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2 节 阿鸢
第 32 节 阿鸢
我与萧恪年少相识,为巩固他的皇位,我树敌无数。
他却趁我失忆,联合穿越女架空我手中权力,对外宣称我是妖妃。
要一杯毒酒了结我的生命。
面对朝臣,他大义凛然:“王朝行至末路,处死妖妃,方得新生。”
可我却知,他只是惧怕穿越女的预言。
萧恪日日都做的噩梦里,重复着穿越女的那句话。
“大燕五代而亡,必有女子取而代之。”
1
萧恪赐了我一杯毒酒。
在金銮殿上,当着诸位大臣的面。
他说:
“如今大燕风雨飘摇,国库空虚,妖妃竟为一己私欲大兴土木,滥杀无辜,实乃江山不幸。
“大燕行至今日,千辛万苦,颇为不易,唯有赐死妖妃,以正视听!”
殿内跪了一地人,高呼陛下声明。
只有我,身着华服,身姿笔直。
昂着头问他:“萧恪,你会后悔吗?”
我和萧恪心知肚明,这妖妃的名声是他趁着我受伤失忆,架空我手中所有权力后,强硬安在我头上的。
他这么做,不过是听从江瑶光的话,找个替死鬼而已。
萧恪转头,避开了我的视线,目光沉痛:“大道至此,无路可退,祖宗基业不能毁于孤手。
“孤,无悔。”
我点点头:“明白了。”
然后,大大方方跪下,行了一个大礼:“臣妾有罪,愿以死谢罪。”
太监总管苏德全早早便备好了毒药,恭敬地立在一旁。
原本这事儿我自己来就行,可萧恪不放心。
他掐着我的下颌,将毒酒强硬地灌进我口中。
力道之大,像是要生生将我掐碎。
可也是这双手,昨日还温情脉脉地抚摸我的小腹,无限憧憬:“阿鸢,你说我们什么时候才会有自己的孩子?”
我和萧恪成亲许多年,为了国事劳累伤身,一直没能有一个自己的孩子。
这件事,一直是萧恪的遗憾。
我还来不及告诉他,就在今早,太医已诊出我怀有身孕。
整个人,就软了下去,狼狈地倒在地上。
金丝牡丹宫装铺散一地,华丽恍若梦境。
隔着逐渐模糊的目光,我瞧见萧恪接过江瑶光递过来的手帕,嫌恶地擦了擦手上的血,掷于地上。
萧恪背对着我,是江瑶光替他宣告了我最后的下场。
她嗓音清朗,语气轻快:“妖妃不除,天下难安。
“特赐尸身火化之刑,永绝后患。”
哦。
原来,光是毒死还不够。
非要看我魂飞魄散才算安心。
2
我是什么时候发现不对劲的呢。
大概是我受伤失忆后,身边人全都不听我吩咐开始。
我交代下去的事,经由掌事宫女和太监之手,总能朝着完全相反的方向发展。
譬如宫宴前,我吩咐膳房每日多做些绿豆水给各宫下人解暑,到最后,却变成了贵妃为大办宫宴,克扣宫人例银。
我在不知不觉间,被安上了许多罪名。
而这些罪名,被有心之人拦着,从不曾被人正面挑破于我面前。
阖宫上下,也只有萧恪能做到了。
偏偏萧恪表现得一副宠我爱我的模样,我身体有个风吹草动,他便连奏折都搬到我寝宫内批阅。
时间一长,宫内宫外的人都知道了,贵妃是当今陛下放在心尖尖上的人,谁也比不得。
朝堂大臣想给萧恪塞妃子的小动作都少了许多。
萧恪总觉得,这样便能瞒得过我。
然而,我虽受伤失忆,却也并非完全不记得从前的事。
我仍旧记得,萧恪登基没多久,我力排众议,提倡女学,重开女子恩科。
为平外患,带兵收复被蛮夷侵扰的十八城。
行军落了伤,每逢阴雨天气,膝盖处便会隐隐作痛。
可行至今日,众人却只知萧恪如何爱我,不惜倾尽国库财产也要讨我欢心。
广为人知的故事里,我成了彰显萧恪痴情的佐证,国库空虚的源头。
从前种种,了无痕迹。
旁人或许不解其中含义,我却知。
萧恪贴身佩带的香囊里,有一方叠放整齐的宣纸。
上面是江瑶光写给他的锦囊妙计:“王朝行至末路,处死妖妃,方得新生。”
大燕如今国力不比从前,许多城池遭受灾害,民不聊生。
朝臣需要一个理由,来解释百姓经受的痛苦,这个理由,便是妖妃当道,魅惑君主。
而我,是萧恪和江瑶光精心“培养”出来的,那个妖妃。
我想起那日在御花园不小心听到的对话。
江瑶光娇滴滴地催促萧恪:“余知鸢现在受伤失忆,正是大好时机,你为何不在此时对她动手,若让她恢复记忆,知晓我们曾做过什么事,她怕是不会善罢甘休。”
萧恪有些犹豫:“会不会太快了,我与阿鸢毕竟年少相识。”
江瑶光不满:“年少相识又如何,你是不是不记得了,我是穿越来的人,我有预知术,大燕五代之后,必会被女子取而代之,此人便是余知鸢。
“若你不将她定为妖妃处置了,焉知她会不会反过来抢你的皇位?
“再说,当初若不是你趁她家中出事精神恍惚推她下山,她怎会失忆,这会儿怎的又心疼起来了?”
大燕至萧恪手里,正是第五代。
为了不让我察觉此事,萧恪想尽办法欺我瞒我。
就连被带上金銮殿前,萧恪都还拉着我的手哄我。
“朝臣触柱,言官死谏,孤没有办法。
“可是阿鸢,孤不会让你死,相信孤。
“那杯酒不是毒酒,是假死药,不过是李代桃僵之计,届时定会有人接应你,只要忍过了一时之苦,便可迎来永久生机。”
他顿了顿,脸上显出不舍与难过:“只是,阿鸢,你再也不能留在孤身边了”
我仰头笑道:“无妨。”
他神色一松,以为我接受了这个提议。
我想,无妨。
这件事,根本就不会这么发生。
我早已不相信他了。
3
我了解萧恪,远比他自己还要了解他。
他想要让我当这替死鬼,只会赐我世间最毒的穿肠药。
只有醉仙人。
那毒有多烈呢,一口下去,痛得人五脏六腑都烧灼蜷缩,却连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然而,从察觉到萧恪和江瑶光不对劲的时候起,我就在为自己研制假死药。
只要提前服下,便可克制醉仙人的毒性,造成假死之象。
几个时辰后,便可自行恢复。
只是不承想,醉仙人还不能满足他的阴毒欲望,他竟要一把大火,看我死无葬身之地。
可萧恪大概想不到,火刑远比直接下葬,要方便逃离得多。
萧恪不忍观刑,各位大臣也觉得我饮下醉仙人后,便再无生机。
刑场人员寥寥,我得以顺利逃离。
乔装打扮后,我快马加鞭,赶往边塞,去见一个……很久没见过的人。
我是在路上碰到他的。
彼时,他正快马加鞭赶往京城。
马蹄奔起,带起飞扬的尘土,远远看着,如同蛮贼。
若不是太熟悉,我还真没有把握一眼认出。
马至身前,我一杆长枪拦住他,粗声粗气,语带调笑。
“小将军赶这么急,莫不是京城有姑娘在等你?”
离得近了,我才注意到,沈徽甲胄之下,竟是一袭素服。
我一时恍神,便被沈徽提枪打了过来。
他心里似是带着气,一招一式都凌厉得很,直扑我面门。
“何方小贼,竟也敢拦小爷的马,看我不把你打得喊爷爷!”
我仓皇招架,未等我自报家门,他便一杆打落了我头上用来掩人耳目的面具。
马儿原地打转,我无奈地看着他。
长枪落地,他却霎时间落下一滴泪,声音凄惶:“阿鸢,我在做梦吗阿鸢。”
一股大力直向我袭来,几乎要将我揉入骨血。
伏在我耳边狠狠吸一口气后,沈徽恍然开口:“阿鸢,你是知道我要为你讨回公道,特意在入黄泉之前见我一面的吗?”
我被气笑了,狠狠拍他一下。
“咒谁呢,说谁入黄泉。”
语毕,又揉了揉他的头,叹了一口气。
“单枪匹马也敢来京城讨公道,真是个呆子”
4
萧恪将妖妃伏诛的消息宣告天下,为了让世人都解气,萧恪特意将“妖妃”的骨灰放至郊外乱葬岗前。
并下令,凡是憎恨妖妃者,皆可取走一捧骨灰,随意处置。
沈徽正是听到了这个消息,才日夜兼程赶往京城,想要为我讨一个公道。
乡下小院里,沈徽气冲冲地:“阿鸢,我决不信你会是妖妃,当初若不是你,他萧恪怎会这么快就坐稳皇位。
“他倒好,这么快就卸磨杀驴,还敢往你身上泼脏水,真是胆大包天!”
我笑盈盈地给他续上一杯茶水,推至他面前。
“不要以为我听不出来你在拐弯抹角说我是驴,信不信我下泻药给你。”
我和沈徽一同在军营历练之时,最喜耍嘴皮子功夫。
他说我耍大刀时贼眉鼠眼,我说他骑马时蠢笨如猪。
你来我往,好不痛快。
偶尔斗不过,我便会偷偷给沈徽水里下药。
他端起杯子一饮而尽,水珠顺着他线条清晰的脖颈滑入衣领。
语气得意:“阿鸢给的东西,便是断肠毒药,我也吃的。”
我:“……”
我指指外面,扯开话题:“小春城疫病横行,旁的事不重要,救人要紧。”
沈徽看着我利落地翻晒草药,脸上现出迷茫:“阿鸢,我分明记得你从前在药理方面一窍不通,如今怎修炼成神医了?
“难不成当年师父偷偷给你开小灶了?”
我动作顿住,脸色羞赧。
“啊,这个嘛,久病成良医你听没听过。”
当初为了研制假死药,我没少拿自己的身子练手。
为了不让萧恪察觉,便只好各种毒药一起吃。
那段时间,整个人一直病恹恹的。
还好功夫不负有心人,经过我对自己的辣手摧花,终于把假死药给炼制出来了。
我身后,沈徽扛着大刀追了过来。
“余知鸢你疯了是不是,这么大的事儿你拿自己练手,老子留给你的亲信呢,都死光了吗!你就不知道找人给我传个信吗!
“你当我是死的吗!”
5
再次遇到萧恪和江瑶光,是个意外。
小春城疫病蔓延得厉害,我和沈徽留了下来。
沈徽调动周围兵马,一边维护秩序,一边施粥赈灾。
我乔装成外地游医,为城中人瞧病治疗。
药材消耗大半时,我和沈徽前往周围情况尚可的地区购置药材。
沈徽嘴皮子功夫好,我留他在药材铺内和掌柜讨价还价。
然后独自一人在铺子周边逛了逛。
小春城的许多孩子从来没见过外面的世界,多次向我这个游医询问,出了小春城是不是有更好玩的地方。
我被困宫墙内数年,也早就忘了外面长什么样子,每次都对着一双双大眼睛瞎咧咧。
趁着这次出来,我打算多瞧瞧多逛逛,回去讲给孩子们听。
好叫他们挣扎之余,仍存希望。
不承想,遇上来渝州巡视的萧恪和江瑶光。
大约是为了低调行事,他们二人皆着寻常衣物,头上也未戴多么贵重的首饰。
是以,我并未在一开始认出他们。
直到耳边传来江瑶光的娇笑。
“那就说定了,萧郎你要挑选渝州最好的布匹来给阿瑶做裙子。”
萧恪淡笑不语,神色中带着淡淡的遗憾与怅惘。
我迅速转身,在最近的一个摊子上佯装挑选。
脑海里想起前些日子,沈徽试探的话语。
他说萧恪和江瑶光不知道因为什么事情闹得不可开交,萧恪说江瑶光心狠手辣,做事不留余地。
江瑶光却哭着说自己都是为了萧恪好。
两人闹了好久的矛盾,沈徽还叫嚣着让我趁机给他们一击,把女帝计划给提前。
如今看来,二人倒是又和好了。
我垂眸不语,江瑶光挽着萧恪从我身侧走过,熟悉的气息由近及远,看起来似乎是没有发现我。
我紧绷的呼吸瞬间放松,调转方向准备离开。
却忽然被拽住。
萧恪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语气颤抖,带着执拗与惊喜。
“阿鸢,你没有死,对不对?”
平静片刻。
我转身,不耐烦地问:“什么阿圆阿方的!”
待看清他的穿着,用一种粗俗又贪婪的眼神看着他:“哎呦喂,怪我有眼不识泰山。
“看公子这打扮,想必是有钱人,只要公子愿意,别说阿圆了,叫我当阿方也是不在话下的。”
萧恪脸上的惊喜被失望取代。
这段时间我和小春城的医师们一起配药熬药,必要时刻,还会拿自己的身体试药。
脸上早就因为吃药而肿胀,出现了许多纵横交错的疤痕,丑陋至极。
别说萧恪了,就算我娘站在我面前,也未必能认出我来。
一旁的江瑶光迅速挽上萧恪,愤愤地说:“什么腌臜婆,也敢觊觎萧郎,再不滚,我叫人把你乱棍打死。”
我立刻瑟缩着离开。
匆匆甩脱萧恪,我赶过去和沈徽汇合。
他已和掌柜商谈好,留下人押送药材后,便和我一同赶回小春城。
路上,他看着我手里的布包打趣我。
“呦,这么一会儿不见,还给我买了礼物,对我这么好,莫不是惦记我?”
我白他一眼,骑着马飞快往前跑:“给小秋买的,有你什么事?”
沈徽一夹马腹追上来:“哎不是,里面的东西给小秋,外面那块布给我也行啊,我不挑的!”
沈徽这人格外幼稚,总喜欢和人争东西。
从前和萧恪争,现在跟小秋争。
回回都争得起劲。
小秋是我在小春城随手救下的孩子,爹娘死在先前的饥荒里,她又差点死于疫病。
家里穷,从小到大没穿过合体的衣物。
但是脑子好使,如今跟在我身边学习药理,救治了不少人。
我打算等所有事情都过去,就给她找个教书先生,让她读书明理,好好过以后的日子。
回到小春城,我正打算去找小秋,把衣服送给她。
刚下马就听说城中疫情更严峻了,沈徽的随从陈祎一边带路一边说,在我们离开的这段时日里,大批人因病离世,死状凄惨。
我心头突突跳:“为什么?”
我们离开那会儿,分明留下了药方,也做好了预案。
只要按照药方熬制,虽不能让城中之人尽数痊愈,但也不至于发展到如此地步。
难不成……是病因又发生了变化?
我还来不及去找医师询问,陈祎说:“上面来了贵人,说要寻仙药,便把咱们的药全带走了。”
没了药,便是让小春城的百姓活活等死。
6
沈徽当即就要去刺史府索要药材,我拦住了他。
“你立刻回去接应我们那批药材,快马加鞭,务必护送到小春城。
“其余的事交给我就可以了。”
如果我没能把药带回来,沈徽护送的那批药材将是小春城最后的希望。
陈祎带我去找贵人的路上,又讲述了一遍前因后果。
前些日子,小春城疫情稍微控制住,消息很快传到京城。
朝野上下都认为瘟疫的消除是上天的恩赏,因为他们除掉了妖妃。
如果只是这样传也就罢了,可后来不知谁说,瘟疫能这么快控制住,一定是小春城藏着什么灵丹妙药。
能医死人,肉白骨。
陈祎愤愤不平:“哪来什么仙药,还不是您和将军日夜操劳的结果,这帮人是没脑子吗,这种话都说得出口。”
我让他沉住气。
这件事,怕是没有这么简单。
我们跑了好大一圈,才勉强问到了贵人的位置——刺史的某处别院。
一开始,不管陈祎怎么威逼利诱,门口守卫的人都不愿意替我们通报。
我说:“劳烦小哥和里面的人说一声,我知道贵人想要的东西在哪儿。”
守卫狐疑地看我一眼,小跑着进去了。
片刻后,说是贵人有请。
只让我一个人进去。
穿过游廊,路过假山,我在一处亭子里见到了微服的贵人。
是萧恪。
他手里捏着一把鱼食,正在悠闲地喂鱼。
听到我的脚步声,淡淡开口:“守卫说,你知道我要的东西在哪里。”
而我只是跪下:“贵人,人死不能复生。”
萧恪猛地转身,神色愤怒:“大胆!”
我又重复了一遍:“贵人息怒,人死不能复生。”
7
我和萧恪对峙良久。
他浑身颤抖,摔碎了石桌上的所有东西。
我跪在地上,一言不发。
远处的守卫见状想要将我拉出去,被萧恪砸了回去。
“滚,都给孤滚!”
碎瓷片溅起,划伤了我的额头。
有血顺着脸颊流下,我恍若未察。
半晌,他才轻声说:“术士说了,阿鸢没死。
“那场大火里焚烧的不是阿鸢的尸体,阿鸢还活着。”
和我猜想的一样。
州县瞒着沈徽把小春城情况上报,除了是想要抢功劳,更多的是为了给妖后之死定性。
妖后惨死,百姓的生活出现转机,必能证明当初圣上的决策英明至极。
从此,便再无人能为妖后翻案。
哪怕是圣上。
而他们这么着急上报,甚至不惜谎称小春城疫病早已消散,则是因为,萧恪已经后悔了。
他后悔当初处死妖妃的决定,大肆寻找术士,以期寻得挽救之法。
于是便有了仙药的传言。
“他们都说阿鸢死了,孤不信。术士告诉孤,阿鸢还活着,只是损伤严重,须得仙药医治。
“没有人愿意让孤寻仙药,孤只好自己过来。”
萧恪问我:“你知道阿鸢在哪儿,是吗?”
我回:“民女不认识阿鸢。”
他不依不饶:“不可能,你能猜中孤心中所想,绝非寻常。”
萧恪上前,踩过一地碎片,想要拉我起来。
“你究竟是术士,还是谁?”
我不卑不亢:“民女只是听说贵人在寻可医死人肉白骨的仙药,小春城的药材皆经民女之手,若其中真有灵丹妙药,小春城便不会死伤如此多的百姓。
“然,这些药材虽非仙药,可没了它们,小春城的百姓便会从血肉变成白骨。
“贵人既懂丧亲之痛,便应及时收手,以免错上加错,悔不当初。”
顿了顿,我又道:“若贵人所求之人得知,贵人用百姓之命换她生机,怕是难得安稳。”
萧恪神色复杂地望着我,良久,他叹一口气。
“你走吧。”
我回去没多久,药材便悉数送了回来。
我和其余医师查探百姓病情,小秋带着人忙着熬药。
忙忙碌碌到晚上,好不容易松一口气,我想起还有东西要送小秋,四处寻她。
有人告诉我,小秋在城东焚烧尸体。
我过去的时候,火光冲天,映照着小秋悲戚又麻木的脸。
她说:“鸢姐姐,村里的爷奶叔伯在这片土地上种了一辈子地,死后却连埋葬在这里都不能。”
我不知道说些什么。
为了控制疫病,尸体不再停灵埋葬,而是统一焚烧。
我还来不及认识,便先送走了他们。
我沉默地站着,默默朝火里丢了一把纸钱。
小秋说:“王大娘家的小双,前日说想跟我一起做医师,我答应她了。
“今日,我看到他们把小双也抬来了。”
我胸口憋闷,想起初见小秋时,她一遍遍磕头求我们救救小双,说她们快要饿死了。
那日施粥,为了缓解她的不安,我问她,长大了想做些什么。
小秋思索片刻,笑着问我:“我们还能长大吗?”
我当时怎么说来着。
我说:“能。”
8
我预备送给小秋的那件衣裙,被小秋拿去送给了医馆的阿喜。
阿喜病得厉害,却因为惦念着参了军的意中人陈生,总能从险情中挣扎出来。
小秋把那套衣裙送给阿喜,许诺说:“等你病好了,便能穿这套裙子去见陈生哥了。”
小秋把这事儿告诉我的时候,眉眼带笑:“鸢姐姐你不知道,阿喜吃饭都有劲了。”
我敲了一下她额头,打趣:“行啊你,都会医心了。”
小秋拉着我的胳膊晃来晃去,撒娇道:“还不是鸢姐姐教得好,再说了,鸢姐姐你自己都说,我的日子还长着呢,到时你再送我一套嘛。”
无药耽搁的那段时间,小春城疫病发生了变化。
原先的方子已然失效,不少人病情恶化,我忙着调配新的药方,分身乏术。
其间有人来找我,说是贵人身体抱恙,喊我前去医治。
我告了个罪:“民女终日与疫病为伍,身上怕是带着病气,误了贵人的事。”
那人便放弃了。
其实这段时间我早有耳闻,有人说妖妃没有真的伏诛,圣上对她还有旧情,派了很多人手搜查。
江瑶光害怕,但凡遇到和我相像的,她都会诛杀,不论真假。
查到我头上的时候,她嫌弃我身上的病气。
或者说,她觉得我在这疫病中,活不长久,便没有痛下杀手。
从那以后,每日在我周围打探的人变成了两波。
一波是萧恪的人,他想知道我到底是谁。
一波是江瑶光的人,她想知道我在干什么。
沈徽知道后,提着刀就准备去打架。
我说:“不能硬碰硬。”
如果我和沈徽因为这点事被抓,谁来管小春城的百姓呢?
于是,沈徽每天都提着几件破衣服走来走去,嘴里念念有词,说这是刚从死尸身上扒下来的,新鲜热乎还带毒的衣服。
如此数日,周围的人少多了。
然而,疫病凶猛,越来越难以控制,为了安全考虑,萧恪和江瑶光预备离开渝州。
离开前,国师江瑶光为小春城算了一卦,结果是大凶。
她说:“妖后之魄尚存于世,残害人间,小春城难逃此灾,不若封城弃之,断臂自保。”
她要封锁整个渝州,关闭所有出入口,断绝粮食与药物的输送,以渝州所有百姓为筹码,保全大燕其余城池。
一时间,渝州人人自危。
朝堂议论纷纷,沈徽日日上奏,请求萧恪派人援助渝州和小春城。
我则抓紧和医师尝试新的药方,焦头烂额,东奔西跑。
在这场不见硝烟的战役里,小秋成长迅速,很快便能独当一面。
我将手中的活儿分给小秋些许,回到屋内写信。
朝京都飞鸽传书。
渐渐地,朝堂中为渝州百姓说话的人多了起来,小春城的形势也逐渐好转。
萧恪和江瑶光不得已,放弃了锁城的计划。
不过月余,小春城已恢复大半生机。
沈徽被遣往平遥继续驻守,渝州官员升了一批,贬了一批。
萧恪还在暗中派人寻找仙药和妖后的踪迹。
他总以为,寻到仙药后,一切都会恢复如初。
却不知道,他已经失了人心。
9
小春城一事后,民间流言四起。
有人说,小春城疫病如此迅猛,定是妖妃魂魄作祟。
也有人说,国师请旨封锁渝州,弃百姓于不顾,她才是真正的祸国之人。
几波流言此起彼伏,争论不休,也分不出个高低来。
倒是各处山头上多了许多庙宇,都在求神拜佛,期盼无论是妖妃也好,妖孽也好,都不要把麻烦找到自己头上。
萧恪依旧在大肆宣召术士,对朝堂之事,不甚关心。
京都百姓认为,这是因为有国师在替圣上坐镇。
国师有勇有谋,敢冒天下之大不韪,提议诛杀妖妃。
众人都对疫病束手无策之时,国师又能顶住怒火,请旨封城以自保。
若非有大作为之人,是断断做不到如此的。
同时,朝中有大臣上书,奏请国师入太和殿议事,萧恪准了。
一时间,江瑶光在京都风头无两。
消息传回来时,沈徽正整顿兵马,赶往平遥。
风雨欲起,他回头看我一眼,平静道:“阿鸢,要变天了。”
果然,安稳日子没过多久,南蛮派人再次攻打平遥。
小春城疫病突发之时,南蛮便多次侵扰大燕边境,企图乘虚而入,打大燕个措手不及。
是驻守在边关的将士拼死抵抗,才没给南蛮可乘之机。
然而,疫病一事耗费巨大人力物力,大燕本就空虚,经此一事,根基更是飘摇。
纵使此前多次侵扰都未成功,南蛮也还是没有放弃这个吞并的最好时机。
北风苍茫,旌旗猎猎,震天鼓声里,将士死伤无数。
一封又一封的家书送过去,都未曾得到沈徽的回信。
直到某天,沈徽着人送回一个破旧的信封。
信封里,似乎还带着硌手的黄沙。
纸上只有一句话:“粮草告急。”
10
此时的京都里,一片轻歌曼舞。
前线粮草告急的战报没能送到萧恪手里,便被人拦截了。
江瑶光认为平遥这块地偏远又贫瘠,不值得浪费这么多粮草储备防守。
若南蛮看上,便让给对方,也能保得一时安稳。
更重要的是,江瑶光想要沈徽死。
大概是因为,在我受伤失忆期间,沈徽递了无数道请安折子上来,虽字字不提我,却又句句都是我。
更何况,妖妃被诛的消息一经放出,沈徽跑死几匹马也要杀入京都。
平遥到京都这一路上,多少人被当日的灰尘迷了眼。
江瑶光又怎会不知。
因而,她认定,若我死,沈徽定会为我报仇。
若我没死,定会投奔沈徽,择日杀回京都。
于是,江瑶光便打定主意,她要让沈徽他们战死在平遥,然后割城献降。
京城来信,告知于我。
两封信件交叠在一起,我望着远处乌云密布的天空,叹了口气。
小秋就在我旁边,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却也知道朝廷曾放弃过小春城,如今又想放弃平遥。
她问我:“鸢姐姐,大燕为何突然就烂掉了。”
我抿唇:“不是大燕突然烂掉了。”
是人们突然发现,龙椅上的那个人,烂了。
他算不得明君,有时也分辨不出谁是良臣。
他心软,却也懦弱。
不算聪慧,却善听劝谏。
因为他的性格,先皇将我指给他,好日日督促,尽心辅佐。
为防外戚过大,先皇临终前,特意打压过余家。
随后将与余家交好的沈家派遣至边塞驻守,以保大燕安稳。
朝堂中有先皇为他铺好的忠臣,后宫里有先皇后亲自挑选的内助。
如果萧恪广进忠言,大燕倒也能安稳地走下去。
未承想,半路杀出的江瑶光迷惑了萧恪的心智,
一开始,我也是欣赏江瑶光的。欣赏她虽为一介女子却不被深闺所困,远见卓识,别具慧眼。
她总是宣扬人人生而平等,人人未来自由。
也曾凭借出色的占卜术,预知出大燕即将面临的灾难,帮助百姓脱困。
然而,自从萧恪将她奉为座上宾,江瑶光便逐渐与从前不同。
她不再宣扬众生平等,不再鼓励有志者前行,而是端坐高台,冷眼旁观。
用更严苛的手段对待他人,剥削弱小者,奉养自己。
身处低位尚且怜悯他人,身居高位时却轻而易举忘记了初时心,来时路。
风把衣袍吹得鼓起,寒风凛冽,冬日将至。
此战再打下去,对大燕的百姓极为不利。
想了想,我说:“小秋,帮我办件事吧。”
一日后,渝州的百姓惊奇地发现,渝州与淮州接壤的山上,多出了一座小庙。
谁也不知道这庙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只是周围的人说,这庙极神。
凡是去供奉,不论求些什么,都能如愿。
除了极灵外,这庙也极随和。供奉时不讲究什么礼节姿态,任你是大罗金仙还是街头乞儿,是沐浴焚香还是大大咧咧,凡是带了贡品,便都能被应允。
只一条,贡品须得是粮食。
粮食越多,心越诚。
便也更容易得偿所愿。
小春城百姓先是遭灾,后又历经瘟疫,手中早已没有多余存粮。却也依旧带着大兜小兜的米豆面粮前去求愿。
求得五花八门,不多时,所求皆应验。
于是,周围人家纷纷跟上,尤其是那些富户。
号召为将士捐粮时,都捂紧口袋,此刻却大车小车朝庙里拉。
那架势,恨不得堆满整个小庙,好让神仙真人第一个听清他的祈求。
而小庙来者不拒,无论供粮多少,都能在瞬间吸纳殆尽。
台下所求之人更觉神奇,前往小庙的富户络绎不绝。
几日后,我带着大批粮草,绕过朝廷耳目,悄悄赶往平遥。
11
赶到平遥时,是陈祎带人接应。
他一面带我往营地赶,一面跟我解释:“南蛮攻势太猛,将军正同人商议。”
我道:“无妨。”
等到了地方,我才知道沈徽最近有多劳累,胡子一茬一茬冒,眼下是多日疲惫的青黑色。
脸上还带着不知何时被划出的伤疤,精瘦又勇猛。
虽潦草,但那股威武的精气神还在,看起来能一挑十。
见我过来,他还打趣我:“多日未见,阿鸢竟成了神仙娘娘了。”
是啊。
多亏小春城的百姓配合我,连夜建了个破破烂烂的小庙。
他们说,小庙越破,看起来就越像世外仙庙。
为了成全信众,不顾自己名利,可不就是世外神仙才会做的吗。
那时我交代下去以后,小秋回村敲了几个长辈的门户,不消多说,便有人带着东西去了。
连台词都不用安排,供奉、叩首、求神、应验,回去以后再找几个人传一下小庙的神奇。
一出大戏登场,就等着腰缠万贯的傻子往里跳。
我挑眉:“小春城的大娘们都说,我先前能在疫病中救活她们,是菩萨娘娘转世,争着抢着要帮我呢。”
沈徽翻了翻运送过来的粮草,笑着说:“菩萨娘娘手下的信众出手可真阔绰,平时我手下的人哪能吃到这么好的东西。”
我跟着看过去,叹了一口气。
“多讽刺啊沈徽,这些人宁愿供奉虚无缥缈的神仙,也不愿意分出一些给他们真正的保护神。
“求神拜佛那么多次,都不知道自己在拜谁,该拜谁,这世道怎么就这样了呢。”
他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如愿以偿揉出一撮鸡窝后,方才收手。
“叹什么气啊,这不是有你这个菩萨娘娘主持公道吗。”
陈祎在不远处整理着什么东西,沈徽眼神好,瞧见了,扯开话头,问我:“你方才交给陈祎的是什么东西。”
“家书。”
从渝州到平遥这一路上,粮草没有半分折损,反而越走越多。
因为每到一处,便会有百姓自发填上一些。
我慢慢地说:“平遥驻守的兵,是她们未归的家人。
“她们期盼你们能平安归来,能做的不多,不过一些补给和一封家书。”
平遥的风粗犷,吹在脸上,跟刀子似的,叫人清醒。
我说:“一定要胜啊,沈徽。”
12
我留在了平遥,既能帮伤兵医治,又能给沈徽出谋划策。
我的脸早已在前段时间将将养好,露出从前的样貌。
如果萧恪派出去打探的人在此,定是会发现当今圣上苦苦找寻的人,如今就完好无损地站在平遥。
被他们放弃的平遥。
营地里的士兵也见到了我,一开始不认识,只道是粮草押运官。
后来不知听谁说起,我是前些年带过兵的余知鸢。
他们脸上诧异少,敬佩多。
谈起六年前齐河之战,言语间都是叹服。
那是萧恪登基没多久,外敌分多路侵犯,武将人手不够,我便请旨带兵前往齐河。
打了八个月的仗,守住了齐河,也收复了十八城。
只是我军损伤惨重,大燕将养很久,国力才得以恢复。
谈及往事,我说:“往日英勇无须挂怀,大燕如今的安稳,还要靠你们。”
在平遥,我也见到了阿喜的意中人,陈生。
他就在沈徽手下做事,有勇有谋,从一介小兵升为沈徽的得力干将。
我同他打招呼:“好好干,阿喜可等着你回家娶她呢。”
陈生脸上难得泛出了点红,也有点羞涩。
他抿唇笑着,点了点头,一点都不像战场上那个手起刀落的铁面干将。
我不满,朝他胳膊狠狠一拍。
“愣着干什么,说话啊,我们阿喜是个好姑娘,你若辜负她,我可不饶你的!”
陈生猛地一吼:“是,我一定好好对阿喜,不叫她受半分委屈!”
沈徽瞧见了,“啧啧”两声。
“余知鸢,我手下的人快叫你欺负个遍了。”
我笑眯眯地:“你放心,下一个就轮到你。”
这场仗打了多久,我就在平遥待了多久。
每日所见皆是鲜血与肃穆,在战场,流血与牺牲是常事,他们来不及悲伤,便要集中精力准备下一次战斗。
我居住的营帐里,有一沓麻纸,是来之前,小春城的人给我的。
她们说:“若咱们的兵带不回尸骨,好歹也带回个名字,往后清明,也知道该给谁烧纸。
“生前浴血奋战,死后不能再叫人漂泊无依。”
麻纸上的名字,从十个,到百个。
后来越来越多,越来越多。
沈徽颇有谋略,从不让南蛮发觉兵将的减少。
南蛮不善持久战,年关前,终于退兵。
战报传至京都,萧恪下令,让沈徽带着所剩无几的兵回京受封。
对,所剩无几。
少到萧恪不会担心沈徽会不会拥兵自重。
沈徽接完旨,回营帐同我说:“阿鸢,你猜怎么着。萧恪劳民伤财建了个飞鸢阁,术士说能在里面修复你的魂魄。
“飞鸢阁即将落成,他要我前去观礼。”
13
我从来没想过,无人督促的萧恪,竟会如此荒唐。
粮草吃紧,战事艰难,他居然还有闲心求仙问道。
一路和沈徽同行,我打定主意,这次回京,便要让萧恪和江瑶光付出代价。
路过小春城,趁着沈徽他们修整的工夫,我拐道儿去看了看。
回来的路上没有去时那么沉重,偶有休憩,我还能去集市上逛逛,给小秋挑礼物。
上次要送她的衣裙被她转手送给阿喜,我总觉得有些心疼她。
哪里都好,就是太为人着想,以至于自己受了不少委屈。
我挑了一套嫩绿一套湖蓝,小秋虽名为秋,实则跟春日一样有着勃勃生机,再恶劣的环境都能不屈生存。
我带着东西往小秋家赶,刚进村子里,就见到了地上的纸钱。
慌张的感觉爬了上来。
手指缩了缩,我慢慢地走到小秋家门口,看见门口挂上了白幡。
进出的人眼眶红肿,屋内哭声迭起。
阿喜看见我,怔愣一瞬:“鸢姐姐,你回来了,送一送小秋吧。”
阿喜说,我走后,渝州来了一拨人寻人,拿着画像一一比对。
原本没有找到画像中人,那群人都准备走了。
结果刚好碰到小秋在教人药理知识,小秋说:“命不在天而在人,那些叫你认命的,是想叫你放弃,好压你一头。”
这话被领头的人听见,带走了小秋。
“等小秋再回来,就是一具尸首了,她们说小秋自己吃坏了东西,没救回来。”
阿喜哭得伤心:“鸢姐姐,小秋自己就是半个医师了,怎么可能吃坏东西把自己给吃死。”
是啊,小秋自己就有医术,怎么会这么不注意呢。
她不过是说了一句只有我和江瑶光知道的话而已。
我没有多停留,给小秋上了三炷香后,快马赶回去和沈徽会合。
逼近京都的时候,我望了望小春城的方向,对沈徽说:“让人把消息放出来吧。”
14
朝中有人放出消息,说是平遥之战,国师江瑶光截断了平遥的信件,断了粮草供应,延误战机,才使得此战伤亡惨重。
也有人说,当初小春城疫情去而复返,正是因为国师派人在渝州寻长生之药。小春城的药材被搜罗殆尽,疫病因此加重,百姓只能等死。
而国师不思悔改,竟变本加厉,要求封锁渝州,掩盖她的罪行。
而当初的妖妃也不是真正的妖妃,是国师为了掌权,故意陷害。
消息跟长了腿一样,在大街小巷间游走,越传越厉害。
传到最后,有人说国师入太和殿议事,如今已挟天子令诸侯。
那些朝堂上的荒唐决定,都是国师逼着圣上拍板的。
圣上如今身陷囹圄,大燕江山即将落入他人之手。若国师真的接管朝政,大燕怕是难以太平。
沈徽还未入京都,便听到了百姓的请命,请求沈将军勤王护驾。
于是,在那个本该阖宫庆祝的日子,有人杀入皇宫。
羽林卫护在国师面前,等来的不是沈徽。
而是妖妃。
众人眼中早已死去的妖妃,带着战报中死在平遥的士兵,杀上了养心殿。
一片喊杀声中,江瑶光死死盯着我。
蓦地,她笑了:“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没死,萧恪那个没脑子的还以为你真的死了,日日醉生梦死,不知道的还以为对你多深情。”
见我神色平静,她声音又凄厉了许多:“你为什么没死,你怎么能没死!”
一支羽箭钉住她的肩膀,将她钉在柱子上。
她还在挣扎,然而越是挣扎,血流得就越多。
我说:“你都没死,我凭什么死。
“江瑶光,你害死了那么多人,也是时候偿命了。”
江瑶光不会武,只能大声吼叫着让手下的人替她拼命。
可能为她卖命的人多是见利忘义之徒,大军压了过来,便怕得浑身颤抖,连个完整句子都说不出来。
夜风猎猎,吹鼓我的衣袍,漆黑的,带血的。
我以手搭弓,三箭齐发,将江瑶光钉得不能动弹。
她浑身都是血,目光凶狠地盯着我,不断地说出怨毒的话。
我置若罔闻,提剑从她身旁走过去,走到她身边时,我伸出手,掰正了她的脑袋,对着那些被捅成筛子的人。
轻声说:“好好看看,看看你的筹谋是如何化为灰烬。”
我留陈祎在外歼灭叛党,然后独自一人走入养心殿。
殿内的宫人逃的逃,散的散,只有一个萧恪,怀里抱着一个玉雕,跌坐在地上。
殿门在我身后合上,连同打杀声和火光一同隔绝在外面。
忽明忽暗的烛光里,他怔愣地看着我,喃喃道:“阿鸢,你回来了。
“我就知道,你一定会回来。”
血顺着剑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地上,泅出一朵朵血花。
我站在他面前,面无表情:“我觉得你说得对。”
萧恪有些恍惚,又抬了抬头,费劲地看着我。
我说:“大道至此,无路可退,祖宗基业不能毁于你手。
“所以,我回来了。”
回来告诉你,因为你的荒唐,害死了多少人。
然后取你的命,把你从那个位置上拉下来。
萧恪似是早就预料到会有今天,丝毫没有反抗的意思,只是低着头,轻柔地抚摸手中的玉雕。
离得近了,我才发现,那玉雕竟是我的模样,身着牡丹衣裙,怀里抱着一个孩子。
神色柔软,低声哄慰。
好一派人间美景。
萧恪拇指缓缓抚过孩子眉眼,语气艰涩。
“阿鸢,孩子呢?”
我静静看着他,眼神冰凉。
“太医说,在你离宫前,曾怀有身孕。”
他抬头看我,眼神中骐骥与慌乱交杂闪现。
我蹲下身,笑容讽刺,轻声说:
“死了啊。
“就在你逼我喝下毒酒那天,孩子死了,甚至没来得及到这世上看一看。”
我担心萧恪体会不到我对他的恨,一点一点把当时的细节讲给他听。
我说:“你以为我是如何死里逃生,是孩子啊,孩子替我承受住了所有毒素,我才得以从你和江瑶光的弥天大网里逃脱。”
醉仙人毒性太烈,我无论如何也调配不出能压制它的假死药。
在我心灰意冷之时,得知自己怀上了。
我又惊又怕,当时我拿自己练手,体内残存毒素太多,这个孩子是无论如何也保不住的。
可是,它却能配合我,完成假死药。
萧恪眼里忽然流出泪水,他手指在颤抖,说出的话断断续续。
“阿鸢……我真的没有想要置你于死地。”
巨大的无望将他包围,他说:“我为你准备的是假死药,真的是假死药。
“我只是想让你暂时离开,我……”
他低头,泪水流了满脸。
他说:“阿鸢,我有时候不服,为什么他们拜服你,却觉得我是个没用的。你知道吗,朝臣看我的眼神,刺得我睡不着觉。我晚上翻来覆去,怎么也想不明白。我真就那么令人失望吗,我明明也很努力地在做一个好帝王,我只是……只是不如你那么聪慧,那么果断。
“父皇在时,他们还不曾如此嫌弃于我,可父皇走了以后,那种嘲弄的目光如同跗骨之疽,日日都在折磨我。”
他张口,轻声说:“阿鸢,我只是……只是不想再做个无用的傀儡。”
我低头看他,语气嘲讽:“所以你就寻来了会温声软语哄着你的江瑶光,给她权利,赏她地位,任凭她把朝堂和大燕搅弄得一团糟。”
我一字一顿,朝着他心上最在意的地方狠狠刺去:“这就是你认为的好帝王吗?”
萧恪浑身颤抖,抓着玉雕的指骨泛白。
我尤嫌不解恨,恨不得剜他的心,泼他的血:“小春城疫病严重,你微服私巡不去体察民情,却和江瑶光商讨买哪家布匹做衣裙。百姓困苦,你却为一己私欲收走所有药材,要他们活活等死。平遥战乱,你大兴土木修建宫殿,却拨不出粮草给前线战士。
“你就是这么当好一个帝王的吗?”
龙袍上泅开大片水迹,萧恪神情痛苦,嗓音嘶哑:“阿鸢,我错了,我知错了。你走后,我便后悔了,我不知道江瑶光把药换了。”
他反复摇头:“我也不知道去哪里才能找到你。
“我……我。”
我打断他的话。
我说:“小秋死了。”
萧恪有些迷茫:“谁?”
我好脾气地重复:“小秋。”
萧恪嘴唇嚅动,却说不出话。
“你根本就不认识她,你不知道这世上有多少人,因为你的一己私欲在生死线上苦苦挣扎。他们别无所求,只想有一个安稳的生活,只想好好地活下去。
“可因为你和江瑶光,她们一个一个死去。对你来说,那不过是一个单薄的数字,于我而言,那都是鲜活的生命。”
鲜活的、跳动的、会有大好未来的生命。
小秋是个好孩子,她很聪明,跟着我学习药理知识的那批孩子里,她学得最快也最认真。
她总是担心会给我带来麻烦,不管遇到什么问题,都会咬牙自己扛。
我曾向她许诺,将来一定会给她找个好老师,带她行医修心,不叫她再受一点困苦。
原本,只要瘟疫过去,她就可以顺利成长,按照她的心意,成为世间圣手仁心的医女。
可她死了,就因为说了一句话,被江瑶光察觉到她与我相识。
她就这么死了。
我嘲弄地看着萧恪,居高临下。
“你想知道,小春城到平遥之间这么遥远的距离,为什么粮草运送,逃过了你的耳目吗?”
不等他回答,我又说:“因为沿途的百姓,他们都有亲人在战场上,可你没有,你不把他们当人看。
“昏庸,无能,你实在是不堪为君。”
萧恪脸色灰白,眼神中再无往日光彩。
我拿着匕首,在他身上一刀一刀狠狠划。
每划一刀,就会告诉他一个名字。
那些死在小春城,死在平遥的人的名字。
到最后,萧恪身上遍布大小伤口。
殿外的喊杀声早已停止,有人轻轻叩了叩门,我知道,沈徽已经控制住局势了。
我起身朝殿外走,准备开门的那一刻,萧恪忽然叫住了我。
“阿鸢。”
他声音很轻:“父皇曾留下一道旨意,若我不堪重用,便让你取而代之。遗诏就在我寝宫内放着。
“阿鸢……父皇知道你有帝王之才,也甘愿让你称帝。”
我脚步顿住,回过头看他。
隔着无数亡魂,我从未如此平静,也从未如此掷地有声:“萧恪,我需要的是大燕百姓安稳,不是谁的认可。
“有没有这道旨意,我都会登上这帝位。”
15
第二日上朝,萧恪还是去了。
有御医为他吊命,他暂时没有死,只是面色惨白,整个人摇摇欲坠。
当着众位大臣的面,他点出了所有与江瑶光勾结的人,将他们挨个儿下了大狱。
随后,宣读了先皇遗诏和自己的退位诏书,将大燕交于我手。
殿内朝臣还在犹疑,便有女官率先叩首,恭迎新帝。
片刻后,百官叩拜,日月换新天。
我登基后,诸事繁杂,好在有沈徽武力镇守,又有诸位女官尽心辅佐,朝堂纵然一团乱麻,也不至于无处下手。
一切都平稳地朝着好的方向前进。
民间重新掀起了一小波妖妃未死的流言,被小春城的百姓给破解了。
她们写了话本子,请了说书先生,大江南北地讲述菩萨娘娘如何挽救小春城,如何保住渝州。
又是如何在战况胶着之时,输送粮草。
于是,妖妃传言渐渐消失,祸国妖师的流言悄然滋生。
祸国妖师,便是江瑶光。
她被关在皇家私牢深处,在她身后不远处,便是一个深坑,里面豢养着许多猛兽,每日都有骨骼被嚼碎的声音。
江瑶光几乎是要被逼疯了。
我去看她的时候,她已经被折磨得不成人形。
见到我,还是恨意滔天。
“余知鸢,你这是逼宫,是叛逆,你是要被天下人唾骂的。”
不等我说话,身旁立刻有人狠狠给了江瑶光一鞭子,带着盐水,带着倒刺,勾起一片模糊的血肉。
“大胆,敢对圣上不敬!”
我靠在椅子上,语气平淡:“是你挟天子令诸侯,孤是勤王,护驾有功。”
江瑶光激动地挣扎了几下,带出了更多翻飞的血肉:“你胡说,我没有挟持萧恪,我没有!”
我看着她,如同看着一块死物。
“重要吗,你有没有做,重要吗?”
不重要的。
就好像我被赐死时,原因为何,并不重要。
就像小秋被带走时,到底犯了什么罪,也不重要。
他们做事全凭个人喜恶,什么时候在乎过别人的感受了。
我低头拨了拨手上的扳指,语气淡淡:“江瑶光,你知道你为什么能入朝议事吗?”
江瑶光死死瞪着我,不可置信:“是你,你是故意的?”
我笑了:“对啊,都是我安排的。
“是我安排人在京都散播你的好名声,也是我安排人请旨让你入朝堂。你以为你为什么能入太和殿议事啊,当然是我要让你成为众矢之的。若没有你,我哪来勤王这么好的借口呢?
“你忌惮我的势力,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害我性命,我只好将计就计,金蝉脱壳。”
我拿着烧红的铁钩,狠狠刺入她的身体:“我不过去了一趟渝州和平遥,你便想一步登天,江瑶光,你还真拿自己当回事啊。”
江瑶光口中呕出大片鲜血,她不死心,挣得铁链哗哗响。
“你都死了,京都还有谁能帮你,我不信,我不相信!
“余家势力遍布各地,朝堂不少官员赤胆忠心,既是为了同一个目的,谁不能为我所用呢?”
江瑶光还在挣扎:“那你带回来的那些兵呢,他们是谁!”
我笑了,语气慢慢悠悠:“是驻守平遥的那些守兵啊,他们思念家人,我便带他们回来看看,怎么,很意外吗?”
江瑶光神色苍白:“不可能,他们不是都死在平遥了吗?他们不是都死了吗?”
“骗你的。”
我轻声说:“知道你害怕他们会活着回来,所以呈给你的伤亡人数是假的。
“我让他们各自回家探亲,既解相思苦,又能掩人耳目。”
顿了顿,我又叹息:“江瑶光,你怎么这么愚蠢啊,你的人能拦截我的信件,我的人便也能在你眼皮子底下给你挖坑。同样的手段而已,你怎么一点都不把他们放在心上呢?”
江瑶光喘了口粗气,目光狠毒:“你这是欺君,余知鸢,你欺君!”
我觉得好笑:“我便是欺了,你又奈我何呢?
“不光是欺君,我还囚禁了萧恪,让他如同你一般,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呢。”
江瑶光双眼通红。
我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盯着她,宣判她最后的结局,一如当初她站在朝堂之上审判我。
我说:“江瑶光,你输了,从此便在这牢里,日日赎罪吧。”
私牢的人很有手段,能折磨得她生不如死,又能吊着她一口气,不让她轻易死去。
江瑶光以后的日子,就是在这死牢里,成为他们的新手段的试验者。
江瑶光不可置信,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嘶吼:“不可能,穿越前我认真看过,明明就是这么写的,我已经按照书上说的做了,为什么会是今天这样,我怎么可能会输!”
我说:“江瑶光,我虽不懂你所说穿越为何,但是既入此局,便成因果,你再想冷眼旁观,怕是不能够了。
“你一直想要当救世主,可你救的是谁的世,又想当谁的主?”
不是预言生死祸福, 就可以成为救世主。
只有决意站起来的人, 才能成为救世主。
她们救的不是旁的世, 而是自己的世。
从牢里出来,看着宫墙外的夕阳,我忽然想起江瑶光曾说过的话。
她说,女人也顶半边天。
当时她只是拿来哄骗萧恪的信任,我却上了心。
她说过的话里, 这一句是最对的。
小春城出事,朝堂之上便是女官力保;平遥粮草告急,也是家中女眷与我一同筹谋;如今改朝换代,诸事不稳,更是当初辛苦考上来的女官们带头稳定四方。
若没有她们, 便也没有我的今日。
只是江瑶光不会明白这个道理,她心中只有自己, 只有名利。
16
登基以后,我推行新政,减免赋税。
时常派人在民间巡视, 体察民情。
为了让更多的孩子读书明理, 自由选择人生,我又着人创办更多的学堂。
阿喜自告奋勇, 揽下了小春城的差事。
她时常写信给我, 讲述发生在学堂的趣事, 也会如寻常女儿家那样, 和我分享陈生送给她的礼物。
日子如流水, 就这么平稳地过。
平淡却有生机。
第三年春天, 阿喜和陈生成亲了。
成亲前,我说要送她好大好大一个宅子。
还想赏赐她一些东西。
阿喜拒绝了,她说自己没有什么大作为,受之有愧,她不贪图别的,只想好好过完这一生。
我只好让沈徽以顶头上司的名义, 送了陈生一块地皮。
随后,我以娘家人的身份, 给阿喜备了份厚厚的嫁妆,前去观礼。
那天, 没有女帝,没有将军。
只有身着喜袍的阿喜和得胜归来的陈生。
小院张灯结彩,到处都是红彤彤的喜字, 人人都穿着颜色鲜亮的衣服, 脸上洋溢着笑容。
小孩子手里捧着瓜果, 正趴在大人身上张望和美的生活。
院子里挤满了人,只有新郎官面前勉强留有一片空地。
是新娘子这边的人在拦门。
陈生旁边有几个人高马大的壮小伙子, 穿得喜气洋洋,正在被阿喜那边的姑娘们出题为难。
往日里在战场上喊打喊杀的人, 都抿着唇, 笑容腼腆, 结结巴巴地回应着姑娘们的问题。
我站在沈徽身边,忽然有些感慨。
“小秋和小双若是还在,此刻定是笑嘻嘻地在拦门吧。”
有风吹来, 拨动屋檐下的铃铛。
清澈爽利,如同姑娘间的笑语。
恍然回首,似是故人归来。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