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6 节 离野
第 36 节 离野
我从劫匪手里捡了个男人回家。
我当他是兄弟。
他却要爬我的床。
“阿也。他能给的,我都能给你。
“你换个人喜欢吧,别喜欢他,喜欢我吧,喜欢我这样的,让他滚!”
我摸着他那张帅到炸裂的脸,忽然觉得:
“好兄弟”玩虐恋也不是不可以。
1
初见沈离时他还正常。
那时春暖花开,他瑟缩在街角的茅屋下。
我掏出兜里的糖,凑近他:“你可知十里亭怎么走?”
他抱紧胳膊,屁股直往后挪:“……别过来……脏。”
我愣了下。
指着茅屋外攀附满墙的繁花,咯咯笑出声音:“夫子说『门寒花不弃』,花都不嫌,我嫌你什么?给,赏你的。”
男孩的眼睛黑亮,向我颤巍巍伸出手。
谁知下一秒,他瞳孔紧缩,还来不及发出声音,我们就被绑了。
2
柴房烛火昏暗。
我骂得很脏。
劫匪气得开了嗓:“好一个碎嘴子丫头!”
“我乃安平王府大小姐,你们快放了我,不然我爹爹来了会扒了你们的皮。”
身后的男孩也跟着开了口:“我是皇子,你们赶紧放了我,不然我父皇来了定会将你们五马分尸。”
劫匪:“???”
我:“???”
不是不信,你说,哪里有皇子浑身恶臭,像刚从坑底爬出来的黑泥鳅?
何况我本家与皇室还有点关系,从未听过这号人物。
他的话大大成功降低了我话的可信度。
劫匪搓着手哈哈大笑。
“小姐,皇子?你们俩搁这儿演戏呢?既然喜欢演,那给爷演一出活春宫也不错啊,哈哈哈。”
常年混迹深宅,我当然知道这个活春宫是什么。
我怯生生瞄了那男孩一眼。
呕……
还是弄死我吧。
“我不愿意!”
男孩声音响起。
我愕然。
我不愿,实属应当,可我全身上下都是优点,他有什么瞧不上的。
我挺了挺胸,愤恨道:“小骗子,这句话该我先说。”
那人淡淡扫了我一眼:“你们还是杀了我吧。
“还有,我不叫小骗子,我叫沈离。”
你是真该死啊。
劫匪哪里听他废话,抬手甩了他一个大嘴巴:“不识抬举!上头点名要你的命,这会子你把爷伺候好了,说不定还能给自己挣个全尸……”
说完,那人脱了衣服,飞身扑向我们。
我拼命大叫:“我爹爹是大将军,皇上亲封的安平王,你敢动我……”
“安平王?听说去世的安平王妃那可是人间尤物,就是死得忒早,啧啧,吃不到王妃,尝尝王妃的女儿也算值了啊哈哈哈哈。”
“下流!!!”
沈离扑上前,用小小的身体将我挡在身后。
嘶啦——
单薄的外衣被扯破,我极度绝望,放声大哭。
忽然只听“啊——”的一声,劫匪身形顿住。
血从他胸前的箭端滴在我的脸上,尔后他身形一歪没了气息。
“快逃!”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男孩已经拉着我的手冲出了柴房。
门外血腥味充斥鼻尖。
我们藏在草垛里,瑟瑟发抖。
“不怕。十里亭是爹爹回城的必经之地,他不见我来迎他,一定会来找我,等他来了,我们就能回家了。”
“回家?”
“嗯。”我盯着外面燃起的火光,“爹爹一定会来救我们的。”
男孩没有说话,转头看向黑沉沉的夜。
直到一声“阿也——”传来。
“爹爹!”我跳了出去。
“疯丫头,再乱跑出府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他抱着我往远处走,嘴里说着狠话,手上却抚摸着我的脊背安慰。
“爹爹,我再不敢了,你就原谅我这次吧。”
风夹杂着笑声在夏夜里浮浮沉沉。
攀上车栏的那一刻,电光石火之间。
我扭头,往黑暗处跑去。
“小骗子——沈离——”
待我气喘吁吁赶到,他还呆呆坐在草垛上。
看到我时,眼睛骤亮,又很快黯淡下去。
“你回来干什么?”
我伸手向他。
“嗯?”
“说好的一起回家,走啊。”
3
我十二岁时,把沈离带入府。
我娘死得早,爹爹出征后更没空管我,得继母的栽培,我在后宅野蛮生长。
沈离跟在我身边没少受欺负,他不爱说话,等我发现他身上的伤口时,早已红肿流脓。
我哭着将那帮畜生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个遍。
沈离捂上了我的嘴。
我蹙眉看他。
“脏……”
我拍掉他的手,没好气地说:“你懂什么,夸人时我可能虚情假意,但骂人我绝对真诚!咱们可是同过生死的好兄弟,你在我这儿永远有脏话使用权。谁敢欺负你,我帮你骂死他。”
他勾起嘴角:“他们拳头很小,打得不疼。”
我不信。
怎么会不疼呢?继母拧我大腿的时候,指甲尖都能嵌进肉里。
莫非沈离是铁打的?
隔天,我拉着铁打的沈离在后院去找那几个小畜生理论。
他们却骑在我头上骂我不知廉耻,水性杨花,跟个死要饭的搞破鞋。
他们是我继母和姨娘的孩子,哪里知道这些,不过是拾后宅那些人的牙慧罢了。
我气得流泪,被他们压制在地上,动弹不得。
下一秒。
身上骤轻。
他们龇牙咧嘴地倒在地上。
而沈离两眼赤红,疯了般挥舞着棍棒,狠狠朝他们打去。
凄厉的惨叫一声高过一声。
那是我第一次看到沈离失控。
后来他被继母鞭笞,气息奄奄地扔去了乱葬岗。
我跪在地上哭着求爹爹。
最近一年,爹爹不知为何性情大变,连抬十几位姨娘进门,夜夜声色犬马,纸醉金迷。
姨娘们也很争气,肚子像是秋藤下的葫芦,一茬茬地鼓了起来。
他又怎么会记起我?
我去求他,他很意外,派人捡了沈离回来。
待看清沈离的脸,爹爹大喜,说他是个练武的好材料,要带在身边亲自栽培。
后来,我很难再见到沈离。
只是每次爹爹回家,我的窗前都会摆放着糖果,整齐安静,就与它们的主人一样。
几年过去,我及笄。
沈离也长成冷清俊俏的少年郎,王府的女孩们一看他就羞红了脸。
爹爹说他打眼,差人打了副面具。
他终日戴着,尽管如此,上门的媒婆也快把王府门槛踩破。
丫鬟笑说沈侍卫喜欢我。
“他才不喜欢我。”我藏在草丛,轻撇了撇嘴。
“小姐如何知道?”
我脑海里想起男孩说“我不愿意”时的淡漠样子,连连摇头:“我就是知道。再说,我是将军嫡女,以后定是要嫁给晋安最尊贵的人。”
“谁是晋安最尊贵的人?”
“太子吧——啊!”
面前的草丛忽然被刀柄拨开,我吓得一激灵。
抬眼看去。
眉眼冷峭,薄唇轻抿。
是沈离!
4
我忙跳起来:“爹爹回来了?”
“嗯。你在干什么?”
“捉迷藏啊。”
他神色微敛:“王爷走了半年多,府上的人都挤到前厅去迎了,你还躲在这里,如何能入得了王爷的眼?”
“啊,怪不得这大半天,他们也没找到我。原来是去前厅了。”
我叹了口气,“爹爹子女那么多,哪里会在意我。我啊——
“入得了你的眼不就行了,可以吗?可以吗?可以吗?”
我扯着他的衣袖与他玩闹。
沈离的耳尖微微泛红,他轻咳了两声,转过身,牵起我的手走出草丛。
“沈离,你脸红了?”
“没有。”
“啧啧,这样就脸红,过几天娶了媳妇可怎么办?”
“我没有脸红,也没有要娶媳妇。”
“少来,我可听说媒婆给你说了不少名门闺秀,今日来找我,是来告诉我什么好消息吗?”
前面的脚步蓦然顿住。
我没留意,额头撞在他坚实的背上。
抬眼,撞上那双黑亮的眼眸。
沈离怔了怔,伸出手揉了下我的额头:“小姐。”
“嗯?”
“不要听别人瞎说,我心里早就有喜欢的人了,任别人再好,都不行。
“还有……捉迷藏爱玩就玩吧。在我这里,你可以做任何想做的事。”
树荫下,他看向我的眼睛极亮。
我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只听自己轻“哦”了声。
沈离唇角扬起笑意。
我脸热得不行,赶紧岔开话题:“过几日是『晒秋』,十里亭有菊花节你去吗?”
“去。”
“好巧,我也去。
“……那你们做侍卫,杀人吗?”
沈离身形一顿:“杀的。小姐怕吗?”
我摇了摇头,笑说:“不怕,我知道那些人都是坏人,而且你永远不会伤害我的对吧。”
“小姐……”
他欲言又止。
“别叫我小姐,你像小时候那般叫我『阿也』吧,我听着舒服。对了,你刚才要说什么?”
他抬起手幽幽指着前路:“走错了。前厅在这边。”
我头摇得像拨浪鼓:“不去不去,我还想玩呢。”
“玩什么?”
“掰手腕怎么样?谁输了抡谁一拳。”
沈离:“?!”
“好,阿也打轻点。”
5
晒秋那日,十里亭外,火树银花。
传闻太子亲临,整条街堵得水泄不通。
继妹姜怜与我同坐,她是个十足的娇软美人,我见犹怜——
如果不会翻白眼的话。
“姜也,你一直盯着窗外干吗?你是不是还存着攀附太子的心思,嘁,人要有自知之明,说到底不过是连娘都没有的粗野丫头,太子怎么会对你动心呢?”
我还未开口,丫鬟便怼:“二小姐,说到底我们小姐也是嫡长女,让别人有自知之明,呵,你又算是什么东西?”
“贱婢!”
一记耳光狠狠刮过。
姜怜还想打第二下,被我抓住手腕。
“再敢动手,信不信我把你踹下去!”
“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明明自己存了腌臜心思,还非得拉我下水,怎么,你就那么怕?”
她咬着唇,抽回手:“可笑,我怕什么?”
“哦?那不如我们打个赌。菊花节素来有情人赠帕的习俗,我们就赌,今晚太子会收下谁的帕子可好?谁输了就绕府十圈,大喊自己是废物。”
“赌就赌!”
姜怜跺了跺脚,下了车。
丫鬟问:“小姐真的要与她赌?”
我嗤了声:“狗才赌呢,现在外面人那么多,你以为太子那样的金贵的人,真会在这儿体验民生疾苦?说不定早就回家睡大觉去了。”
“你骗……”
“嘘!”
我捂住丫鬟的嘴,撩起窗帘。
此时沈离正拿着刀负手站在不远处,一双凤眼像湖水般深不可测。
我忽然觉得自己酒瘾有些犯了,回头对丫鬟说:
“你去悄悄告诉沈侍卫,戌时我在十里亭下等他吃酒。”
……
入了夜,人流冲散了车队。
我站在街角久久不见丫鬟回来,又怕误了时辰,便提裙去了十里亭。
没想到,沈离先到了。
街道人头攒动,呼声震天,而亭上却安静得像另外一个世界。
他提着酒瓶站在那里,光是背影,已经引得无数女子驻足观望。
我有些烦躁,大步跑上前:
“说是在亭下等,你站得那么高孔雀开屏啊你!”
然后似平日般向他的后背抡了一拳。
谁知那人没防备,酒瓶“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酒水溅了满身。
他垂眸看我。
我这才发现,他面上戴的是个狐狸面具。
怎地换了?
我被那双隐隐含怒的凤眼看得有些不自在,也没再管,掏出手帕胡乱往他身上乱擦:“一件衣服而已,生什么气啊。大不了本小姐回去赔给你……哎,你这胸怎么这么硬,好像跟我的不太一样?”
我还想往下探索,却被那人蓦地抓住手。
我的心口怦怦乱跳。
索性弃了帕子,佯装大方道:“算了,你自己擦吧,帕子我送你了,就当抵你的衣服钱。”
话都说到这儿了。
够明白了吧?
我拧着辫梢,羞涩地低下头。
身后传来一声轻笑。
“姑娘可知,晒秋节送帕子是何意?”
这声音?
我惊愕地转过身。
男人缓缓掀开自己的面具。
那是一张与沈离有七八分相似的脸,同样的凤眼上带着狡黠的笑意。
我大惊:
“你是谁?把帕子还我!!”
我要去抢,却被一柄绣春刀强行拦下。
“放肆!胆敢对太子殿下不敬……”
太子!!!
娘嘞……
我“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
太子抬手挥退了黑衣人,笑着问:“姑娘是哪家府上的?”
“民女是安平王之女,姜也。”
他的眼睛亮了亮,将手帕拿到鼻下轻嗅:
“原来是姜老将军家的,怪不得性子如此率真,姑娘心意,本王自当会好好珍惜。”
太子将我扶起来,说了好一会儿话才走。
我浑身已经被汗浸透,在原地愣了半天,待转过身时,看到亭子下沈离与姜怜并排站着,不知听了多久。
姜怜的视线恨不得将我洞穿。
而沈离一言不发,周身散发着冷漠和疏离。
我张嘴想解释,视线却被他手上的东西吸引。
“紫藤花开当时,怜意满江树”。
帕子上的紫藤花娇艳欲滴。
我愣住了。
原来,沈离心仪之人是姜怜。
脑袋里名为理智的弦轰然崩塌。
寒风如刀割般划过面颊,我疼得眼泪瞬间涌了上来。
沈离走近。
“你喜欢太子?”
我转身胡乱擦了把脸,撑着仅剩的自尊说:“对啊,整个晋安的贵女谁不喜欢太子,不喜欢他难道喜欢你这个穷侍卫吗?”
他久久没有说话。
姜怜面上却露出诡异的笑:“沈离哥哥,你可看清她的真面目了,如今她攀得高枝又怎么会把我们放在眼里?呸,狐媚子,真是自不量力——”
沈离厉声说:“她不是。”
说完,便要上前牵我。
我用力甩手,冷嗤一声:“怎么,只许你们花前月下,我就非得做孤家寡人吗?姜怜,你少在这儿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得不到就得不到,可别说你不想要。
“哦对了,明早我还要看你绕府十圈负荆请罪呢,废物。”
姜怜眼眶里泛起水雾,靠在沈离身上悲声痛哭:“沈离哥哥,你看她又欺负我……”
我更气了:“滚,都滚,别挡着老娘喝酒!”
沈离深锁着眉,眼中漫起一层悲凉,失魂落魄地松了我的衣袖。
我迅速转身,在眼泪掉下之前,飞速地逃离了。
6
那夜我喝得大醉。
半梦半醒间,我听见门响了,有脚步声。
有人轻抚着我的额发,面颊,唇角。
“……阿……也。”
我傻眼了。
这个声音,是沈离。
我意识到自己在做梦,却昏昏沉沉,怎么也醒不过来。
梦中我睁开眼。
沈离正俯在我上方,盯着我的目光渐渐炽热。
这种感觉,好奇怪……
“见鬼!我怎么会做这样的梦,沈离,你离我远点,有点……难受。”
闻言,他凑得更近。
清冽的酒味充斥鼻尖,他抿了抿嘴,继续委屈地唤我:“阿也。
“他能给的,我都能给你。
“你换个人喜欢吧,别喜欢他,喜欢我吧,喜欢我这样的好不好?”
软糯诱哄的声音从沈离的嘴里溢了出来,他细长的凤眼挑起迷蒙的光,就那样痴痴看着我。
我全身一阵酥麻。
平日里见他,都是一副生人勿近的冷淡样子,谁知道梦里居然这么……撩人。
这很危险!
我立马软下声哄他:“我……我也喜欢你啊,沈离,你先离我远一点点。”
他摇了摇头:“不行。”
说完,大手一挥,纱幔层层落下。
然后将我的双手扣在头顶,他低下头来,堵上了我的唇。
“沈唔——唔唔唔——”
沈离亲得很凶,我下意识地想逃,下一秒,他按住我的脖子,再次吻了上来。
我头脑晕乎,心跳失控,不断思考自己为什么会做这样的梦。
难道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但我真没想到如此火辣的场面啊。
我下意识咬了他一口。
沈离吃痛,抬起头时,唇角已经破了皮。
他十分委屈,眼圈都开始泛红。
我的心尖像被人掐了下,气也全消了。
心想也罢,反正是梦。
何况他现在红唇微张,整个人像只暗夜的妖精,食人魂魄。
这诱惑,我他娘的完全抵抗不住,索性缴械投降,抬手捣了捣他的脸说:“臭小子,是我的,才能亲。”
随后双腿钩住他的腰,翻身将他压在身下,狠狠啃了一口:“盖个章,沈离就是我的了。”
他的唇角潋滟着水光,微微翘了翘:“嗯,沈离永远是阿也的。”
……
这场荒诞的梦吱吱呀呀做了一夜。
直到第二天醒来,我坐在床上,捂着嘴,愣了半天。
拿来镜子一照,别说嘴了,整个脸都肿成了猪头。
我瞬间无语了。
没想到宿醉的后果这么严重,做春梦就算了还毁容。
只是昨晚的梦那样真实……
正巧丫鬟打了水进来,我装作不经意问:“昨夜沈离宿在府上吗?”
“没有,沈侍卫昨夜送车队回来便离府了,今儿一大清早又随王爷办事去了。”
果然,是梦。
我一边庆幸,一边又有些怅然若失。
丫鬟递来两套衣服问:“今天可是大日子,小姐是穿黄色,还是蓝色的?”
“什么大日子?”
“小姐忘了,年初河南山东大旱,皇上亲登泰山祈福时亲口说若得丰收,便要在晒秋节后广设粥棚,赈济灾民。城内的达官贵人们哪个不想赶在这个节骨眼上露露脸表忠心,王妃和二小姐早早就去了,也就是你,心是真大啊……”
……
等我赶到城门外。
粥棚十里,乌泱乌泱排着长龙。
待我走近,城墙下有人生气摔碗道:“他娘的,这哪里是粥,简直就是碗清水,弄这一锅稀汤寡水的东西给我们,还说什么皇恩浩荡,放屁!”
我再往前走,很快看到了王府的粥棚。
它设立在官家粥棚的对面,十分点眼。
姜怜身着白衣,手持粥勺,像朵清纯的白莲吸引了不少达官贵人的目光。
沈离还是那副清冷样子,他站在姜怜身边维持秩序,以免有人撞到她。
任谁看,这都是一对璧人啊。
我气得将牙磨得咯吱作响,扭头就走。
“小姐,你去哪儿?”
“后厨。”
“天爷哟……别家小姐恨不得站在大路中间施粥,哪里还有往后厨跑的……”
7
到了后厨,我转了一圈。
掀开锅盖,果然,清汤寡水,连米都捞不上来几颗。
我叫来管事人,随手拿了把筷子扔进了大锅。
管事大惊:“小姐这是做什么?”
“按晋安律,施粥需厚得立得起来筷子,你看你这锅里的筷子立得起来吗?这清汤寡水的东西猪都不吃,你还指望它能救命?”
管事道:“属下可都是按衙门历年的样子熬的,说到底,粥棚都是做给上面看的,谁能真在意那些贱民的死活,小姐较真,那朝廷三省六部那么多口锅你管得了吗?”
“我是管不了别人,可我管得了我这一口。”
我掏出身上所有值钱的东西交给丫鬟,“这些,还有我存在钱庄的钱都拿出来,买粮食,我们熬粥!”
“是,小姐!”
一个时辰后,香糯甜软的粥抬上粥棚,瞬间在城内引起了轰动。
不仅赶来的灾民越来越多,连太子都被惊动了。
他站在粥棚前,握着姜怜的手,夸她人美心善,仁义无双。
姜怜怯生生道:“这都是民女该做的,看到这些人如此可怜,民女真的不忍心……”
太子眼中的爱欲呼之欲出。
姜怜小脸羞得通红。
嘿嘿,装得真像。
要不是沈离走了,这一幕可真得让他好好品鉴品鉴。
我看得正乐呢,忽然棚外有人吵了起来。
喧闹声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有人上前来报:“殿下,城内听说安平王的粥棚熬的是白粥,这会子所有难民都往这边赶,人太多,把官家的棚子都挤塌了。”
我一听,好家伙,这不是啪啪打皇上的脸吗?
反正姜怜已经认了粥是她熬的,嘿嘿,我急什么?
棚内太子的脸已经黢黑,姜怜脸上更是青一道白一道,连声音都带着哽咽:“那……那把粥撤下去,让灾民先散开。”
“大小姐定了一千担粮食,哪里说撤就撤。”管事说。
太子眼睛微眯:“大小姐?”
“可不是?大小姐说必须按晋安律来熬粥,要厚可插筷,这都是她去钱庄取了银子来现买的米……”
姜怜脸色惨白:“你胡说!”
太子一脸嫌弃地将她推倒在地上,高声道:“还不快叫你们大小姐来见我?”
我走出来时,姜怜和继母已经瘫软在地上,吓得两股战战。
果真是废物。
棚内,太子摩挲着拇指上的扳指,挑眉看我:“原来是你。
“如今灾民人满为患,你惹下祸事,可知罪啊?”
我叩首:“民女冤枉。”
“冤枉?”
“民女熬粥是感念圣上仁德,遵之效之,但这次骚乱事出有异,明显是有人故意破坏赈灾,其行可鄙其心当诛。民女这儿有一计策或可为殿下分忧。”
太子的表情顿时微妙起来:“哦?”
我让人铲了一簸箕沙土,走出棚外,当着众人的面尽数扔进了粥锅里。
人群中哗然一片。
骂娘的,跺脚的,不绝于耳。
不断有人拿着碗离开了队伍,不到一刻钟,人群逐渐散开,只剩下少数衣衫褴褛的人还坚持排着队。
“妙啊!”
太子走近赞道,“这些年每次赈灾都会有不少人混在灾民队伍里蹭吃蹭喝,官府也拿这些人没办法,可只有真正的灾民才能吃得下掺了沙砾的粥。姜也姑娘,你可真是有一颗七窍玲珑心啊……”
说完他的手向我的腰上摸来。
我忙转过身,跪在地上:“殿下,请自重。”
此时棚内的人尽数退了下去。
四周用厚重的幕帘遮上。
转瞬间,这个地方只剩下我和太子两人。
他淡淡睨了我一眼。
这一眼,让我汗毛倒竖,有一种被恶狼盯上的感觉。
我毛骨悚然。
“怎么?你做了这么多不就是为了吸引我吗?”
我:“???”
“殿下明察,民女没有。”
可他完全没了往日的风度,像听不懂人话般将我强抱着,压在桌上:“本宫明白,你这是在跟我玩欲擒故纵呢美人,听话,把本宫伺候好了,命都给你!”
他臭烘烘的嘴朝我脸上怼来,我拼命尖叫救命。
可棚外人声鼎沸,没有一个人敢进来。
哭声伴随着衣帛破裂声,让他更加兴奋:“叫啊,叫啊,喊破喉咙也不会有人来救……”
话音未落,太子忽然身形一顿。
头顶传来一道冰冷的声音:
“她让你滚,听到没有?”
我睁开眼,看见沈离正拿着刀抵在太子的脖子上。
而沈离的身后站着的是爹爹!!!
“安平王,你这是干什么?”太子问。
“这话该我问你!”爹爹大步上前,“老夫为大晋出生入死多年,可你和皇上是怎么对我的?若不是这几年我卸了兵权,装作荒淫无度的样子,恐怕命早没了。再一味隐忍,我们大晋的子民,我的儿女是不是都要被你们父子活活吞吃了?”
太子大怒:“姜柏年,你放肆!莫非你还想造反不成?”
“造反?哈哈哈,姜某戎马一生,只为报效先皇后提携之恩,没想到她居然惨死在你们手中。这些年老夫养精蓄锐,就是为了等这一天。樊笼已破,乱世必起,这烂天烂地,今日老夫便来掀翻了它!!!”
银光一闪,手起刀落。
太子的胳膊被刀连根砍断。
凄厉的惨叫声响彻粥棚,太子高喊:“姜柏年,反了!!!”
幕布落下,刚才还喧闹的灾民,此刻纷纷抽出刀嘶吼着向官兵砍去。
电闪雷鸣,天像是被撕出了口子。
“姜柏年,你谋朝篡位……大逆不道,就不怕留下千古骂名吗?”
“谁说他要谋朝篡位?”
一直沉默的沈离,慢慢掀开面具,露出一双与太子相似的眸子。
太子仿佛见了鬼般,哀号着往后退。
沈离绣着金线龙纹的靴子停在他身前,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皇弟,好久不见。”
8
今天发生了太多事。
我整个人都是蒙的。
只能任由沈离牵着我,杀出重围。
“别怕,我早已在城郊备好了马车,接了府上的人过去,等离开这里就安全了……”
沈离话音刚落,忽然身后传来一声哀号:“姐姐,救我!!!”
是姜怜!
我转头看去,她蓬头垢面,正被太子的兵绑在地上拖行。
而不远处躺着的,是继母。
她的头和身子被一刀分了家,猩红的舌头长伸着,死不瞑目。
那几个士兵乍见沈离,吓得屁滚尿流,扔下姜怜就跑了。
沈离问:“带她吗?”
我刚想说不带,姜怜却死皮赖脸地爬过来,扯着我的裙摆哭道:“姐姐,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我娘死了,求求你,就看在爹的份上,你救救我,带我一起走吧——
“我再也不跟你争了,再也不敢了……姐姐,我是你亲妹妹啊,求求你带我走……”
远处无数的士兵犹如满地爬行的蚂蚁,朝我们逼近。
姜怜虽恶,却罪不至死。
我无法说服自己狠下心将父亲的亲生女儿独自抛下,任人宰杀,更不想沈离为难。
最终皱皱眉道:
“真麻烦,还不快点跟上!”
等登上马车,我坐定抬眼,借着车上的灯光,这才瞧见沈离唇角有一道不起眼的伤口。
这个位置怎地跟我在梦里咬的一样……
我脑子嗡的一声炸了。
他被我的反应逗笑,离别前抵着我的额头,在我耳边轻声说:“阿也,等我回来,我有好多好多的话想跟你说。”
……
逃亡路上,城内杀声震天,追兵在背后对我们穷追不舍。
马车内姜怜惊魂未定,却又满脸欣喜,嘴中不断喃喃道:“原来沈离哥哥才是名正言顺的太子,这么多年,我怎么没发现呢?早知道,那日他捡到我的帕子,我就送他了。
“如果这次逼宫顺利,那沈离哥哥便是……便是……”
她眼中精光大盛,大概已经在幻想自己披上凤冠霞帔的样子。
真是狗改不了吃屎。
我索性闭上眼不再管她。
哪知她突然靠近我,对我说了句话。
我没听清:“什么?”
她抓住我的胳膊,冲我诡异一笑:“我说——永别了,姐姐。”
巨大的力量将我掀翻,马受惊嘶鸣,一下将我甩到数丈之外。
冰冷的刀架在脖子上,我看向远处逐渐消失的马车,苦笑着摇了摇头。
沈离,我恐怕再也等不到你了……
9
沈离造反,自立称王的消息很快传遍了整个大晋。
姜柏年之女大义灭亲,弃暗投明的消息也是。
所有人都说我为了太子,不惜献上父亲的命,而沈离知道后,勃然大怒,恨不得冲进晋安城杀我而后快。
听到这个消息时,太子正将我禁锢在地牢里,用针在我背上刺满了“荡妇”二字,再用银锤一根根敲断我的指骨。
他在我身上发泄着对沈离的滔天恨意。
他喜欢听我的惨叫声,越叫他就越兴奋。
所以后来哪怕我把嘴咬得血肉模糊,也不肯吭一声。
他不尽兴,又将我拖坐在木梨上,撬开我的嘴巴,一点一点拧紧木梨。
撕裂般的疼痛席卷全身,我像只被迫撑开的皮球,濒临爆破。
终于忍不住惨叫出声。
太子神情更加癫狂:“叫啊,叫给我听,我倒要看看为了沈离,你能撑到哪一步?”
接连几日,我被折磨得丢了半条命。
就在这个时候,皇上来了。
明黄色的靴子停在我眼前,他睨了我一眼,接过太监递来的帕子掩住口鼻:
“你可知因你们父女的挑唆,沈离此刻正兵临城下要与朕兵戈相见?”
可笑。
我却连勾勾唇角的力气都没有。
“那孩子与他母后性子一般倔,他跟朕提了三个条件。一是让朕彻查先皇后离世原因;二是让朕下罪己诏,将皇后太子贬为庶民;三便是要你完好无损。”
皇上目光下敛,“朕年事已高,一世英名怎可任他诋毁?朕知道,沈离重情,只要有你在他绝不敢轻易攻城,所以若你肯帮朕劝他投降,朕倒是可以考虑晚年将皇位传给他。”
不战而屈人之兵,还想名利双收?
老狐狸,原来打的这个算盘啊。
可他哪里知道自小失去母亲,从高台跌落深渊的沈离这一路走来,挨过多少打,受了多少苦。
他藏在脏污的草垛里,连回家的路都没有。
他可是真正的太子殿下啊!
不过是想拿回本属于自己的东西,他有什么错!
让我劝降,做梦。
我拼尽全力,吐了皇上一口唾沫,无声地笑了。
皇上倒不意外,淡然道:“朕知你不愿,可朕不信你连你爹的命都不要了。”
……
皇帝开的条件很吸引人,他承诺只要我说服沈离投降,便饶了我爹爹和安平王府所有人的死罪,放我们自由。
只是让沈离回来做皇帝,不要抓住过往的恩怨不放了而已。
想一想,皆大欢喜。
我答应了他。
为了不让沈离看出端倪,皇上将我浸泡在药浴里,用药水腐化我身上遍体鳞伤的痕迹。
我蜕了一层皮,又长了一层新皮。
看样子与正常人无异,实则内里早就烂得干净。
劝降的地点定在十里亭外的佛寺,皇帝将整座寺庙层层包围,只等着瓮中捉鳖。
我在佛前跪坐一夜,求沈离别来。
可他却乖乖将兵马驻扎在城门外,来时,孑然一身。
“阿也,我来迟了。”
冰冷修长的指尖慢慢抚上我的脸,他嗓音哽咽,“你的脸色很差,那帮狗杂种是不是对你用刑了?”
我挡开他的手,忍痛道:“是,他们对我用了很重的刑,这不都是拜你和姜怜所赐吗?沈离,你叫我如何不恨你?”
一颗泪落在我的腕上,烫得我心口疼。
“对不起,我不该在离城那日丢下你。”
他抬起我的手狠狠往他脸上扇,“你打我,骂我,对我怎么样都可以,只是,能不能,不要与我这么说话?”
他抱紧我,将头埋在我脖颈,“阿也,别恨我。我好怕啊……我真的……好怕……”
脖颈湿凉一片,我的眼前也逐渐模糊,只能闭上眼,默念了声“阿弥陀佛”。
他问:“你在求什么?”
“还能求什么呢?
“贪心炽盛,破人姻缘。我自然是求你不得好死。”
他怔愣了许久,倏然捏起我的下巴,提高了声音:“我拿的都是我应得的,要说贪念,不过唯阿也一人。你说,那狗贼到底想让你来做什么?”
“不,是我自己要来跟你把话说清楚。我从未对你动过心,更未喜欢过你,我喜欢的人,是太子殿下。那夜,你趁我醉酒对我做下的事,只让我觉得恶心,听懂了吗沈离?”
“撒谎。”
我畅快地笑出声:“你知道你现在是什么样子吗?垂头丧气就像一条狗,哈哈,可真让我开心……”
“撒谎。”
我蹙着眉,推他:“你快走,我再也不想看到你,你快走啊!!!”
他抓住我的肩膀:“撒谎!撒谎!撒谎!阿也,你要干什么?你看着我的眼睛告诉我,你不爱我。”
我拼命挣脱:“我不爱你,沈离,你放手,放开我!”
“没关系的,我爱你,阿也,我爱你行吗?我不会跟你分开,死都不会。”
他痛哭出声,“为什么?
“你不是说……沈离是你的吗?我们盖过章的,你不能……不能……不要我……嗯。”
一声闷哼,沈离缓缓松开手,不可置信地低下头。
一支银簪已牢牢插进他的胸口。
我握着银簪的手止不住地战栗,嘴上坚持问:“这样呢,能证明我喜欢的是太子了吗?”
他闻言,讥笑一声。
下一秒,忽然握住我的手,用力将簪子往身体里插得更深。
我气急攻心,忍不住呕出一口鲜血,跪着求他:
“你走吧,就当是放过我,行吗?若再强求下去,你可知要承担什么后果?”
他墨色的冷眸里泛起淡淡猩红,手力之大,恨不得将我的手腕捏碎:
“苦果亦是果!
“若我,偏要强求呢?”
此时佛堂外响起了子时的更声。
已经快来不及了,可沈离却像头倔强的驴怎么说都不走。
我急得一头冷汗,只能另施一计:“附近已经被兵马包围,你也不想我出去被人当作箭靶子吧。而且我爹爹还关在地牢里,若你能活着救他出来,我便答应跟你走。”
“你说的是真的?”
“自然,我几时骗过你。”
话音刚落,我被他扣住腰,狠狠地按在怀里亲吻。
我手撑在两侧,指甲都扎进肉里。这两天混乱的脑子,这在一刻也尽数清空了。
不知过了多久,我被松开,我听见有人低声说:“在这里等我。”
10
地牢在晋安城二十里的郊外。
沈离杀出重围,翻过十里亭,冲出城门。
整座皇城亮如白昼,军队在急速地追赶、飞驰。
他走了。
这一走,便是永别。
我恍然回神,我后悔了。
我提起裙摆飞快向佛寺外跑去。
冗道狭窄且长。
我大声喊着沈离。
沈离。
你等等。
我还有话没有说完。
我还没告诉你你放在我窗前的糖我一直没舍得吃,攒了半斤多重,只有在想你的时候才吃一颗;
我还没告诉你我偷偷绣了半个月的帕子,是为了在晒秋节那晚送给你;
我还没告诉你那晚我亲你是真的想亲你,说喜欢你也是真的喜欢你;
我还没告诉你,之前那些话都是骗你的,我喜欢你,心悦你,一日更胜一日……
我才不想跟你做什么好兄弟,我要你,做我的郎君。
沈离,沈离……
你慢点走,回头看看我啊……
马蹄声越来越远,我扔掉身上所有的首饰,只为能再跑快一点。
可还没等跑出院子,我便被人一棍子打翻在地。
血从我嘴里喷薄而出。
随后有人扯住我的头发将我从地上提溜起来:“为了他,你竟然敢违抗圣意,连命都不要了。呵,真是个痴情种啊……那你猜猜,沈离若是知道你早就成为我的胯下玩物,他会怎么看你,嗯?”
我拼尽全力,朝太子的脸扇去。
指甲划过皮肉,留下两条触目惊心的红。
他顶了顶腮,一脚踹在我的心窝:
“死到临头还学不乖,既然那么想见他,本宫便给你这个机会!”
11
旌旗猎猎,雪大如席。
沈离的队伍在城门口被太子伏击。
两队人马杀得血流成河。
皇帝却没露脸,大有点坐山观虎斗的意思。
直到我被铁链锁着抬上城墙,沈离才叫人停手。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我。
满身肃杀像只蓄势待发的豹。
太子扯着头发把我抵在城墙上:“皇兄,赶得这么急,可是知道本宫与姜也姑娘大喜将近,进城恭贺我们啊?”
“畜生!你放开她!”
太子面目狰狞:“皇兄可知,母后当年是如何说服先皇后服毒自尽的?
“母后说,做人不能太贪心,她若不死,改日她见到的便是皇兄的尸体,她便怕了,情愿拿一命抵一命。
“呵,她可真够蠢的,后来母后派无数杀手取你首级,没想到竟被姜柏年搅和了……也罢,今日本宫就将同样的话送给你,大晋的万里河山和美人,只能要一个,皇兄,你怎么选?”
十年饮冰,热血难凉。
太子这是要把沈离的尊严狠狠踩在地上。
熊熊火光下,沈离两眼猩红,怒吼出声。
太子更加高兴了,抚摸着我的脸说:“这就忍不了了?那我告诉你,你心心念念捧在心肝上喜欢的女子,早就在我膝下承欢,你是没见到她那副淫荡的样子,怎么那么骚……”
“你,找,死!!!”
一把刀破风而来,直直插向太子面门。
沈离撑地而起,狼刀划破苍穹,在重围里,他见一个,杀一个。
刀过咽喉,快如流矢,血喷了他满脸。
他要带着队伍杀进来!
他要攻陷晋安城!!
太子本想借我威逼沈离投降,却没想到他会这么疯!
他连命都不要了吗?
叛军黑压压提刀砍来,太子完全傻了,被逼得一退再退,大声喝道:“关城门!!!快关城门!!!”
关了城门,晋安城易守难攻,叛军今日必败。
士兵涌了上来,铁链迅速回荡,高吊的城门轰然砸下。
叛军全被那堵铜墙阻挡在城外。
太子笑说:“皇兄啊皇兄,如今城门已落,你到底还是输了。”
惊雷爆响,沈离提刀立于城下,终于发出这二十年里第一次绝望的咆哮。
太子笑得更欢了,连身体都止不住地抖动。
“沈离或许不会赢。”
我轻轻开口,太子止住笑声,诧异地看向我。
“但他,永远不会输!!”
我拼尽全力往太子的额头撞去,他身形不稳,歪在一边。
十几名黑衣人举着火把,从城墙末端飞跃而来,将我护在身后。
太子讥道:“就凭你们几个,还想反了不成?”
我无声地笑了,与黑衣人一起解开外袍。
里面绑着的是一排排威力十足的火药。
在答应皇上劝降时,我曾请旨见爹爹一面。
他死前,将死士和火药交给我,让我替他翻过那堵城墙,成就一番新天地。
所以,我一直在等,等沈离安全出城。
太子见状,踉跄着瘫软在地上,吓得字不成句:“狗狗狗贼,你们胆敢……胆敢……来人,把他们都杀了!!”
城墙上的士兵四处逃窜,哪里还管他的死活。
他像是块扶不上墙的烂泥在地上被人踩来踩去,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最后崩溃大哭。
那样子,别提多可笑了。
我转过身,视线穿过茫茫大雪,想看清沈离的脸。
“阿也!!!”
城墙下,沈离失魂落魄想要杀出重围,那血淌过面颊跟泪一样。
“沈离——”我抬声,隔着大雪,温柔道,“阿也送你回家。”
嘭!!!
城墙轰然倒塌。
残肢断臂在烈火里熊熊燃烧,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血腥气。
“阿也——”
沈离痛呼一声跪倒在地上,呕出一大口血, 晕死过去。
12
我的魂浮在半空。
我不知道自己来自哪里,又要去往何地。
只是醒来时,我就在新皇帝身边。
新皇帝信佛却很变态。
他每日像个虔诚的信徒那样跪在佛堂前叩拜亡灵, 转脸又将一个如花似玉的女人扔进狼群, 任狼撕咬,待气息奄奄时再捡回来,让手艺极好的绣娘拿针线将女子的伤口缝上。
一次次,循环往复。
女人痛哭哀求不成, 想咬舌自尽,他用烧着的柴火棍生生撬开她的嘴巴, 形容疯癫:“你想死?朕偏不让你死!偏不!!!你带给阿也的痛, 朕要百倍、万倍地偿还给你……”
后来那女人被挖掉双眼, 割掉舌头,扔去了臭名昭著的万柳巷。
再后来, 那个皇帝也消失了。
13
“敢问姑娘,十里亭怎么走?”
我抬起眼,对上一双极美的凤眸。
是新魂!
我嗷呜一声扎进那人的怀里, 号啕大哭。
没办法, 太激动了。
这个世界太孤单。
我好久没见过活的死人了,呜呜。
那人任我抱着, 还开口安慰说如果我愿意, 以后天涯海角都跟着我。
我擦干眼泪:“公子要去十里亭做什么?”
“寻人。”
“哦?可是寻心上人?”
他笑着说:“是。我的心上人是全天下最善良的女子, 她匡扶正义, 救济灾民, 爱吃糖, 爱骂人,虽不爱女红,却像傻瓜般生生熬了半个月,只为给我绣一方手帕。”
我问:“那你们最后在一起了吗?”
他失落地摇了摇头:“没有,是我愚钝,她从未说过爱我, 却做尽爱我之事。有一次我跟一帮人打架,她为了帮我被火药炸成了粉末。圣僧说『形神俱灭, 不入六道轮回』, 她会忘掉前尘, 只剩一缕残魂在这世间游荡……”
这个时候我也激动了起来了:“那你快去把她追回来啊!
“走走走, 我陪你一起。”
他笑着牵起我的手,低声说:“好, 正追着呢。”
我扭头:“什么?”
“我说, 谢谢姑娘。”
我摆摆手, 继续往皇宫外飘去:“哦,对了, 你叫什么名字?”
“在下沈离。”
“这名字怪好听的,我也想起个好听的名字,你帮我想想……”
“阿也。”
“好!姑奶奶我今日也有名字了, 哈哈!对了, 鬼路漫漫,你喜欢掰手腕吗?不行,捉迷藏也可以……”
“阿也喜欢的, 我都喜欢。”
“你人还真怪好的嘞,哈哈哈,好兄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