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1 节 女面首
第 31 节 女面首
长宁公主素爱收集美男。
她南下游玩时,在扬州城见到了我夫君,顿时惊为天人,将人抢了回去。
夫君抵死不从。
我赶到时,看到的是他浑身伤痕被抬出了公主别院,已然没了呼吸。
含泪将他安葬后,我挽起长发,束起胸,成了长宁公主新收的面首。
1
长宁公主是当今圣上唯一的妹妹。
从小被娇宠着长大,活得骄傲又肆意。
坊间传闻她素爱收集美男,公主府常年养着几十位风格迥异的面首,整日与之厮混。
有位张姓御史看不下去,弹劾她放浪形骸,违背了女德。
长宁公主听罢笑得放肆:“凭什么寒门士子都可以三妻四妾,本宫贵为公主,却要恪守女德守着一人过活?”
“所谓女德不过就是先人写来束缚女子的枷锁罢了,本宫偏要打破它!”
“既然张御史闲着无事,那本宫就给他找点事儿做。”
几日的工夫,张御史寄予厚望的幼子便巴巴地收拾行李跑去了公主府。
还嚷嚷着长宁公主天下无双,他甘为之面首,日日伴其左右。
张御史气得吹胡子瞪眼,可他却不敢再说长宁公主半句不是。
毕竟,他家中还有儿子,有孙子。
万一再被拐跑了怎么办?
2
说书先生讲到这里时,茶肆里的茶客俱是笑得前仰后合。
有人觉得张御史多管闲事,人家是公主,天下最为尊贵之人,自然是想怎么活就怎么活。
有人觉得长宁公主不遵礼教,行为乖张。
我却甚是羡慕。
羡慕她敢于说出自己内心的真实想法,不被世人的眼光所左右。
大锦民风也算是开放,但对女子还是有诸多约束。
未嫁从父,出嫁从夫,夫死从子这些教条已深入骨髓。
而妇德、妇容、妇言、妇功等更是牢牢约束着女子,让她们畏言畏行,生不起半点反抗之心。
明明同样生而为人,男子可入仕,女子却只能在家相夫教子。
男子可经商,女子却是抛头露面,不知廉耻。
……
我本出身富户,父亲在我幼年时意外身故,那些叔伯亲戚以母亲无子为由,强占了我家家产,又将我们赶了出去。
就因为我是女儿身,将来要嫁别人为妇,便不能继承遗产自立门户,这是多可笑的理由啊。
可我们孤儿寡母,无力反抗。
母亲带着我开始了颠沛流离,靠给人浆洗缝补讨生活的日子。
后来,有个书生想要求娶母亲,他承诺定会将我视如己出,还会教我读书习字。
母亲心动了。
可那群所谓的亲人不知从哪听到消息,赶了过来,他们破口大骂,强迫着母亲为父亲守节。
母亲羞愧难当,被逼死了。
我想,若是我当初有长宁公主半分反骨,也不至于护不住母亲吧。
这是生平第一次。
我对一个陌生人产生了崇敬。
3
跟着夫君回家的路上,我还拉着他叨叨个没完。
他一直默默听着,并未出声。
直到我意犹未尽地做了个总结:“长宁公主实乃我辈女子楷模。”
夫君脚步一顿,反手将我拉进了怀里。
他一只手揽着我的腰,一只手扶着我的后脑勺,眉心微蹙,语气迟疑:“你想向长宁公主学习?”
我愣愣点头。
夫君脸更黑了,他抿了抿唇,抬眸看了我一眼又一眼:“……你是不是也嫌弃我了?”
嗯?
夫君眸色越发黯淡,眉眼失落:“是不是你也觉得我身子羸弱,才想,才想三夫四妾?”
噗——
原是夫君以为我是羡慕长宁公主面首无数,醋了。
我差点笑出声来,看着他满眼戏谑:“若我说是呢?”
夫君瞬间脸色苍白,揽着我腰的胳膊无意识箍得更紧。
我有些吃痛。
可看着他无措的神色和泛红的眼眶,心里觉得好笑的同时又有些心疼。
夫君身子骨弱,村里有些上了年纪的婶娘会在背后开他玩笑。
“长这么好看有什么用?瞧这三步一喘的样子,怕是连自己娘子都满足不了吧!”
我脸皮薄,自然不可能冲上去跟她们说自己夫君有多么英勇神武。
而他总是淡然处之,如今看来,还是上了心的。
我轻叹一声,连忙解释:“我只是想拥有她敢于向世俗反抗的勇气,并不是对夫君不满。”
夫君微微松了口气,却仍不愿放过我。
回到家中后,便缠磨着我不愿松开,誓要证明自己身为男人的能力。
我身体力行哄了他半夜,实在撑不住,困了过去。
夫君帮我理了理鬓边散乱的发丝,又在我额头落下一吻。
轻叹呢喃:“像长宁公主这种至高权力者,不放在眼中的又何止是礼教律法。”
“怕是还有千千万万宛若蝼蚁的普通百姓吧。”
没想到,一语成谶。
4
我和夫君住在扬州城附近的梁家村。
村里人都以种田为生。
夫君身子骨弱,不能常年下田劳累,我们便寻了个卖豆腐的营生。
每日在家一起把豆腐磨好,再由他推到城里走街串巷地叫卖。
久而久之,夫君成了扬州城远近闻名的豆腐美男。
这日,我正在河边用棒槌敲打衣服,不知怎地,往常结实无比的棒槌竟生生断成了两节。
我有些愣神,心中陡然生起一丝不安。
就在这时,隔壁的张婶子跑了过来。
她气喘吁吁满脸焦急:“柳娘子!柳娘子,哎呦我可找着你了。”
“出大事了!”
“你夫君被长宁公主抢走啦!”
我恍惚以为自己听错了。
长宁公主是多么贵重的人,怎么会和我们这种小人物产生交集?
可想起关于她的传闻,我还是眼前一黑。
站起身时一个踉跄,我差点摔到河里。
好不容易稳住身子,只觉荒谬。
“什么叫,被长宁公主抢走了?”
张婶子语速飞快:“听说是长宁公主南下游玩,路过我们扬州城,无意中撞见了你家夫君,想收为面首。”
“面首是什么你知道是什么吧?就是、就是她要你家夫君做她男人。”
“你家夫君不愿意,长宁公主就把人抓走啦!你家的豆腐车都被砸了,我男人还在城里帮忙守着呢,你快过去看看吧!”
想起夫君那倾城之貌,我心里隐隐有了不祥的预感。
我拼命地跑,草鞋磨穿了鞋底,脚底生出了血泡,我浑然不觉,终于在酉时末跑到了扬州城。
望着那巨大的城门,我竟不敢踏入一步。
我多么期望是夫君和张婶子在联手开我玩笑。
也许是昨日他醋得很了,也想让我着急在意他一番。
可进入城门后,这份希望破碎了。
路边的行人都在谈论长宁公主街上掳走了一位美男的事。
“那男人我还买过他家豆腐,确实生得貌美,公主看上也不奇怪。”
“啧啧,真是好命啊,这下入了公主府,以后再也不用为生计发愁喽。”
“做什么美梦呢,那不过是个豆郎,长宁公主是何等人物,多少美男没见过?怎么可能看上一个豆郎?”
闻言,我精神一振。
夫君虽生得貌美,却身子柔弱,定然满足不了公主。
说不定、说不定已经被放出来了呢。
我沿路打听找到了长宁公主暂居的别院。
正好看到几个小厮抬着个麻袋从偏门走了出来。
经过我身边时,我隐约闻见一丝豆香味。
豆腐是有腥味的,可这份腥味沾染上夫君后,竟成了他独有的香味。
至少,我从未在别人身上闻见过。
那麻袋里,难道装着夫君吗?
可他为什么,一动也不动?
看着隐约渗出的点点血迹,我心一颤,慌得厉害。
我偷偷跟在后面,跟着他们七拐八拐出了城。
然后,我看到他们把麻袋扔到了城西郊外的林子里。
这里还有个名字,叫乱葬岗。
眼泪不受控制流了满脸,我狠狠咬着下唇,不敢发出一丝声音。
直到他们走远了,才踉跄着跑过去,抖着手解开了麻袋。
夫君就那么安静地躺在里面,仿佛睡着了一样。
可他满身脏污,浑身都是青紫伤痕。
已然没了呼吸。
他死了。
5
我将他背回了梁家村。
他平日最爱干净,连衣服上沾上豆渍都难以忍受,又怎能带着这满身脏污离去?
我烧了一大锅热水,想要帮他擦拭干净。
在看见他遍布伤痕没有一块好肉的身体时,我再也绷不住,嚎啕大哭。
我本以为长宁公主懂得女子艰难,是敢于反抗的先行者。
可我忘了。
她是站在权力顶峰的人,是上位者,又怎么会在意最底层百姓的死活?
她享百姓食邑,本应庇护大锦的子民,却视人命如草芥,当街强抢男子,见之不从,竟毒打至死。
如此歹毒行事,她怎配?!
只因她出身皇家,是公主,便没人敢说她半句不是,更别提让她认罪了。
那我的夫君就白死了吗?
不!
6
我穿上了夫君的衣服。
束胸、垫高和喉结这些可以轻易做出伪装。
但身姿体态很难模仿。
我最熟悉的男人便是我的夫君,平常促狭玩闹时也曾模仿过他走路的姿势,我便将自己化成了文弱书生的样子。
没承想妆成时,竟和夫君的模样有三分相似,只是他总是一派淡然,我却满脸哀愁。
我对镜呆呆地看着自己的容颜,伸手慢慢展平紧蹙的眉头,又扯着唇角露出了一抹和他一样淡定从容的笑。
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梁家村。
……
想进公主府并不容易。
需经过重重选拔,不仅对身长体量肤色长相等有要求,还要脱光了衣服检查身体是否有伤痕和疾病。
这些我都没办法做到。
我只能另辟蹊径。
比如,让她当街抢我。
还得是强抢。
这样她带我回去时才不会有不长眼的上前拦住检查。
我在长宁公主的别院附近守了两天,终于看见她出了门。
可我没料到,这里是闹市区,她竟策马狂奔。
我慌忙从小道跟上,根据她前行的方向,脑海中飞快演画着能赶在她前面与之偶遇的路线。
终于在一处三岔路口,我赶到了。
却正好看到长宁公主高高扬起的马蹄。
下面,是个拿着糖葫芦的懵懂小女孩儿。
瞳孔骤缩,来不及多想,我猛地扑了上去,抱着小女孩躲到了一旁。
马受了惊。
差点掀翻了长宁公主。
她气急了,手腕翻转,风声呼啸,一鞭子甩了过来。
背上火辣辣地痛。
我死死咬着嘴唇,才没有痛呼出声。
长宁公主微抬下巴,神情倨傲,反手又是一鞭甩了过来。
“哪里来的小子,竟然敢惊扰本宫的马,真是不知死活!”
我强忍着痛,调整了一下面部表情,缓缓回头。
我知道自己的脸哪个角度最好看。
尤其现在额角有薄汗浸出,润湿了鬓边发丝,会越发显得我苍白憔悴。
闭了闭眼,我缓缓抬眸看她。
眸光破碎,神情隐忍而又倔强。
这是一种凌虐般的美。
最能激发人的保护欲和征服欲。
长宁公主一滞,眸中闪过一抹惊艳。
她慌忙收手,鞭尾从我脸颊旁滑过,落在了肩膀上。
衣衫破碎,露出白皙圆润的肩头。
长宁公主目光凝在上面,良久才收回视线。
她收起鞭子,快走几步站到了我旁边,轻轻弯腰挑起我的下巴,满脸兴味:“还是第一次见有人长得如此合本宫心意。”
“这位公子,可愿随本宫回去?”
她离我如此近,仿佛伸手,就可以报仇。
可从她挥鞭子的情况看,她是会武的,身手必然不错。
而且公主出行,身边也必定有人暗中跟随保护,若一击不中,我将再也没有翻身的机会。
还是得按照原计划入公主府。
只是,不能让她轻易得逞。
我垂下眸子挡住了眼中刻骨的仇恨,淡淡回复:“不愿。”
将小女孩小心翼翼放在一边后,我有些嫌弃地瞥了一眼破碎的衣袖,转身欲走。
长宁公主拦在了我身前。
她歪着脑袋看着我,眼中满是戏谑:“不愿?可本宫,好像没有给你说不的机会啊。”
我眉头紧皱:“怎么?公主是想当街强抢男子不成?我是平民,并非奴籍。”
奴籍可随意买卖,打杀,生死全由主人。
可平民就不一样了,平民入了籍册,是受朝廷保护的。
我是在大庭广众之下,提醒长宁公主,她是在犯法。
可依照传闻和今天的行事来看,她嚣张惯了,早已视王法于无物,我这样说反而会让她更加得意。
她会下意识以为我只是一个普通人,不会对她有任何威胁,更不会想着调查我的来历。
“那又如何?”长宁公主果然张狂。
她哈哈大笑了两声,“你惊了本宫的马,险些害得本宫受伤,若本宫追究,你们便是谋害皇族,不仅自己的命保不住,恐怕还会牵连别人呢。”
说着,她的视线若有若无地瞟向了懵懂的小女孩儿。
我呼吸一滞,顿时脸色铁青。
她在威胁我。
若我不从,不仅我会被治罪,这个小女孩也性命难保。
小女孩儿的父母此刻已经从人群中挤了过来。
他们按着小女孩跪在地上,满脸惶恐大喊饶命。
不仅跪了长宁公主。
他们也在跪我。
我冷着脸站在原地,虽眸色晦暗,神色僵硬,却并没有躲开。
长宁公主见状露出了满意的笑,她招了招手:“来人,将这小子给本宫带回去。”
人群中立刻走出了两个身形健硕的男人。
他们抓着我想将我直接扛起来。
我伸出胳膊挡了挡,淡淡瞥了一眼长宁公主后慢慢挺直了脊梁。
“我自己会走。”
7
如此情况,任谁都会以为我是心地善良,不忍伤及无辜,才会迫于无奈跟着长宁公主回了别院。
所以,无人敢上前拦住我检查。
可没想到,青天白日里,我竟直接被带入了浴房。
反应过来时,房里的几个丫鬟已经走过来要脱我的衣服。
我慌忙躲过,脸色羞窘:“我自己来。”
绿衣丫鬟应该是领头的,她掩唇娇笑了两声:“公子这是害羞了?那可不行,服侍公主前,奴婢们必须帮着清洗干净。”
瞧她们上下打量我的样子,想必也是要确认我身上是否藏有锋锐之物。
我当着她们的面上下摸索了一番,又将钱袋等物品拿出,展示了下空无一物的袖袋。
“我不习惯别人碰我,我自己洗。”
绿衣丫鬟还是不太满意,扭着腰就要拉我的衣服。
我倒退了两步,微微扬起下巴,神情带上了一丝不满。
“我是公主带回来的,若是我告诉她在她还未碰我之前,你欲对我行不轨之事……”
绿衣丫鬟脚步一顿,脸色有些难堪:“公子请莫要为难奴婢们。”
“出去!”我的声音又冷了几分。
僵持着也不是办法,绿衣丫鬟福了福身:“奴婢们暂且退下,还请公子将自己收拾干净,若是有任何异味异物,奴婢们就要上手了。”
怕真的被闻到什么味道,又担心中途会有人闯进来。
我将门拴结实后,快速擦拭了一遍。
屋内有准备好的换洗衣物,虽然单薄,却不显身形,我便换了上去。
至于鞋子,还是穿的我特制的垫高了的鞋子。
绿衣丫鬟围着我上下打量了一番,确认没有问题后,便将我送到了长宁公主的卧房。
长宁公主正百无聊赖地斜倚在床上把玩着自己的长发,见我进来,立刻将我拉了过去。
她力气蛮大,猝不及防间我被推到了床上。
在她倾身要压下来时,我挡住了她:“公主,你就算得到了我的人,你也得不到我的心。”
长宁公主眸中闪过一丝讥讽:“你们男人,也会有心吗?”
你们?
我心头一动。
难道长宁被情伤过?
长宁公主似乎意识到了自己的失语,她抬眸斜睨了我一眼,眼神魅惑。
“本宫要你的心干嘛?本宫只想要你的身体,享受这片刻欢愉。”
长宁公主伸出食指,慢慢挑起了我的腰带。
轻轻一拉,外衫尽褪。
她的手指顺着往下滑去,在即将触及禁区时,被我拉住了。
虽然我提前做好了伪装,可还是被吓出了一身冷汗。
“公主,强扭的瓜不甜,您若用强,得到的只会是一具尸首。”
长宁神色微变:“哦?这么有骨气?”
“宁为玉碎,不为瓦全!”我说得很坚决。
她诧异地看了我一眼,触及我的眸子时,神情微怔。
“前几日也遇到个情种,说自己已然娶妻,宁死不从,你猜,他最后怎么样了?”
她说的是夫君。
拳头无意识握紧,指甲嵌入掌心,泛起尖锐的疼痛。
我狠狠咬着下唇,才没让自己的恨意外泄。
可长宁公主似乎看出了一丝端倪。
她直接从枕头下抽出了一把刀子,架在了我的脖子上慢慢研磨:“他被乱棍打死后扔出去喂狗了。”
“你若是不能让本宫满意,要不要猜一猜,你会是个什么样的死法?”
刀刃锋利,划破了我的肌肤。
淡淡的血腥味蔓延。
我伸出食指摸了摸,蹙眉看了一会儿,轻轻放在了唇里。
血腥味蔓延,我看着长宁粲然一笑:“想要得到我的人,公主便先得到我的心吧。”
“若公主能让我爱上您,我也会和那位仁兄维护他的妻子一样,誓死维护您。”
“若您非要强来……”
说着,我往前走了一步,刀刃瞬间割破了更多的肌肤。
一瞬间,血流如注。
我在赌。
赌她曾为情所伤,才会自嘲说出:“你们男人,也会有心吗?”
赌她虽风流在外,却内心寂寥,不然不会在提起夫君因为我抵死不从时,语气中有一丝淡淡的羡慕。
长宁公主大概是没想到我会主动将脖子往刀上送,她匆忙松了手。
短刃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门外有侍卫和丫鬟立刻冲了进来,想要护驾。
屋内凝滞的气氛一泄,却更加紧张。
“谁让你们进来的!”
长宁公主有些恼羞成怒,她随手指了指我:“算了,将他带下去!”
有侍卫问怎么处置。
我瞬间心如擂鼓。
长宁公主顿了顿,半晌后,她蹙眉回复:
“带去后院,交给张澜调教。”
8
张澜是位气度不凡的翩翩公子。
他让管家给我准备了日常生活起居用品,又给了我一块牌子。
上面写着九十八。
而张澜身上的牌子是六十八。
这意思是我前面还有九十七位面首?
这些人又有多少是像我夫君那样被抢来的呢?
枉我之前听到传闻时还以为长宁公主的面首都是像张御史的幼子那样,是被她的人格魅力所吸引才自愿跟随,如今看来,真是错得离谱。
张澜摇开折扇晃了晃,打断了我的沉思,他看着我意有所指:“这是你的身份牌,以后这便是你的名字。”
“既然进了公主的院子,那以后就是公主的人了,认清自己的身份,做自己该做的事。”
我冲他拱了拱手:“多谢六十八赐教,九十八谨记于心。”
张澜神色微僵,淡淡瞥了我一眼。
“你可以唤我张兄,或者直呼我的名讳亦可。”
说着他微抬下颌,神色骄矜:“我是公主最为看重之人,可以拥有自己的名字。”
这是什么值得骄傲的事吗?
我虽不解,却也顺从地点了点头:“麻烦张澜兄了。”
张澜满意我的识时务,接下来的几日工夫,他尽心尽力地调教我。
与其说是调教,不如说是告知我一些关于长宁公主的事情。
我这才得知,长宁公主是先皇挚爱章淑妃留下的唯一子嗣,自小备受宠爱,章淑妃因病逝世后,先皇因太过伤痛有一段时间没顾得上她,她很是受了一番折磨,所以后来复宠后,性子越发张扬肆意,让我事事都要顺着她,万万不可忤逆。
当今圣上和长宁公主也并非一母同胞,但是两人自幼年关系便很是亲密,胜似亲生。
说到这里时,张澜一瞬不瞬地看着我。
他知道我是被胁迫来的,心有不甘,所以他在提点我,不能得罪公主,毕竟她的身后是皇上。
我看懂了他的好意,轻轻点了点头,又状若不经意地问:“我们都是数字代号的面首,不知驸马是几号?一号吗?”
张澜陡然色变。
那是一种敬畏中夹杂着惊惧,却又带着一丝崇拜的表情,让我越发好奇。
张澜吞了口口水,神色有些为难,可目光触及我脖颈上的伤口时,他叹了口气,选择据实以告。
原来,长宁公主并没有驸马。
但她曾有一位未婚夫,是当今圣上赐婚。
两人是青梅竹马一起长大,本也算天作之合。
可是成婚前,皇家狩猎,遇到猛兽发狂,她的未婚夫挡在了别的女子面前,然后将长宁公主推了出去。
虽然被侍卫救了下来,可长宁公主受到了惊吓,足足睡了三日才醒转过来。
醒来第一件事,就是将未婚夫和那女子抓进了公主府。
然后,她将两人直接扔在了兽笼里。
兽笼里关着的猛兽已经几天未进食了,几乎是瞬间就扑了上去。
笼内空间狭窄,她的未婚夫又将那女子推在了身前。
那女子瞬间被拆吃入腹,鲜血流了满地。
而他却趁此机会跪地求饶,说自己都是被那女子所惑,才会做出伤害公主之事,那并非是他本意,还说以后一定会对长宁一心一意。
可长宁公主早就看清了他的真面目,根本没有理会他,而是打开闸门,又放出了一只猛虎。
那一晚,半个京城都可以听到公主府传出的惨叫。
张澜有些心绪未定,却还是拍了拍我的肩膀告诫我:“古语有云,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公主既是女子又是小人,万万不能得罪,否则,这就是前车之鉴。”
我拂开他的手,站起身淡淡道:“此言差矣,我倒觉得公主此举,颇为杀伐果决。”
“他在已有未婚妻的情况下又与别的女子牵连不清,还妄想谋害未婚妻,难道不该死吗?”
“公主的手段只是看起来残忍,可比起被背叛的锥心之痛,又算得了什么?”
“他失去的只是一条命,可长宁公主失去的,却是对爱情的所有憧憬啊!”
张澜目瞪口呆。
似乎没想到,我会转变得如此之快。
我看着亭外转角处露出的粉色衣角,悄悄勾起了唇角。
我在这后院心惊胆战了几日,终于等来了长宁公主。
虽然她躲着并未露面。
可这样的情况下,我自然转变的态度和说出的话,才更有可信度不是吗?
她大概不知道吧,我老远就闻见了她身上的独有的檀香味。
9
过了几日,长宁公主说在扬州城待腻了,要继续南下。
一路上昏昏沉沉,下车休息时,我总觉得有人在盯着我。
可举目四望,又什么都没发现。
我担心是自己不知什么时候露出了马脚,不由越发警惕。
可谁知,是遇到了刺客。
这群人是突然冒出来的,个个黑巾蒙面,拿着刀剑乱砍一通,看着凶狠异常。
可公主府的侍卫也不是好相与的,他们并没有突破防线。
只是马受了惊,有些不受控制,我慌忙从车厢跳出来,看到张澜那边没有敌人,我立即弯腰想要躲过去。
战况激烈,不时传来一声声惨叫。
长宁公主一条长鞭舞得虎虎生风,她一边逼退敌人,一边厉声呵斥:“说,是谁派你们来刺杀本宫的!”
自然没有人回答她。
长宁公主冷笑了两声:“不说是吧,行,等本宫捉到你们,定要将你们一个个扒皮抽筋,看你们说不说!”
黑衣人被激怒了,他们疯了一般朝着长宁冲了过去。
在他们自杀般的死亡攻势下,竟真的有两人突破了封锁!
看着两人距离长宁公主越来越近,我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可目光眨动间,却看到长宁公主唇角勾起了一抹微笑。
再想起她刚刚说的话,似乎也是故意为之,我顿时有些失望。
看来这场刺杀,她早有察觉并布置好了应对措施。
既然她死不了,我何不趁着这个机会获得信任?
目光一凝,我猛地冲了上去。
此时,长宁公主的长鞭已经被一人缠住,另一人正举刀砍了上来。
我拉了她一把,将人扯到了身后。
身形转换,我看到张澜也冲了上来,但他比我慢了一步,正神色错愕地看着我。
来不及细想,眼看着刀锋落下,我慌忙伸出一只胳膊挡了上去。
黑衣人似乎没想到会突然冒出个人,愣了一下。
局势瞬间逆转。
收拾残局时,长宁公主领着一位大夫过来帮我包扎,她看着我眼神复杂。
其中夹杂着一丝丝的怀疑。
我敛了敛眸,赶在她说话前,先开了口:
“不要多想,我并不是在救公主。”
“公主若是发生了意外,我们这些随行人员都要给你陪葬,我只是在自救。”
我是故意这样说的。
为的是和她死去的未婚夫形成鲜明的对比。
而且她幼年曾遭受磨难,想必其中也不乏亲近之人的背叛。
那我不居功,便能打消她的怀疑。
顿了顿,我又抬眸看了长宁公主一眼。
那目光中,饱含着担忧,却又触之即分。
既能让她发现我其实已经开始关心她了,又不会让她觉得突兀。
与此同时,我挽袖子的动作一顿,又故意将袖子往下拉了拉,仿佛生怕她看到伤口会嫌弃一样。
“公主受惊了,还是尽快休息为好。”
长宁公主深深看了我一眼,临走前嘱咐大夫:“治好他,不许留下任何疤痕,否则,提头来见。”
大夫慌忙应是。
可在看到深可见骨的狰狞伤口时,他额头冒汗,浑身哆嗦,大呼吾命休矣。
我轻笑了两声,默默安慰他:“留疤也无碍。”
只是疤痕罢了。
能换来信任,就算胳膊断掉又有何妨?
10
因为遇刺,南下之旅提前结束,一行人转道回了京城。
我被带进了公主府。
她连着三晚要我侍寝,均被我拒绝了。
她气狠了,罚我跪在地上仍不解气,又往我背上甩鞭子。
“不要以为你救了本宫,就可以恃宠而骄!”
“本宫想要你的命,轻而易举!”
她话说得狠厉,可手上的力道,远不及当初十分之一。
而且事后,她还遣侍女送来了伤药。
我便知,在她心中,我终究是有了一丝分量。
这便就足够了。
我越发得寸进尺,在她又一次提出让我侍寝时,我提出想去藏书阁。
长宁公主上下打量了我一番,神色微变,有些不悦。
见状我说出早已想好的理由:“我想参加科举……”
长宁公主一愣,神色有些动容。
她将进出的对牌甩到了我怀里,神情有些扭捏:“不用太辛苦,考不上也没什么,总归,本宫是不在乎这些虚名的。”
我笑了笑,便堂而皇之地住进了藏书阁。
白日有人时,我努力学习。
夜晚无人时,我便到处翻找关于长宁公主和皇家的秘辛,寻找任何可能让她万劫不复的蛛丝马迹。
在这期间,我还不忘继续增加长宁公主对我的好感。
每到饭点,我便出现在厨房,寻厨娘打听长宁公主的口味爱好。
知道她喜爱喝鲜口的汤时,更是亲手给她做一道豆腐丝汤,将豆腐切成头发丝般的大小,佐以鸡汤,山珍等烹制而成,汤汁清澈,鲜美可口。
这是我的拿手好菜,夫君平日最是喜欢。
只是工序麻烦,我并不曾经常给他做。
想起他往日品尝到时,虽神色矜持,眸中却满是餍足的样子,我不由带上了一丝笑意,手下功夫越发认真。
成品呈上去后,长宁公主很是满意,不仅褒奖了厨房的所有人,还特意问我要何奖赏。
我拱了拱手,淡然一笑:“公主让我读书,已是最好的奖赏。”
让公主府的下人看到长宁公主对我的看重,才是我最想要的。
这样,我寻着了解公主的契机和她们攀谈打探消息时,她们才不会讳莫如深。
冬至这天,圣上举办宫宴,长宁公主要带我同去。
她说:“科举最后一关是殿试,本宫先带你去偷偷瞧瞧皇上,免得到时你出丑,丢了我公主府的名声。”
我连秀才都还没考,她倒是将殿试都安排好了。
我有些失笑,面上却一片恭敬。
可我没想到,长宁公主的位置竟然在皇上的右下首,抬头即可看到。
我已经尽可能缩小自己的存在感了,却还是被皇上注意到了。
他的视线若有若无落在我身上,若有芒刺在背。
散席时,皇上特意留下了长宁公主,指着我笑问:“这是你新收的面首?长得倒是貌美,你连宫宴都带在身边,想必甚是喜欢,可要皇兄为你赐婚?”
长宁公主陡然色变。
我跪伏在地不敢言语,背上流出的汗早已浸湿了里衣。
良久,我才听到长宁轻笑一声:“皇兄说笑了,不过是个玩意儿而已,难登大雅之堂,而且长宁还小,玩心尚重,可不想多一位驸马处处管着我。”
皇上叹了口气:“你是父皇最疼爱的女儿,他交代过朕,定要为你挑一位如意郎君,先前的裴连只是个意外,那是你亲自求来的婚事,出了事又来怪朕,这是何道理?”
“你年岁也不小了,该收心了,而且并不是人人都像他一样薄情寡义。”
“朕瞧眼前这位就不错,听说还为你挡过刀?如此深情,可莫要辜负了。”
我瞬间冷汗涔涔。
不愧是当今圣上,手眼通天,他连我挡刀的事都知道,那我进入公主府的原因呢?他是不是也知道?
那为何不拆穿?反而还极力推荐我为驸马?
他还特意提到了裴连的名字,他是前驸马,难道因为他,皇上和长宁公主之间曾有过嫌隙?
思及此,我敏锐地察觉到两人之间的气氛变得古怪了起来。
长宁公主冷哼一声:“长宁的婚事不劳皇兄费心,长宁先行告退。”
竟是连礼仪都顾不上了,直接拂袖而去。
我慌忙跟上,在退出大殿转身时。
鬼使神差地,我抬眸看了一眼。
正对上皇上幽暗深邃的视线。
那是上位者了然于胸的笃定。
11
回到公主府后,长宁公主发了好大一通脾气。
屋内的陈设摆件被她摔了一地。
而我就跪在这些碎片上。
一双膝盖,鲜血淋漓。
我挺直着背,一言不发,可眉眼间却透露出一丝不忿和委屈。
长宁公主捏住我的下巴,声音狠厉:“九十八啊九十八,我倒是小瞧了你,你竟然连皇兄都能勾搭上,既如此,那本宫就送你去皇上身边。”
“来人!给本宫按住他。”
长宁将我制住,给我灌下了毒药。
“这是秘药,普天之下,除了本宫,无人能解。”
“但只要你乖乖听话,本宫会定期给你解药的,懂吗?”
我从未小瞧过她,可这一刻,她眼中的野心和狠辣还是令我惊讶。
见我没有回话,她用脚勾起一块碎瓷片,狠狠踢入了我的膝盖。
“听懂了吗?”
我痛得直不起身,只能颤声回答:“九十八知道了。”
本以为经过这些日子的努力,我已经在她心中有了一丝地位,没想到只是和皇上一个照面,她便翻脸不认人。
看来,她和皇上之间的嫌隙,不是一般的大。
这,是我的机会。
长宁公主第二日就进宫找了皇上。
然后,我便得到了可以自由出入宫门进入皇家藏书阁的权利。
送我坐上马车时,长宁公主漫不经心地交代我:“去了就好好学习,看见了什么听见了什么都要记在心里,回来后本宫可是要问话的。”
我沉默着点了点头。
我并不是独身一人,随行的还有两位婢女。
说是跟随照顾,其实是为了监视我。
被太监一路领入藏书阁后,她们先行检查了一圈,确认里面空无一人才让我进去。
一个守在门外,一个蹲坐身旁,让我着实头痛。
我借口不需要照顾,口干想喝茶水,将人支了出去,这才松了口气。
可人前脚刚走,屋内又多了一人。
这皇家藏书阁里,竟然有暗门。
眼尖瞧见那一抹明黄的颜色时,我心头一动,暗道来了,立即跪伏在地。
脚步声走到我身前时顿了一下,复又绕过坐在了太师椅上。
我不敢抬头。
良久,才听到皇上开口问:“知道朕为什么会同意让你来藏书阁吗?”
我老老实实回答:“草民不知。”
皇上斜倚着扶手,神情慵懒:“长宁来向朕请罪,说细想之后觉得朕言之有理,只是你身份低微,做不了驸马,所以请求朕让你入皇家藏书阁学习,考上状元后,再为你们赐婚。”
“你觉得,朕应该为你们赐婚吗?”
我若觉得不该,那便是忤逆圣上。
我若觉得应该,那便是欺君之罪。
一时间,我心乱如麻,不知应该如何是好。
皇上也并未催促,反而饶有兴致地看着我神色变幻。
我越来越焦急,忽而想起,夫君曾对我说过一句话:“你心思向来敏锐,可有些事本也没有那么复杂,透过事物看本质即可。”
皇上特意避开所有人见我,何尝不是一个信号?
回想起自从皇上登基后,他做出过的功绩以及曾听到的称赞,我咬了咬牙,心一横,硬着头皮将实情全盘告知。
说完之后,藏书阁内静得可怕。
我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静静地等着皇上对我的宣判。
皇上轻笑一声,瞥了我一眼:“你倒是聪明。”
话一落地,我立刻全身瘫软,只觉小命得保。
我不敢妄自揣度圣意,皇上却已经先一步说出了原因:“长宁与我,有杀母之仇,不共戴天。”
可他都是皇上了,不能直接报仇吗?为什么还要如此大费周折?
皇上淡淡瞥了我一眼:“她是先皇最宠爱的女儿,手上留有遗诏,除非她自己作死,否则无人能动她。”
“而且她外祖章家,是镇国公府,手握重兵。”
所以,我需要做的,就是让长宁公主和章家自己作死?
这难度不是一般的大。
皇上可真是看得起我。
我抿了抿唇,认真地思考着对策,没有吱声。
皇上余光斜了我一眼,眸中露出一丝满意的笑。
沉吟半晌后,我小心翼翼地问:“皇上登基已有八载,为何后宫一直空虚?”
可是,身体有疾?
后半句我没说出声,皇上却秒懂了,他的脸直接黑了下来。
我不敢抬头,低声快速说着:“外人都不知真实原因,或许,我们可以伪造一个,比如,皇上您,好男色……”
皇上眸色微讶,他的手指轻轻敲着太师椅的扶手,沉吟片刻后,轻轻点了点头:“另辟蹊径,法子不错,可以一试。”
如此,皇上便是我的靠山了。
其实从听到这些秘辛时,我就知道,我已经没有退路了。
我必须和皇上站在同一条船上,成为他对付长宁公主的一把利刃。
成功,大仇得报。
失败,尸骨无存。
12
我和皇上迅速制定了一系列的计划。
首先,我需要重新得到长宁的信任。
她之所以把我送入宫是因为宫宴那晚,她误以为我是皇上的人。
因为她和裴连的亲事,便是皇上赐婚。
虽然那亲事,是她自己求的旨意,可显然,她将错都怪在了裴连和皇上的头上,她以为裴连是皇上指使用来杀她的。
所以她才送我入宫,是想看看,我是否会和皇上接触。
我便如了她的意。
在结束完上午的学习,出宫的路上,我偶遇了皇上。
他邀请我去湖心亭叙话,说要检查我上午的功课。
两个婢女对视了一眼后默默跟了上去。
可这只是皇上的借口。
等我进了亭子,皇上便将我揽在了怀里,欲行不轨之事。
所有人都惊呆了。
但无人敢拦。
我不堪受辱,奋力挣扎,终于逃脱了束缚。
紧紧靠着亭子的栏杆,我一脸悲愤:“皇上,草民是长宁公主府上的人,还请您放草民离去。”
皇上揉了揉手腕,挑眉轻笑:“那又如何?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你是大锦人,那便是朕的人。”
眼看劝阻无果,我闭了闭眼,一脸绝望:“草民誓死为公主守节。”
纵身一跃而下。
我知道这是做戏,可我忽略了湖水的冰凉。
眼下已是冬日,虽还未下雪,可湖水冰寒刺骨,我一入水,手脚便瞬间没了知觉。
棉衣沾水厚重,一直带着我往下沉,怎么挣扎都无济于事。
意识越来越模糊。
我恍惚看见了夫君,我伸手想要拉他,他却躲开了,蹙眉看着我,语气冰冷:“回去。”
再醒来时,我正躺在床上。
旁边是位头发花白的老爷子,他满脸欣喜地看着我:“醒来就好,老臣再开服驱寒的药,防止受凉发热。”
想来是皇上的人,没有揭穿我是女儿身的事实。
只是他身为御医,竟然也没有查出我中了毒。
果然如长宁所言,这毒霸道,只有她能解。
看来,我还得想办法让她心甘情愿地将解药交出来。
我没有在宫里留多久,感觉自己活过来之后,便请辞离开了。
皇上并未阻拦,而是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一脸志在必得:“朕会让长宁同意,亲手将你送过来。”
回去的路上,我表现得忧心忡忡。
两位婢女都看在眼里。
可我回去向长宁公主禀告白日发生的事情时,才发现,她们俩并没有将湖心亭落水一事告知长宁。
想来,正如皇上所言,她们是章府的人。
我汇报的话顿了顿,转而隐晦地问:“以后我留在府内藏书阁学习可以吗?我会努力考取功名的。”
长宁公主自然不愿意。
她欣赏着自己新染的指甲,随口拒绝了我。
我黯然离去。
接下来的几日,我每日都会偶遇皇上。
我在宫内并无根基,怎么可能会掌握皇上的行踪?
所以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是皇上在刻意制造机会偶遇我。
虽然每次两人只是打一个照面,并没有说什么话,可皇上总是会默默注视着我离开的背影,良久才会离去。
于是,皇上钟情于一男子的谣言便传开了。
章府早就收到了信儿,这下一经确认,立即送了几位美男入宫,本以为可以得到赏赐,谁知被皇上痛骂了一通。
连带着,我也遭了殃。
这日出宫时,我又被堵了。
皇上看着我一脸阴狠:“怎么?长宁舍不得你,就让章国公府拿那些赝品来糊弄朕?”
他一路将我拖到了寝宫,扔在了床上。
长宁公主闯进来时,看到的就是我披散着长发,用束发的玉簪抵着脖子的画面。
而我,闭着眼一脸决绝:“毋宁死,不负他。”
说完,我猛地一用力,簪子就要刺进皮肤。
长宁公主心神剧颤,长鞭一挥,打掉了我的发簪。
她气急了,又不管不顾对着皇上打了过去。
“没想到张澜说的是真的,皇兄竟然真的想要强迫九十八,甚至不惜把他逼死。”
“皇兄是不是忘记了,他是我的人!”
皇上闪身躲过,慢条斯理地打理着自己的衣衫:“他不过是你府里的一个面首而已,没了这个,你还有其他的,可皇兄这么多年,只遇到过这一个长得合我心意的,你难道忍心看着皇兄孤独终老吗?”
长宁公主一滞,她咬牙带我离开。
身后,是皇上气急败坏的声音:
“长宁,朕等着你把他送过来。”
13
长宁闯宫,圣上震怒。
听闻第二日早朝时,章国公府凡是入朝为官者,皆被喷了个狗血淋头。
下朝后,章国公便赶来了公主府,明里暗里让长宁公主把我献给皇上,以平圣怒。
言谈间,章国公说起了上次我落湖之事,他的语气颇为懊恼:“早知上次就该把他送过去。”
长宁公主的脸色陡然变得难看了起来。
我知道,她已经反应过来那两位婢女是章国公府安插在她身边的人了。
可章国公却不知道,还在耳提面命让长宁听自己的话。
“长宁,听话,你喜欢美男,舅舅会给你准备,这个,就别留着了。”
可长宁神情怔忡,显然没听进去。
等到章国公离开后,她便吩咐将两人乱棍打死。
又将我叫过去观刑。
两人惨叫连连,背部一片血肉模糊。
我心一颤,夫君当时是不是也遭遇了同样的刑罚?
心中恨意滔天,我不忍再看,闭上了眼。
长宁却嗤笑一声,声音冰冷:“为何瞒着本宫?”
我眸中带着一丝惶恐和隐忍,谨慎回道:“我以为公主知道,曾问过公主,能否留在府内。”
长宁公主脸色越发难堪,她眸光闪烁,似乎难以做出决断。
我深吸了口气,似乎是不忍看她为难,主动跪地请缨:“我愿意入宫,为公主分忧。”
长宁一愣,目光若有所思:“你也是男子,竟甘愿屈居人下?”
“不愿。”我摇了摇头,“可他是皇上,我不得不愿。”
长宁向来骄傲,若是她主动向皇上进献美人,那是兄妹情深。
可若是被迫的,只会让她觉得羞辱与不堪。
我便是要放大这份屈辱,在她心里埋下一颗欲望的种子。
所以当晚,我还主动提出要求侍寝。
我跪在她脚边拉着她的手,一脸虔诚:“望,公主垂怜。”
红鸾帐暖,一晌贪欢。
我自然是没有这个功能的。
皇上给了我一种秘药,沾之则会意乱情迷,在梦中享受欢愉,而醒来后,则会全身酸软。
我提前吃了解药,又将药涂在了手上,触摸她的脸颊时,被她吸入了体内。
药效想来是极好的,因为长宁醒来后看我的眼神多了一丝满意和不舍。
可她再不舍,我终究是要被送走的。
皇上派了马车来接我。
出府时,长宁拉着我的手不愿松开:“九十八,我一定会把你接回来的。”
我点了点头,看着长宁的眸子隐忍而又克制:“嗯,我等着公主来接我。”
可转身后,我一声低喃,溢出了唇间:
“唉,他是皇上,谈何容易?”
他是皇上。
是大锦至高无上的存在。
没有人可以忤逆皇上的意思,哪怕你是先皇最宠爱的公主,也得将自己心爱的面首拱手奉上。
这一次是面首,下一次又是什么呢?
会不会,是自己的命呢?
看着长宁公主瞳孔骤缩,拳头紧握。
我相信,她听懂了我话中的未尽之意。
14
进宫后,皇上并不曾对我有所限制,我可以随意在宫内行走。
只除了,每晚,他都会宿在我这里。
于是宫中人人皆说,我是皇上最宠爱的人,皇上事事都依着我。
那我传递给长宁一些消息,就不是那么突兀了。
当然,这些消息都是得到皇上许可的。
甚至在我写信时,他就站在我旁边,居高临下地指点我应该怎么措辞又用何语气对待长宁。
颇为肉麻。
我回头看了他一眼,有些嗔怒。
皇上神情微怔:“你若恢复女儿身,定然极美。”
室内的气氛一时有些旖旎,让人脸红心跳。
我匆忙低头,却将自己通红的耳尖暴露在他眼前:“皇上言笑了。”
他轻咳一声缓解了尴尬,摸着鼻子去了另一张书桌处理政务。
这边是我们每晚的日常。
我们在一个寝殿休息,不盖棉被纯看书聊天,但是气氛,却越来越暧昧。
而我传给长宁的书信,也由一开始的日常起居对话,变成了各种政务的处理意见。
比如,关东那边遭遇了雪灾,皇上打算派人前去赈灾。
于是这份差事,便落在了章国公一脉的人头上。
久而久之,长宁公主和章国公府越发倚重我。
而今日的信笺,皇上让我在其中加了一句话:
“夜半呓语,提及玉檀二字,似为人名,颇为重要,请速查。”
玉檀?
我近些日子也算是翻遍了藏书阁各种史官记载的书册,从未听到这个名字,要么是虚构的,要么就是,此人身后藏有天大的秘密。
我不敢探听,闷头将消息传了出去。
可没想到,当天晚上,皇上遇刺。
趁着追查刺客的工夫,长宁公主进宫找到了我。
她眉目焦灼隐有惊恐,见面就直言相问:“你为何会提起玉檀?是皇上同你说起的吗?”
看来此人的秘密关乎长宁的生死。
我斟酌了一下,慢慢开口:“并未,是昨日夜里,皇上似乎做了噩梦,脱口而出这个名字,当时他神色十分痛苦,我便记了下来。”
“公主是查到此人相关的消息了吗?可有用处?”
长宁公主有些烦躁,她原地踱步,喃喃自语:“他能从那么多皇子中脱颖而出继承皇位,全是靠我在父皇面前美言,这是从龙之功,他不会动我的。”
“万一他想起来了怎么办?”
“不,不会的。”
我屏息细听,不敢出声。
可结合着宫中听到的一些传闻,我想我已经拼凑出了事情的真相。
当今皇上的生母只是一位普通的洒扫宫女,意外被先皇临幸,诞下皇上,可她不被先皇喜欢,也没有封什么位分,连带着皇上也处境艰难,连一声阿娘都没法叫,只能叫她的名字。
母子两人相依为命,在这宫内残喘求生,可在皇上六岁时,他的生母意外去世了。
看长宁如今的表现,恐怕并不是意外,而是被她害死了吧。
皇上不愧是皇上,心思深沉,不仅瞒过了长宁,让她以为他根本不记得事情的真相,竟还能借助长宁之力,从先皇那里取得皇位。
只能说,这皇位活该他坐。
我想得入神,没注意到皇上进来了。
他突然出声,恍若惊雷在耳边炸响:“想起什么?什么不会?”
我和长宁俱是吓了一跳。
眼看长宁越发慌乱,我快步走到皇上身边,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子:“长宁是听说皇宫遇刺,担心皇上安危,这才着急赶来失了分寸。”
长宁公主连忙点头附和:“长宁害怕皇兄受伤,刚刚才想起皇兄武艺高强,定然不会受伤,是长宁关心则乱了。”
皇上神情莫测,微微点了点头,便下了逐客令。
这件事似乎就这么过去了。
可我知道,长宁,度日如年。
她让我特别关注玉檀,一旦皇上提起,便要立即告诉她。
可皇上似乎忘记了玉檀的存在,一直到开春藩国朝贡,都未曾提起。
藩国朝贡是件大事。
满朝上下都忙个不停,势要展现我大锦泱泱大国之威,让藩国臣服,不敢生出反叛之心。
可没承想,奉见时,吐蕃提出想要迎娶大锦公主,以结秦晋之好。
皇室阳盛阴衰,先皇在位时,便只得长宁一位公主,而当今皇上,更是未有子嗣。
所以和亲人选,只有长宁公主一人。
皇上自然是不会应允的,他在朝堂上发了好大的脾气,严词拒绝了这个请求,甚至直言吐蕃痴心妄想。
可仍有以张御史为首的一帮文官,力谏皇上同意和亲的请求,让大锦百姓可以休养生息。
本来,我也以为皇上不会同意。
可当晚,他特意给我制造了出宫的机会,让我去见了长宁公主。
他让我告诉长宁,他最终会让她去和亲,因为十六年前的事,他想起来了。
长宁惊骇欲绝,她抓着我的手连连追问:“是他自己说的吗?”
我强忍着手上的疼痛,点了点头。
“皇上下朝后喝醉了,我偷听到的。”
我没有理会她瞬间如丧考妣的神色,自顾自地说着:“公主好歹是皇上的妹妹,他怎么忍心让您远嫁?”
“听闻吐蕃非常残暴,动不动就断人手脚,公主以后可如何是好?”
我仿若担心般,将听到的关于吐蕃的传闻一一告知。
然后看着她满脸担忧:“公主,您带我逃吧,哪怕以后餐风露宿,颠沛流离,也好过去那鬼地方。”
她怎么可能逃呢?
她可是从小锦衣玉食,过惯了奢华生活的长宁公主啊。
既不能逃,又不能嫁,那就只能反了。
15
长宁公主带领着章国公一脉的人,反了。
因为有我先一步调离了宫中守卫,她带领着众人如入无人之境,很快就攻进了皇上的寝宫。
可他们推门进来看到的,是皇上满身鲜血躺在地上。
我手中握着一把匕首愣愣回头,见是长宁,倏尔一笑:“公主,你来了。”
章国公被我吓到了,颤着手指着我:“你把皇上杀了?”
我歪了歪脑袋:“他是公主的兄长,我不能让公主的手上沾上至亲之人的鲜血。”
说着,我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向呆愣中的长宁。
“公主,你来接我了吗?”
话音刚落,便吐出了一口黑血,软倒在地。
长宁伸手接过了我,这才发现,我的腹部同样有一个大洞。
她瞬间慌了神儿,似乎是想帮我止血,拼命地堵着伤口。
我张了张嘴,话还未出口,黑血又汹涌而出。
她似乎想到了什么,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瓷瓶,将里面的小药丸喂给了我。
“毒解了,没事了,九十八你不会有事的,我这就叫御医来为你止血。”
“我接你回家。”
回家?
夫君死后,我哪里还有家?
我的家已经被你给毁了啊。
我勾唇一笑,瞬息之间将匕首捅进了长宁的胸口。
与此同时,有禁军冲了进来。
他们,被瓮中捉鳖了。
长宁看着腹部,满脸不可置信,呆呆反问:“为、为什么。”
为什么?
“杀夫之仇,不共戴天!”
“意图弑君,其罪当诛!”
我将匕首抽出,又狠狠捅了下去。
我的夫君满身伤痕,浑身没有一块好肉,她凭什么有?
一下又一下,我将心中的仇恨尽数倾泻。
还是皇上拦下了我。
他禁锢住我的双手,高声唤我:“柳淡!逝者已逝,你已经为他报仇了,清醒过来!”
我这才回过神儿来,懵懂抬头看他。
又在目光触及地上面目全非的长宁公主时,失声痛哭。
皇上将我紧紧抱在怀中,轻声安慰着。
声音里含着说不出的心疼。
【后记】
皇上问我想要什么封赏。
我说了两个请求。
其一,公开审判长宁公主的罪行,让她遗臭万年。
其二, 愿假死脱身, 回归旧土。
关于第一条, 皇上立即同意了,没有因为这是皇家的丑事而有丝毫犹豫。
可第二条,话刚一出口,他便黑了脸。
我等了半晌,只得了一句话:
“九十八已死, 从今往后,你只是柳淡。”
他不愿放我走。
在宫中等了半月,终于将叛臣尽数剿灭后,他来找了我。
他问我,要不要做他的皇后。
我仿若受惊的小鹿, 连忙跪地请罪。
他却将我扶了起来:“朕是认真的。”
可,凭什么是我呢?
我不过是个死了夫君的寡妇, 远比不上满京的千金闺秀。
皇上笑了笑,解了我的疑惑。
他说我身为女子,却能扮作男装潜入公主府为夫君报仇, 是有情有义有勇有谋。
还说我明知女子不能参加科考, 却在报仇时不忘记学习,有些见解甚至比那些入朝为官了几十年的老臣都有见地, 他甚是钦佩。
他说他早已在不知不觉中被我吸引, 只想以后携手共度。
我被皇上夸得脸红, 却还是坚定地拒绝了他:
“民女, 无法接受和她人共伺一夫。”
皇上失笑, 他哑然道:“朕登基八年, 可曾纳过一人?”
我摇了摇头:“不曾。”
皇上接着说:“我曾在母亲面前立誓,此生只娶一人。若不是遇到了你,我恐怕会孤独终老,那样的场景,你真的忍心吗?”
“最后因为无嗣,宗亲夺权, 皇室动荡,民不聊生, 那是你想看到的吗?”
他都这样说了,我似乎没有拒绝的余地, 只能红着脸点头应是。
可其实,我也并不想拒绝。
我一开始的目标就是皇上。
长宁公主毕竟是万金之躯,我若贸然行刺, 不但会牵连梁家村的村民, 也无法为无辜被害的夫君伸冤。
而普天之下, 唯一能掣肘长宁的只有皇上,我本想借他之力报仇, 没想到如今竟有了意外之喜。
如此甚好,我不用担心未来的孩子会遭遇我和夫君一样的不平之事, 还能利用自己手中的权力做自己一直想做的事。
皇上排除万难, 终于立我为后。
封后大典后, 我便建议皇上开始了一系列的改革。
女子可另立家门,顶立门户。
女子可参加科举。
女子可分田地。
……
虽无数人反对,道阻又艰, 我却一往无前。
只愿这天下,河清海晏,万民盛安。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