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3 节 温语
第 33 节 温语
我哥哥被人从后院的湖里打捞了上来。
他没有如愿死在心心念念的战场上,却死在了后宅妇人愚蠢的算计里。
林氏在边上抱着我三弟哭得快要死过去一般。
老夫人骤失了最疼爱的小孙儿,更是当场就晕了过去。
是了,温承也死了。
他是偷跑出来的,听说是来这儿找哥哥。
发现他们的时候,温承攥着哥哥的衣角,小脸被湖水浸泡得惨白,早已死了多时。
1
六岁那年,我随父亲来到了京城。
马车上,我蜷缩在哥哥怀中,满脸都是泪痕。
外边正下着细雨,偶尔飘进来几缕,冷得叫人直打寒颤。
不一会儿,马车就缓缓停靠在了英国公府,父亲抱着我踏进了大门。
正厅里坐了许多人,我有些害怕地将脸埋进父亲的肩膀里。
“三郎,将她放下来。”
父亲将我轻轻放下,我依靠在哥哥身边,攥着他的手。
“叫什么名儿?”
老夫人和蔼地问,眼中却不带一丝笑意。
“温言。”
“温语。”
我的声音有些颤抖,老夫人多瞧了我一眼,我下意识地躲到了哥哥身后。
“那周氏的丧礼可都办好了?”
“办好了。”
“唔,今日宗族耆老都在,就让周氏和她这一双儿女入了族谱吧。”
“谢母亲。”
老夫人捻着佛珠,叫来一个丫鬟:
“秋桐,带林小姐过来。”
不一会,一名女子被人带到她身边,她向我父亲行了个礼:
“温三公子。”
父亲蹙起眉,面上愠怒:
“母亲这是何意?”
“这是林尚书家的嫡次女,之前因着家中祖父去世守了三年孝,一直未能找到合适的人家,如今正好与你配了!”
“窈娘刚去世不过月余,连五七都还未过!母亲!”
“不过是定亲,成婚还是等你服完丧后的!”
“……”
老夫人见我父亲迟迟不吭声,面色沉了下来,她指尖点着桌角:
“三郎,你当初不管不顾地就和那周氏私奔……”
“正所谓,聘为妻,奔为妾。可如今,只要你答应和清宛成婚,我今日就让她以嫡妻身份入族谱,还有你的这一双儿女,也算正头的嫡子嫡女了,你说是不是?”
我虽年幼,但还是听懂了他们的话。
老夫人想给我换个娘亲。
眼中的泪终是包不住了,可我不知道该怎么诉说我满腔的委屈,只能哭着叫喊:
“爹爹!”
“语儿乖。”
父亲蹲下身子擦去我脸上的泪,他侧过头对着老夫人说道:
“母亲,语儿来时感染了风寒,站了这么久,想来是累了。”
他重新抱起我,我伏在他肩上细细啜泣。
“你对这丫头倒是疼爱,也罢。”
“秋桐,先带二小姐和大少爷去三爷的院子里休息。”
“是,老夫人。”
我被秋桐抱过,她带着我和哥哥离开了正厅。
走的时候,我哥哥扭头,淡淡看了一眼那个立在老夫人身边的女人。
2
我的父亲温衡之,是英国公的独子。
他还有个姐姐,入了宫做贵妃。
本来以我父亲的门第,便是尚公主都够的。
可他却和自己的婢女私奔了。
英国公府找了整整七年,才找到了他。
人人都说我娘没有福气,英国公原想看在我和我哥哥这对龙凤胎的面上,让我娘扶正,可她却死在了来的路上。
我哭得差点晕死过去,一直不愿接受娘亲已死的事实。
再加上来时第一日,我父亲就和别的女人定了婚事,只等娘亲丧期过了就娶进门。
我听后便生了一场大病。
醒来的时候,我看到的第一个人便是英国公,我的祖父。
他生得魁梧又精神,眉毛浓得很,脸上还有一条长长的刀疤,看着有一点儿凶,同爹爹完全不一样。
“来,祖父喂你。”
他端起一直温着的鸡丝粥,小心地舀了一勺子,递到我嘴边。
我鼻头一酸,微微张开了嘴。
温热的粥水顺进了胃中,我边吃边哭。
祖父看了心疼,心啊肝啊地叫我,又是扮鬼脸又是挑趣话说着,想逗我笑:
“这京城啊,好玩的地方多着呢,回头祖父带你去郊外骑马。”
“聚仙居新来了个江南厨子,包的蟹粉小笼,那叫一个新鲜。”
“李老头家里有个孙儿和你差不多年纪,要不要祖父带你去找人家玩玩?”
我的祖父,煞神一样的人,如今却这么小心翼翼地哄着我。
看得府中下人惊愕不已。
今日之后,他们对我越发恭敬,再不敢怠慢。
祖父同样也看重我哥哥,他喜欢他的聪颖和韧劲:
“你父亲从小就是个书呆子,身无二两肉。他这辈子,唯一做得像爷们儿的一件事,就是带着你们母亲私奔了!”
“你父亲继承不了我的衣钵,但是我看你小子可以!我们英国公府,战场上厮杀来的爵位,若连个拿得起枪的后人都没有,那可真的是丢死个人了!”
哥哥的眼睛亮晶晶的,我看得出他很开心。
后来的日子里,他跟着祖父去校场,多苦多累都不会吭一声。
一年的时间过得很快。
爹爹娶了林家小姐,她很端庄,对我讲话总是轻声细语的。
哥哥不喜她,不愿同她讲一句话,她也不恼,只柔柔地笑。
继母怀孕的那天,父亲摸着我头问我:
“语儿,你马上就会有个弟弟或者妹妹了,你开不开心?”
我抿着嘴躲到哥哥身后,心底既期盼又抵触。
父亲看向他,刚想说什么就被他打断:
“祖父说今天带我和妹妹去镇北将军府,我们先走了。”
说罢,哥哥拉着我离开。
父亲在身后厉声喝道:
“温言!”
继母拦住了他,低声劝慰:
“夫君,别逼孩子们。”
哥哥拉着我一路飞快地走着,跑着跑着,我的眼泪就忽然淌满了脸庞。
脑里一直浮现父亲的怒喝声,他对我们从未这样疾言厉色过。
我有些害怕父亲的转变:
“哥哥,爹爹会不会不要我们啊?”
哥哥回头看我,见到我眼角的泪珠后,他掏出帕子笨拙地替我擦拭。
边擦边说:
“妹妹你放心,爹爹他最喜欢的就是你了。”
“真的吗?”
“嗯!”
哥哥用力点头,我破涕为笑。
是啊,父亲最疼的就是我了,他又怎么可能会丢下我呢?
3
继母在嫁进来的第二年生下了我的三弟。
父亲开心极了,他抱着弟弟给我看。
他皱巴巴的,像个小猴子。
我好奇地看着,这就是我弟弟了。
继母柔柔的声音从里屋传出:
“夫君,外边风大,别吹着承儿了。”
三弟身子弱,我每次去见他时,继母总说他刚睡下。
被拒绝的次数多了,我也不太爱去瞧三弟了。
父亲以为我不喜欢弟弟,特地找我谈了几次心。
我说继母不给我看。
父亲却是不信,他只当我孩子气:
“语儿不用吃醋,你弟弟年纪小,大家少不得关注他些。”
我有些委屈,也有些不明白。
为什么父亲不信我的话?
难道,他真的如他人所说,有了弟弟后,就不喜我了吗?
三弟满月时,国公府宴请了许多宾客。
原本我是在祖母那儿坐着的,祖父却过来将我带走了。
他抱着我穿过回廊,乐呵呵地同来往的宾客打招呼,逢人就说:
“这是我孙女,长得漂亮吧?”
我被祖父带着坐到了他那桌,桌上的人年纪和祖父差不多大,有几个我还认识。
“小语儿,来李爷爷这儿坐,上回佑川那小子惹你哭了,今儿我特地拎着他,来找你赔罪来了!”李爷爷和蔼地冲我笑着,然后扭头冲后头喝道,“佑川!还不过来跟你语儿妹妹道歉?”
前边哒哒哒跑来一个胖小子,是李佑川。
我看着他,突然想起他之前和我说的话:
“你继母生了弟弟后,你爹爹肯定就不喜欢你了,我爹就是这样的。”
我瘪了瘪嘴,转身抱着祖父哭了起来。
李佑川傻了眼:
“欸!语儿妹妹,我错了!你要不打我一拳?算是我给你赔礼了!”
祖父擦去我脸上的泪,他像是看出了我的恐慌,笑着说:
“祖父啊,最喜欢语儿了。不论后面有多少孙子孙女,祖父最喜欢的还是语儿!”
我讷讷地看着祖父,这一刻,我觉得他甚至比父亲还要温柔。
他侧身,郑重其事地对着我哥哥说道:
“温言,你是我亲选的继承人,以后你是要担起整个英国公府的!你要保护好你的弟弟妹妹们,尤其是我们的小语儿!”
“祖父,我知道了!”
祖父这话不仅仅是说给我们听的,更是说给在场的所有人听。
厅里突然安静得很,祖母的声音隔着屏风传来:
“国公爷,想来是喝醉了。采青,去,给国公爷上碗醒酒汤。”
祖父眼眸微深,他端起杯盏将里面的酒一饮而尽,又沾了一点递到我哥哥嘴边。
哥哥面不改色地舔食了那烈酒,桌上的都是将门出来的,皆羡慕地看向我祖父:
“啧!你家这小子好啊!”
“我瞧着他,比你小时候还厉害些!好家伙!”
祖父大笑起来,说哥哥像极了他,而且更聪颖,是个天生的将才。
我与有荣焉地将下巴抬起,得意地冲李佑川笑了笑。
李佑川红着脸跑开了,我想,他定是觉得站在我哥哥身边自卑了。
4
时光荏苒,我哥哥从一个毛头小子,渐渐长成了令无数贵女暗暗思恋的少年郎。
他自十四岁起就跟着祖父征战沙场,不过两年,就已经是令突厥人头疼不已的温小将军了。
今年的冬日格外冷,突厥人又犯边境,哥哥提着御赐的红缨枪,与祖父再一次踏上了战场。
同行的还有李佑川,他是和我哥哥齐名的人物,不过我始终觉得,还是我哥哥更厉害一些。
临行前,我递上自己连夜赶制的兔毛护膝:
“祖父、哥哥,边境寒凉,这是语儿亲手缝的。”
祖父爱怜地看着我,风雪中,他的双鬓微微发白。
我不由得红了眼眶。
“妹妹,外头雪大,你回去吧,不用送我们了。”
哥哥催促我回去,我点了点头,又嘱咐道:
“一定要平安归来。”
李佑川握着马鞭,忽地一笑:
“语儿妹妹不用担心,我一定平安归来。”
他的视线尽数落在我脸上,直白热烈得同他这个人一般。
我顿时涨红了脸,回他好也不是,不好也不是。
“佑川,走了,别误了行军的时辰。”
哥哥黑着脸踢了他的马一脚,李佑川露牙,笑得灿烂:
“好嘞!大哥!”
“谁他妈是你大哥?”
随着马蹄的哒哒声,人影渐行渐远,他们终究踏上了征途。
我瞧着他们的背影,努力憋回眼底的雾气。
不过小小突厥,如何打得过我的祖父与哥哥。
还有——
还有李佑川。
5
今年的年夜饭没了祖父和哥哥甚是冷清,温承平日里比我还黏哥哥,此时也是恹恹。
菜很丰盛,可我心中挂念未归的人,也就吃不太下了。
“承儿,怎么不吃?这珍珠圆子不是你最喜欢的吗?”
林氏细细柔柔的嗓音传来,紧接着是父亲略带紧张地询问:
“可是肚子又疼了?”
“承儿,来祖母这儿,祖母给你揉揉。”
这般温馨的画面,越发称得我形单影只。
“祖母、父亲,语儿身子不适,先回去休息了。”
“站住!哪有小辈先离席的道理?你真是给你祖父宠坏了,这点规矩都不懂了?”
祖母抬眸看我,十年如一日的冷眼,刺得我后脊发凉。
“祖母,我……”
“母亲,是我的错,想来是今天安排的菜语儿不喜欢,我再叫厨房去做两盘。”
我看向父亲,他放下筷,开口道:
“语儿,坐下吃饭。”
“父亲。”
“给我坐下!”
我愣住,林氏连忙拉住了他的衣袖:
“语儿身子一直不好,就让她先回去休息吧。”
“坐下!”
看着父亲严肃的面庞,我不禁想,他有多久没对我笑过了?
好像是温承五岁那年落水开始的,无论我怎么解释,父亲就是不信我。
“哇,父亲凶二姐!父亲坏!”
温承哭了起来,众人忙去哄他。
我趁乱跑了出来,微凉的雪花钻进衣襟,冻得我一哆嗦。
今年的冬日可真冷,也不知祖父和哥哥在边境有没有吃上热乎的饺子。
6
年后,雪还未融,边境大捷的消息就插着翅飞回了京。
班师回朝的那日,我收拾妥当出门迎接祖父和哥哥。
可哥哥扶着棺柩而来。
我跌跌撞撞跑上前,声音破碎不堪:
“祖父呢?”
他的眼睛红得不像话,哆嗦着嘴说了什么,我却一个字都听不到。
“不、不可能的,祖父说过的,只要我乖乖等他回来,他就带我去聚仙居吃我最喜的蟹粉小笼。”
有个士兵呜咽着喊了我一声小姐,他拼命憋着泪,递上来一双血渍斑斑的兔毛护膝:
“将军舍不得用,一直放在胸口,唯有思念小姐时,方才拿出来看看。”
我颤抖着接过护膝,心脏疼得紧,我蹲下身,眼泪一颗颗地掉在雪地里。
我越哭越厉害,到最后已然变成了嘶哑的嚎哭。
祖父,为何你要食言?你明明答应过我,会平安归来的啊……
那一年的冬日真的好冷,大雪下了三天三夜。
我在灵堂上哭得哑了嗓。
哥哥他重重在祖父的灵位前磕了三个头:
“我温言发誓,在我有生之年,必将踏平突厥!祭我祖父英魂!”
在场的温家军皆红了眼眶,他们齐刷刷单膝跪下,异口同声地对着我哥哥喊道:
“吾愿追随小将军,踏平突厥!”
“踏平突厥!”
我同哥哥四目相对,彼此的眼里皆有痛色与恨意。
7
祖父死后,哥哥请缨去了边境。
那一年的温家军,战无不胜,差点灭了突厥。
圣上更是亲封了哥哥为威武将军。
这般的丰功伟绩,让英国公府原本摇摆的地位再次稳固了下来。
不少世家大族抛出了橄榄枝,想将女儿嫁进来。
中秋节,我们一家人坐在一起用膳。
在我还在感伤今年的中秋没有祖父时,月门处,走进来一个女子。
她站在祖母身边,林氏与祖母相视一眼后,便由林氏开口说道:
“言儿,这是楚楚,我娘家的侄女儿,比你小两岁。”
林楚楚红着脸上来行了个礼:
“小将军好。”
我当即便冷下了脸。
这林氏,祖父不过刚走,她是瞧我们两个小的好拿捏了。
平日里在我们与父亲中间挑拨就算了,如今竟妄想左右我哥哥的婚事。
当真是做梦!
哥哥自顾自吃菜,仿佛没听到人讲话。
林楚楚的眼圈一下就红了,她不堪地立在那儿,活像个笑话。
饭桌上的气氛微僵,祖母拍了拍林氏的手,温声招呼了林楚楚坐下,又问了她些问题,比如今年几岁、以前读过什么书没有。
林氏时不时附和几句,三人聊得颇欢愉。
温承趁机从祖母那边溜出,小跑到我们这儿:
“大哥!大哥!明日你是不是要去骑马?能带上我不?”
他胖乎乎的小手抓着哥哥的裤脚,哥哥虽不喜林氏,但对于这个有着血缘的三弟,还是非常疼爱
的。
眼下他这样可怜巴巴地求着,哥哥岂会不应:
“摔下马了可别哭鼻子。”
温承闻言喜得满脸通红,拉着自家大哥的手就乐得蹦跶了起来
林楚楚被笑声吸引,偷偷张望,目光落在我哥哥脸上,露出一副娇羞模样。
林氏见状,拉了拉父亲袖口,父亲会意,开口介绍了起来:
“言儿,这是你母亲的侄女儿,楚楚。”
哥哥闻言抬眸,终于正眼看了林楚楚一眼,她激动得刚想说点什么,就被他打断:
“林姑娘,这是我们温家的家宴,你虽说是我继母的亲戚,但也不适合出现在此吧?”
不待众人回神,他又道:
“父亲不是一直夸赞林家家风严谨吗?怎么会有未出阁女子出现在外男家宴之上?继母,看来你这侄女儿还得回去多学学规矩。”
饶是林楚楚的脸皮再厚,听到这话也不免坐不住了。她捂着脸,边哭边跑了出去。
“逆子!那是你母亲为你精挑细选的人,你何故要这样羞辱于她?”
父亲站起身,指着他的鼻子斥责,继母连忙在一旁劝说:
“是我自作主张,惹言儿不喜了。”
她低下头,满脸的歉意:
“言儿,是母亲不对。”
我意味深长地看了眼林氏:
“母亲,哥哥孝期还未过呢,您也太心急了些。”
“是,是我没想周全。”
林氏的脸色惨白,竟是站都站不稳了,我那疼媳妇的父亲便搀着她回去休息了,临走前还瞪了我一眼。
我习以为常,面不改色。
饭桌上安静了许多,祖母看了我们兄妹一眼,只说自己吃饱了,然后便牵起我那已经吓坏了的三弟走了。
“语儿,这个葱爆虾仁你最爱吃了。”
哥哥笑着给我夹菜。
我同样夹了一筷子给他,哥哥最爱吃的也是虾仁:
“哥,你也吃。”
我们相视一笑,继续吃饭。
8
冬至节时,我被贵妃娘娘宣入了宫。
按照规矩,我得唤她一声姑母。
贵妃娘娘长得像祖母,是个温婉的可人儿。
她挥挥手,示意我过去。
“语儿,拜见姑母。”
“好孩子,快一年未见了,让姑母好好瞧瞧你。”她拉着我的手,上下打量,“嗯,语儿出落得越发好看了,今年是不是快十六了?”
我垂下眸,回道:
“过了年就十六了。”
“好好好。”
“母妃,听说表妹来了?”
谢景瑞的声音从帘外传来,我回过头时,刚好与他的眼神对上。
他冲我一笑,很是欣喜的样子:
“表妹。”
我福了福身子:
“表哥。”
“好了,都是自家人,别这样客气。语儿,坐下来吧。”
贵妃娘娘笑得和蔼,又轻声唤来宫女:
“摆膳吧。”
“是,娘娘。”
精致的菜肴被一盘盘端上了桌,许多都是我不曾见过的。
正用着膳时,外边太监通传,说是陛下来了。
我差点被食物噎住,忙放下筷子。
随着陛下一块儿进来的,还有太子谢景深。
“别站起来,都坐下。”
陛下笑着制止了我们起身的动作。
他们一落座,我是一点儿都吃不下了,只低头在一旁小口地喝茶水。
“这是温言的妹妹吧?”
陛下笑着问我,我点头,回了是。
“唔,你哥哥前不久又打跑了突厥,我对他啊,已经封无可封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陛下捋了捋胡子指着太子问我:
“我这儿子,你可瞧得上?”
在座众人皆惊,我更是立刻跪在了地上:
“陛下,臣女岂敢挑剔太子?”
9
我浑浑噩噩地从宫中出来。
陛下今日并没有当场将我许给太子,想来只是为了警告我姑母。
温家军本就不弱,哥哥接管后更是战无不胜。
得势虽好,却也带来许多隐患。
他只有我这一个一母同胞的双生妹妹,我自然便成了那些人眼里的香饽饽。
回到府后,我刚好与三弟撞上,他眨着那双鹿儿一样的眼睛,唤了我一声:
“二姐,大哥这次去边境怎么那么久啊?他什么时候回来啊?”
温承今年十岁,给李氏养得白白胖胖的,很是招人喜欢。
不过祖父一直对他淡淡,一是觉得他胆子太小,二是,他是难产生下的,我那继母便老拘着他,轻易不让他出去。
我捏了捏他胖乎乎的小脸,笑道:
“马上就回了,昨儿个刚来信呢。”
“好耶!大哥要回来咯!”
得到满意的回复,三弟蹦蹦跳跳地走了。
几日后。
哥哥又一次凯旋,他回来的时候,圣上甚至派了太子亲迎。
这一年,他是京里炙手可热的威武将军。
“妹妹,不用担心。”
哥哥放下茶盏,安抚我道:
“圣上那边,我会帮你回绝。”
我点点头,为他续上一盏茶,见他又晒得黑了些,手上也都是冻疮,不免有些心疼:
“边境的风沙是不是厉害得很?”
他摇头,眼神坚毅:
“我是温家人,天生就该站在战场上,那点苦算什么?大丈夫,就应当保家卫国。不仅仅是为祖父,更是为了大齐边境的百姓们。”
我点头称是,哥哥从小被祖父带着,他的愿望一直都是驰骋沙场。
我们两人正说着话,三弟从外面跑进来,嘴里大喊着大哥一头扎进了他怀中,抱着他的腰肢蹭了又蹭。
哥哥嫌他黏糊,将他拎了起来:
“温承,你已经十岁了,我像你这般大的时候已经会耍温家枪了。”
“嗯嗯!大哥就是厉害!”
三弟重重点头,眼里是盲目的崇拜。
我扶了扶额,这傻小子。
“以后别娘们唧唧的,知道吗?”
“知道了,大哥!”
温承点头应下后又开始缠着哥哥带他出去玩。
“行了行了,别哼唧了,走,带你去校场看看。沾点阳刚气儿,整天跟个小姑娘似的……”
“好耶!”
我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失笑,窝在贵妃椅上,喝了口热茶。
嗯~今儿个的太阳真是不错,照得人暖洋洋的。
10
三弟日日黏着哥哥,天天跟去校场的后果便是,他着了凉,病倒了。
继母哭红了眼,父亲叫哥哥跪在廊下:
“你三弟身子本来就弱,前些日子刚好了些,你非要带他去校场!说,你是不是故意的?”
哥哥抿唇不语,眼底闪过一丝受伤。
我亦震惊于父亲的是非不分。
父亲高举藤鞭几欲打他,却一直未下得去手,林氏哭着走来,妄想添上把火。
我拿了以前在乡下时用的偏方走了上去,顺道挤开了林氏:
“父亲!”
“我小时身子不好,老是伤寒发热,这是当时常用的方子。”
父亲放下藤鞭,恢复了些理智:
“这方子,我记得是个游医给的。语儿小时爱踢被子,老着凉,这药吃上两贴就退烧了。”
林氏接下,递给了丫鬟:
“快些去将药煎了。”
我顺势走进屋内探望,只见三弟的小脸红得很,额上还渗了些汗珠。
“二姐。”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喊了我一声,模样可怜得很。
我为他擦了额上的汗,温声道:
“二姐拿了药来,待会承儿喝了,明日就能好了。”
“嗯。”
我学着母亲以前照顾我的样子,轻拍着他的后背,哄睡他后,站起身,方才发现父亲正含着泪看我。
想是让他想起我那早亡的母亲了。
我幼时总是生病,每每都是他和母亲在我床头整夜整夜地看着。
“语儿。”身后传来父亲颤抖的声音,我迈出门的一只脚顿住,“你能这样待承儿,是真长大了。”
“父亲,血浓于水。”我回过头,见父亲脸上闪过一丝羞愧,“我们始终是一家人,哥哥脾气是倔了些,但他同我一样疼承儿。”
父亲垂下眼眸,似乎又想起了什么:
“是啊,言儿的品性,一直都是极好的。”
“承儿生病,一是哥哥的错,没有照顾好他。二是你们平日太过溺爱,难不成以后他都不出门了?若是个姑娘还好说道,可他是个公子,日后总要交际应酬的,哪有不出门的道理?”
林氏抬起头看了我一眼,语气有些幽怨:
“二姑娘这是怪我,慈母多败儿了吗?”
“语儿说得不错。”
父亲难得替我说话。
林氏捂着胸口,在他身后,一脸惨白。
她看向我的眼里带了些怨恨。
哟,这一会倒是不装了。
可惜,她这副模样,我父亲瞧不到。
“为父也有错,刚刚不该对言儿如此。他是我的长子,是我对他太过严苛了些。”
说罢,他长叹一声,眼里没了焦距,估计又想起以前的事了。
11
元宵那日,哥哥带着我出去看灯会。
三弟则被林氏以身子未好为由关在房里。
“温言!”
我刚一下轿就听到了熟悉的声音,是李佑川。
他巴巴跑了过来,看向我时还露出了那排很白的牙:
“语儿妹妹也来了啊。”
我们三人一起逛起了花灯,我拿起一盏兔子灯,哥哥刚准备掏钱买下——
突然,前头出了乱子,人群像失控的野兽一般,一下子就冲散了我们。
我差点被人推挤倒地,关键时刻,一双大手抓住了我,一个用力,我就被拉进了一个温暖的胸膛。
李佑川低下头,贴在我的耳边说:
“别怕,我在。”
他环着我,外面慌乱四窜的人流,都被他挡了下来。
我略微抬头,刚好与他对视。
他的眸色深了几分,又是那样盯着我,仿佛我是什么待宰的羔羊。
这人,当真以为我怕了他了?
我狠狠瞪回去,李佑川咧嘴笑了。
他忽然抱紧我:
“语儿。”
“岭南告急,我自请出征,若我活着回来——”
他顿了顿,深呼了一口气。
我听着他如雷的心跳,脑子发蒙。
他该不会是想——
“妹妹!”哥哥的声音将我拉回了现实,“前面出了点事,抓到了个细作。佑川,事关岭南,你怕是要提前去了。”
怀抱松开。
万家灯火,映照在李佑川那张略显严肃的脸上。
我才发现这个儿时的玩伴,早已蜕变。
他也是驰骋沙场的年少将军,守护着另外一方的国土。
他低下头,在哥哥的视线下,飞快在我耳边说道:
“等我回来提亲吧,语儿。”
说完,他就拉着我走向哥哥。
“不是,你小子,你们俩刚说什么悄悄话呢?”
“没什么,大哥。”
“谁他妈是你大哥?别叫我大哥!”
12
哥哥被圣上赐了婚,是宫里最受宠的六公主,谢晚玉。
原本是件喜事,但是生了变故。
我寒着脸踢开了东屋的门,林氏正在喝茶,见我来了,神色一变:
“语儿来了,可是有什么事?”
“林氏,那爬床的贱人可是你安排的?”
林氏故作惊讶地拿帕子捂住嘴巴,眼里却满是得意:
“语儿莫要说笑了,我哪有那本事?”
她站起身,走到我身边:
“这也不是什么大事,左右是个低贱的丫头罢了,回头我发卖了她便是。”
我心下一沉,林氏这般不顾忌英国公府的脸面和兴衰,怕是想那爵位想疯了。
天子盛怒,哥哥在承天门跪了整整一宿。
那晚下着冷雨,六公主哭着求情才换来圣上的一句不再追究。
“我知道你不是那样的人,温言。”
她红着眼的样子漂亮极了,像个易碎的瓷娃娃。
点点的刺痛,从我的心口蔓延开来。
我下意识地看向仍旧跪着的哥哥,哥哥他也是喜欢六公主的。
他许是觉得自己配不上这般好的公主了吧。
回府后,哥哥大病了一场。
六公主悄悄来瞧过他一次,她走后,哥哥的病就好了。
“六公主,可真是哥哥的良药呢。”
我笑着打趣道,看着哥哥发红的耳尖,我不禁笑得更欢了。
哥哥无奈地摇摇头,拿书盖住了自己发红的双颊。
13
林氏发卖的那个丫头,被我找了回来。
她被丢在我面前时,我惊得站起。
这丫头身上的肌肤,没有一块是好的。
是麻风!
她竟然得了麻风!
林氏,不是想要六公主与我哥哥离心。
她想要的,是我哥哥的命!
“将她,绑到我父亲那儿去!”
我咬着牙,指尖抠进了手心,企图用疼痛在脑中寻找一丝清明。
祠堂中,我冷冷看着林氏狡辩,可笑的是我那父亲,竟还真的信了:
“语儿,你母亲不是那样的人!”
地上的丫头早就被打得断了气,死无对证。
“你放心,我已经找了神医来医治言儿,他的麻风一定能治好!”
我忽地笑了。
从今往后,我与哥哥,再没父亲了。
14
哥哥得了麻风的事终究是包不住的,他和六公主的婚约也作不得数了。
曾经意气风发的少将军,变成了整日酗酒的颓废男人。
麻风这病,已经治了半年了。
哥哥的身上已经开始渐渐溃烂,很快,就不再有人敢去伺候他。
我拿着棉布一点点擦着他的身体,又细细上了药粉。
哥哥昨天又喝得烂醉,到了现在都不曾醒。
也只有现在这时候,我才能碰他。
他平时是不许我进屋的。
六公主被关在了宫里,也是天天在哭,她被圣上许给了新科状元,过几日就要成婚了。
我不敢说与他听。
闷热的夏日来临,哥哥的症状愈发得严重。
温承来了好几次,要么给林氏半路拦下,要么就是我闭门不见他。
温承哑着嗓子在外头哭喊:
“二姐,二姐,你为什么不让我看大哥?他们都说大哥快死了,这不是真的对不对?我要见大哥!我要见大哥!”
我冷着声叫来丫鬟:
“带三少爷回去,别过了病气。”
英国公府的大夫来了一波又一波,那些所谓的神医都跑了个干净。
宫里的御医说这是不治之症,唉声叹气地也走了。
哥哥把自己关了起来,我坐在他的门外,乞求他让我进去。
他沙哑的声音从屋里传出:
“语儿,你走吧,别管我了。”
我心下一慌,用力地拍着门,泪水不知何时淌满了脸:
“哥,哥,你开门!我们一定能治好的,你不要做傻事!语儿只有你了啊,求求你……”
“你放心,我不做傻事,我是怕感染你。你先回去睡一觉,等明天来了新大夫,我会好好看病的。”
哥哥温柔的嗓音逐渐安抚了我,我答应了他先回去休息,并让他承诺明日得好好配合大夫。
哥哥说好,我便信了。
15
第二天,哥哥被人从后院的湖里打捞了上来。
他没有如愿死在心心念念的战场上,却死在了后宅妇人愚蠢的算计里。
林氏在边上抱着我三弟,哭得快要死过去一般。
老夫人骤失了最疼爱的小孙儿,更是当场就晕了过去。
是了,温承也死了。
他是偷跑出来的,听说是来这儿找哥哥。
发现他们的时候,温承攥着哥哥的衣角,小脸被湖水浸泡得惨白。
早已死了多时。
看着林氏这副悲痛欲绝的模样,我心底竟然泛起一丝扭曲的快意。
她这般算尽心机,无非就是为了那个爵位。
可如今儿子都死了,又有谁能来继承?
想到这儿,我不由笑了起来。
“是你!是不是你?”
林氏发了疯一样地扑向我,我一脚踢向她的左肩,她狼狈地跌在地上。
“是你害死了我儿子!一定是你!”
她凄厉地叫喊着,我正想说什么,脸颊被人狠狠扇了一巴掌。
我父亲哆嗦着手,指着我:
“你这个逆女!你!”
脸上麻得没了知觉,嘴里的血腥味刺激着我的味蕾。
我舔舐了唇边的血迹,笑得更畅快了:
“林清宛,就让你的儿子为我哥哥陪葬吧!”
“啊!”
林氏挣扎得想起身,她那副恨不得掐死我的样子真是可笑极了。
父亲还想上来打我,可我身边的温家军却站了出来。他只得悻悻收回了手,任由我带着哥哥离开。
李佑川赶来时,我正跪在灵堂。
他身上的盔甲还未脱,满身的泥沙混着血气,一副地狱的煞鬼模样吓坏了所有人。
他在我跟前半跪下,声线颤抖:
“为什么不早些告诉我?你一个人,如何撑得住?”
我张了张嘴,眶里就这样滚落下一滴泪来。
随后便如决了堤的岸,泪水奔涌,终在这一刻爆发,我拉着李佑川,号啕出声:
“李佑川,我哥死了!他死了!”
我没有哥哥了。
从今往后,我只剩自己了。
16
三弟的死,让父亲彻底厌弃了我。
林氏大病一场,祖母把持着国公府,她拘着我,不让我出去,院里的丫鬟也换了一茬。
我被软禁在了院里,直到温贵妃又一次宣我进宫,祖母才叫我过去寿安堂。
她冷着声嘱咐:
“进宫后,可要好好表现,别说些不该说的,你就算说了,也不会有人信你。”
温贵妃将我诏进宫,美其名曰抚慰,实则不过是做戏给皇上看。
做完戏后,便让我回去了。
谢景瑞不知从哪得来的风声,知道我进了宫,将我堵在了回去的宫道上。
我被他逼得退无可退,堪堪扶住漆红的廊柱:
“三皇子,还请自重。”
他缓缓靠近,语调轻浮,令人作呕:
“当初让你做正妃你瞧不上,看看如今,可怜见的,瘦成这样了。你若识趣一些,表哥我啊,就纳你做个侧妃。”
“别碰我!”
我打下他伸过来的手,谢景瑞冷笑:
“你信不信我就算在这儿强要了你,英国公府也不会为你出头,他们还会主动把你送到我府上来!”
我冷下眼,若他今日辱我,他日定我要了他的性命!
杀意四散时,谢景深出现了。
那一刻,他仿若神祇。
回府的路上,谢景深骑着马远远跟在后头。
我坐在车里,随着马车的晃荡,脑里一一闪过各样场景,谢景瑞的放肆、温家的利用与薄情,还有当初哥哥自尽的那一方小湖。
快要到时,我喝停了马车,掀开帘子时,脑中闪过李佑川的脸,手上动作一顿。
最后,我还是下了马车,向着谢景深的方向奔去。
在他愕然的眼神中,我喘着气抬头:
“太子殿下,此番搭救,臣女无以为报。”
“温小姐,无须如此,温老将军和温小将军……”
“臣女愿以身相许,忘殿下垂怜!”
谢景深一贯的温和面容,在听到我那句以身相许时,逐渐皲裂:
“你是说,你愿进东宫?”
“是。”
月光下,我和谢景深对视,他被城楼的阴影覆盖,神色晦暗不明:
“我会找机会让父皇赐婚,你耐心在家等我。”
太子求旨娶我时,众人皆惊。
虽是个良娣,但以英国公府现在的门庭也是不够格的。
只有我自己知道,这是我豁了脸面向他求来的。
临出嫁前,老夫人难得和颜悦色地开口:
“语儿,英国公府往后,就得靠你撑着了。”
我冷眼看着她,心底厌恶极了,我这祖母向来是权势至上。
她明明恨我恨得要死,却还是像现在这样装出一副慈祥做派。
见我不言语,她拍了拍我的手背:
“毕竟是你祖父辛苦打下的基业,想来,你也不希望国公府没落吧?且你日后,终究是需要母家支持的。”
我笑了笑,慢条斯理地抽出了自己的手:
“这是自然,只要您不干涉我和林氏的恩怨,您就还是我的好祖母。”
她身子一僵,微微叹气,闭上了眼道:
“你这丫头就是倔,像极了你祖父。”
17
我入东宫前,李佑川曾来找过我。
是个大雨天。
他问我是不是被逼迫的。
“不,是我心悦太子,自荐枕席。”
我想,自己怕是永远都忘不了,他呆呆站在雨里的样子。
原本,我也是想嫁给他。
可惜,我们终究有缘无分。
李爷爷曾亲自登门来找过我,他愧疚地握着我的手:
“佑川是个顾旧情的,可,若是这时候娶你,难免遭皇上猜忌。”
温家旧部无主,李佑川与逝去的主将温言又是至交好友,也曾一起并肩打过仗。
军里自然是熟悉他,他若娶了我,那温家旧部和李家军,势必融为一体。
“其实,就算是温家没出事,我们两家,也是结不成亲家的。”李爷爷叹息,“不过,李爷爷可以认你做干孙女,这样,也能让你以后嫁人了有个撑腰的人。”
我点头,既是认了这份亲,也是认了这份命。
从那天起,我和李佑川便成了干兄妹。
18
哥哥的丧期一过,我就被抬进了东宫,成了太子良娣。
去和太子妃请安的第一日,她就端来一碗汤药。
我一声不吭,乖顺地喝下。
太子妃满意地点点头,还不忘承诺我:
“妹妹莫要怪我,等我诞下嫡子,自然会断了这汤药的。”
我不想生孩子,我来东宫,无非是想继续与林氏斗。
太子妃背后是整个丞相府,我可不想与她对上。
日子就这样过了下去,谢景深比想象中容易相处,是个极温和的人,这让我长吁了一口气。
毕竟,我之前可是拒绝了他一次,他没有因此记恨我,便是很好了。
他总爱抱着我说些奇怪的话:
“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良娣不过听着好听,若是放在寻常人家,那便是妾室。
不过对于我来说,名分什么的都不打紧。
只要谢景深宠爱我,让我能在东宫站稳脚跟,就足够了。
我原不想与太子妃生嫌隙,毕竟我只想找机会对付林氏。
可意外,还是发生了。
“良娣这是有喜了,恭喜太子。”
太子欣喜异常,没了平日里的沉稳,他叫来几个面生的丫头,对我说道:
“这是我前不久特地去为你挑选的,以后你的吃食就在自己院里做,太子妃那边也无须去请安。”
这原本是泼天的盛宠,我的心却一沉再沉。
我明明,一直在喝太子妃给的药……她是不可能给我喝假药的。
能在东宫神不知鬼不觉地将药换掉,且不被太子妃发现,也只有眼前这个人能做到。
谢景深究竟想做什么?
为什么要我怀上他的第一个孩子?
怀孕之后,我就再也没见过太子妃。
并不是我恃宠而骄,而是不论我什么时候去找她,都会被太子的人拦在院里:
“良娣,还请回去好好歇息。”
“可我已经过了头三月了,总不可能一直不向太子妃请安吧?”
丫鬟带着恭顺的笑,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
我看向红砖绿瓦的墙头,只觉得越来越看不透谢景深了。
第一个孩子,让太子妃怀,不是更好些吗?
即便还有些温家旧部,但也实在不足以让我来怀这个孩子。
19
怀孕六个月时,谢景深特地陪我回了趟娘家。
我冷眼看着被擦得光亮的门庭。
纵使府里有那么多的污糟,可外头依旧还要维持光鲜亮丽的面子。
人人只道,是我英国公府流年不吉,接连死了两个嫡子,没人知道这些全是林氏那个贱人做下的孽事。
饭桌上,父亲笑得开心,这或许是他近两年来最开心的时候了。我跟着一起笑了,眼神不经意间瞥过林氏的肚子。
父亲膝下无子,这爵位,却还需有人继承。
原本想在旁支里找个品行好的过继过来。
殊不知,林氏竟又有孕了……
这运气,委实是有些好了。
我低头喝汤,太子夹了两筷子虾仁,放进了我碗中:
“多吃些。”
见到此景,林氏的脸色一僵,她是极怕我得宠的。
我在府里住了两日,她便提心吊胆了两日。
准备启程离开时,她轻呼了口气,我似笑非笑地看着她眼底的乌青:
“母亲想来是怀孕辛苦,这几日可是未睡好?”
“是、是啊。”
“那可得注意身体了……”
我亲昵地拉过她的手,继续说道:
“您啊就好好养胎,父亲那,我专门找了个伺候的人。”
“什么?”
林氏原想惊叫,可在瞥见为我披上披风的太子时,又把不满给吞咽了下去。
我抬眸看她一眼,笑着走了。
几日后,我如约给父亲送了个贵妾,一个小官家的庶女。
名唤柳娘。
这人我找了许久,我清楚知道,父亲喜欢什么样的女子。
柳娘面容姣好,走起路来如弱柳扶风,眼含烟波,音如黄鹂,娇羞怯懦得惹人怜爱。
况且柳娘年轻,身子骨也不像林氏那般柔弱,生下的孩子自然也会更加康健……
20
怀孕七个月的时候,我终于见到了太子妃。
噢不,或许该叫她皇后。
因为行完今日的册封礼后,她便是新帝的皇后了。
“姐姐。”
我恭敬地行了礼,太子妃神色厌厌,看着我的肚子嗤笑了一声:
“我原以为,你是个懂规矩的。”
我静立不语,任由她出言讥讽。
“早知道,就该在第一碗药上断了你以后的念想!”
“不过,你母家势微,就算生下长子又如何?”
骂了半晌,太子妃端起茶盏,呷了口茶。
她本想再继续,却在看见远处走来的人后,改了口风:
“妹妹好生将养着,你这一胎,可是宫中贵子,万万不可马虎了去。”
太子妃搀着受宠若惊的我起来,下一刻,门口处便传来一阵笑声:
“语儿,还不谢谢太子妃?”
我垂眸,行了大礼:
“谢过太子妃。”
“可使不得行这般大的礼,妹妹,仔细身子。”
太子妃连忙托住我的臂膀,眼中带笑。
这眼神,我曾经在祖母和林氏那儿见过无数次,想来,是她们这些高门嫡女从小便会的把戏。
心中突然泛出一丝恶心,我捂住胸口,干呕了几下。
“语儿!”
谢景深疾步上前,扶住了我。
对面太子妃的脸色一下就变了,我一脸苍白地靠在新帝怀中,他正对我温柔絮语,问我可是哪儿不舒服。
一字字、一句句、一点点地击溃了太子妃强装镇定的模样。
21
皇后终究还是忍不住对我下了手,我在御花园摔了一跤,肚子疼得让我差点当场晕厥。
好在,我成功地生下了孩子,众人刚松完一口气。
下身一阵温热涌出,我张了张嘴,正对上产婆那张比死人还惨白的面庞:
“血、血崩了!”
眼前白光闪过,我好像看见了哥哥,我伸出手,就像幼时那样,想求他抱抱我。
可他却退后一步,满眼温柔地看着我,对着我摇摇头。
随后,黑色的暗潮包围了我,耳边一声婴儿啼哭,惊醒了我。
是了,如今,我不再是一个人了。
孩子还小,他怎能离得了我?
何况,哥哥的仇还未报,我又如何能死在林氏前头!
“语儿!”
我听到了谢景深的声音。
他不知是何时跑进来的,感觉到手被他攥着,我强撑开眼皮,回握住:
“陛下,臣妾,想求一恩典。”
“等你好了,一百个恩典、一千个恩典都成!乖……别睡。”
他拨开我被汗水浸湿的头发,温声宽慰。
可下一刻,他又对赶来的太医厉声呵斥,甚至发出死亡威胁:
“若是治不好贵妃,你们通通提头来见!”
这人,真是阴晴不定,全然不像他表面所表现的那般温润。
我突然想起,和他第一次相遇的场景。
当时他在无人的文华殿里哭得伤心极了,而我,则是被那些贵女们骗到的这偏僻处。
那重重宫门,我却偏偏选了那一扇,随后推开,就遇到了还在哭着的太子。
他绯红的双眼还残留着一丝氤氲的雾气,我尴尬地告退,又羞耻得复而折返:
“太、太子殿下,臣女头回进宫,不认路,可否带臣女回到宴上……”
那时候,我在心里一遍遍地庆幸,还好遇到的是出了名的温润可亲的太子殿下,而不是我那个不着调的表哥。
可后来,我才知,太子殿下是要登上那最高处的人。
他又怎么可能,会是温润可亲的?
22
太医说我头胎生产彻底伤了身子,往后怕是再难有孕。
谢景深的脸有些阴沉,他以为是皇后避子药的缘故,才导致我难产。
他揽着我,一遍遍唤我语儿,语气惭愧,说是没有护好我:
“虽很想与你多生几个,可你生产那日真的吓坏了我,只有这一个也好,往后,我会加倍地疼元琮,给他最好的一切。”
我忙捂住他的嘴,心下大骇,这话要是被听去,怕是我的孩儿连满月都活不过:
“臣妾只希望元琮可以平安长大。”
“那是自然,我会护好你,护好孩子的。”
他笑,我乖顺地靠在他怀里,劝他去解了皇后的禁足令:
“马上就要中秋了,宫内各项事宜,还需皇后娘娘操办……可如今宫中没个主事的人,他们总来问臣妾,扰得臣妾头疼。”
谢景深沉吟片刻,才道:
“是我没想到这层去,你身子骨弱,操办这些东西如何受得住?”
他握住我的手,轻啄:
“明日我就撤了禁足,恢复皇后的六宫管理权,你就好好养身子,莫要操心那些了。”
第二日,皇后过来瞧我,她笑得端庄,拉着我的手一阵嘘寒问暖。
我不着痕迹地撤回,随意敷衍了她几句就想叫人送她出去。
“妹妹,选秀日子快到了,我算着,你那会也出了月子了,不如我叫人把画像送你一份,我们一同看看?”
“皇后娘娘,臣妾身子一向不好,您是知道的。大选我就不去了,您和皇上做主便好。”
“这样啊,那妹妹就好生歇息,等养好了身子,再帮皇上,开、枝、散、叶。”
皇后想激我,我却懒得理她。
孩子,有元琮一个便够了。
选秀是好事,省得皇后天天盯着我,想找我不快。
23
选秀结束,后宫热闹了不少。
新妃子一下多了有八位,其中还有两位一进宫便是妃位。
这可有得皇后头疼了。
我以刚刚生产完身子不适,拒了所有嫔妃的求见。
就让皇后一人去应付这些新人吧。
元琮的满月酒办得很隆重。
我坐在谢景深身边,这是我第一次出现在后宫众妃嫔面前。
她们的目光里,有探究、有好奇、有妒忌,但更多的是忌惮。
“温姐姐,这是妹妹亲手做的虎头鞋。”
说话的是太师之女,贤妃俞氏。
我瞥了一眼托盘中精巧的虎头鞋,含笑示意秋月收下。
有了她的带头,后面又来了好几个送礼的,有送金锁的、玉如意的、抑或缀满珠宝的拨浪鼓。
唯独那个周贵人,送的是一副调理身子的药方。
谢景深看了眼药方,随后就把它交给了太监总管祥忠:
“叫太医们仔细瞧了,从明天起,先让周贵人服用三月。”
底下的嫔妃皆是一惊,就连周贵人也僵了身子,她略带委屈地退下。
不过,她还是押对了宝,过了没几日,谢景深就翻了她的牌子。
周贵人一时间,就成了后宫的新宠妃,风头也旺得很。
后宫里的人一多,心思也就多了。
最近,后宫开始频繁传出我尚在闺阁时曾与李将军私相授受。
谢景深斩了几个嘴碎的宫女太监,并喝令宫内所有人不得妄议贵妃,违令者拔舌。
可他面上说着信我清白,却在昨日,派了李佑川去边疆驻扎。
年关将近,他甚至都不让李佑川过了除夕夜、吃了团圆饭再走。
腊八这天,周贵人来拜见我。
原本,我都是拒绝这些嫔妃的求见,但之前交代秋月去打听谣言的事情已有了些进展。
桩桩件件,竟皆出自周贵人所在的栖霞宫。
我画着梅,殿里燃着上好的银丝炭,暖和得很。
周贵人脱下狐裘,冲我福了福身子:
“温贵妃安。”
我没理她,甚至连眼皮都未抬一下。
室内寂静,只有偶尔的一点噼啪声伴着飞溅的火星子。
点完最后一笔花蕊时,周贵人还半福着身子,摇摇欲坠的模样,可怜极了。
我冷眼瞧她,心下思忖,她是如何得知我与李佑川的事情的?
正要盘问,门口处接连传来宫女太监的请安声,不一会儿,谢景深就进了殿:
“语儿,瞧瞧我为你带了什么来?”
他笑得开心,周贵人轻咬朱唇,微微扭过身子,刚想行礼:
“陛下……”
不料,谢景深直接略过了她,向我走来。周贵人行礼的动作就这么僵在了半途,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这是刚上供的银狐裘,我想着今年冬日里冷,就给你拿来了。”
我笑着接过,轻轻抚过这件堪比千金的银狐裘,又意味深长地看了看门口处挂着的赤狐裘:
“瞧瞧我这记性,妹妹在这儿站了许久,我还没赐座呢。”
谢景深这才回过头。
“陛下。”
周贵人见状,立马做出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
“你怎么在这?”
周贵人摇了摇身子,有些不可置信。
许是谢景深的语气太凶,她忍着泪意,声音娇柔又脆弱:
“今日腊八,臣、臣妾,做了腊八粥,特来向贵妃请安。”
谢景深瞥过桌上早就冷透的粥,淡淡道:
“贵妃不爱吃红豆,端下去吧。”
我诧异抬头,他是如何知道?
秋月上前,撤走了腊八粥。
周贵人白着张小脸,凄凄一笑:
“陛下……”
“你也退下吧。”
周贵人是哭着跑出去的。
我叹了口气,揉了揉太阳穴,谢景深拿下我的手,替我按了起来:
“那药方子,我找了好几个太医看了,是好的。等她吃完三月没有问题后,我就让太医院给你熬。”
他顿了顿:
“就是苦了些。”
我皱起脸,谢景深笑道:
“要喝完,这是圣旨。”
“是,陛下。”
24
父亲头一回进宫来瞧我。
他开口的第一句话便是林氏生下了个儿子,起名温业。
温承,温业。
承业……
这林氏,当真有意思极了。
“他生得像你,和你小时简直一个模样。”
我看着一脸慈爱的父亲,微微蹙起了眉。
父亲早就厌弃了我,碍着皇权,才与我做些父女情深的戏码。
他少有主动来找我的时候,也不知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左右也不可能是来报喜。
果不其然,不过一刻钟,父亲就感慨似的说道:
“温太妃是你姑母,虽说不常见面,但是年关时,她总会差人给你送首饰来,你可还记得?”
这姑母,我如何能忘?我看向父亲,眼里带着寒星:
“父亲若是来给表哥求情的,本宫也无能为力。”
我那表哥前不久刚被陛下叱了一通,赶去了营州,无诏不得进京。
也就是说,管他是年节还是什么,只要皇上没下旨意,他谢景瑞就只能龟缩在营州度日。
谢景深之所以这般厌恶他,一是谢景瑞还是皇子时与他争位,二是他曾经欺辱过我。
话说回来,若不是当初谢景瑞一番刺激,我也不会这么快下定决心入东宫。
殿内的香炉升起一丝轻烟,衬着父亲微微发黑的脸庞,倒是别有一番趣味。
见我不愿替谢景瑞求情,他起身告退。
“听闻柳姨娘怀上了。”
父亲脚步一顿,转身。
我吩咐秋月拿出了之前就准备好的补品:
“她是头胎,合该好好补补,父亲能再得一个孩子,是最好不过的,府里也多些人气儿。”
不等父亲回答,我又唤了在里间候了许久的李嬷嬷出来:
“这是宫里的老嬷嬷了,伺候过好些个怀孕的嫔妃……”
他皱眉,开口拒绝:
“她身份低微,只是一介妾室,怕是受不起。”
我拿扇掩面,轻声笑道:
“柳姨娘的父亲,前些日子治水有功,陛下大悦,连晋了他两级,如今可是苏州的知府了。他早年丧妻,一直未续弦,最近刚抬了柳姨娘的母亲为正室。”
“如今,她也算是四品官家的嫡女了,做父亲您的妾室,已经算是委屈了些。”
室内寂静了一瞬,见父亲迟迟不开口,我只得搬出了谢景深:
“父亲,这嬷嬷是我求了皇上许久,他才肯拨给我用的。”
他身子一僵,到底还是谢了恩。
就是走时那衣袖甩得用力,带起一片声响,想来是气狠了,我见那嬷嬷丝毫不怵,仍恭敬站着,心下满意点头:
“去国公府后当好你的差事,旁的别管,最要紧的,是柳姨娘肚中的孩儿,可晓得?”
“是,贵妃娘娘放心。”
25
李佑川在边境一待便是大半年,近日才刚刚回京。
元琮周岁宴那天,李佑川送上了一把金锁。
上面刻着:【福寿绵延,荣华永久。】
我抚着上头的字,心知这大抵是他亲手刻的。
元琮咿咿呀呀的声音从摇篮传出,我跑去抱起了他:
“元琮,醒了啊?”
元琮吐着泡泡,伸手抓住我的衣襟,我低低一笑,拿起金锁在他面前晃悠:
“这是李舅舅给你打的金锁,你可喜欢?”
“呀……”
晚宴时,我与皇后一左一右在最靠近皇帝的位置坐下。
谢景深宣来李佑川,笑道:
“李将军,此次你大败突厥,朕,合该好好赏你,你好像还未娶妻吧?”
我看向半跪着的李佑川,他好像又瘦了些。
“朕看过了,禹州崔家的嫡次女不错。”
崔家是世代簪缨的清贵人家,那崔二小姐也是才名远播的。
这是门好亲事。
李佑川却迟迟未谢恩。
殿内静了下来,太监总管小声提醒:
“李将军可是高兴傻了?还不快快谢恩?”
“陛下,突厥未灭,臣,无心嫁娶。”
“哦?”谢景深脸上笑意更浓,“李将军如此赤胆忠心,实乃我朝之幸。”
他放下酒杯:
“你是语儿的谊兄,也算是朕的大舅子,若哪日有中意的姑娘了,可得和朕说。”
李佑川在听到那句谊兄时身子微晃,他闷头叩首:
“谢陛下。”
赐婚这事,就这样落了幕。
宴席快散时,谢景深牵过我的手,先离开了。
他屏退了宫人,就这样拉着我在宫道里穿梭,随着他的脚步越来越快,我不禁开口:
“陛下!”
他却恍若未闻,我小跑着勉强跟上,头上的步摇钗子叮当作响,摇摇欲坠地挂着。
最后,我被压在了文华殿的门上。
未等我开口,谢景深便低头吻住了我。
黑暗之下,他看不到我的满脸慌乱,我也看不见他眼底的阴鸷,有的,只是彼此交缠的呼吸。
忽然,唇上一阵刺痛,谢景深却笑了:
“打了记号了,谅别人也不敢再觊觎你。”
我愕然睁眼,方寸大乱:
“陛下。”
他叹了口气:
“唉,还指望你能看在元琮的面上,多喜欢我一些。可你今日还是偷偷瞧了他几眼。”
这话是贴着我的唇瓣说的,似有若无的呢喃,让我的耳边只剩心跳声。
“往后只看我可好?”
这样的谢景深,我从未见过,因此愣了神,张着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都这样了,你骗骗我都好……”
他贴上来,一改往日的温润,勾着我说出那个好字。
真是妖孽。
我拿这个和往常完全不一样的谢景深,毫无办法。
“好不好?”
“好。”
26
柳娘争气,生了个儿子。可三个月了,父亲还迟迟未起名。其中意味不言而喻,这是个自出生起就不受待见的庶子。
可我偏要给他荣耀。
我缠着谢景深,说自己和这弟弟投缘,让他给赐个名。
谢景深无奈,最后想了半晌,递过来一个佑字。
李嬷嬷进宫复命时,还带来了柳娘的亲笔书信。
我细细读完,唇边的笑意越发大了起来。
林氏真是昏了头,她当时生下的明明是个女孩儿,却叫林家人为她找了个男婴,来了一招狸猫换太子。
“你差事办得好,该赏。”
李嬷嬷跪了下来,重重磕了个头:
“娘娘,老奴都这把年纪了,不求什么,只求娘娘记得当日所言。”
她抬头,满目恨意:“定要叫林家,万劫不复!”
李嬷嬷年轻时,姿色艳丽。
她有一幺妹,更甚于她。
李家只是普通人家,经营着一家干果铺,日子不算大富大贵,但也舒适安逸。
直到在花灯大会上,幺妹被歹人掳走,混乱中,她只看到那男人左边眉梢上有道刀疤,还是六指。
他们报了官,苦苦寻了许久,一直未寻到。
李嬷嬷自责没有看好幺妹,势要进宫,希望得到哪个主子的赏识后,求主子帮自己寻找幺妹。
李嬷嬷寻幺妹的故事在宫里算不上秘密,我进宫刚听秋月说起这八卦时,就想到了林氏带来的那个马夫。
眉梢处有刀疤的人。
之所以印象深刻,是因为我小时,祖父送了一匹白龙驹给我。
那马儿性烈,难以驯服,我去马厩的日子就多了起来。
因嫌喂草的马夫生得凶恶恐吓着马儿,我还特地叫祖父给我换了个人喂。
有些事看似石沉大海,死无对证。
可一切冥冥之中自有天意,我派人去查过那马夫底细后,林家的那笔业障,也就被摊在了阳光之下。
李嬷嬷的幺妹当日便是被他掳走的。
林家大少爷垂涎她的美色,叫人掳来,关在一处不常有人的郊外庄子里,凌虐了三日。
那姑娘是个烈的,药性一过,身子有了点力气,便撞墙死了。
见人死了,林家大少爷也不怕,左右没人知道是他掳的人。
况且死的不过是一个平民百姓,时间久了人们就淡忘了。
在林家手里,又何止这一个冤魂。
难怪林氏那般狠毒,见我哥哥拦着温承的袭爵路,便下了杀心。
他们一家子,都是恶人。
而我,将亲手送这些恶人上路!
27
开春,又是一轮选秀。
谢景深兴致缺缺,只说让我看着办就好。
我便拿着各色画卷认真筛选了起来。
他在一旁批阅奏章,批着批着,无端端地摔了奏章本子,突然的声响把还在选秀女的我吓了一跳:
“陛下?”
“哼。”
谢景深眼里闪过一丝恼怒,我只当是哪个大臣做错了事,不料他却说:
“叫你看,你还真看起来了。”
我愣住,一时没反应过来,下意识地回了句:
“陛下是要一起看吗?”
他没了平日里的温润可亲,冷冷丢下一句没心肝后,摔门就走了。
我不明所以。
怎么就没心肝了?
最后,谢景深把选秀的活派给了皇后。
皇后向来懂得膈应我,这次选秀,她特地选下了林家的嫡长女。
林家的势力早就大不如前了,林尚书也到了告老还乡的年纪。
他那些子孙,没一个出息的。
所以林家,只得趁林尚书还在任内,扒着最后一点关系,送了个女儿进来。
“请温贵妃安。”
林沁跪在地上,刚及笄的年纪,脸蛋嫩得能掐出水一样。
“起来吧。”
我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皇后也真是会给我找晦气。
我和林氏不对付,她自然也是知道的。
当年我父亲冷落原配所出的一双儿女,宠爱续弦林氏所生的儿子这件事,在京里都传烂了。
当时,人人都说英国公府世子之位怕是要易主。
若不是祖父护着我与哥哥,给了我们十足的底气与偏爱……怕真是要如了林氏所愿。
“温妹妹,论辈分来说,林美人叫你母亲一声姑姑,也算是你的表妹了,不如把她安顿在你万安宫边上的元和殿中?”皇后笑盈盈地看着我,“这样也好有个照应,你说是吗?”
“皇后娘娘,怕不是糊涂了?”我不紧不慢地说道,“我母亲姓周,她家中也无兄弟姊妹,我又怎么会有表亲?”
皇后方才得意的脸色顿时便僵了,许是没想到我这般不给她脸面。
殿中气氛凝滞,所有嫔妃没有一个敢吭声。
就在这时,谢景深来了。
他应该是刚下朝,身上还穿着明黄的龙袍,眉宇间带着疲色。
他没进门,只立在门口,背光站着。
“陛下怎么来了?”皇后迎了上去,还不忘汇报方才的事,“我和温妹妹正安排着新来妃嫔的住所,不过妹妹好像不太喜欢我的安排呢。”
“贵妃可是对皇后的安排不满意?”
他开口,声音带着股清晨的寒气。
我们最近在吵架。
之前因着选秀的事情,谢景深负气离开。
后来,晚间他再来我殿里的时候,莫名其妙地提起李佑川来:
“若是你嫁的人是他,你也会这么尽心尽力地替他纳人吗?”
这些年,谢景深待我,可以说是极尽宠爱。
他什么都好。
唯独提及李佑川时,丝毫不讲道理。
看着皇后微亮的眼,我抿嘴,突然想起之前秋月为我绾发时我们的对话:
“小姐,我想,陛下应该是不想你选秀女的。”
“可这不就成了妒妇吗?”
“女子吃醋便是在意,小姐选得这般认真,怕是伤了陛下的心了。陛下待小姐不一样,我想,他是想和小姐同夫妻那般相处……”
谢景深,真的是如此吗?
你不需要我端庄贤良。
“陛下是要别人住进我万安宫里吗?”
只要我的一点真心,如同寻常人家的妻子一般,在意你。
“不如叫林美人住万安宫主殿去!我搬去别地儿住!也好给这些新人腾地方!”
“好了。”
“做娘的人了,还这般小气。”
谢景深拉住我,笑了起来。
他一扫方才的冷漠,揽过我的肩道:
“走吧,陪朕用早膳去。”
“可——”
我想扭头往后看,却被他的大掌箍着动不了。
“皇后,除了贵妃的万安宫,旁的,你自行安排吧。”
撂下这话,他也不顾被气得快昏厥的皇后,携着我便走了。
28
春日宴上,林美人以一曲惊鸿舞艳惊四座。
看着谢景深忽暗的眼神,我打翻了酒盏。
他是对我不同,但终究是帝王。
我心中闪过一丝怅然。
林美人娇俏的模样,确实叫人心动。
不过,谢景深临幸谁都可以,唯独她不行。
“怎么这般不小心?”
谢景深扫过我湿掉的袖口,帮我把酒杯扶起。
我顺势拉住他的手,我少有这般主动的时候,谢景深眯起眼,反握住我的手:
“醉了?”
“是有些喝多了。”我瞥了眼还在奋力跳着的林美人,勾唇一笑,“陛下陪臣妾出去醒醒酒吧?”
“好。”
我和谢景深离开了宴席,临走前林美人还崴了下脚。
嗯~想来惊鸿舞是跳不成了。
谢景深拉着我在回廊散步,不许别人跟着。
有一瞬间,我觉得我们就像寻常夫妻一般。
可春日料峭,凉风拂面,我被吹得打了个寒颤,侧头看到了高墙红瓦,酒醒了一半:
“陛下。”
“嗯?”
谢景深放缓了脚步,在他回头时,我露出了恰到好处的笑容:
“再陪臣妾走一圈吧?”
他笑:“依你。”
我不知道我们走了多久,最后是谢景深背着我回宫的。
他的背脊厚实温暖,不过一会儿,我便困得直打呵欠,还未到宫里,便沉沉睡去。
半夜口渴,我唤着秋月。
迷蒙间,一盏温茶递到我嘴边:
“慢点喝。”
谢景深的声音让我瞬间清醒,睡意全无,我才发现这里不是万安宫,而是紫宸殿。
宫妃是不能在这儿留宿的。
我想下榻,却被按住了身子:
“偶尔一夜无妨。”
谢景深头靠在我肩上,从身后环住我的腰:
“真是没心肝。”
他低声抱怨。
我拧眉,怎么又没心肝了?
“我辛苦背你回来,你倒好,醒来就想走。”
“……”
这话说得我薄情寡义极了。
“我怎么就没心肝了,你才没心肝呢。”
我下意识地嘟囔出声,发现自己真讲出来后,立刻捂住了嘴,僵了身子不敢再动。
谢景深低沉的笑声传入耳里:
“我怎么没心肝了?嗯?”
他好像没生气,我松了身子。
“你说说,我怎么个没心肝法?”
谢景深又问。
我咬唇,几乎是不假思索道:
“今日林美人跳舞,你看得可入神了。”
身后的男人呼吸一顿,随即爆发了大笑。
我被吓了一跳,想回头看他,却被他搂得更紧,动弹不了分毫:
“醋了?”
他声音都带着笑意,我突然脸热得很,不自在地撇开了头:
“我才不是妒妇。”
“嗯!”
他肯定点头,我却备觉羞恼。
想着都丢人到这份上了,索性就再刁蛮些:
“你以后不许瞧她!”
这话说完我就悔了,真是酒喝多了,什么话都敢出口。我正想再插一句“陛下莫当真”,谢景深却先回我了:
“好,往后我只看你可好?”
29
林家原以为林沁获宠是板上钉钉的事。
毕竟她是林家精心培养的嫡女,有才有貌,只要皇帝不是个瞎的,肯定会宠幸她。
可偏偏半路杀出了个我。
以至于这林美人现在,活生生成了后宫里的摆设。
这一下,林家急了。
林沁的母亲更是杀到了英国公府与林清宛吵了一架。
“娘娘,看来林氏已经和娘家人生了嫌隙。”
我扶起李嬷嬷:
“嬷嬷辛苦,眼下算是成功了第一步,府里还劳你盯着些。”
“是,娘娘。”
李嬷嬷的身子有些颤抖,我知她报仇心切,恨不得林氏满门明日就全下了大狱。
可越急,人就越容易犯错。
“嬷嬷,林家现在虽日渐落魄,但也算有些根基在,我们得徐徐图之。”
她闭上了眼,深呼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无波澜:
“娘娘说得是,奴才都等了那么多年了,不妨碍再多等些时日的。”
离间林清宛和她母族,不过是第一步。
等她忍不了了,自然会找皇后商议。
就像之前她们妄想用李佑川拉我下马那样。
林氏构陷我哥哥,光她一个人,可办不成这大事。
单杀一个林氏,如何祭我哥哥?
她既害得我家破,我便送她全家上路。
等待也是值得的。
丞相与温太妃和谢景瑞勾结,意图谋反。
谢景深与我说起这事时,一派云淡风轻的模样:
“其中牵连的官员诸多,看来朝廷要换波血了。”
“对了,你那继母,是不是姓林?”
“是,林尚书家的嫡次女。”
“她既嫁入温家,也算不得林家人,届时把她的名字划掉好了。”
“陛下。”
我跪下来,狠狠磕了头。
谢景深被我吓了一跳,连忙拉起我,看着我红肿的额头,碰也不是,不碰也不是:
“你这是做什么?痛不痛?”
“语儿,我既和你说了,便是想告诉你,我会保全温家,我不是来问罪的。”
他有些恼了:“你就不能听我把话说完?”
“不,陛下!”我拉住他的手,“陛下之前的恩典,可还做得数?”
“自然,你要什么?”
“当日我哥哥的死,另有蹊跷,与林氏更是脱不了干系!请陛下许我彻查林家!”
“陛下,臣妾并无涉政的意图,只求还哥哥一个清白!”
我言辞恳切,希冀地看着他,我想,他对我有几分情谊,应该会答应的吧。
可等了许久,谢景深毫无反应,我顿时便慌了,刚想再开口,却冷不防地被他一把拉进了怀里:
“是我太疏忽。”
他的声音有些压抑:
“明明你刚入府时那般郁郁寡欢,我却只当你骤失亲人伤悲至极,每日跟个傻子似的想逗你笑,却不料你受了这么多委屈。”
“我以为自己能护得住你,却还是叫你差点难产血崩。”
“所以语儿才会一直对我淡淡,即便我们夫妻多年,你对我,仍是不敢完全信任,乃至、乃至如今为你哥哥求个清白,都要这般迂回婉转,机关算尽。”
我的大脑顿时一片空白,只觉得鼻头有些发酸发胀。
谢景深双手握住我的肩头,眼眶微红:
“如今,你只管一一说来,所有的一切,我都为你做主。”
那一刻,我所有的隐忍与不安,仿佛找到了个可供宣泄的出口。
我不再去考虑谢景深是否会被我的复仇吓到,我狰狞着脸告诉他,林氏必须要血债血偿。
看着逐渐失控的我,谢景深再一次抱住了我,像是哄孩子一样道:
“乖,这事儿让我去做就好。”
“不,别的都可以交由陛下做主,唯独林氏,我要亲眼看着她死。”
我急切地抓住他的衣襟,谢景深看着我掉下泪来,忙不迭答应:
“行行行,都依你。”
见我渐渐平息下来,他才又说:
“那届时若我事情办得让你满意,你需得给点奖励才成。”
我疑惑:
“陛下是要什么奖励?”
他笑得鸡贼:
“时机成熟之时,我自然会向你讨要。”
夜色沉沉,偶有几声蛙鸣,我心间忽然一松,卸下所有包袱后,这平日里听着恼人的蛙鸣竟然顺耳了起来。
我环住谢景深的腰肢,抬头问他:
“陛下打算怎么做呢?”
“语儿,还需要你配合我演场戏。”
“什么戏?”
“一场,让他们师出有名的戏。”
30
我继续在宫里做宠妃。
谢景深开始独宠我,不再去其他妃子的殿里。
一开始,朝臣只是弹劾我恃宠生娇。
后来,就渐渐转变成了我是动摇国运的妖妃。
而我的好父亲,更是在大殿上进言,要让皇帝废了我。
李佑川不过为我说了一句帮衬的话,就被有心人挑起了我们的往事。
谢景深当众又调了李佑川去边疆驻守,随即便罢了朝。
自那之后,他连日宿在我殿里不说,还把政务搬到了万安宫里。
这般“昏聩”,全然不是一个明君所为。
几个太妃来劝,也是闭门不见。
不论外头怎么传我,我仍继续和谢景深腻在一块,置若罔闻。
温太妃和皇后很快把持了后宫。
万安宫被禁军包围的那天,谢景深正揽着我作画。
憨态可掬的雀鸟跃然纸上。
我举笔,在它前方补了只正在捕食的翠绿螳螂,叹道:
“是语儿输了。”
“陛下说的一个月,当真是一个月。”
谢景深笑:
“我那三弟是个急性子,一个月,我还怕猜多了。”
31
“皇兄,父皇在时总是夸你,夸你多适合做一个储君,夸你多有能耐,他把你夸得天上有地下无,可曾想到过今日——”
“你会因为个女人,给我钻了空子。”
谢景瑞得意的声音从外头传来,我脑里不禁钻出四个字来。
宵小之辈。
这漆黑的夜色,倒也称他。
我哄着被谢景瑞的叫声吵醒的元琮,一下下拍着他的背脊。
谢景深伸手摸了摸他的小脑袋,轻声安抚:
“元琮乖,马上就不会吵了。”
然后看了眼我头上云髻,转向捏上了我的脸颊:
“等我半个时辰,很快就好。”
说罢,谢景深走了。
不一会儿,我就听到了谢景瑞的惨叫声:
“李佑川?你不是在边疆?”
“我若不去边疆,你如何敢来京城!”
兵刃相接的声音的传来,纵然提前知道今夜是个瓮中捉鳖的局,还是不免有些紧张起来。
不过半个时辰,外头声音渐弱,元琮也在我怀里沉沉睡去。
想来今夜事已成,谢景瑞,多半是伏诛了。
我推开门,李佑川和谢景深并肩站着。
见我出来,谢景深快步上前,挡住后头的血腥场面:
“不是叫你在里面等我吗?”
“我担心你,刀剑毕竟无眼,你可有伤着?”
“我无事,李将军骁勇,无人敢近我身。”
我看着月门外的李佑川微微福下身子:
“多谢谊兄护我夫君。”
“妹妹,言重了。”
李佑川哑着嗓回我。
送走李佑川后,谢景深傻笑着抱住我:
“再喊一次,语儿。”
“喊什么?”
“就你方才喊的。”
“我方才喊什么了?”
“呀,两个字的,你同谊兄说的。”
“我不记得了。”
“不行,你今日不说,就别想睡了!”
32
瑞王无诏进京,入了大内想刺杀当今圣上,被羽林卫当场斩杀。
至于温太妃,宫人找到她时,她早就自缢了。
祖母倒是疼自己这个女儿,当即便一病不起。
羽林卫包围了温家,我坐在上首,和谢景深一同看着跪在地上的几人。
“陛下,这、这定是误会啊!温家怎么会帮着瑞王谋逆?”
父亲颤着声磕头,其间还停下来看我。
他确实没什么胆子谋逆。
可林氏,就不一定了。
我转头看向脸色惨白的林氏,眼下,她正如木人一般跪着不动。
这次宫变,他们林家,是出了不少力的。不过林老爷聪明,做得极其隐蔽。
原本我们也是查不到的,可他那大儿子急着去谢景瑞跟前表现,私下里送金送银送美人……
谢景瑞自然也是照单全收。
“贵妃可有什么说的?”
谢景深的凤眼微微上挑,笑起来的样子像极了一只狐狸。
我知晓他是在揶揄我,其实对于温家如何处置,我们早已沟通妥当。
“陛下有所不知。”我扬唇笑道,“我父亲天真,向来只知吟诗作对,你要问他什么朝堂大事,他怕是一概不知的。他是个重情义的,又极听自己姐姐的话,想来,也是被一时蒙蔽。”
“唔,想来岳丈也是一时糊涂,那便罚一月禁足可好?”
先不说已经死透的主使温太妃母子,就说皇后的母族陈家,在当晚便就罪灭族了。
皇后也成了废后。
还未定罪的林家,也是一地鸡毛,林家大少爷被抓了去,目前正被关在大牢内,林老爷也被停职查办。
到了温家这,陛下只一句轻飘飘的禁足一月,就翻了篇。
这结果虽然意外,但也在情理之中。
谁叫温家生了个好女儿呢。
33
至于林家那儿——实在是经不起审。
不过三日,那些被积压的腌臜便如泉涌一般,喷薄而出。
那林家大公子单一条勾结逆党便已是死罪,更别说还有后面的抢占民女、草菅人命!
这种人渣,便是现在把他压去菜市口凌迟了,都算判得轻了。
谢景深这几日都在忙逆党的事,但凡有粘连的,都被抓了起来,严惩不贷。
林家抄家是迟早的事。
可即便是这样,我父亲仍觉得林氏是一概不知的,这些事与她无关。
直到林美人的母亲供出了当日那个爬床丫头的事:
“是、是清宛!她叫我给她找个麻风乞丐,又把一个丫头和那乞丐关在了一处,我原以为她只是惩戒家里想爬床的丫头,结果,后来听说那丫头爬了大少爷的床……”
“还、还有,她第二胎生的是个女儿!那男婴还是我给她找来的!接生的产婆是林家的家生子,眼下怕是关在别处,贵妃娘娘大可去查证!”
父亲听后涨红了脸半晌没说话,待他大呼一句荒谬后,人便直接晕了过去。
而林美人的母亲还死死拽着我的裙袂乞求:
“贵妃娘娘,我知道的都说了,您能不能帮帮我的沁儿?至少、至少不要叫她陪我们一块儿死了。”
我垂下眸:
“交易便是交易,我既答应你,自然会守诺。”
林夫人似哭似笑,双手合十:
“谢贵妃娘娘,谢娘娘……”
34
父亲躺在榻上昏迷了数日,祖母又病重,我特地从宫里回到国公府照顾,外头满是贵妃孝顺至极的赞言。
他转醒后双目空洞,旁人怎么说都仿佛没有听到一般,只盯着床帐看。
御医收回了把脉的手,摇摇头:
“贵妃娘娘,国公爷这是受了刺激,心神失常。”
“可能治好?”
“国公爷前几日还呕了血,如今身子破败,还需好好调养,至于这病怕是——”
御医没再说下去,如今满京城传遍了林氏为了世子之位谋害原配嫡子,遭了报应死了自己亲生儿子。她还不知悔改,后面生了个女儿竟然还拿了男婴替上。
人人都说国公爷倒霉,娶了个蛇蝎进府,好端端的,国公府最出息的大儿子给那林氏害死了。
好在还有一个老来子,不然,这国公府的偌大家业都不知道便宜哪个旁支的儿子了。
送走御医后,我独自去瞧了我重病在床的祖母,她沉疴已久,如今话都说不利索。
“祖母,该喝药了。”我一边喂着药,一边说着,“我母亲身子康健,不知为何感染了一次风寒后便一病不起。”
“我一直想不通这件事,直到有一回李嬷嬷来信说柳娘病重,让我派个信得过的人去看诊。”
“你猜那大夫怎么说的吗?”
“是中毒, 但是症状像极了寒症。”
祖母忽然咳了起来, 打翻了药碗。
我笑着帮她擦干净下巴, 俯下身子:
“祖母别急,这种好东西,我哪敢对您用啊?我今日就是来和您说一声,过几日我打算扶正柳娘。”
“等她掌了中馈,自然是要好好孝敬你的。”
祖母喘着粗气, 目眦欲裂。
我为她盖好被子,温声道:“祖母可要长命百岁,好好看着我们国公府昌盛繁荣。”
林氏,被我亲手沉了塘。
一同观礼的,还有族中各位长老。
她被我卸去下巴, 无法呼喊。
我冷冷看着水一点点漫过她的头顶。
被水淹的滋味,想来她如今也尝到了。
做完这一切, 我去了哥哥墓前,静静擦拭了碑上尘土:
“哥哥,我替你报仇了。今日是你生辰, 我送你的礼物, 你可还喜欢?”
天边忽然吹来一阵清风,我闭上眼, 任由它带走脸上泪珠。
被调换来的温业查明来源后, 我便把他送回了亲生父母手中。
趁着长老都在, 我替父亲扶正了柳娘。
她正式入了我温家族谱, 她的儿子, 也成了国公府唯一的小世子。
至于林氏生下的亲女儿, 去找的人说林家抄家后林老夫人一下子就没了,没人知道那女孩的下落。况且,这些人都和人精一样,知道我怕是不会喜欢这个妹妹,是以,也没怎么上心找。
一来二去, 这事便被所有人遗忘了。
李嬷嬷那儿,我原想接她回宫颐养天年, 她却说自己同小世子有缘,想继续留在国公府。
李嬷嬷做事踏实稳重, 有这样的老人在国公府替我照看,我自然无一不答应的。
等我把所有事务处理完回宫时,谢景深竟站在宫门口等我。
“陛下?”
我有些惊讶, 他伸出手扶我下了轿:
“贵妃想要做的事, 可都做好了?”
“嗯, 都做好了。”
“可满意?”
“自是满意的。”
“那作为交换,可愿陪朕去试试婚服?”
“婚服?”
我停下步伐, 扭过头看他,表情痴呆。谢景深无奈一笑:
“是啊, 帝后大婚, 可不得要试婚服吗?”
“你、你是说我……你……我们?”
我有些语无伦次, 甚至咬了好几次舌头,可谢景深的眼神好认真,认真到我不得不信。他牵过我的手, 大步向前走,边走边说:
“除了你,还能是谁?”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