的裴家大公子,竟然对我一见钟情,亲自恳求族中长老上我家登门求亲。

面对这突然砸到头顶的姻缘,我父亲——幽州节度使一脸不可思议。

“闺女,你对裴公子做了什么?”

毕竟,我家久居边陲,此次入京,还是因为公务述职,

我爹一合计,干脆顺道带我来帝都一起长长见识。

满打满算,我们这些旁人口中的“北方佬”入京才半个多月。

实在让他不得不怀疑,我给全京贵女的梦中情郎下了什么迷魂药,

才会瞬间拿下这位贵公子。

我似笑非笑地看着亲爹:

“爹,您这是舍不得我,想留我在家多待几年?”

闻言,我爹霍然色变,毫不迟疑地将我的生辰八字等信息交给对方,火速答应这门婚事。

听闻亲事定在中秋,还是裴玉亲自挑的最早的黄道吉日,

京中美人为此不知道哭厥过去多少。

然而,大婚当日,我坐在闺房内,穿着一身喜服,正等着吉时出门,

却见贴身侍女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

双眼血红,牙关咬得死紧:

“小姐,昭阳公主忒不要脸,竟然带着御林军半道抢亲,将姑爷截去她府里了!”

陛下风流,众所周知,然而,他与元后只有一女,便是昭阳公主。

自小疼爱有加,如珠如玉。

但凡她有所求,从不吝啬。

我“噌”地一下站了起来,在满院子侍从呆滞的目光中,

一脚踢开父亲的议事厅。

此刻,厅内坐满了从各地赶来贺喜的诸位大将。

他们原都是我爹的嫡系部下,

如今侧头望来,浑身的血腥与煞气惊人,

我却缓缓一笑:

“破公主胆挺肥,干他爹的!”

2

我从不打诳语,说干就干。

当晚,亲手提着刀,迈入公主府。

推开寝室大门时,邵阳公主正满目含情地向裴玉表白:

“裴郎,我从小就喜欢你。为什么你总是不愿意看看我?”

裴玉还穿着红色的喜服。

浓稠的艳色,衬得他的那张脸,终有一丝凡尘的烟火气。

我目光顺着他的颈项,一寸寸下移。

衣襟完整,没有一丝褶皱。

看来,被劫来这半天,公主没有什么新的进展。

都说裴玉于邵阳公主而言,是求之不得的心中明月,果然,传言不假。

“公主慎言。”

清冷冷的声调,没有一丝起伏。

转眼,裴玉听到声响,朝我这边看来。

眼中的淡漠似乎在夜色中消散了不少,微微多了一抹光。

只是这么一点变化,却刺激得邵阳公主的眉心都绞得发青发紫。

她阴翳一笑,当着我的面,伸出纤纤十指,

轻轻搭在裴玉的肩头,眼中的爱意和疯狂毫不掩饰:

“裴郎,你想躲我,也找个更好的!

一个泥腿子养的乡下野丫头,这种不入流的货色,实在不堪入目!”

从头到尾,邵阳都不屑看我一眼,

仿佛多瞥一瞬,都脏了她的眼。

裴玉忽然侧首,一手隔开昭阳公主的手心,

随即手腕用力,像拂去秽物一般拂开她搭在他肩上的手。

邵阳眼睛气得通红,咬紧牙关,

一扭头,目光冰冷刺骨地望向我,就差将“罪魁祸首”这四个字刻在我脑门上。

我好整以暇,将手中的刀挽了个花:

“怎么,公主这是看不起我们戍守边疆的?

没有我们这些泥腿子在幽州挡着,北方羯人长驱直入,早就要了你的命,

还容你在这高高在上?”

“放肆!”

邵阳公主胸口一阵起伏,此刻如同看死人一般望着我:

“苏韵,你好大的胆,竟然侮辱皇室。

来人啊!还不把她给本宫拿下!”

屋外,树影森森,如同鬼影,

偌大的寝室,无一丝回应,

越发衬得邵阳公主的话,空空荡荡。

我缓缓踱步,走到她的床前:

“公主该不会以为,外面还有你的人?”

这样“单纯”的人,搁在幽州,早死八百回了。

3

昭阳公主不敢置信地盯着我,脸色倏然惨白,

随即,目光戒备地望着我手中的那把刀:

“退后!你再敢靠近半步,我让父皇诛你九族、灭你满门!”

我笑了。

京中纨绔子弟,好像都有这么个习惯。

这是祖上传下来的才艺,动不动只会拼爹?

真没新意。

我一把扣住她的下颚,刀锋横在她颈项。

冰冷的温度刺激得她浑身一颤。

在她惊恐的目光中,我微微一笑:

“我好害怕啊。既然后果这么严重,那把你爹踹下龙椅,不就没事了?”

她大约不懂“知己知彼”的好处。

若是提前去打听打听,就该知道,

我这个人,最擅长一样——化繁为简。

得罪受宠公主需要善后的事太多,那么只一条——

她不是公主,她老子不是皇帝,还有什么后顾之忧?

“你想谋反?”

短暂的讶异之后,邵阳公主彻底笑了,

笑得癫狂,

笑得连刀在脖子上划出一条血红,她都没有在意。

“蠢货,就凭你父亲一个幽州节度使,就想偷天换日?做你的春秋大梦!”

我没有反驳,只是漠然点头。

随即,右手轻轻一提,攥着她的衣领将她拖出房门。

漆黑的夜,星子密布,然而她倏然一愣,呼吸停滞。

只一眼,她浑身的血便彻底凉了下去。

“苏”字军旗飘扬半空,一字排开的骑兵、军规森严,

浑身泛着铁与血的味道,浩浩荡荡,无边无际,将公主府围得如铁桶一般。

而远处,是皇宫,陷入漫天火海的样子。

天空,早已烧成了一片血雨腥风......

4

“苏韵!你别得意!宫中有御林军,京中有五城兵马司,我父皇绝不会出事。”

邵阳公主忽然疯狂地挣扎起来。

最矜贵高傲的公主,到了这个时候,叫起来也似入了魔,

声调癫狂,形如疯子:

“倒是你,你以为自己算哪颗葱?

裴玉只是不想给我做驸马,才拿你当挡箭牌!你以为他真的看得上你?”

话音刚落,偌大的公主府,瞬间一片静默。

就连跟着我闯进公主府的将领们,都不自觉朝我望来。

我侧首,看向从刚刚开始,就一直冷眼旁观的裴玉。

除了之前我刚出现时,他眼中泛过一抹光,

从头到尾,

那双眼,如冰雪雾凇,凌冽淡漠,没有一丝情绪起伏。

“我知道啊。”

对上他的视线,我弯唇一笑。

他不愿意做你驸马,故意拿我这个外乡人当挡箭牌,装作一见钟情,我早知道。

月色中,我目光满是玩味:

“从他对我说第一句话的时候,我就知道。”

这世上哪来什么一见误终身?

不过是蓄谋已久、刻意接近。

看到他那张脸的时候,我就觉得——好一场大戏!

不过,他的确有这个资本。

既如此,就以他为借口,反了吧。

反正,这大魏皇帝不要也罢。

三年洪涝,本该拨款赈灾、安定民心,

可他为了省下银子,供自己挥霍享乐,

不仅主动向外族割地赔款,以便降低军需,

还苛捐杂税,不断拔高各地税款。

入京半个多月,眼看一拨又一拨的流民被挡在城外,刨土填腹,

朝廷上下竟无动于衷。

我和父亲就知道,整个大魏上下都烂成疮了,

那不如索性,彻底掀个底朝天!

“你既然知道,还和裴郎成亲?”

耳边传来邵阳不可置信的声音。

之前还讥讽嘲笑我的人,这会像是见了鬼一样,整个人都僵在那里。

我松开她的衣领:

“做戏嘛。我又不像你,把他当神明一样放在心尖上。”

想到这个,我忍不住弯了弯唇:

“你既不想看他当我夫君,那我纳他当男宠如何?”

这辈子,你做梦都不敢奢求的事情,我来干。

那一瞬,邵阳仿佛灵魂出窍。

与此同时,一直作壁上观的裴玉眉梢微挑,兴味的目光径自朝我望来......

5

“为什么只是男宠?”

夜色中,裴玉身上白檀香的气息越发清晰,

我没想到,他问出的第一句话,竟然是这个。

仿佛对于我家起兵谋反并不意外,对于我即将成为公主也不意外,

意外的是,我给他的名分竟然这么低。

是的,“名分”。

说出来,可能没人信,

堂堂大魏第一贵公子,国公府唯一的嫡长子,

此刻,兴味盎然地,和我讨论他未来的“名分”。

“裴公子忘了?”

我目光轻轻扫过他的面庞,带着欣赏和淡淡笑意:

“我对你,是见色起意啊。”

世家公子,绝世无双,但这副容姿,值得的,也就这么多了。

再想要其他的,就不仅仅是靠着外在就能得的。

就像我在幽州安身立命、出入战场、行军打仗,靠的都是真刀真枪,

这世上,从来没有不劳而获这样的好事。

“苏姑娘对我还不太了解,”

裴玉对于我这番几近折损他颜面的言论,并没有丝毫恼怒,

相反,目光轻轻一转,望向远处皇宫的方向:

“你很快就会发现,在这个京城,你最需要的,便是我这样的盟友。”

我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

皇宫上方,火光冲天。

从上午我俩吉时他被劫持,到眼下,一共是六个时辰。

在这六个时辰内,

我静待各地大将的军队汇合,集结军士不动声色地封锁京城,正面对冲五城兵马司,

其余所有人则跟着父亲,长驱直入、直捣黄龙。

兵贵则神速,如果不出意外的话,

如今宫内应该已经尘埃落定。

“来人!将裴公子和公主带下去。”

我翻身上马,在邵阳公主绝望的哭喊中,策马进宫!

马匹越过东门街时,我回头看了一眼。

只见裴玉的目光,一动不动地落在我身上。

满街兵甲围绕在他周边,明明冰冷、肃杀,

他却唇边一抹笑意,如风卷落雨,云落人间。

我忍不住想,裴玉这个人,的确有点意思。

6

抵达皇宫时,满地死尸,血水汩汩,汉白玉云龙阶石都染成猩红一片。

此时,“圣上愧对江山社稷,留下遗诏,禅位于幽州节度使苏稽,便自焚于大殿”的消息,

早已不胫而走、传遍宫门内外。

一众跪在乾清殿门口的朝臣,此刻各个噤若寒蝉,神色惨白。

所有人都知,大魏,一夜之间,变天了。

这晚,京中无人安眠。

除了“莫名消失”的皇亲国戚,昭狱里亦被丢满了往日里素位裹尸的高官佞臣。

第二日早朝时,朝臣之列顿时显得空荡了不少。

我立于大殿,双膝跪地:

“城郊灾民流离失所、无以为生,请父皇恩准,开仓赈灾,安顿百姓。”

闻言,不少朝臣浑身一震,纷纷露出惊愕的神色。

在他们看来,武将谋逆,必先瓜分财富,攥紧财权,

而眼下我却上奏,反其道而行。

“准。”

皇座上,父亲穿着明黄色的龙袍,隔着冕旒深深看我一眼。

眼底是嘉奖,亦是赞许。

我领旨出宫,当即去了户部衙门,全程督促落实此事。

隔日一早,郊外支起了无数连绵起伏的帐篷。

那里,围满了此前被驱逐、禁止入城的流民。

面黄肌瘦的男男女女,佝偻着身躯,双手捧着米粥,眼眶里一片湿润,

随即,一群一群、成群结队地跪倒在地,

目视皇城,深深将头磕在地上。

对此,京中舆论分为两派——

一派暗地里嘲我家狼子野心。不顾礼义廉耻,谋反犯上,还惺惺作态。

另一派,却认为这天下,萧条破败了许久,如今肯实行新政,安抚流民,

让百姓有衣可穿、有饭可食,这比什么都重要。

权势在安稳交接,

然而,谁也没料到,

被父亲从幽州接入京的母亲却带来了不好的消息——

羯人听说父亲入主京城,幽州守备不如往日固若金汤,

他们打算铤而走险,倾巢而出,大举进犯边境!

朝堂上,人人自危,面露焦色。

众所周知,羯人野蛮,烧杀抢掠,甚至以人为食,

曾笑谈我大魏百姓软弱无力,不过是他们嘴边的“两脚羊”。

此次他们来势汹汹,眼看就是一场死战。

可自古以来,帝王御驾亲征都不是件简单的事,

万一战场上出现意外,刚稳定的朝纲必将动乱。

更别提,眼红我父亲登顶的其他各州节度使,早已虎视眈眈,各怀鬼胎,

这时候,父皇若不亲自坐镇京城,无论胜败,等回京,怕是皇位早已换人。

在朝臣们一片争执吵闹中,我平静出列,主动请缨,替父出征。

父皇看了我良久,随即,让身边内侍召了一人进大殿。

秋风徐徐,耳畔传来熟悉的清雅嗓音。

“苏姑娘,又见面了。”

擦肩而过时,那人朝我微微一笑。

想起不久前,在公主府大门口他说过的话,我忍不住缓缓眯起双眼。

世人都说,裴家大公子,清风朗月,不沾半点尘埃,

但其实,他才是最算无遗策的那个。

7

“陛下。”

裴玉弯腰,朝我父皇躬身一礼。

一众朝臣目露迷惘。

裴玉虽名声斐然,却从未出仕,

突然出现在朝堂,实在令人摸不着头脑。

然而,我父皇却温和地笑了:

“当初若非邵阳公主当众抢亲,裴玉,你与韵儿早已礼成,不用这般多礼。”

朝堂上,顿时不少大臣隐晦打量起我和裴玉。

此次谋反的起因,众所周知,明面上是邵阳公主荒淫叛逆,当众抢亲,

先皇不仅不多加约束,还纵容宠溺、荒唐至极。

而我和裴玉的这场婚礼,因为改朝换代,凭白吊在半空中,

至今像是被特意遗忘了一般,没了后续。

眼下,国库已然开仓赈灾,大战在即,军需粮草毫无着落。

裴玉这个时候忽然出现在朝堂,绝不可能毫无缘由。

果然,他抬头,目光清冽地扫过一众世家权臣,随即,淡淡一笑:

“陛下,裴家愿倾全族之力,筹备军资,助公主殿下旗开得胜。”

话音刚落,大殿骤然一静。

不少暗地里静观其变的朝臣,看向裴玉的眼神,都觉得他疯了。

裴家世代簪缨,家底雄厚,但即便如此,

全力供给边境大军粮草,也相当于掏空大半家底。

这还只是表面......

我忍不住玩味地看向裴玉。

万一我家皇位不稳,他这一出简直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甚至,面对后面可能趁乱而上的新皇,国公府都将陷入尴尬境地。

毕竟,他这是将自己,乃至整个国公府的命运,都系在我家身上。

他今天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明明白白的表示——

他是第一个真正站出来的,保皇党。

怪不得,他之前说我最需要的,便是他这样的盟友。

不仅心思敏锐,论魄力,常人更是难及他一二。

高位上,父皇满意一笑,正准备宣布让裴玉随军开拔,这时,我却忽然出声:

“父皇,边境苦寒,恐裴公子无法适应。

不如让他留在京中远程协助军资事宜,这样儿臣再无后顾之忧。”

我笑盈盈地对上裴玉的目光,

意思很明白。

协调处理粮草,你在京城便可以,就不用跟着我一起去幽州了。

我从来不惯着别人,照别人的想法去做事。

眼看裴玉眉头微皱、目光幽深地望过来,我忍不住勾唇一笑。

这还是他第一次露出意外的神色。

果然,父皇思考了一瞬,笑而应允。

不远处,我看见裴玉的父亲——老国公爷的表情,瞬间晦涩起来。

8

我刚离开大殿,裴玉便跟了上来。

四周侍从谨慎观察我的神色,立即低头,退避开来。

“苏姑娘对别人狠,对自己更狠。”

他眉心紧皱,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我知道他的意思。

此次,羯人倾巢而出,

即便我后方军资粮草的问题解决了,

但,为防各州其他节度使趁机叛乱,还要留下大批军士在京。

我顶多只能带走五万人马。

五万人马,对上对方的十二万,

此去,九死一生。

“我是在幽州的风沙里长大的,若不狠,活不到现在。”

在战场上,我学会的第一课,便是,永远不要将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

“苏姑娘,当真不肯接受我的好意?”

他修长的指尖轻轻点着手背。

我顺着他的手,一路望上去,对上他漆黑的瞳孔。

“不是不接受你的好意,而是这世上,

所有看似理所当然的馈赠,在背后早已标注了筹码。

我怕裴公子的筹码太高,我付不起,更不愿付。”

千言万语,不过一句话——

我不信你。

裴玉是聪明人,显然听懂了我的意思,薄唇微抿,眼底的神色越发幽冷。

我淡淡一笑,松了松衣襟。

先皇昏聩,各州灾荒的奏章如雪花一般递至案前,照旧视若无睹。

只顾着享受极乐人间。

可惜,他蒙住眼、捂住耳,却挡不住朝野内外的各方势力不断发展。

国公府,赫赫有名的一等公,早已贵极人臣,赏无可赏。

邵阳公主的驸马,于裴玉而言,是天大的笑话,

他连多看她一眼都不屑。

难道如今换了个公主,他就彻底变了心性?

若我接受了这次裴玉的“好意”,等他趁机北上,在军中埋下暗桩,

我便不仅是他当初选中的挡箭牌,更是国公府以后局中的一颗子。

皇权和世家门阀,历来争斗不断、此消彼长。

既如此,我索性选择一条最艰险,却最没有后顾之忧的路。

裴玉静静地盯着我,良久,倏然一笑。

那双眼,不笑的时候,漠然淡定,恍若置身事外,

然而,此刻,流光溢彩、熠熠生辉。

他低头,上前半步,声音磁性而低哑:

“苏韵,有没有人说过,你真的很聪明?”

9

这是裴玉第一次叫我的名字。

然而,我转头就忘在身后。

毕竟,此次出征,凶险异常。

正如裴玉所料,我的确“九死一生”。

以五万人马,对上羯人十二万虎狼之师,唯一的出路,便是奇袭!

再又一次连夜突袭敌营,终于取下对方首领的首级时,

我亦被层层围攻。

手中的刀刃早已卷边,手肘、手腕上的血,将浑身染得猩红。

突出重围之际,我只觉腰间一阵剧痛。

低头才发现,腰侧被利刃洞穿,

只差一点,我就直接留在那片广袤的土地上,再也回不来。

然而,这样的付出终有回报,

羯人失去首领,已然显出颓势,强攻之下,节节败退,

最后,彻底溃败四散。

军情送到京师,举国欢呼。

我身穿铠甲,班师回朝时,眼看着,从城郊到皇宫,沿边两道,挤满了人群。

欢呼雀跃声、惊叹歌颂声,连绵起伏。

我离京的时候还是深秋,满眼金黄、秋意正浓,

回来时,已是春分,花开满枝头。

不知是哪家闺秀,早早准备了各式各样的花朵,朝着军队的方向,抛洒过来。

转瞬间,满城的鲜花尾随而至,潇潇洒洒,倾城而下。

在这漫天的恭贺声中,

我仰面,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人一身白衣,清俊淡雅,却如画中浓墨,醒目至极。

他立在那儿,便如这世间风花雪月,都跃入眼帘。

“是裴公子!”

我听到,耳边传来女子们阵阵惊呼声。

有艳羡、有惊喜,更有缠绵悱恻的爱慕和崇拜。

裴玉却似乎对外界的一切,浑然未觉,

那一双眼,静静地落在我的身上,如松如月。

这些时间,我虽呆在边境,但京中的消息却从来没有断过——

听说,邵阳公主在府中自缢身亡,死前还一片真心为明月,

写了满满一封血书,盼着来世,能与裴玉修成正果。

听说,裴玉不仅将幽州军备安排得很好,还在此次节度使叛乱时居中斡旋,

帮助我父皇以最小的代价镇压各方,国公府成为如今朝中最有权势的一脉。

还听说,从秋风瑟瑟,到冬雪降临,再到如今的春花绚烂,

每一天,他都会站在这里。

站在“安定门”旁,等着我,

只因“安定”寓意“出兵德胜,太平安定”......

10

满城夹道庆贺的尽头是皇宫。

今晚,宫中亦举办了盛大的庆功宴。

父皇轻轻地握着我的手腕,眼角微红:

“瘦了,不过也更历练了。

听说这次奇袭,韵儿你受了重伤,待会让御医给你好好看看。

这次回来,一定要仔细修养。女儿家,万不能留下什么后遗症。”

父皇一边仔细地叮嘱,一边拉着母后,与我话家常。

在座的群臣,流水般的恭贺,脸上的笑意,挡都挡不住。

然而,我却发现,坐在首位的裴玉,目光不时落在我的腰侧。

我抬头望去,他又转瞬挪开视线。

热热闹闹的宴会散去,我扶微醺的母后回宫。

然而,宫门刚一阖上,她眼中的醉意顷刻间消失殆尽。

她一把扯开我的衣服,嘴唇颤抖地盯着我腰腹的伤口。

虽常换药物,但一路回京,还是颠破了伤口,此刻已有血迹涌出。

“韵儿,明天你父皇就会借口你受伤需要静养,让你交出虎符。”

母后的声音竭力平静,然而,我透过她战栗的指尖,还是感觉到她喉间的压抑。

“母后放心,儿臣知道该怎么做。”

我淡淡垂下眼帘。

既然登基为皇,他就不再仅仅是我的父亲,他更是一个皇帝。

一个皇帝,最忌讳权力外放。

即便,我是他唯一的女儿。

母亲一边帮我整理衣服,一边冷笑:

“韵儿,这个世上,对女子向来严苛。

需要时,你便是护国英雄。

不需要时,你便该知情识趣,做好女子的本分。”

我点头微笑:

“世人不愿女人当家做主,就用舆论、礼数教化我们,必须循规蹈矩,

否则便是牝鸡司晨、大逆不道。”

母后深吸一口气,紧紧地握住我:

“这世上,除了皇权,父权、仁义礼法,都是压在你头顶的东西。

在你准备好之前,千万不要露出你真正的想法。”

母后出身汝南王氏,千百年沉淀下来的家族传承,让她拥有别于一般内宅女子的心胸与眼界。

“我知道。”

我点头,轻轻将她耳边的碎发拨到鬓间。

然而,她忽然低低嗤笑出声:

“入京后,我才发现,你父亲一直在利用你。”

我指尖一顿,这才发现,母后的秀发中,竟已早生华发。

只短短半年多的时光,在我离开的时间里,她已见证自己的丈夫,日渐陌生。

像是用尽全力托举着的希望,到头来,眼看着,竟是朱玉满碎。

“三日后,宫中即将举办选秀。

韵儿,他想要新人为他生下皇子,他想要儿子继承皇位。”

乱局中,我是助力,是他独一无二的公主,

然而,如今大势已定。

他亦像这世间普通的男人,忘记了当初与母亲的海誓山盟,忘记了对我的谆谆教诲,

想要换另一条更舒服惬意的道路。

“母亲,”我轻轻握住她的指尖:

“我何尝不是在利用我父亲?”

寝殿内,空气盎然一窒。

屋外一道黑影一掠而过,悄无声息......

11

母后定定地看着我,像是没听懂我话里的意思。

我拉着她,缓缓落座。

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幽州节度使,没有人会单纯以为他是个莽汉,

更不会莽到为了个女儿,直接犯下株连九族的大祸。

我的父亲,精明、强悍、阴狠、出刀必封喉。

当初,我和裴玉的婚事,便是祭到他眼前的旗。

他藏在骨子里的那头凶悍野兽,挣脱慈父的外衣,瞬间冲了出来!

这是他血液里沸腾的野心。

世间人,没有一个可以拒绝那至高无上的皇位!

那晚,我踢开议事厅的大门,说要将邵阳公主的亲爹踹下皇位时,

看到父亲眼底露出的疯狂和激动,我就知道,成了!

我三岁启蒙、五岁习武,春夏寒暑,从无一日懈怠。

母亲教导我,在世人面前,一定要尊儒重道,注重教养,进退得宜。

我便敛起脾性,敛去一切情绪。

以至于,装得太好,邵阳公主连打听我底细的过程都省了,直接欺负到我头上来。

在幽州,父亲是杀伐名将,

我便学他熟读兵法,刀枪剑戟、枕戈待旦,成为诸位大将眼中的虎父无犬女。

从幽州大小姐,到如今的公主之位,每一步,我都是自己迈过来的。

父皇最引以为傲的,是养了我这么一个一点都不循规蹈矩的女儿。

但他最大的短处,亦是如此。

为了稳定姻亲,此前,他除了我母亲外,并未纳妾,我是他唯一的血脉。

我助他稳固边疆、颁布新政、重整朝纲,

甚至乐见他选拔秀女、充盈后宫,让母后独善其身,

但,在我手上,他的后宫绝不会有皇子诞生!

这辈子,我的父皇注定只有我一个血脉。

“母亲,您觉得,父皇敢不敢就此和我翻脸?”

灯火下,我朝母后盈盈一笑。

不管父皇再怎么变,一切,皆抵不上他手中现有的权柄。

我为他巩固山河,为他平衡世家、武将关系,为他开仓放粮、接济百姓......

这些都不是为了讨他欢心,

而是因为我自己想。

想给这大魏千千万万的百姓,一个安身立命的家。

如果他以为,可以就此纳个美人生下儿子,随手将我圈入宫闱,安排嫁人。

那他就太小看我了。

母后怔楞地盯着我。

良久,满眼通红。

“韵儿,我教给你的,你都记得。”

“这世上最不可信的就是情爱。男人的爱,如水中月、镜中花,不值一提,不堪相守。你一定要记住。”

我满口答应,安抚好情绪起伏的母后,转身走出寝殿。

然而,刚转过墙角,我忽然脚步一定:

“出来!”

一道暗影,在窗边一闪而过。

月光下,渐渐露出那人皎洁清冷的面庞。

我面色平静地看着对方,眼神却毫无温度:

“裴公子,偷听墙角,可不是君子所为。”

12

“若一直做君子,怕是到现在,连单独和你见面的机会都没有。”

裴玉似乎并不意外被我发现,相反,他的目光流连在我的腰侧,

清俊的眉头不自觉地皱起,比之前在庆功宴上的神色更加明显。

我忍不住笑了。

这人堂而皇之地游走在皇宫夜色之间,被捉到现行,还一副不疾不徐的样子。

全天底下,怕只有他这么胆大包天。

见我晾着他,他倒是不气,反倒开口询问:

“公主今晚回府过夜吗?”

他抬头,目光不躲不避地看向我。

“不一定。”

我抬手,指尖眷恋似的摩挲着他的脸庞,

然而,再往下一寸,便能扣碎他的肩颈。

他却毫不所动,神色平静道:

“饮酒伤身,公主今晚应该少喝点的。”

管得真够宽的。

我放下手心,懒懒一笑:

“听说三日后的选秀,裴府这次也送了位表小姐入宫待选。”

裴玉脸上的神色一敛,慢了半拍,才道:

“公主的眼线,果然无处不在。”

“彼此彼此。”

我挥挥衣袖,示意更深露重,今晚的独处该到此为止了:

“夜深了,裴公子请回吧。”

语毕,我率先转身离开。

转口处,一位身着黑袍的男子手中端着汤药,施施然跟了上来。

“再说下去,药都该凉了,快点喝,别想蒙混过关。”

边关药物紧缺,一路上,都是我这位义兄采摘药草,亲手熬制。

鉴于味道实在太苦,我躲了两次。

后来,次次被他逼着当面喝掉。

义兄六岁举家流浪至幽州,父母在路上相继去世,

那年我刚跟着师父学习骑马,在草原上遇上快死的他,

一口咬定要带回家。

父亲见他筋骨奇佳,动了惜才的念头,收为义子。

这么多年,义兄一直戍守边关,直至此次随我入京。

我隐约感觉到空气中,划过一抹肃杀之气,

扭头看了一眼。

裴玉竟然还站在原地,就是眼神冷了些。

目光冰冷地盯着我义兄,那眼神,仿佛淬着幽冥鬼火。

义兄皱眉,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韵儿,那就是你未婚夫?怎么眼神跟要杀人似的?”

我忍不住爽朗一笑。

真难得,竟然能在裴玉脸上看到这样的神色。

今晚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事,终于有件有趣的。

13

第二日一早,父皇还没开口,我便主动上交了虎符。

在父皇满意的目光和一众朝臣地称赞声中,

我优哉游哉地开启了在公主府休养生息的美好生活。

不过短短两个月的时光,

举国皆知,新皇爱重皇后,更对我护犊情深。

虽然我闲逸在府,但允我举办各式私宴。

但凡宴中有看中的才子,都可直接荐给朝廷。

为朝廷选拔人才,这本是朝廷命官才有的权利,父皇特意赏赐于我。

一时间,我府上的宾客不知多了多少。

南方的士林学子,北方的边防猛将,真正的往来无白丁。

我知道,父皇一边“示宠”,一边派人暗中盯梢,

将所有与我往来的才子名流记录在册。

但我没想到,出现在我面前频率最高的,竟然是裴玉。

如今,我终于明白,那晚他为什么会问我是否回府过夜了。

他竟然趁我在幽州抗敌时,自己搬进了我的公主府。

眼下,他在后院随便挑了个院子,日常起居,都在我府上。

“你到底想干什么?”

眼看他又赢走一位才子,我脸上演戏的笑容散了,直接了当地盯着他。

“想让你明白,除了见色起意,你还能对我有点别的。”

这一次,他说话时,没有半点玩笑的意思。

不得不说,天底下的确再找不出第二个像裴玉这样的人物。

他光是坐在那里,便冠盖满京华。

如今,除了不少人背后非议我插手朝廷人才选拔是逾矩之外,满京城街头巷尾最热议的事,就是我和裴玉的关系。

这人竟然还火上浇油,天天与我同进同出,恨不得大家议论的势头更高一层楼。

“你这是嫌男宠的名分不够,想更进一步?”

自从上次义兄替我送药被他撞见后,他已经懒得去装什么谦谦君子,

言行举止间,隐约透出的占有欲,

连外人都看得一清二楚。

“苏韵,我们从一开始,就名正言顺。”

他深深看我一眼,喉结上下翻滚,显然还有话要说。

我正要细听,却见门口忽然来了国公府的人。

那人双膝跪地,一脸恭敬地向我行了个大礼后,起身,附在裴玉的耳畔低语了一句。

下一瞬,我看到裴玉的脸,瞬间冷了下去......

14

“时候不早了,你要是有事,自便吧。”

不待裴玉开口,我缓缓起身,朝院子外的花圃走去。

他抿了抿唇,然而很快带人离开。

看方向,去往的是皇宫。

“去,跟上他。”

我轻轻朝池子里抛了一把鱼饵,瞬间,无数鲤鱼越出水面。

不远处的树荫下,两道身影躬身领命。

国公府的下人,虽然训练有道,刻意压低了声音。

可惜,开口的时候,却忘记了掩住口型。

这世上,除了母后,没人知道我会读唇语。

所以,刚刚,那句低语,我看得一清二楚——

“主子,宫里传来消息,表小姐有孕了。”

啧。

一个怀了孕的外戚,还是拥有世家身份的保皇党,

让我来看看,

裴玉,你将如何决断。

我和你同时位于权力之巅,

我们的关系就如同游走于钢丝细绳,

一不小心,便是万丈深渊。

这场棋,已经下得太久,该到结局的时候了。

喂了会儿鱼,吃了顿晚饭,刚刚散步消食一盏茶的功夫,

消息便来了。

不仅时间快得出乎意料,连内容,也让我忍不住眉梢一挑。

“他把他那位表妹杀了?”

来汇报的人,是我的亲卫。

在战场上,见惯了尸山血海,然而此刻,额头上,一片汗湿。

显然,裴玉的杀伐果断,实在让他们有些胆寒。

“是,属下亲眼所见。那位表小姐似乎倾慕于裴少爷,

听说他传信约见,特意打扮成宫女,混迹出宫。

刚过宫门半里路,人便没了。”

我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不得不说,裴玉选了一条我最没有预料的路。

“走,去国公府看看。”

如果我没有猜错,国公爷日盼夜盼,终于盼来带着他们裴家的皇室血脉,

这会儿听到裴玉的所作所为,他该坐不住了。

15

国公府的守卫,自然森严。

索性我带的人多,悄无声息弄晕一批护卫后,终于趁着夜色,

来到裴国公的书房最外围,伏在暗处暗中观察。

此刻,裴国公果然坐不住了,对着裴玉,满脸怒色,拍岸而起:

“你疯了吗?

好不容易躲过皇后和苏韵的耳目,你表妹怀了皇嗣,

若是皇子,未来这大魏便有一半我们裴府血脉。

你竟然亲手解决了她?

你这是自断后路!

你眼中还有没有我这个父亲,还有没有家族?”

外人眼中,不染世俗的裴玉,此刻却冷淡得很,

漠然地对上他父亲的视线,波澜不惊:

“我说过,不允许任何污名落在她身上。

与其她背上弑杀手足的骂名,不如我亲自动手。”

裴国公怔在原地,愣了良久:

“你大半年前,说你看中了她,我以为你只是看中她驸马的身份,

待她与她父皇互相猜忌,你再出手,渔翁得利,登基为帝。

没想到,你竟然真的爱上她了。

她苏韵一个女人,都不沉溺情爱。

倒是你,我国公府唯一的嫡子,就这样被迷得昏头转向?

家族未来,帝王霸业,难道还比不上一个女人?”

“父亲,是你想当皇帝,不是我。

你当初未经我同意,送人进后宫的时候,我就说过,别打她的主意。”

如松如玉的人,一旦彻底冷下脸,声音比冰雪还寒凉:

“是你的手,伸得太长了。”

“逆子!”

裴国公勃然大怒,正准备叫人将裴玉关起来。

谁料,书房四周忽然涌入一群暗卫。

我向来知道,裴玉手里有不同寻常的力量。

原以为,那是国公府隐藏的府兵,

却没想到,竟是连他老子都不知道这些人的存在。

眼看那些暗卫将裴国公牢牢扣住,对方眼中满是理智奔溃的癫狂,

我微微抬手,做了个“撤”的手势,

瞬间,

隐匿在身后的弓弩手们放下箭矢,缓缓没入黑暗,恍若从未出现......

16

隔日一早,裴玉替父上奏,裴国公突发怪疾,乞骸骨,回乡养病。

父皇一边赐下流水般的补品和药物,一边示意准奏。

国公府一系党阀门人,顿时急火攻心,

一个个匆匆忙忙上门找裴玉商量未来权势交替。

然而,裴玉仿佛全然置身事外,无论何人,都闭门谢客。

又过了大半个月,夏至那日,是我十八岁生辰,

满府的荷花都开了。

宴请完宾客,我在浴池里泡得浑身舒坦,换了一身天青色的睡袍,

惬意地坐在院子里,饮了一盏梅子酿。

裴玉一袭白衫走过来时,我正让人收拾好一旁的绷带和药物。

“殿下的伤,终于好了?”

这次腰侧的伤口,反反复复养了许久,直到今天,御医才道,可以彻底停药。

鉴于心情不错,我点点头:

“是好了。”

手中的白瓷酒杯,忽然被他接过,指尖原本微微的凉意,不知何时,散得一干二净。

“殿下,这世上,不是什么人,我都会许下婚约。”

他一边看着我,一边牵着我的手,走进寝殿。

月色下,他缓缓、却坚定地摩挲着我腰侧的伤处,

随即,倾身,将我桎梏于床榻之上。

我深深地看他一眼,

什么多智近妖、疏离冷漠,早就消失殆尽。

世人眼中的裴家大公子,如今眼底,只剩下他毫不遮掩的欲念。

我轻笑一声,随即,翻身而上......

第二日清晨,阳光明媚,

耳边传来某人熟稔低哑的声音:

“阿韵,对你,我从未撒谎。京中第一次见面时,我就说过,我听说你很久了。”

他吻了吻我的手心,起身离开。

房门阖上的瞬间,我倏然睁开双眼。

曲水流觞宴上,他亲手为我递了一杯桂花酿,说道:

“苏姑娘,我听说你,很久了。”

那时,我以为是好一场大戏。

如今听来,竟然不是这么回事?

我更衣起身,不自觉来到他的庭院,

房中干干净净,简洁明了,毫无饰品,

唯有卧榻前,摆着两张装裱好的画。

一张是大漠孤烟图。

苍茫黄沙中,一骑一人,只留背影。

那马上的人,背脊挺直,虽没有露脸,却青春正盛。

手中一柄刀,早已出鞘,浑身血勇!

那是十五岁,第一次作为主将、上阵杀敌的我。

我从没想过,会被人记入画卷。

目光右转,另一张画,漫天花开,仿佛整个京中的空气,都被花香袭遍。

这次画中人有了正面。

那是安定门前,我仰头一笑的脸。

恣意昂扬,驱除外族,

这是十七岁、领军回朝的我。

画卷的右侧,一列草书,提按顿挫:

“明月皎皎,此生合卺,天子入我怀。”

原来,从秋日到春光,

每一天,他都会站在“安定门”旁,一直等的,

都是我平安归来,仰头一笑的那刻。

心口微热,

我抬起指尖,目光忍不住轻轻落在第一张图上。

那么,十五岁,在我还纵马驰骋在幽州北疆时,

他便见过我?

他到底认识我多久了?

17

对照着大漠孤烟图,我让人去查了幽州当年的通关文书。

消息很快传来,当年,裴玉曾在大魏境内四处游学,

幽州,是他的最后一站。

那时,各州初遇洪灾,从江南到漠北,

他入目所及,民生凋敝,满目疮痍。

皇帝沉迷享乐,加重压榨,

世家门阀野心疯狂发酵,到处圈地,豢养私奴。

唯有幽州,

最荒凉凋敝的边陲,

条件艰苦,却从不绝望。

我忽然想起那年,我得胜归城,

身后是从战场上捡回来的同袍尸身,层层叠叠,堆到山高。

所有的城内百姓,赤红着双眼,

为他们挖坑安葬。

我抽刀向上,对天发誓:

“我要我守护的所有人,有尊严、有骨气,衣食无忧,每夜都能安心入梦乡。”

那是我十六岁的誓言,亦是这么多年,我在铁与血之间的磨练与坚守。

窗外,忽然有鸟鸣声声。

我仰头,忽然一笑。

原来,在国公府,我与裴玉的第一次初遇。

是他早在很多年前,就备下的邂逅。

这世间,真奇妙。

我以为,豪门贵胄统统都烂到骨子了,

没想到,最后和我齐手并肩的,竟然会是这满京城最不像尘世凡人的贵公子。

人生漫漫,好在,我知道,有一人,始终和我拥有同样的本心。

18

元和四年,后宫久无子嗣。

为稳定朝纲,我正式被册封为皇太女。

彼时,裴玉按照礼制,早已成为大魏最年轻的一等国公。

所有人都怀疑,我一直猜忌裴玉,怕他功高震主,

所以,只允许他自由出入公主府,却从来不打算把当年暂停的婚礼办完。

当然,也有人说我根本不是女人,

面对裴玉这样的倾心以待,都能无动于衷。

自然,还有人说,我们是权力联手、公平交易。

反正,关于我和裴玉的桃色消息,全国传得都不止一年两年了。

日子久了,大家自己都习惯了。

然而,朝中敢在我面前逾矩的大臣,已越来越少。

不仅我父皇看得分明,

只要有眼色的朝臣,都慢慢醒过了神。

我的确上交了虎符,

但军中多年培养的嫡系,百姓拥戴的民心,以裴玉、母后为首的世家支持,

我牢牢地握着世间最重要的三种权势。

元和六年,

父皇病危的那个夜晚。

没有人知道,我和父皇闭门聊了什么。

世人只知,第二日,三朝元老们从正大光明牌匾后取下遗诏。

尊圣旨,

我继位为皇,成为大魏第一个女皇帝。

登基那日,是一个阳光明媚的早晨。

裴玉挥开床幔,亲自为我换上龙袍。

“阿韵,恭喜你,得偿所愿。”

他的目光温柔如许,薄雾散去,

带着暖意,他轻轻吻上我的唇。

那上面,有梅花的香气。

我轻笑,主动加深了这个吻:

“裴玉,是我们,都将得偿所愿。”

我发过的誓,我盟过的约,我们都将得偿所愿!

19

五年后。

结束了早朝,我刚回寝殿,

便见内侍们,一脸噤若寒蝉地守在门外。

“怎么了?”

我满脸好笑地看着裴玉面若冰霜。

随即,目光扫过案几上的奏章,忍不住摇头无语。

明明平日里,某人涵养功夫极佳,

偏偏每次遇到这些人上奏,让我多纳侍君,这人都克制不住、寒气逼人。

裴玉漠然一笑,随手拿起桌边的温茶,一饮而尽:

“我看有些人是太闲了, 是时候让他们松松筋骨了。”

这些年,他亲手送父亲回乡,约束族人, 远离党争。

裴家上下, 除他一人手握权柄,再没有外戚之忧。

好在, 我们有一个女儿。

小名“念念”。

每日早上跟着少傅念书, 中午回来午睡半个时辰。

“母亲、父亲, 为什么我的伴读们都有兄弟姐妹,而我没有?”

说曹操, 曹操到。

雪白粉嫩的糯米团子, 一溜烟地跑进寝殿,

一把抱住我的大腿,脸上露出了明晃晃的求知欲。

她才四岁, 正是好奇心正旺的时候。

我和裴玉用心教导她,从未想过再要第二个孩子,

所以, 一反宫中规制, 让她别喊什么“母皇”、“父王”,

直接叫“母亲”、“父亲”即可。

被问到这个问题,

裴玉的脸一瞬间, 青了又白, 白了又青。

念念大约这辈子第一次看到他风光霁月的父亲露出这样的神色,

一时间, 惊奇地扯了扯我的衣摆。

我想起我生产那日, 一盆盆的血水从产房端了出去,

御医恐慌的声音此起彼伏:

“陛下,醒醒, 您不能睡啊。这一睡, 凶多吉少。”

谁都没料到, 临盆那日,竟然引发我陈年旧伤。

我差点陷入昏迷,彻底醒不过来。

守在门外的裴玉听到御医慌乱的叫喊,

一脚踹开寝宫的大门,死死地握紧我的手:

“阿韵, 别睡,你看看我!

我们再也不生了,好不好?

你好好的活着,我们长长久久。”

那一刻, 什么名士风流、温润如玉,皆被他抛诸脑后。

我记得的,唯有他满脸仓惶, 血丝密布的一双眼。

那是第一次,他彻底失去理智。

眼看女儿还眼巴巴地望着,等他答案, 我轻轻扯了扯裴玉的指尖。

下一瞬,裴玉俯下身,将念念抱在怀里,宛若这世上最贵的珍宝:

“念念, ”他说,

“你和你母亲一样,是这世上的独一无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