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4 节 三表哥的信
第 34 节 三表哥的信
从某一天开始,我每天晚上都会见到死去的表哥。
他还是十八岁死时那年的那副样子,站在门口,也不进来。
所有人都看不见他。
除了我。
自那之后,我吃饭他看着,我睡觉他看着。
我和人钻被窝,他还看着……
1
再一次见到三表哥,是永庆十六年的一个夏夜。
那时的我,已经嫁给徐徵两年有余。
只不过因就任的地方上政事繁冗,他大部分的时间都住在了布政司。
即使中间鲜少抽空回家几次,也一心忙着关灯与我钻被窝,多说一句的工夫都等不了,第二天往往天不亮又匆匆离开,大部分时间,只留我一个人守着偌大的后院。
那是刚过完中元节不久。
院子早早就落了锁。
花园池塘里的荷花开了许多,我摘了一些叫丫鬟插了起来,自己则抱着满怀的莲蓬回屋。可刚走到庭中,远远就看见了他——
我那位死去多年的三表哥——季绍。
我有些恍惚。
由于很久没见他了,他的样貌对于我来说有些生疏,我站在原地呆愣愣地瞧了好一会儿,突然后知后觉地惊呼出了声音:“三……三……”
手上的莲蓬登时散了一地,几颗莲子掉了出来,咕噜噜滚到他脚边,然后穿过了他。
好吧,这下我看清了。
他真是个鬼。
我平日里从来不信这些。
这突然瞧见,一时也不知该做什么反应。
遇到这东西,有什么顾忌?有什么讲究?是该无视,还是该出于往日情分攀谈两句劝他早日升天?
这些我一概不知。
尽管只穿一件薄衫,额头上细密得满是汗。
此刻也不敢喊,又不敢跑,干脆呆站在原地。
就这么一人一鬼僵持了一会儿,我意外地发现他也并不搭理我。
甚至可以说是看都不看我。
小一炷香的工夫了,季绍就这么默默地站在离我房门还有一步距离的位置。
就这么站着,表情木然地看着屋子里面,也不知道在看什么,一动不动。
我正犹豫着要不要立刻跑掉,比如说跑去找人将还在布政司的徐徵赶紧请回来之类的。
不过刚挪了挪步子,丫鬟绿玉就抱着花瓶回来了。
“夫人,怎么莲蓬都掉了一地?”
绿玉不解,直径走到三表哥所站的边上,蹲下身将地上的莲蓬,一个个小心翼翼地兜进裙子里。
我看了看她,又看了看三表哥。
压着嗓子问:“绿玉……你就没看见什么东西?”
绿玉直起腰,环顾了空荡荡的庭院一眼,随后搓了搓胳膊:“你别吓唬我了夫人,这哪儿有人呐?”
她就这样说着,随后进了屋。
我僵硬地扫了眼始终维持一个姿势的三表哥,勉强摸清了现在的状况。
原来,就只有我能看见他。
好怪的事……
2
三表哥是我表姨的长子,父亲官至户部左侍郎,算是我们家族中最为显赫的门楣。
在我十二三岁那段时间,常常会去远在京师的祖母家小住,在那里偶尔会遇到跟着表姨上门送礼来的三表哥。
可能是同情我没读过什么书,因而表姨也会叫三表哥有空的时候,教我认几个字,背几首诗。
我记得京师的冬天总是很冷。
我怀里抱着铜制的手炉,读书的时候依旧冷得发抖,鼻子都要结冰。
三表哥就会把他那件白狐狸毛的裘衣披到我身上,我能闻到他衣服上淡淡的冷梅花香。
“凛冬散尽,星河长明。”他教一句,我学一句。
这就是我对他为数不多的记忆了。
因此我实在想不明白,时至今日,他为何会出现在我的面前。
如果我胆子够大的话,我可能会上前问问他。
“你为什么不找你父母去?找我干什么?”
我猜想他也许是忘了回家的路要怎么走,迷路到这里,只遇到我这一个认识的人,便想求助于我。
这样一想,我也不太害怕了。
于是我偷偷打量他。
记忆中他死在两年前,那时候他刚好十八岁,按照他的样貌来看,依旧还停留在十八岁那年,少年人雪衣乌发,面如皎月。
他个子高,像一把青竹,虽气质有些冷,长得却很扎眼,叫人看一眼就记住了。
这样一看,不得不说三表哥遗传了表姨的美貌,是实打实会让整条街的女子都为他驻足的好皮囊。
等到夜渐渐深了,外头只剩下蝉鸣碎在树叶的缝隙间。
我犹豫起来,怕他不走,又怕他忽然不明不白地走了,于是干脆敞开着门睡,又叫绿玉将堂中的屏风挪开了,这样睁开眼,就能够看到他。
而无论我做什么,三表哥始终一动不动站在门前,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半夜我睡到迷迷糊糊,睁开眼,隐约瞧见他将半个身子隐在浓浓的夜色里,孤独伴着一轮明黄的圆月……
而后我又睡了过去。
3
第二天夜里,他又来了。
第三天也是。
到第四天的时候,我已经习惯了。
甚至几度开口和他搭话——
“还记得我是谁吗?我是你表妹泱泱。
“你去看过表姨吗?我很多年没回老家了,不知道她们怎么样,来日我去信帮你问问。
“要不你进屋和我聊聊天吧,我叫人给你摆一坛好酒。”
……
只不过他始终连只言片语都不曾回答我,只是依旧这么站着,片刻都没有挪动位置。
我曾经想研究他视线究竟在盯着何处,花时间研究了一下午,最后发现他只是默默看着我的梳妆台,尽管上头什么都没有。
一段日子以后,我就想也许七月半过去之后,他自己就会走了。
就这样没过几天。
徐徵回来了。
原本正应该是最忙的时候,徐徵突然从布政司叫人传消息回来,倒叫家里的下人们都吓了一跳,忙不迭地赶紧给他准备晚膳。
平日我在家一个人倒还好,我吃得素净,厨房一般都是随便炒两个时令小菜。
但徐徵不一样,他爱吃鱼,每回在餐桌上若是没看到,便会独自生一会儿闷气。
另外每餐必须五菜一汤,两荤三素,素菜两青一白……
一群下人忙忙碌碌到傍晚,徐徵风风火火地回来了。
我还没开口,他就大手一挥:“备水,我要沐浴。”
绿玉看了看我的眼色,称了声“是”,默默退了下去重新准备。
徐徵拉着我进了屋子,合上了门。
不由分说地推倒了我。
我躺在床上有些走神,看着床头挂着的香囊一个劲儿地晃着,总感觉哪里怪怪的。
明明门已经关上了,我却总感觉依旧被人看着似的,想伸手去放下床帐,却被反而徐徵死死扣住了手腕……
4
完事后。
下人们将晚膳送进了房中。
可能是秋日近了,这会儿的天色就已经暗了,庭中倏倏吹着萧瑟的风。
两人都出了一身汗,草草洗了澡,于是索性敞开这房门送些凉风进来。
三表哥又照例出现在房门口。
我心不在焉地夹着米饭,几次欲开口,想跟徐徴讲这件事,却又不知道怎么提。
几度犹豫,倒叫徐徴看出了我的心不在焉。
“吃饭。”
徐徴这下跟刚刚的样子完全不同,一声不吭地只顾着吃饭。
可能是看着他从一团火转眼成了一座冰山。
我有些窝火,问他:“你都这么久与我没见了,难道就没有什么想和我说的?”
徐徴一愣。
这么些年了,我与他说话始终是低眉顺眼的,头一次见我这样,大抵也有些吃惊。
“算了,没事。”我很快又悻悻说道,扒拉着饭碗,下意识抬头看了三表哥一眼,心中有些埋怨他——
看什么看?叫你偷看别人家事,我原本好得很。
“啊!”
这时候,徐徴跟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
一本正紧地停下了碗筷。
“既然你说起来了,原本我没打算这么早就与你商议这件事的……”他说。
“你记得吧,我大表舅家去年乡里遭了洪灾,一家人都没了,如今也只剩下一个女儿……”
听到这里,我心里咯噔一下,默默放下了筷子。
他似乎没看出我的表情似的,继续往下讲:“……茵儿一个孤女,虽然在老家陪着我娘,但处境实在也不好过,我娘便做主,想让她与我为妾,人前几日已经到了京师,我找人安排在客栈了……”
他话说到这里,后面的我就完全没有再听下去了。
我感觉就像是有什么东西哽住了我的嗓子,上不去也下不来,难受得很。
尽管我知道徐徴如今已经官至四品,家里却只有一个正妻,同僚之间也颇为笑话他。
我过去也曾为了表现自己的大方,主动提起过为他纳妾一事……
但真的又将这件事情,摆到我面前的时候……
“你既已经做了主,又为何还说要与我商议?”
成婚多年,我第一次在他面前拉了脸子。
徐徴对我的反应颇为惊讶:“这是什么话?自然是要与你商议的。”
我不说话了,低头绞着裙子。
余光瞥见三表哥,忽然想起以前一桩关于他的传闻来。
约莫是,他十六岁那年该议亲时候的事了。
表姨夫和表姨张罗着为他选了不少适龄的女子。
听母亲说,光是送帖的媒婆,都快压断了侍郎家的门槛。
但表哥却一个都没看,一股脑儿全拒绝了,只说:“国且未报,何以成家?”
姨母知道他一门心思建功立业,只好相劝:“既不想先成家也可,那先收两个通房?”
三表哥想都没想就拒绝了:“将来有妻一人足够。”
不知道怎么地,这桩事传闻突然浮现在我脑海里。
那个模糊的记忆,就这样渐渐和三表哥在门边的身影重合到一起。
徐徴吃完饭还有事,便回布政司去处理公务了。
留我一个人坐在屋里无力呆呆吹着风,又闷又热烘烘的。
记得从前母亲讲,像徐徴这样的人已经是很好的归宿了。
人是个上进能干的,上头没有公爹、婆婆需要我伺候,既不好酒又不贪财。
刚上任时,他那几个下属一起买了个歌姬送他,他看也没看就退了回去,这我也是知道的。
相比于其他人,他已经算是很好了……
可是……可是……
三表哥依旧在那里站着,叫我看他有些来气。
正愁心里一团乱子,无处发火呢。
我随后抄起手边一个梨子,重重砸到他脚下。
“叫你看热闹了?你来干什么?就知道送霉事来了……
“现在看够了吧?满意了吧?笑话我呢吧!”
梨子依旧咕噜噜穿过他,滚到台阶边沿才缓缓停了下来。
三表哥也不会疼,依旧一动不动。
只是有一瞬间,我感觉他的表情好像变了一下——
又为难,又落寞。
但我揉揉眼仔细一看,他却又还是那副呆呆的老样子,就这样望着屋里。
什么嘛,我哀叹了一声。
和一个死人撒什么气。
我左思右想,唤来了绿玉。
她是我出嫁前从祖母处送来的丫鬟,虽然不是从小跟着我,但被祖母调教得比我的贴身丫鬟都懂事得多。
我想,她应该知道一些关于三表哥的事情。
绿玉从我口中听到季绍的名字,也恍惚了一下。
时间太久远,我原本以为她应该也未必记得这个人了。
但没承想,她欲言又止了一会儿。
叹了口气,缓缓开口:“夫人……这事儿原本也不必告诉您……
“只是——”
5
季绍身为家中的独子,自小被寄予厚望。
五岁便已启蒙,八岁入县学,九岁就过了县试。
乡中先辈试其诗对曰:“笔架三山终无虎狼出没。”
他马上对曰:“棋盘九道任他车马驱驰。”
经此事,一跃成了京中小有名气的神童。
众人都想着,他应该会在不久的将来,骑着高头大马,身戴红花,风风光光地展示状元郎的风采。
然而这样的人,到了十五岁,却背着家里人偷偷参了军。
等家中再传来他的消息,他已经立下不少战功。
时满十八岁那年便已经当上了副指挥史,在军中小有威名。
他手底下那些粗俗的兵鲁子,对于这个年纪轻轻又满口书生气的上级,心里既敬畏又佩服,由此可见他是实打实拿出了真本事。
这样一来,原本并不看好他弃文从武的家族众人,也就都没了话说。
只是唯有表姨自那时起,便一改往日的生活,开始素面朝天,日日吃斋诵经,为在外带兵的儿子求一份平安……
话说到这里。
我留意外头的三表哥,看起来脸色惨白。
树影疏疏地扑在白色的窗纸上,风吹得门哐哐作响。
在如此寡淡的月色下,我再难从他身上找出当初少年人意气风发时的碎片来。
唯有靠想象,竭力填补剩下我与他未曾见面过的那三年时光。
我猜,与我自小困囿于方寸之地不同。
他那是何等恣意豁达的人生。
应是大漠的驼铃,是照映刀剑的冷月,是塞北枯枝上的雪……
而如今中间却隔着世事一场大梦,几度秋凉。
“但他死的时候,我记得……”
我突然开口打断了绿玉的叙述,欲言又止。
绿玉的神色已经有些难看:“表少爷就是死在了他十八岁那年……”
她肯定了我的话,然后继续讲了下去——
约莫是十三年年底的时候。
时逢当今圣上的亲叔叔秦王在关东起兵,三表哥带兵赴前线守城。
那段时间季府的佛堂连夜里都点着蜡烛,彻夜传来表姨诵经的声音。
烽火连三月,前线送回来的家书慢之又慢。
表哥向来寡言,信上的字更少,写来写去只有四个字“安好勿念”。
表姨将他的信一封封收起来,一直等到了十四年春,估摸着应该也快打完仗了。
家里便计划着等他此次回来,再次商定议亲之事。
京师里,凡事又适龄的女子的贵胄家中,都已经早早送来了名帖,大家都在等三表哥回来。
而就是在这时,传来了他战死的消息。
圣上送来的诏书上称他克摅猷略、宣劳戮力。
说他在关东一役抵死护城,其勇毅之姿当为表率。
不痛不痒送了些封赏,连送回来的棺椁都是空装着一副铠甲和三表哥生前少许贴身之物。
还是后来生还的副将暗中给他家里寄来了信。
信中说,圣上为给逆军设下埋伏,早已弃城。可怜三表哥带兵困守半月有余,粮草尽断,援兵不至,逆军于城门之下叫嚣五日之内必定屠城。
三表哥在帐中独坐了一夜,第二日投降,企图以一人首级换全城百姓。
逆军首领应允,他便脱了盔甲,孤身走入叛军之中。紧闭的城门后,是满城百姓当街跪地叩首……
而后三表哥于乱刀之下……斩为肉泥。
6
绿玉讲到这里唇色煞白。
我听得手脚冰凉,忍不住一阵阵反胃,明明还是夏夜,身上却全是冷汗。
我这下连看都不敢再看三表哥了。
躲开眼,转过脸去,生怕一不小心联想到他濒死的样子来。
绿玉的手有些抖,说道:“当年老夫人听闻此事的时候也是伤心到不能自已,而后一连病了两三个月才好全,夜里梦魇都是念的表少爷幼时的乳名,只不过那时夫人刚成婚不久,就都瞒了下来,不敢让您知道此事。”
我胸中屏着一口气,上不来又下不去,心里闷得慌。
又问她:“那后来呢,表姨家中如何了?”
绿玉摇了摇头,道:“自夫人出嫁来了江南,奴婢也很久没有回过京师了,自然也没有了那边的消息。”
夏夜的风这样凉。
绿玉离开以后,我独自坐了一会儿,心里怎么都怕得慌。
然后这天夜里我头一次重新关了门,又摆回了那道屏风。
夜里,我开始断断续续做着支离破碎的梦。
梦中似乎是某一年的上元灯会,灯火热热闹闹地烧红了一整片夜空。
三表哥举着一只尾巴灵活的鲤鱼灯笼在人群前头等我。
可我被茫茫人海淹没,被隔在人山人海的另一头。
我听见三表哥迷茫地一声声唤我的名字“泱泱”,就仿佛找不到了我一般,表情焦急又紧张。
我踮起脚,被人群推挤着前行,用尽全力拼命向他挥手,可是无论如何,他都听不见我说的话,最后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越走越远……
临近清晨时,我总算惊醒过来,心中仍悲恸不已,久久不能平静。
于是缓步至门前,推开门,一股凉风跟着窜进来,外头霜寒露重,天空仍灰蒙蒙一片。
三表哥还站在那里,我嗓子不禁有些哽咽,忍不住问他:“表哥,你是不是有什么未了的心愿?”
他没法回答我。
就这样我站在那里,又与他相顾无言了好一会儿。
又不知过了多久,清晨的第一缕曙光照亮了庭院,我亲眼看着三表哥的身影化作透明,又一次渐渐消散而去。
我一个人原地守了一会儿,然后叫来了绿玉。
院中一池的荷花擎满晶莹剔透的露珠,被晨曦点亮,此时的空气都是清甜的香味,绿玉打着哈欠走来,睡眼惺忪。
随后我忽然认真地看向她,就像是心中一直沉寂的期待不知被什么点亮了起来,即将要去完成一件极为重要的事情。
因此我说道:“走!我们回京师看看。”
回京师去。
回去看看三表哥……
7
我叫府里的下人给徐徴带了话,接着就动身前往京师。
此去路程遥远,等见到祖母时,转眼叶黄草疏,已经入了秋。
绿玉扶着我从马车上下来,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院门,红色的木漆斑斑驳驳,两座石狮子上也落了灰。
门外站着个眼生的小厮,他缓步上前,在绿玉通报了姓名后,竟然仍一头雾水。
我有些感慨,没想到一别才两年,已经有了物是人非之感。
进门后院中那棵桂花树,当年三表哥经常在那树下教我识字,如今也被砍去了枝丫,再也闻不到秋日桂花的甜香,剩下个粗糙荒凉的躯干,毫无生气地站在老地方,也像是认不出我这个故人一般沉默。
我在院中等了一会儿,下人便扶着祖母出来了。
她头发更白了,脸都皱在一起,拄着拐杖,一路控制不住地晃着手,急切地朝我走来:“泱泱,快来叫祖母看看……”
我快步迎上去,从下人手中搀过她。
她像是在笑,可我看着又觉得她像是在哭,不自觉也跟着红了眼睛:“祖母,泱泱好想你。”
她身旁的杜嬷嬷小时候也带过我,看到我也有些激动,一个劲儿地说:“姑娘你不知道,老太太每天都念叨着你呢,但又怕江南山高路远的,姑爷政务又忙,不敢给你们去信,前些时候你送信说要回来,老太太高兴得一晚上没睡着觉。”
祖母嗔怪她:“你个老家伙,你不也一样激动得睡不着,泱泱你别听她的,知道你要来,她一早就做了你喜欢吃的糕饼和蜜饯,光点心都摆了满满一桌,比过节还多!”
……
两个老人像是老姐妹似的,你一言我一语互相打趣着,又将我拉回了未出嫁前的时光。
那时候我也是被百般宠爱的官家小姐,只是如今……
我想起我离开一月有余,徐徴却连一封问安的家书都未送来,心中又难免失落。
约莫是看出了我的不高兴,祖母将我搂在怀里,紧张地问:“怎么了丫头?是不是姑爷让你受委屈了?你此次突然回来,是不是家里发生什么事了?”
我鼻子一酸,像小时候那样埋在她怀里:“没事,泱泱就是好想、好想好想您呀。”
院子里秋风萧萧,祖母无言,温暖的手掌在我的脑袋上轻轻抚过。
我怕她继续问起徐徴的事,赶紧岔开话题:“对了,祖母。我前些日子梦见三表哥了……”
听到这个名字的祖母手上一顿。
我抬起头看她,她沧桑的面容上复又添上几分愁绪。
她久久沉默着,忽然叹了口气说道:“这一晃眼,你三哥儿都过世好些年了,若是他在世,应该也为人夫,为人父了吧。”
这时边上的杜嬷嬷却像是想起了什么,说道:“老夫人是不是忘了,前些日子季家托人带来口信,说是从三少爷的遗物中,找出样应该是要送给小姐的东西来……”
我一惊,问:“给我的东西?是什么?”
杜嬷嬷点了点头,努力回忆着:“似乎是……一封信。”
8
这么多年来,我还是头一次去季府。
一路上我心中仍念叨着那封信,想着,或许那就是三表哥再次出现在我面前的原因。
载我的马车沿着官道,却越走越荒凉,行至一处人迹罕至的小巷口停了下来,祖母给我安排的马夫说道:“这里头是如今的季府了,只是再往里马车就过不去了。”
我下了车,牵着绿玉往里走。
青石砖铺就的小路边上长满了杂草,路边有一条窄窄的小渠,有妇人蹲在渠边浣衣。
我经过的时候,对方却突然叫住了我,语气意外有惊喜:“泱泱?是泱泱?”
我回过头,几乎难以置信地打量着眼前的妇人——
她满头汗水,布帽粗衣,手上还抱着个装满脏衣的木桶,不仔细辨认,几乎都难以认出她就是我那位表姨。
即使祖母已经将季家如今的情况同我提前讲了,我还是难以想象在三表哥和季大人接连过世后,曾经因美貌名动一时的侍郎夫人竟然沦落至与一个乡野村妇无异。
我欲言又止,她却激动得上来握住我的手:“你竟然回来了,你祖母也不告诉我一声。”
接着她又想意识到了什么,紧张地缩回手,在裙子上反复擦了擦:“瞧我这记性,你如今已经是二品官员的家眷了……”
她看着我,眼含热泪,却打从心底里笑着:“你回来了真叫人高兴,好久都没这么高兴过了……”
看她为我忙进忙出的样子,我有些犹豫,不知该不该将我见到三表哥的事情同她提起来。
亦不知道待回家后再次看到三表哥,又该如何跟他提及表姨如今的近况。
她领着我去看三表哥留下的东西。
将几年前他寄回来的那些家书一股脑儿都翻出来给我看。
指着这一封告诉我是什么战役,那一封又是他在哪里受了什么伤,桩桩件件她都记得一清二楚。
随后她在压箱底的一封信里面,又取出一个信封来。
她说:“你表哥这个人,每次家书来来去去都是一样的几个字。这一封……是他最后……那个时候送来的。”
她讲到这句话的时候顿了顿:“收到的时候他人已经没了,我那时实在是怨他,一直放着没有拆,直到前段时间,发现里面还有一封装着给你的信。
“我不知道里头写了什么,又想着人走了这么久了,不知道该不该给你,便只告诉了你祖母。如今你既然来了,那你便带回去吧。”
我点头接过。
只见已经有些泛黄的信封上,用隽秀的小楷写着几个字“与表妹泱泱书”。
9
那一日,表姨拉着我的手与我说了不少话。
从当年我在京中小住的那段时光讲起,絮絮叨叨讲到了表哥死后的那段时光。
我看着眼下季府落魄的光景,听到她讲述表姨夫最后病中那些日子,也不自觉跟着红了眼眶。
她从一开始带着笑讲着,讲到最后却哽着嗓子,怎么也再说不下去了。
满院的枯树落叶萧瑟,一片接一片吹落,轻轻拍在她的肩头。
她擦了擦眼泪,执着我的手,勉强挤出一个笑来:
“你别怪表姨啰嗦,只是一见到你我就想起了好多以前的事……
“想你当年还小那会儿,身子一直都不好,冬天里头特别怕冷,往身上裹多少件衣服都不够。
“你表哥他呀,只要每次去一趟你祖母家,就肯定要把毛皮斗篷忘在你那里,等回来后自己冻得身上都直冒白烟。
“我知道后还同你表哥开玩笑,我还逗他,说:『以后泱泱妹妹给你做媳妇儿好不好呀?』你都不知道,我这个当娘的,第一次看他的脸这么红……唉,只可惜,后来你如今的姑爷高中,与你父亲定下了和你的亲事……”
说到这里她匆匆住了嘴,自觉失言,尴尬地笑笑:“怪我,你和姑爷这样好的亲事,不该乱说……”
不知不觉已至黄昏。
想到还要回去陪祖母用饭,我便匆匆告了别。
表姨送我至门外,我正要上马车,却忽然被她叫住。
她似乎想起了什么,问道:“泱泱,我记得你表哥出征前,曾给你打过一把金锁。
“后来你出嫁了,我自作主张交与你祖母给你添做贺礼了,不知道如今是不是还在你那里……”
10
马车在石板铺就的小路上颠簸前行,我的心亦随之摇摇晃晃。
有傍晚的风顺着飘起的门帘吹进来,我看见天边晚霞的一角,烧得那样红。
我叮嘱绿玉坐到了外头,自己则拿出表姨给我的那封信看了起来——
“泱泱表妹:
见字如晤。
一别经年,与表妹已余三年未见,故人千里,至以为念。
近日从母亲的家书中得知你即将成亲的消息,深为你感到高兴,原谅表哥身处千里之外,无以为贺,只得写信托你表姨母,我母亲代为准备,望表妹会喜欢。
前些日子行军途中,偶然经过一处叫作盘城的地方,见到当地有以结绳祈福的习俗,军中那些粗犷的大男人也都买了戴在手上以求平安,我亦求了一根带在身边,但求能保得你婚姻美满,另在不日前偶得一治愈寒症的药方,只等我回京之后,找人一道送去扬州给你。
行笔至此,忽忆起旧时一桩小事。
十一年的上元节灯会,记得那日街市之上,人人庆贺佳节,却唯见表妹脸上愁绪萦绕。我当时问起,你只说是见到一群躲避兵祸而流离失所的难民,想到古来征战多离散,心中无比难过。如今时隔多年,天下初定,唯余关东一役,想来很快就能见到四海承平,千里同风的盛世,不知表妹是否也会为此感到高兴。
见信不必挂怀,此战虽久,想必不日就会结束,遥想表妹和家人过得平安顺遂,吾虽身处战地,亦觉一切都值得。
暂书至此,不复一一。”
信看到这里,马车渐渐停了下来。
手中信纸上的几个字被打湿,晕开了一片,我扯着袖子努力掖了掖,可眼眶中酸涩的泪水却连连不断地打落下来。
绿玉本想唤我下车,可见此情景也只是默默放下了帘子,静静地坐在外头,默默拿袖子擦了擦眼泪。
当天夜里。
我就像是小的时候一样睡在祖母身边。
房中点着好闻的鹅梨香,她搂着我,一下一下轻轻拍着我的背。
我同她讲了很多事,一直讲。
讲到徐徴同我提到的纳妾一事,讲到表姨的落魄,讲到三表哥给我留的信。
我听见她叹了口气,道:
“人生天地间,世事不如意者常八九。
“最重要的是向前看,就这样一直向前过好这一生……”
她说着说着,声音轻了下去,我眼角噙泪,随着她的呢喃渐渐进入了梦中……
恍恍惚惚之中,似乎听到她在说话——
“小时候你三表哥还同我说他喜欢你,我还只当是年少人的傻话,没想到他真的念了这么多年。
“真的就念了这么多年……”
11
原本计划在京师待到开春,但第二日,我便收拾东西回扬州了。
无论我如何归心似箭,但寒冬逐渐临近,我向来惧寒冷,马车不得已行行停停。
回到扬州府已经到立冬,刚好赶上徐徴休沐,听闻我快到家的消息,一早就去街市上买馄饨了。
我一下马车,也顾不上其他,直接抛下了绿玉往里屋跑去。
院子里的树叶此时都已经落光了,池子里也不复荷花竞相盛开的景色,水面结起了厚厚一层冰。
我不敢停下脚步,越靠近,心越跳如擂鼓。
又是害怕,又是紧张。
但等我走近一瞧,整个人却又在原地顿住。
三表哥,果然已经不在那里了……
他不在院中,不在房前,也不在屋里。
他哪里都不在了。
我怔在原地,不知道该做些什么,心里突然空了一下,不知该拿什么来填补。
绿玉疾步追了上来,见我呆呆站在原地不动,遂探头问我:“夫人您在看什么呢?”
我没有办法回答她。
身上不由觉得冷,将颈上毛领的裹得紧了紧,院子里静悄悄的,只能听到呼呼的风声和我的心跳。
忽然,我想到了什么。
对了。那时的表哥,望着我的屋里,是在看什么来着?
回忆着当时他的目光,我顺着看过去,最后又落在我的梳妆台上。
我二话不说便冲了过去,从上到下翻了一遍也找不出什么,就干脆将所有的抽屉,柜门统统拆了开来,一时间,满地都是我扔的首饰和花钿。
绿玉此时已经被我这副样子吓到了,声音颤抖地问道:“夫人……您到底在找什么呀?”
话音刚落。
我就找到了……
那是置于柜子内屉之中深藏着的一个小匣子,里头什么也没放。
只有一枚沉甸甸的金锁,安安静静地躺在盒子中。
我呆呆地将它攥在手心,金铸的广锁正中央印着一个喜字,除此之外别无其他。
接着我抽出了钥匙,只见上不起眼地刻着一行小字:几回魂梦与君同。
我愣在原地,绿玉的声音在猛地耳边响起——
“咦?夫人,这喜字锁不是我们老家的求亲礼吗?
“这是大人给您的吗?”
……
从别后,忆相逢。
几回魂梦与君同。
今宵剩把银釭照,犹恐相逢是梦中。
12
番外:徐徴
待妻那次离家归来时已是冬日。
布政司的工作告一段落, 可以一直休沐到年后, 妻生辰也在这个时候, 正好可以陪她。
犹记得妻临行前,与她提到表妹林茵一事时,她略不大高兴的样子。因此自她离家后,我独自思虑许久,最终还是决定将表妹安排至一位同僚家中。
虽怜表妹孤苦, 其亦再三恳求,还是不愿为此让妻同我心生芥蒂。
念及妻爱吃东市口巷的周记馄饨,立冬那日,卯时便前去排队了。
等归来时,妻已在家, 独坐屋内,神情戚戚, 不知所思。
我遂将为表妹所做的安排与她一一讲了,她握着我的手恸哭不已。
见此情景,心中跟着觉得难过。
遥想与妻成婚之前, 我上京赶考。
途中偶遇一窝流寇, 我虽饱读诗书,却无还手之力。
危急时刻被正在行军途中的军队所救, 当时的指挥史是妻家中的远房表兄。
结伴而行时从他口中听说不少关于妻的少年往事, 至我后来高中, 在议亲的适龄女子中, 一眼就相中了妻, 想来也有那位指挥使的关系。
只是成亲之后, 倒是鲜少再听闻那位妻家中的表兄的消息了,也许是两家并不亲近的缘故。
……
转眼与妻成婚已有三十年。
膝下子嗣不丰,唯有一个女儿唤做绍华,高嫁入了伯爵府。
去年回门时带回来一双的儿女,已经至我腰际那么高了。
现下妻病重的消息,我已给伯爵府送了信, 只是不知还能否赶得上回扬州见妻最后一面。
妻的寒症自前年起,每年冬日都会加重, 先前吃的一剂药方也无甚作用了。
到如今已病入膏肓,药石无医。
她躺在榻上气息奄奄, 目光却依旧看向外头,眼神里依稀恢复了少女时的情态。
我知她撑不了多久,握住她的手道:“若是撑不住了, 就不要撑了, 只是你且慢点走, 等我来找你。”
谁知她不知是想起了什么,言语中依旧同我置气:“你想纳妾……我才不等你。”
“说什么傻话?都多少年前的事情了……”我无奈地哄她, “那这样好不好?下辈子、下辈子我再来找你,给你当牛做马赔不是, 这辈子就不要再去阎王爷那里告我的状了……”
她没有即刻回答我, 望向门外的眼神亮了一下, 就像是终于看见了什么似的,脸上竟浮现出一丝笑意……
外头的池中荷花摇曳,一阵淡淡的甜香被风送进来。
我看见她轻轻地摇了摇头。
“……只是, 恐怕要辜负你了,下辈子……
“我已经先同人约好了……”
说罢她最终闭上了眼。
手里还紧紧握着,一把金锁。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