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9 节 囹圄
第 29 节 囹圄
我做了傀儡皇帝的皇后。
而我青梅竹马的秀才,却是太后的第八个面首。
册封那日,万民唾骂的妖后牵起我的手。
“孩子,又见面了。”
1
我叫林晚梨,是新任工部尚书的嫡亲妹妹。
也是太后亲封的皇后。
接到圣旨的那天,哥哥眼里的光一点一点地暗淡下来,我不懂为什么。
就像我不懂,太后为什么对我说“又”。
万民唾骂的妖后,我怎么会见到过?若是见到,一定拾起石子丢她一脸。
皇帝今年刚满十八,比我还小上五岁。
册封礼行完,宫人退去,小皇帝牵着我的手,手心里全是汗。
我是乡野长大的姑娘,礼数都是刚学的,记不清楚,他不动,我便随他僵坐着。
良久,小皇帝清秀的声音响起,我的耳朵痒痒的。
“梨儿姐姐,朕带你去祭拜娘亲吧。”
现在就去见太后?我害怕得紧,却又转瞬间平静下来。
我忘了,小皇帝不是太后的亲儿子,他的生母,是已故的宸太妃。
夜半,明月高悬,长乐宫灯火通明,殿外乌泱泱地守着一片人。
这个即位十年的小皇帝,半点帝王气势也没有,牵着他的新婚娘子,七拐八绕,毫无阻滞地避过所有的宫人侍卫,静悄悄地来到宝华寺。
“母妃,这是儿臣新娶的媳妇,你可喜欢?”
2
小皇帝眼神明亮,烛火摇曳在眼底,映出满目的欢喜。
多年以后,我望着深宫四四方方的天,总会想起姜桢此刻的眼神,才明白他的欢喜,并不全然为了我。
而此时的我,被触动了,心里软成一摊水,不知不觉就融化了抗拒。
我本是不愿嫁进皇家的。
奈何皇命难违。
察觉到我的失落,小皇帝晃晃地牵住我的手:“别难过。
“至少,你还能见到你哥哥。”
姜桢话里酸楚,我想起坊间传闻。
太后为了独掌大权,国丧未过,不仅逼死宸妃,还把其他妃嫔所生的大皇子和三皇子,远派封地,非诏不得回京。
小皇帝从那时起,成了真正的孤家寡人。
我将姜桢搂过来,靠在我的肩膀上,拍着他的后背轻轻地安抚着。
“阿桢别难过,和我说说母妃吧。”
我未经思考脱口而出的称呼,似乎让姜桢愣了一下。
然后他极缓慢地拭去年岁的尘埃,回忆道:
“母妃是大美人,不爱珠翠,只喜欢一根木簪绾起头发……”
宸妃母家,是随先皇开疆辟土的先锋营副将,如今驻守西南边陲的骁骑大将军。
先皇驾崩那日,白雪皑皑,朝野上下都沉浸在悲痛里,但仍然没忘最要紧的事——为哪位皇子登基争论不休。
太后无子,先皇是旧伤骤发走得急,没留下任何遗诏。
一切都是变数,太后却果断得紧。
先是连夜送走了大皇子和三皇子,而后带着一众禁卫浩浩荡荡地直逼昭明宫。
八岁的姜桢最后一次见到自己的母亲,是她躺在血泊里奄奄一息。
“她说,母妃对父皇情深义重,不能自抑。
“才服毒追随而去。”
姜桢喉间哽咽,帝王的倔强让他强忍着不落下泪来。
“可母妃生性软弱,刺绣扎破手指都疼得掉眼泪,更从来没想过九五之位,所求不过平安顺遂。
“只要我们母子两个在这深宫做个富贵闲人便罢了。”
终是忍不住,我颈间湿了一片,小皇帝浑身颤抖。
“为什么是我,为什么……”
还能为什么。我抬起眼,用十分不敬的目光直直地盯着面前这一堆牌位。
十二岁的大皇子不好掌控,三岁的小皇子还未开蒙。
所以只有你,只能是你,姜桢。
3
翌日正午,姜桢按礼携我去庆和宫给太后请安。
本该一早就去的,但太后随姜桢上朝垂帘听政,只得耽误到这个时辰。
当然,任他什么时辰,我都是一百个不愿意去的。
宫外妖后的名声如雷贯耳,昨夜又知晓了姜桢母妃的往事,我真是半点好脸色都拿不出来。
可我身后,是哥哥,也是林氏全族的性命与荣耀。
然而到了庆和宫,还未进殿,一道洪钟般响亮的怒骂声就传出来,屋檐似乎都抖三抖。
“你本事越来越大了,啊?太后娘娘,慕容乔说你两句,你就真他娘把人碗砸了?”
姜桢停住,我疑惑地瞅瞅他。
“是应侯爷,朕和皇后须在此稍候片刻。”
一品军侯应长雄,南明王朝望之生畏的铁血屏障,当之无愧的护国柱石。
也是太后的嫡亲哥哥。
他们私下竟然是这个画风。
殿内,太后慵懒的声线警告道:“应侯爷,你僭越了。”
这话好像点燃了炮仗,更加响亮的怒骂声直接震飞了屋外的南燕,我险些站不住。
“僭越?应慧!我告诉你,少打你那些破算盘!
“我应长雄没兴趣!
“有我在一天,应家儿郎绝不会受你傀儡,背叛阿霖的事情绝不可能!
“你休想天下跟你姓应!”
我瞪大双眼,饶是宫外应家功高震主,里应外合将取皇族而代之的传言早已屡见不鲜,入宫第二日就听闻如此热闹,我也受不住啊。
“要不我……本宫……臣、臣妾还是先回避吧。”
脚下原地画圈我就想溜,却被姜桢死死地拽住。
“别怕,快结束了。”
他一脸习以为常的样子。果然,应侯爷骂声未落,就夹杂着噼里啪啦的声音,听来,应是宫中常罚的脊杖。
耳边,是小皇帝碎碎念一样的解释。
原来今晨早朝,谏院大夫慕容乔,死谏太后退朝还政,口口声声地喊着“妖后当道,统而不正,国之将亡”,哭天抹泪地恳请陛下拨乱反正,甚至还威胁要告老还乡。
于是太后就准了,当场革去慕容乔官职,将年过七十的老头子,发往西北种田。
慕容乔是谁,旧褚国名望极高的士大夫,也亏了有他,先帝才得以兵不血刃收服褚国名士,安定民心。
怪不得应侯爷如此生气,如此行事,妖后之名怕是要更上一层楼。
殿内,脊杖和叫骂声不绝于耳。
我数着,足足二十下。
不多时,堂堂一品军侯,被人横着抬出来了。
不敢看,根本不敢看。我目不斜视,随着姜桢的力道向殿内走去。
却在看清前来迎驾之人的面孔时,脚上仿佛扎了钉子般被钉在原地,凉意从脚底开始,瞬间冰透四肢百骸。
玉章哥哥……
4
眼前人的外衫敞着搭在肩头,将落未落,里衣带子松松垮垮,稍一动作,便能看见胸前大片风光。
眉尾高高地挑起,抬眸瞬间水波流转,活像个吸人精气的男妖精。
别人唤他“玉掌宫”。
可他分明是我等了五年的玉章哥哥。
玉章和我们兄妹两个,自小生长在褚靖两国边界的尾坨村里。我们村这一带,常年战乱,土地贫瘠,两国交战若哪方输了,就把我们划到割地里扔给对方,像扔掉一个沉重的包袱。
好在先皇神武,十数年间四处征战,结束了褚靖良晟四朝割据战乱不断的局势,一统中原,开辟南明王朝,国号宣正。
宣正元年,我哥和玉章作为乡里的两个秀才,参加乡试。我哥一举夺魁,玉章却还是个秀才。
我便专程做来吃食宽慰他:“玉章哥哥,没事的,三年后再考就是。”
玉章的眼睛温柔地望过来:“好。三年后,我带着功名来娶你。”
十一岁的我红了脸,那日起心里有了恳切地期盼——
嫁给玉章大哥。
日子一天天过去,三年又三年,我哥没有参加会试提前入了仕途,玉章却始终是个秀才。直到五年前,我哥右迁至夷昌知府,脸色越来越阴郁的玉章彻底地失去踪迹。
那一年,我十八。
寻常女子已经做娘的年纪,我仍旧固执地等着我的玉章哥哥。
若没有这道皇命,即使被哥哥骂得狗血淋头,我也会一直等下去。
不,不对。
玉章此时看过来的眼神波澜不惊,像是从未见过我,心口处一阵绞痛,我恍惚地想。
我等了他,何止五年。
少时相识,我便跟在他身后,他和我哥埋头苦读,我照拂衣食。大了,终于迎来他的承诺,却三年又三年。
他消失五年,我嫁入皇家,终于得见。
我的玉章大哥,记忆里那个清俊温柔的少年,已经是太后的第八个面首。
5
掌心冰凉,浑浑噩噩。
小皇帝不明所以,只当我是害怕,牵起我的手,向倚靠在高位的太后请安。
玉章垂首立在太后身侧。
牵手请安,怕是不合礼数。我后知后觉惊惶不已,猛地将手抽出来。
小皇帝有一瞬间的僵硬,很快面色如常。
本以为妖后会因此发难,没想到她只是慈爱地笑笑,像寻常人家的婆母,招呼我们坐下说话。
“既已册封皇后,后宫诸事,便要学着掌管了。”
我仍愣着,小皇帝几声咳嗽也未唤醒我,只得周全道:“母后放心,儿臣定然协助梨儿尽快地掌管后宫。”
殿内忽然冷了下来,我回神,终于发现高位之上太后脸色不悦。
意识到小皇帝说了什么,我急忙跪下。
“母后恕罪。皇上操劳前朝国事,臣妾定安稳后宫,为皇上分忧。”
这一分忧,太后欣慰不已,可苦了血气方刚的小皇帝,每每来到我宫里,我已经累成死鱼昏睡过去。
偶尔几次强撑着醒来,本想尽尽人妻的本分陪小皇帝胡闹一会儿,也被小皇帝满脸心疼地制住,而后手指轻柔地按压那酸软的各处,帮我卸下一天的疲累。
有时我会调笑他。
“阿桢这么会疼人,瑶美人真是好福气。”
小皇帝便红了脸,磕磕绊绊地解释瑶美人只是从前伺候他起居的宫女,因为到年纪要知事,才纳进后宫。
其实我哪里会在意什么瑶美人,他是皇帝,将来要三宫六院的。
只是小皇帝笨拙地解释的样子,总是会不经意地埋进心里。
这样也好吧。
6
后宫诸事——简简单单四个字,山一样的册子险些将我埋起来。
从账本到祭礼,处处是计较与平衡,我学得头晕眼花,累了,出门溜达一圈熟悉各宫权当解乏。
独自在长乐宫学也就罢了,更可怕的是还要定时定刻地到太后宫里交作业,小皇帝不能时时陪同,对我来说是相当煎熬的事。
最最可怕的,是小皇帝的后宫算上我也只有两个妃嫔,仅是如此我已心力交瘁,过阵子熟悉了宫中事务,还要操持选妃大事。
人多了,修罗场便来了。每每想到这里我就两眼一黑。
这日从太后宫里回来天色已晚,玉章以庆和宫掌宫之名,奉命护送,我在软轿里昏昏欲睡,忽而听见他低沉的声音。
“想不到幼时看见字就耍赖的小梨儿,竟也看得进这么多册子了。”
7
这么些时日,他终于不再拿陌生的眼光看我,肯对我说说寻常话。
忙碌多日压下的万般滋味此时涌上心头,我用绣着皇家纹样的帕子死死地捂住嘴,生怕呜咽出声。
见我没有应声,玉章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
“小梨儿,我们走吧。
“逃出宫去,回到我们平凡的生活。
“可好?”
7
玉章的声音像掺了蛊,仿佛我眨眨眼,就能看到期盼了那么久的美满日子。
可如今的我与他,怎么回得去。
心口越痛,脑子里面越清明。呼吸平复下来,我问他:
“玉章哥哥,你可知本宫身份?”
隔着一道软帘,我看不清玉章的表情,只知道他呼吸顿了顿,似乎要压抑住即将喷涌而出的什么,然后用极克制的声线道。
“知道。皇后……娘娘。”
我想笑,奈何嘴角是苦的。
“本宫,是当朝新贵——工部尚书林致远的嫡亲妹妹。”
方入宫时,我以为我单单背负着林家的性命与荣耀。
而现在,连日的教导与学习,我终于通透——
哥哥长于乡野,无依无靠,一步一步地升迁至今,不属世家,无牵旧朝,更不是随先帝征战的旧部,是当之无愧的纯臣。
满朝文武,找不出第二个我哥哥一般能力出众底子干净的。
林家是真正的,独独属于南明王朝的寒门新贵。
“我逃不掉,不仅是为了林家,玉章哥哥。”
不知怎的,耳边忽然响起那日小皇帝低哑的哭诉。
“为什么是我,为什么……”
你瞧,我们都无从选择。
轻叹口气,玉章良久不言,我想如从前一样宽慰几句,却不得要领。
我仰慕他的十多年走马观花般在眼前飞速地掠过,他河边抓的鱼,为我别在鬓角的花,苦读半日见到我便舒展的眉头,无人处含蓄收敛的额间吻,大旱时割血救我的少年,都远去了。
心口属于林晚梨的一处悄然地枯萎,我终于想起来问问他:
“玉章哥哥,你怎么做了母后的……掌宫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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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有等到玉章的回答。
太后身边的小太监火急火燎地追上轿子,急促道:“皇后娘娘不好啦!太后娘娘晕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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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闻此话,我立即调头回庆和宫。
下午向太后回话时,虽瞧着她脸色不佳,但精神尚可。尤其谈论后宫诸事,条理明晰张弛有度,叫人敬服不已。
怎么就忽然晕倒了?
太后身边的周嬷嬷说,是去了趟小佛堂,出来踉跄两步,便不省人事了。
小佛堂?
玉章低低道:“娘娘寝宫有间小佛堂,平素从不让人进。”
无暇探究这个,我赶到太后床边,她眉头紧锁双眸紧闭,哪还有半点妖后的风采。
……妖后。
我微微地怔住,仿佛许久没有听过,也没再想起过这个词。
小皇帝从御书房匆匆地赶来,带着御医,他的眼里是真切的紧张与关怀。
“母后怎么样了?”
我答不上来,只能让御医先诊脉。
小皇帝焦急地来回踱步,我瞧着他,恍然想起他的眼中似乎,从未有过怨恨。
就连那日说起宸太妃之死,也是想念和自哀,不见一点恨意。
我环顾四周,这里本该是流言最多的深宫,我却从未听到关于妖后的半点龊语。
包括玉章。
他神情淡淡地望着床榻上毁他一生的太后,眼中没有快意,我只看到了稍纵即逝的……释然。
仿佛等待了许久终于等到这一刻。
好像有什么超出我认知的东西在脑海缓缓地成形。
御医号脉良久,在小皇帝的催促下颤抖地跪伏在地。
“回陛下。
“太后年事已高,耽于声色,内里空虚。
“怕是支撑不了多久了。”
“轰——”还未成形的那团迷雾轰然炸开,一片混沌。
玉章在太医身后笔直地跪下,脸上仍旧波澜不惊,像是早知如此,一字一句道:
“玉章有罪,请陛下降罪。”
9
我眼睁睁地瞧着小皇帝下令,将玉章拖进内狱。
我没有立场,我无能为力。
我甚至不敢想,若是小皇帝知道我与玉章之间,曾有过那样一段往事,会不会迎来狂风暴雨。
他是皇帝,我是皇后,玉章是害得太后寿数将尽的面首。
像是一张无形的网,将我死死地困在原地。
我忽然想起半个时辰前,一帘之隔的玉章说的那些话。
“小梨儿,我们逃出宫去,可好?”
我忽然懂了他未说出口的——这是我们最后一次机会。
我拒绝了。
他没有挣扎,于是那变成了一场迟来的告别。
原来如此,竟然如此。
我麻木地守在太后病榻前侍疾,整整三日,滴米未尽。
旁人都道皇后仁孝,只有我知道,我是在守着玉章最后的希望。
即便所有的情分已经是过去,但我仍希望他好好地活着。
三日的不眠不休,我终于从那团迷雾中,瞧见了这深宫中真相的一隅。
第四日清晨,太后终于悠悠地醒转。
她面色青白,眉梢眼角都透着将死之气,见到我,仍像册封那日弯出一个慈祥的笑容。
“苦了你了,好孩子。
“去瞧瞧玉章吧,你们应当有许多话要讲。”
果然,太后什么都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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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有去,而是将宫人尽数遣退。
偌大的寝殿,剩我与太后两人。
“母后,臣妾不明白。”
太后仿佛料到我会有此一问,强撑着坐起来。
“那便问吧。”
我忽然不知道从何问起。
是从册封礼那日她口中的“又见面了”,还是当下玉章的蒙冤受屈。
又或者,是玉章没来得及回答我的那一句。
——你怎么做了太后的掌宫呢?
困住我的网层层叠叠,我用力地握紧苦思得出来的那隅真相——玉章一定是冤枉的。
太后每日晨起上朝,下了朝便和小皇帝议政,晚间又听我述后宫诸事,哪里来的时间耽于声色。
太后的时日无多是因为……
心跳如雷,我似乎看到一盘庞大的棋局,不论是我或是玉章,皆为棋子。
沉默良久,太后拉过我的手,轻轻地安抚着。
“好孩子,别怕。
“你可还记得母后同你讲过,管理后宫最要紧的是什么?”
那日,礼部送来待选秀女的册子,个顶个地貌美端正,我挑花了眼,来求助母后。
她随意地翻了翻,而后告诉我,样貌才学都不重要,最要紧的是这后宫——
“……端的是前朝的水。”
可这些又与玉章何干?他从前不过是个屡次落地的秀才,当一生平淡,最多郁郁不得志便罢了,如何牵扯到朝堂安稳中来。
以至于诛杀妖后这个“罪名”,要他来背。
我近乎怨恨地盯着眼前的女人,掐在袖子中的手紧了又紧,几欲疯狂地想着。
如果这个罪名是我来背呢?
若我将棋盘打碎……
“母后!”
是姜桢的声音,小皇帝下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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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我对峙良久,太后的神色已然倦怠。听到姜桢的声音,还是费力地提起些精神。
“西北粮灾可有进展了。”
小皇帝乖巧地坐在床榻边,一一地汇报着。
原来慕容乔虽出身世家,但对农耕之事极有见地。然而身在谏院,长衫未去难以放下身段,太后便担着恶名,将人流放去西北。
好在慕容乔即使迂腐,心里到底是装着百姓的。到了西北,眼见颗粒无收,大片流民饿殍遍野,慕容乔爱民之心顿起,年过七十的老头子,挽起袖子下起地来有干劲得紧,很快地琢磨出一套因地制宜的农耕流线,相信不日就能解决西北长久以来的缺食问题。
小皇帝的声音竭力当地表现着兴奋,可我分明听得到他的难过。
太后的气力耗尽,疲惫不堪,眼皮子像有千斤重。
仍旧费力地笑着:“好,好……祯儿长大了,母后放心了。”说罢沉沉地睡去。
姜桢颤抖着探上太后的鼻息,感受到微弱但存在的气息,放下心来。
分明一幅母子情深的景象。
“我、我不懂……”
我不懂姜桢面对杀母仇人为什么依赖又心疼,也不懂玉章为什么要背负太后的死因,更不懂那操劳过度心力衰竭的人为什么背着妖后的骂名。
明明一切都可以正大光明,坦诚相对。
小皇帝看向我,默默地牵起我的手:“梨儿姐姐,你累了。
“回宫,我讲给你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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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久没回长乐宫,似乎冷了不少。
小皇帝感受到我的颤抖,将我冰凉的双手覆到胸前,然后紧紧地搂在怀里。
“梨儿姐姐听说过娘子军吗?”
自然是听过的。那时我还小,村头王大爷是做茶叶生意的,走南闯北,时常和我们一群孩子讲路上的见闻。
其中最爱讲的,便是娘子军。
传闻娘子军本是山寨出身,专劫官道,号称杀尽天下狗官。不管褚靖良晟四朝哪个名声不好的,听到娘子军的名头都要抖三抖。
我问王大爷:“娘子军都是和我一样的姑娘吗?”
王大爷“呵呵”地笑笑:“当然不是。他们领头的少寨主,是个俊俏的娘子。”
所以娘子军是戏称。
后来南明起义军揭竿而起,娘子军随后拔旗跟上,一从褚进,一朝良出,很快地两军相遇。
彼时良晟二国早已联盟,南明起义军腹背受敌,本以为是场硬仗,没想到和娘子军一拍即合,重整收编,汇成一势。
自那起,起义军无往不利,先灭褚靖,后断良晟,一统中原。
少寨主变成女将军,起初很多人津津乐道,后来先皇名望日盛,麾下良将如云,渐渐地也没什么人还记得了。
姜桢的目光里满是崇敬:“母后,便是娘子军的少寨主。”
我怔住,怎么也难以将病榻上虚弱萎靡的妖后,和想象中意气风发的女将军重合到一起。
“若父皇还在,母后不会变成如今的样子。”
太祖皇帝姜广霖,创南明王朝,国号宣正。
宣正二年,太祖皇帝因病去世。
那年,姜桢八岁。
13
姜桢说,幼时的他是恨极了太后的。
他不想做皇帝,他想要母妃。
为此甚至怀中揣着匕首,试图捅上太后一刀。
当然没能如愿。
那时的太后还是女将军的风采,没用上两招就把八岁的姜桢扭到怀里,制住他的挣扎,一面跟他道歉,一面将小山堆厚的书堆到他眼前。
她说,等他学会怎么做好皇帝,就把母妃还他。
年少的姜桢信了。只是夜里免不了还会做噩梦,太后便守在床边,轻声地安抚着。
偶尔他会醒来,发现床边空无一人,可梦里的温热不似虚幻。
后来大了,懂了太后的谎言,也渐渐地明白那时的太后有多无奈。
开国容易守土难,若太祖皇帝在,自可徐徐图之。然而他走的,太早了。
为了安抚人心,仁义治国,太祖皇帝没有将旧朝皇族赶尽杀绝,而是收了实权分封而治,以求国力强盛。
可太祖皇帝一走,旧朝势力蠢蠢欲动。
刚结束了百年战乱,黎民再经不起动荡,国库亦是空虚,百废待兴。
太后方上位,便雷霆手段推翻太祖皇帝遗命。先是派彼时还是开国大将军的应天雄率兵削藩,稍有不从者流放的流放,杀头的杀头,而后把在朝叫嚣的文官挨个儿地处以极刑。
妖后之名由此而起。
再后来,焚旧制,兴土木,劳民伤财;书同文,改币制,士商齐哀。
紧接着,应天雄封侯,应家声势如日中天,满朝文武不敢有二声,太后却日渐荒唐起来。
小皇帝残存几分青稚的声音平静又苍凉。
“我母妃生性软弱,耳根尤甚,偏听偏信是常事。
“可那时的局势,容不得皇帝身边有第二个言路。”
太后分不出更多的心力,也无法用家国安稳去赌宸妃能明辨是非。
就像后来的太后养面首以赌天下之口,失民心无以得帝位。
“可为什么……她不想要皇位呢?”
这话大逆不道,可姜桢并不惊讶,像是他早已问过。
“若南明处在强盛之时,母后会的。
“可那时结束战乱才两年,她不能。”
太后若起势,彼时仍有做女将军时的部下跟随,可应侯爷与宸妃母家,怕是不允。
战火难免,可她做不到再把亲手解救的黎民苍生再推到战火中去。
姜桢说,先皇和太后,于权柄无意。
他们共同的信仰,是天下太平,百姓安生,百年内不起战火,四海升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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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姜桢怀中泪流满面。
我终于想起,何时曾与太后见过。
15
姜桢即位后,改国号为安兴。安兴二年,本就贫瘠的尾坨村一带遭逢十年不遇的大旱。
那时,我十五。
这一年因国丧推迟的科考再办,我哥应去会试,玉章则为乡试。
却因大旱走不出村子。
哀鸿遍野,民不聊生。哥哥带着人掘了一处又一处的地井,始终难有水源。
每天都有人死去,很快地,不知从哪里生出了瘟疫。
绝望开始蔓延。
哥哥试图鼓舞士气,让大家燃起生的希望,可附和者也不如开始一般众多,寥寥无几。
我虽未染病,可长久缺水,人已经迷糊了。
玉章始终护着我,不得已,割了自己的血来喂我。旁人看着玉章,生出渴望的眼神。
如此下去,怕是要出现再惨烈不过的场景。
这时来了一位妇人,带着十岁的孩童和家丁,还有满满当当二十车的水粮和药材。
这一带的燃眉之急迎刃而解,但若天不垂怜,久旱无雨,仍是没有生路可寻。
谁承想不久,传来工部要来此修理河道的消息。
是了,我们这里原来是有一条大河的。
然而我们地处褚靖两国边界,某次属地之争褚国战败,将我们这片输给了靖国后,生生地将河道挖改,从此江不过尾坨,我们也只能靠天降甘霖存活。
那之后,哥哥被任命为河道工事,从此一步一步地走到今日的工部尚书。
那妇人和孩子,便是如今的皇帝与太后。
姜桢说,登基前两个年头,母后常带着他鸽掉朝政,快马加鞭地各处微服。
从前不懂,如今也懂了她的良苦用心。
知民苦,才能懂如何安民生。
只是她的妖后之名也随之更盛。
以至于最后无法安安稳稳地退朝还政,回到深宫做四方天里的甩手太后。
我鼻尖酸涩,良久,耳边传来姜桢平稳的呼吸声。
他睡着了。
我仍被他箍在怀里,少年的拥抱温暖宽厚,可一滴泪还是从干涩的眼角毫无征兆地砸下来。
太后的良苦用心……何止于此。
16
隔日,从太后的庆和宫出来后,我去见了玉章。
他一身白衣,长身玉立。
干干净净的模样,我恍惚看到了记忆中那个清俊的少年。
“别哭,小梨儿。”
我又哭了,这几日眼角仿佛泄洪一样,哭个不停。慌忙低下头想擦干净泪水,他腕上沉重的枷锁猛然闯入视线。
泪水瞬间决堤。我死死地咬着唇,生怕一个忍不住,号啕大哭。
玉章叹气,声音里满是无奈:“梨儿,你走近些,我过不去。”
我依言上前,玉章爱怜的目光终于能毫无顾忌地落在我身上,像钝了的刀割骨头,割一刀扯一下,偏偏割不断,血腥子和着骨头沫子,痛得迟钝又彻底。
“你都……知道了。”
是啊,都知道了,想明白了。
我的命运,早在八年前那个大旱的尾坨村就注定了。
哥哥在旱灾中竭尽所能,为乡亲们一次又一次地带来希望,又善水利,于修理河道之事大有见地,太后看在眼里,早有倚重之心。
所以哥哥才能用短短八年,踏上工部尚书之位。
而玉章,在五年前看出了其中关窍。
“致远心怀天下,不像我,二十多年,心中不过一个梨儿妹妹。”
玉章垂着眼,话里带着些自嘲。
“怀小家而无大爱,故而只能是个秀才。”
他说,他本以为数次求娶不得,是因为哥哥看不上他的酸秀才身份。
后来才知,哥哥不是不想,是不能。
自小一起长大的情分,哥哥比谁都知道玉章对我的好。
可是他不能罔顾太后的筹谋成算,即便他不是太后唯一的棋子。
我的路啊,早就注定了……
“从致远那里得知真相后,我就想,若不能成双。”
玉章艰难地抬起手,接住滑落的一滴泪。
“若不能成双,能陪梨儿走最艰难的一段路,也好。”
所以他趁着祭祀大典,在人群中远远地瞧了太后一眼。
太后果然是知道他的,乌泱泱的人群,她轻易地就锁定了玉章的双眼。
再后来,玉章做了太后的第八个面首。
成为背负太后之死的罪人。
为姜桢的皇权,铺上一条康庄大道。
17
我带了玉章从前最爱吃的阳春面。
“春三月,柳儿青,风动梨花笑群莺;烟袅袅,草儿脆,晚来细雨燕低垂……”
从前玉章哥哥为我写的童谣,我没有唱完。
宫人匆匆地来报,太后不好了。
18
我赶到时,姜桢哭得泣不成声。
“母后,别睡,看看桢儿。
“桢儿害怕,别丢下我。”
太后费力地抬起眼皮,订正他的称呼。
“好孩子,以后记得,要称朕。”
见到我,太后点点头,示意我走近些。
我身上仍带着内狱的阴凉气息,她却好像比我更冷。
“从前教你的那些,可还记得?”
自是记得。
后宫,端的是前朝的水。
女儿家多的地方,免不了争风吃醋,做皇后的,需得顾全大局。
一人的情爱固然要紧,可重不过万千黎民。
皇帝也好,皇后也罢,权不在朝堂,也不在后宫,在民意。
南明王朝,百年太平不可辜负。
太后的嘴角弯起一个欣慰的笑容:“你这孩子,果真通透,哀家没看错你。”
她与皇帝微服民间时,就在为皇后之位谋定人选。
而我能一眼瞧出尾坨村大旱的源头不在天灾,而是擅改河道的人祸。
哥哥又善水利。
你瞧, 我也好,哥哥也罢,命数如此, 却心甘情愿。
经历了那样颠沛的幼年, 我再也不愿起战火流离失所,看尸横遍野无能为力。
19
太后将我的手与姜桢的叠在一起, 正如册封第二日请安的模样。
“孩子们, 别怕。”
姜桢紧紧地攥住我的手, 掌心湿热。
“一定不负百姓所望。”
“好……”太后逐渐地脱力,眼睛定定地望向小佛堂的方向, “母后累了, 桢儿帮母后接阿桦到身边来好不好……”
“我还没见过他呢
“我想,见见阿桦。
“阿霖一定见过他了吧……”
姜桢哭得直不起身,我撑着站起来推开母后平素从不让人进的小佛堂, 看到里面赫然立着一座长生牌位。
【吾儿姜桦之位。】
除此之外,无其他任何字眼。
可太后无子, 人尽皆知。否则也不会扶姜桢上位。
周嬷嬷在身后号啕大哭, 声嘶力竭。
“慧娘, 我的慧娘。
“生生落了五个多月的胎阿。
“慧娘……”
周嬷嬷抢上前来, 将牌位死死地抱着扑到太后榻前。
“慧娘, 小公子在这……”
原来先皇驾崩时, 太后已有五个月身孕, 那是他们打算悉心培养的太子。
可世事难料, 国不可一日无君。
宸妃死前, 终是清醒一回。
太后便当着她的面, 喝下红花, 绝了扰姜桢皇权的路。
20
安兴十一年,妖后去世。
听说应侯爷一夜白头, 仿佛苍老十岁。
宸太妃的哥哥, 远在边陲的骁骑大将军, 十年未归,连夜跑死三匹快马,赶了回来。
朝野上下, 于妖后追封之事上众说纷纭,多是唾骂其暴政荒淫, 虚空国库,不配入皇陵。
皇帝左右为难时,应候站了出来。
请夺太后封号,自皇室除名, 放归本家,不入皇陵,不受香火。
全了皇帝的孝义, 也顺应民心。
皇帝自然准允,自此上下一心众志成城,不久, 国力昌荣,四海来朝。
史称安兴盛世。
玉章服毒那日,我正操办选妃大事。
一个赛一个生机盎然的姑娘,最小只有十三岁。
我瞧着那怯生生的脸蛋, 心中不合时宜地想起——
那把持朝政祸害忠良的妖后,去世时,也不过三十五岁。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