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0 节 尽欢颜
第 40 节 尽欢颜
萧沐的心上人失踪了。
他以为是我干的,为了报复我,他将我送进清水庵。
经历了地狱般的折磨后,我对他恨之入骨。
他却哭着求我原谅,说为了我他可以去死。
“那你赶紧去死啊,死了我就原谅你。”
我低头看着手指上新涂的蔻丹轻描淡写地说道。
1
京城郊区青城山的半山腰上有一处尼姑庵,名为清水庵。
清水庵三面悬崖环绕,唯一下山的路多达九千九百九十九个台阶。
这里除了从小居住在此的小师傅,剩下的就是被家族驱逐的高门贵女在此带发苦修。
而我被关在庵后一座二层的小阁楼上。
巴掌大的一个小房间,阴暗潮湿。寂静无声的夜里陪伴我最多的是山上传来的“嗷呜嗷呜”的狼叫声。
房内除了一张床,四周摆满了女戒、女德,还有各种佛经。
一开始我以为萧沐只是吓唬我,可是时间一长,我被人拿着比胳膊还粗的棍子毒打,细长的针直直扎进我的手指,疼入骨髓。
清水庵的主持阴笑着问我心上人是谁。
我口中念出来是萧沐的名字。
之后便会换来又一轮的毒打,自此我学乖了。萧沐,我再也不要喜欢你了,太疼了。
每日我都抱着自己的膝盖,蜷缩在角落,吃着馊掉的窝窝头,喝着发臭的稀饭。
她们笑着指着我,还说自己是京城的名门贵女,现在还不是像狗一样乞食,还不如我们这些做尼姑的呢。
又一个浓黑的夜,刚刚入睡的我。听见门口传来的说话声:
“听说这大家小姐的皮肉可嫩了,没想到我杨老三还有这福气。”
说罢朝着我扑了过来,然后撕扯我的衣裙。
我死命挣扎,守护着所剩不多的尊严。
只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如何抵得过壮年大汉。
危难之际,我拿起一旁的茶壶,狠狠地向他头上砸去,血流了一地。
我不想认命,我拿起地上的碎片藏在衣袖里。等她们过来查看的时候,那人已经死透了。
静白用恨不得吃掉我的眼神看着我,我拿出瓷片在脖子上划出一道血痕。
“大不了鱼死网破,你敢吗。”
我赌她们不敢就这么让我死去,她们背后的人是要我生不如死。
自那以后,连馊掉的窝窝头都只剩下半个,我就着冷得冻牙的井水一口一口吞了下去,然后胃里泛酸再一次次吐出来。
不过半年的光景,骄纵的将军府大小姐陆展颜死了,变成一个行将就木的行尸走肉。
庵里偶尔有生意的时候她们会把我带去后山放风,最有力的两个婆子守着我,有时候觉得好玩,还会让我跑,然后追着打我,说好玩。
正在她们偷懒耍滑之际,庵前传来一阵喧哗,好像是新来的几个把人打伤了,顿时乱作一团。
我抓住机会不要命地朝后山跑去,哪怕那是悬崖峭壁。
看着身后越来越近的身影,我闭上眼睛向下跳了下去,也许死了就解脱了。
掉落的速度太快了,耳边传来的风声格外清晰。
我一边等待着死亡,一边回想着究竟为何我会落得今日这般下场。
一切都好像是从我喜欢上了萧沐开始。
2
那个自我八岁时入宫第一次见面便放在心上的男子。
他是圣上的第六子,是天子喝醉酒后宠幸的一个洗脚婢所生,出生后便被丢在冷宫。
我见他的那日正是他偷跑出来找东西吃,被其他皇子捉住肆意羞辱,我出言阻止。
我爹是镇国将军,超一品将军,祖上三代从军,到了我这一辈只有我这一个女孩,自小便是众星捧月。
我天真地相信着话本子里的英雄救美,自此把自己当成了守护萧沐的英雄。
十二岁的少年总是沉着脸,目光深邃,浑身散发生人勿扰的气息。
我却总是缠着他,跟他说话,给他买东西。
我性格跋扈张扬,但在他面前总是会收起性子,装作大家闺秀。
父亲兄长嫌我太软弱,入宫答应圣上从此戍守边疆再不回京以换得我和萧沐的一纸婚约,而苏府也给苏玉染订婚了。
自那以后,我更是时时缠着他。
眼看着他的目光停留在苏玉染身上的时间越来越长,我不信邪地学着她,如何做一个真正的大家闺秀。
我拼命学习厨艺女红,琴棋书画,把父亲送我的骑装锁在了柜子的最底下。
我真傻,不爱就是不爱,为什么会以为只要守在他身边就会日久生情。
他的眼中人,心上人自始至终都不是我。
“萧沐,我会做一个好妻子的,给我一个机会好吗?”
他沉默着没有拒绝,就在我以为他要答应的时候苏玉染被绑架了。
他以为是我命人动的手脚,所以趁父兄不在京城之际,直接命人将我送来了此地。
自那以后,我才知什么叫真正的人间炼狱。
其实苏玉染不是一个好人。
如果她真的心里只有萧沐,我会成全他们。可是我亲眼见到过她和一个男子在月老树下你侬我侬。
当时我得知的第一时间就将此事告知了萧沐,他却以为是我嫉妒她编造的谎话。
苏玉染自此更是在各种场合里说我嫉妒她,手段肮脏,坏她名声。
贱人和贱人,天生一对。又一次被我遇到她和那个男子在一处时,我狠狠地羞辱了她。
她却跪倒在地,苦苦哀求:
“陆大小姐,您陷害我不要紧,可这是我的表哥啊,你让我们兄妹日后如何自处啊,求您高抬贵手放过我吧。”
萧沐看到后,直接扶起苏玉染,给了我一巴掌让我滚。
那件事发生的第二日,苏玉染被绑架失踪了,萧沐固执地认为是我指使的,然后把我扔在了这里边。
如果有来生,我一定离他们远远的。
我渐渐失去意识,陷入昏迷。
我不想死,不想就这样死去。
我最爱自己这张脸了,摔下去肯定死得很丑,很难看。
父亲兄长他们连我的尸体都找不到,该多难过啊。
难道就因为我喜欢上一个人,就得把命也搭进去吗,我不喜欢他了,救救我。
我心里祈祷着天神、佛祖,救救我吧。
所有能求的神仙我在心里都求了一遍。
3
许是我的祈祷被哪路神仙听到了,我得救了,我没死。
再睁眼的时候,我躺在一架马车上,浑身上下包裹着绷带。
旁边坐着一个男子,长发如墨,眉眼如画,修长的手指捧着一本书正在仔细翻阅着。
我以为萧沐已是这世上最好看的人,现在想来不过是我见过的人太少罢了。
“姑娘醒了,要喝水吗?”
“多谢公子,请问这是何处。”
我接过杯子喝了水开口问道。
“姑娘从那么高的悬崖上掉下还能活下来多亏了我们公子,要不是我们家公子救你,你早就见阎王爷了。”
车外驾车的小厮插嘴说道。
“多谢公子救命之恩。”
我连连道谢。
“无妨,反正是举手之劳,姑娘家在何处,我送你回去。”
“不,公子,求求你别送我回去,我这一身伤都是他们弄的,我回去就活不成了,求求您。”
我瑟缩着身子苦苦哀求着。
“可是我们要去边疆做生意,带着你一个姑娘家也不方便啊。”
“公子,我从小在北疆长大,到时候您将我放在路上就行,我不会麻烦您的。”
“公子,要不我们还是把她送官吧,万一是敌国奸细就不好了。”
“苏二,你是在教我做事?”
“卑职不敢。”
后来从小厮的口中,我才得知,此地距京城已有一百里,从悬崖下发现我到如今已过了五日。
得知这个消息我喜极而泣,终于我走出来了。我靠着车厢的一侧跪坐在地:
“公子大恩小女子无以为报,日后若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小女子万死不辞。”
“你觉得你能报答我什么。”
“洗衣做饭,洒扫庭除?”我尝试着开口。
“呵,姑娘你瞧着我们公子像是缺婢女的模样,要不是嫌麻烦,多的是人排队伺候我们公子。”
“苏二,住口。”
“是,公子。”
也是,出门带着小厮乘着千金打造的马车,不是世家公子,就是富商人家,怎么会缺一个婢女。
“姑娘无须多虑,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苏某只是想偶尔做回善事罢了。”
“那请问公子叫什么,等我回家后定派人重谢。”
“苏承奕,礼尚往来,还未请教姑娘叫什么。”
“民女展颜,公子有礼。”
在整个大烨朝,镇国将军陆镇南独女陆展颜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其骄纵跋扈能让小儿止啼。
我回想了朝中所有苏姓的大家公子,并无此人,想来是富商之子出门游历。
这样便好,欠下的人情总能归还,我一边靠着马车一边想着。
4
到达景阳关的时候,已过去半月有余。
漫天黄沙,姑娘们穿着露脐的衣裙,面色红润,落落大方,这是京中贵女从未见过的风光。
“展姑娘,已经到了,还请下车。”
我努力忍着腿上传来的剧痛,慢慢向车门挪动。双脚刚要落地时,锥心之痛疼得我不由向前倒去。
在一旁等候的苏承奕见此迈步,而后一把将我抱在怀里,朝苏府走去。
“姑娘见谅,这是苏某往日做生意时居住的小院,两月后我们将去往蒙古,在此之前姑娘都可在此养伤。”
“多谢,公子大恩展颜没齿难忘。”
“说不得日后苏某还有需展姑娘伸手帮忙的地方,无须这般多礼。”
“是。”
可能是练武的缘故,衣服下的肌肉格外有力张扬。我一路低头脸上带着羞人的红,恨不能此时藏起来,谁都看不见我。
从小不爱女装爱红装的陆展颜有一日会娇弱地被一个男子抱在怀里,还真是让人难以想象。
进府后,苏公子将我安置在侧院,离西角门最近的地方,平日里有人来往也不会经过,是一个适合养伤的地方。
“苏姑娘,日后无事还是尽量不要出府,这里民风彪悍,免得有人冲撞了姑娘。”
“多谢管家提醒。”
管家走后,新派来照顾我的丫鬟春桃带了一个女大夫来为我检查身体,连日的舟车劳顿让我伤上加伤。
整个后背没有一块好肉,有被烫伤的,还有被棍子打下的瘀伤,一片青紫瞧着甚是吓人。
这还不是最严重的,最严重的是我被活生生打断的左腿,如果再不根治,以后就瘸了。
“姑娘,这是什么深仇大恨才能如此对你,你、你快逃吧。”
医女误会我是被府上的人虐待至此,面有不忍地劝道。
“是他们救了我,伤我的是我喜欢的人。”
“姑娘不要怪我多言,这样的男子万不可再招惹,手段太过阴毒。”
“多谢您,经此一劫再不会了。”
这是自被救以来第二次有人对我释放善意,我心里很是感激。
我喝了药后昏昏欲睡,半醒之际,听到外间传来的声音。
“这个姑娘左腿是被生生打断的,如果想要正常行走,需要断骨重接,背上的伤得用千金白玉膏,否则很难痊愈。”
“无妨,只要能治好就行,姑娘家家的,留下伤疤就不好了。”
听着他低沉的声音,我的眼泪再一次流了出来。
千金白玉膏,饶是陆府也只有半瓶。苏家再有钱也是个普通商人,如何能供得起。
我正欲出声阻止,苏二已不忿发声:
“公子,苏二不明白,救了她就算了,为何花这么多银钱给她买千金白玉膏,她长得又不美。”
“如果妹妹现在还在的话,肯定不希望我置之不理。苏二,你和苏一换值吧,话太多。”
原来如此,怪不得他愿意花费这么多时间精力来救治一个陌生女子,我困顿的思绪豁然开朗,而后终是未能抵挡住困意,沉沉睡去。
5
梦里我又回到了庵里,嘲笑怒骂责打一股脑向我甩了过来。
我尖叫着,哀求着,蜷缩在一旁捂住耳朵,可还是无用。
看着她们再次拿出那细长的针朝我走过来。
“不要,求求你们,我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猛地从梦中惊醒,一身冷汗,我以为又回到了那个小房间,紧紧缩在床的里侧,拿被子紧紧蒙着头。
“展颜,不要怕,没事的,一切都过去了。”
温柔的声音传来,我“啊”地尖叫出声,抱住自己的膝盖。
“萧沐,我再也不敢了,我再也不喜欢你了,你放过我好不好,求求你。”
我跪在床上重重地朝向他磕头。
“陆展颜,你睁大眼睛看看清楚,我是苏承奕,你获救了,你要自己走出来,不然谁都救不了你。”
听到这一声怒吼,我才彻底清醒过来,浑身瘫软成泥。
是啊,都过去了,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我总不能一直这样人不人鬼不鬼地活着。
苏承奕转身拿着一块浸湿的帕子,然后走到我面前递给了我。
“擦擦吧,我不知道你经历过什么,可是既然想活下去,就要学会忘记,让自己变得强大,才能把那些害你的人绳之以法,踩在脚底。”
我默默地擦了擦额头的汗水,然后过了一会儿缓缓开口:
“我以前喜欢过一个人,总以为缠着他就会娶我。后来他喜欢的女子被绑架了,非说是我动的手脚,我怎么解释也不听,把我丢进清水庵里,烂铁、细针、棍棒,好疼啊。”
那一夜他静静地听我说着,眼中带着怜惜心疼还有一点点我读不懂的情绪。
也许是这么长时间以来第一次有人在我清醒的时候陪我入睡,也许是他身上那股好闻的檀香,我再次睡了过去。
次日清晨,春桃告诉我两日后大夫来给我重新接腿,我笑着点了点头。
“姑娘,你想做什么,春桃陪您做。”
“春桃,你来府里多长时间了。”
“好多年了,公子是个好人。我爹娘为了给哥哥娶媳妇要把我卖进青楼,是公子救了我。”
“公子是哪里的人?”
“我也不知道,公子一年来这里住两三个月,平日里我们也没什么事。”
“谢谢你,春桃。”
“姑娘,这都是奴婢该做的,说啥谢呀,您是不是喜欢公子呀?”
“啊,不是不是。”
眼看着春桃误会了的样子,我连连摇头。
“那您这么关心公子做什么?秋白姐姐说只有喜欢一个人才会关心他的一切。”
“你这丫头,这么小知道什么叫喜欢吗?”
我笑着逗她。
“我当然知道了,要不是爹娘把我卖了,小双哥肯定娶我了。”
“抱歉,春桃,我不知道。”
“嗨,这有什么的呀,姑娘我看到你的第一眼,我就知道你和我们不一样。”
“有啥不一样的,都是被你们公子好心救的可怜人。”
“不不不,公子看您的眼神就不一样。”
“哦,哪里不一样。”
“就,哎呀我也说不上来,反正您长得漂亮,说话也温柔,比上次来府里找公子的小姐好看,您是春桃见过最漂亮的女子。”
“你这丫头嘴巴抹了蜜了,惯会哄我开心。”
“春桃才没有哄您呢,春桃说的都是真话,您现在就是瘦了些,不然定是关内最美的女子。”
有了春桃的陪伴,日子过得很快。
6
直到两日后大夫来给我接腿,我才再次见到苏承奕。
也不知他这几日做什么去了,满脸倦容,眼下一层浅浅的乌青。
“姑娘,断骨之痛你务必忍着些不要乱动,不然还得再来一次。”
“谢谢您,我知晓的。”
当那一股剧痛袭来时,我不由咬住嘴唇,脸色煞白,冷汗直冒,太疼了。
“咬这个。”
他将自己的胳膊递了过来,我终是不忍,将身子扭向一旁,闷哼出声。
“好了,近一个月内不要碰水,不要挪动,饮食清淡规律,不可贪凉。”
大夫用木板固定着我的断腿,沉声说道。
之后的日子,我安心待在房间,拜托春桃给父兄送了一封信告知我的下落。
不然得知我在京中消失的消息,我怕他们一时冲动回京找萧沐算账,一个不慎便是抗旨欺君,往日因为我这个女儿已经够丢脸了。
万不可因我再牵连全家,那我真真成了陆家的罪人。
“姑娘,你在想什么?”
“没想什么,就是想着等我能走了,你带我去外面看看。”
“没问题,包在春桃身上。”
小丫头闻言拍着胸脯一口答应。
之后的时日里,我再没见过苏承奕。可能是在忙,可能是在避嫌,毕竟男女有别。
我安静地待着房间里一日又一日,直至那位老大夫再次上门为我拆掉包裹着的腿。
“姑娘可以轻点站起来试一试。”
按照大夫的嘱咐,我轻轻把脚放在地上,主要力量支撑在另一只脚上,来回走了两步。
“多谢您,大夫。”
我看着恢复正常的腿,欣喜地表达着我的谢意。
“这是我身为大夫应该做的,姑娘日后千万要保重好自己,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让他们看到了该多伤心啊。”
“您说得对。”
背上的伤由于有千金白玉膏的治疗,不能说光洁如初,但最起码看着平整了许多,大夫说还得继续用下去,直至恢复。
我安排春桃把大夫送出门外,再三嘱咐她不要再去找账房领取药膏。
“公子做得已经够多了,千金白玉膏那么珍贵,我现在这般已经很好了。”
“可是姑娘,明明您的后背是可以完全治好的。”
“不用,我日后也不打算嫁人了,留着这些疤痕也好日日提醒我不要再有眼无珠看错人。”
不知苏承奕从何得知我私自停用了药膏,晚上便派近来跟在他身边办事的苏一将药送了过来。
“公子说了,如果苏姑娘不用那就把药膏扔了,这点银钱我们公子还不放在心里。”
说着将两盒药膏丢在床上,然后飞快离去。
7
苏承奕身边的人还真是一个个与众不同,苏一高冷话少,苏二骄傲多言,不知道一直能数到多少。
“奴婢就说公子是关心您的。”
春桃一边给我涂抹着药膏,一边高兴地说道。
“傻丫头,欠下的总归是要还的。”
我笑着摇摇头然后晾着背趴在床上。看着春桃一脸与有荣焉的模样,心下几分不舍,心想走的时候一定要想办法把春桃带走。
管吃管住还要人,我好像有点过分了,不过想来他会同意的,大不了走的时候多给些银子罢了。
“这是什么花?”
抹完药我坐着轮椅出来园子里,看着园子中顽强想要活着的小花,周围都是带刺的绿植,只有它颤颤巍巍开出花朵,不禁开口询问。
“沙漠玫瑰,前些日子商队路过看到时移植回来的。这里白日和黑夜温差比较大,还是要多穿些,免得着凉。”
身后的春桃不知何时已不见踪影,说话的是许久未见的苏承奕,他笑意盈盈地站在一旁说道。
“多谢公子。”
“听大夫说你的伤已经大好了,再过些时日就可以正常走路了。”
“嗯,这一切都要感谢公子,不然我走不到今日。”
“你这人就是礼太多,都跟你说了不用太过拘礼,还是这样。”
可是经过这一遭,我早已不是那个肆意张扬的陆家千金,陆展颜了啊,我苦笑着。
“再过半个月,我们就准备启程出发了,姑娘对于日后怎么打算。”
“我想留在关内,我会做一些针织女红,想来养活自己还是可以的。”
听到我的回答,苏承奕沉默了一会儿,开口。
“如果没有其他去处,姑娘也可以继续留在这里,对外便说是远方亲戚暂居于此,毕竟你一个姑娘家孤身在外也不安全。”
“多谢公子,只是您已帮我太多,我不能也不敢继续麻烦贵府,那样我会看不起自己的。”
三月十九那日,父亲派人传信已经到了景阳关,带了几名亲随在城内的悦来客栈等我。
身子已大好的我当即和苏府管家说了一声,带着丫鬟春桃前往客栈。
“我找天字二号房的客人。”
“这边请。”
小二闻言带我直接上了二楼,敲了敲房门。
“客人,有人找您。”
“进来。”
小二拿着我刚给的一两碎银,喜滋滋地行礼告退,我推开门径直走了进去。
“颜儿,我儿受苦了。”
年过四十的父亲,此刻满目含泪地看着我。他眼角不知何时添了几道皱纹,墨黑的发间夹着几缕白发。
“女儿不孝,让您担忧了。”
“萧沐那个小畜生,竟敢如此对待我儿,我陆怀德不报此仇誓不为人。”
向来疼爱我的爹爹咬牙切齿地说着。
“爹爹慎言,被人听了去容易做文章,阿颜的事先别告诉阿娘和祖母,别让她们跟着担忧。”
“我儿长大了。”
素来在战场上奋勇杀敌的陆将军此时只是一位普通的父亲,疼惜地摸着我的头,红了眼眶。
“颜儿,救你的那位恩公现在何处,为父这就带你过去道谢,要不是他,如今也见不到我儿了。”
情绪稍缓的父亲沉声说道。
“爹爹,我没告诉他我的真实身份,所以他并不知我是陆府嫡女。”
“我儿机警,现如今还是小心些为好,这是五万两银票,你回去的时候带上,跟人家说清楚,便跟父亲回家吧,日后为父为你寻一个靠谱的小将,谅他将来也不敢负你。”
“爹,我、我不想回去。”
“颜儿,什么,你为何不肯回去,难不成你还念着萧沐那个小畜生?”
听闻我不肯回去的父亲以为我还放不下那个人,急急开口阻止。
“父亲,不是的,经此一事女儿已明白他不是良人,是我想留在此处,没有人认识我,我想依靠自己好好活着。”
听了我的话,父亲静坐在那里,一时无言,良久,缓缓开口:
“也罢,你如今长大了,想留在这儿便留在这儿,父亲来的时候把春草、秋菊、夏香、冬雪那几个丫头都给你带来了,有她们在你身边照顾着,为父也放心。”
“女儿多谢父亲。”
“此地为父不宜久留,日后有事便去城东的墨言书坊传信,那是咱们的人,好好照顾自己。”
“父亲也要保重身体,万事当心。”
“我儿长大了,可是为父宁愿你还少不知事,时候不早了,你快回去吧,这些东西你收着,等你从苏府出来直接搬进去就可。”
看着父亲递过来的房契、银票,还有几个丫鬟的卖身契,我再次红了眼睛。
“回去吧。”
回苏府的路上,我掀了好几次车帘向后看去,直至再也看不到父亲的身影。
8
养儿一百岁,常忧九十九。
我拿着父亲给我的五万两银票回了苏府,在前厅找到了苏承奕。
“这是展颜的一点心意,还请您不要拒绝,日后有用得着我的地方,还请言语。”
看着我递过去的五万两银票,苏承奕笑了笑。
“展姑娘出手还真是大方,想来是找到了家人,所以才想着跟苏某银货两讫,互不相欠,如果苏某不收倒是显得为难人了。”
这是生的哪门子闲气,简直让人莫名其妙。
“苏公子明白就好,救命之恩小女子十分感激,但现在我已经找到家人,往后就不劳公子费心了。”
“堂堂镇国将军嫡女的命就只值区区五万两,莫不是在说笑。”
坐在主位的苏承奕将手中的茶盏放下,然后冷哼一声开口。
他竟然、竟然早就调查清楚我的身份,那么这些时日对我的好是不是全部都在做戏。
亏我还像个傻子一样相信他是个好人,想到这里我冷冷地看向他。
“苏公子既然已经知道我的身份,就万不该在此刻发难,我现在只能拿出这么多,但是我陆展颜以我陆氏嫡女名义发誓,日后若有所需,只要不违背法律道义,我绝不推辞。”
“那好,我要你在我走的那日,骑马相送十里。”
“如果我做到了这件事,那救命之恩?”
“一笔勾销。”
“好,一言为定。”
击掌说定以后,我安排春桃回屋收拾东西,只等他离开那一日,便着手搬家。
三月二十五,晴空万里,空气清明。
我骑着一匹枣红色战马跟在苏承奕的马车旁。
马车里的那人时不时掀起车帘看我一眼,却一言不发。
纯纯有病,摆出这副样子也不知道给谁看。
眼看就要到泗水亭。
前方带队的苏二摆了个手势,吁的一声整个车队站在原地待命。
不对,太安静了。
我靠近车窗,小声嘱咐苏承奕安分待在车里,务必小心。
“嗖”的一声,几支利箭破空而来。
“小心。”
听到声音我刚转身,便看到了一支利箭朝着我直直射来。
一时呆在那里,不知该作何反应。
我会的几招防身术在生死攸关之际,毫无用处。
我一度以为自己今天就要交代在这里,没想到被人扑倒在地上。
真沉,我推了推身上的人,想让他赶紧起身。
“陆展颜,你可真是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刚才要不是我,你直接就被扎成肉饼了知不知道。”
听到这话,我凉飕飕地看了他一眼。
“要不是你,我会跑这一趟?我不跑这一趟,会遇到刺杀?”
“这,我也不知道啊。”
他尴尬地摸了摸鼻子,然后看着一旁准备落刀的苏二。
“留一个活口,想办法撬开他的嘴,我倒要看看是哪个王八蛋敢打公子我的主意。”
就你那一身铜臭味,隔三里地都能闻见,过路的鸟儿都想啄你一口。
我在心里腹诽。
也不知他们想了什么办法,刺客里唯一的活口开口认罪了。说是六皇子身边的婢女找的他们,直言要我的命。
听到这里,苏承奕得意地看了我一眼,仿佛在说,小爷才是受你牵连的那个。
“你怎么就能确认是六皇子身边的婢女。”
据我所知,萧沐出门从来都是带的贴身侍卫,为了防止苏玉染吃醋,根本没有任何婢女,怎么可能会安排婢女联系杀手组织这场刺杀。
这个事情本身就存在疑点。
刺客听到我的话,就像看傻子一样看着我:
“陆姑娘,我们和你无冤无仇,如果不是有人吩咐,为什么大老远跑来杀你,至于你说的那个婢女,我们出发前她可是一直跟在六皇子的身边,我今日命丧于此是技不如人,但你不应该质疑我们的能力。”
说罢趁人不注意,突然咬舌自尽。
本来要去外地做生意的苏承奕半路折返,他说好不容易把我救回来,可不能功亏一篑,然后打着护送我的名义将我送回关内。
回到苏府的我连夜吩咐春桃搬东西离府,能准确掌握我的行踪,说明此时的苏府并不安全,我得赶紧离开,保命要紧。
月黑风高夜,我给苏承奕留下一封书信。
然后带着春桃,一人背着一个包袱,从西角门溜了出去,直接向我提前买好的小院跑去。
9
我给自己的小院起了个名字,晚风小筑。
朝来寒雨晚来风。
时刻提醒自己万不可像以前一般骄纵跋扈,肆意妄为,须时刻谨慎。
关内的女子和京内的女子不一样,她们热情大方,积极向上。做生意,做大夫,甚至说书先生,在她们看来,只要靠自己的双手挣钱,那便是值得人尊敬的。
这个地方我是极为满意的,在这里没人认识过去的陆展颜。对她们而言,我就是一个书院的教书先生。
是的,我带着几个小丫鬟开了个女子书坊。
重活一次,我只想做一件事,那就是让更多的女孩子避免像我一样被情爱所困,能走出后宅这方圆之地。
我负责的是读书写字,春草负责厨艺,秋菊负责骑射,夏香负责琴棋,冬雪负责书画,至于春桃小姑娘便自告奋勇负责女红。
书坊开业的那一日,并无几个人来报名。毕竟多数人还要为了生计奔忙,一个小丫头在家里能帮忙做家事。
直到三日后,曾为我看诊的大夫姚青红找到我,说是愿意在书院教授医术。
她能来,我自是喜不自胜,对此我决定请所有女先生去望京楼吃一顿。
望京楼乃是关内最好的酒楼。
只是路上竟遇到了意想不到的熟人,萧沐带着苏玉染与我擦身而过。
我紧紧揪着手中的帕子,身体紧绷,迈的步子愈发大了一些。
“沐哥哥,你在看什么?”
“没什么,刚才好像看到一个熟人。”
他摇摇头,笑着看向她。那宠溺的目光在我身上从未出现过,只是曾经的我不信。
恨吗?自是恨的,我恨不得啖其肉饮其血。可是我不能,我身后有着整个陆家,还有二十万陆家军。
“姑娘,你怎么了,手怎得如此冰凉。”
“无事,可能近几日累着了,歇歇便好了。”
吃饭的时候,包间外面传来了争执声。
“定是你们这里的饭菜不干净,我们小姐才会吃了以后肚子痛。”
苏玉染的丫鬟碧红一如既往的尖利嗓音从门外传了进来,酒楼的掌柜连连在一旁解释。
“这位姑娘,今日我们做的黑鱼豆腐汤很多客人都吃了没事,您要非说是我们酒楼的饭菜不干净,大可找人来验一验,但如果不是我们酒楼的问题,我可要拉着你去府衙好好说道说道。”
“你这掌柜的怎么说话的,难不成我们讹你不成,你可知我们小姐的夫婿是谁,当今的六皇子。”
一旁的姚大夫早已忍不住走了出去。
“我是大夫,请问一下你们小姐中午有没有吃茄子?茄子和黑鱼同食,很容易引起腹痛。”
“这,你说你是大夫便是大夫了,京里从不见女子出门行医的,简直是有伤风化。”
“放你娘的屁,姚大夫可是我们这里有名的大夫,老子早就看你不爽了,皇子妃怎么了,就能随意冤枉好人?”
“就是就是。”
“我,我不跟你们这群蛮人说了。”
词穷的碧红满脸恼意地跑了出去。
慌乱中我让春桃找了几个小乞丐,一人给了几十文钱将今日望京楼所发生之事传扬出去。
萧沐啊萧沐,我倒要看看你为了苏玉染能做到何种地步。
下午书坊开门时,城中二十几家有女儿的人家都将孩子送了过来。
“丫头,好好跟着先生学本事,日后也能养活自己。”
“我知道的,娘。”
一年一两的束修并不算多,很多人家都能负担得起,但是愿意将姑娘送来的人家着实是为了女儿着想。
日子就那么慢悠悠地过了起来,我没有派人去刻意打听萧沐来了景阳关到底要做什么,闭上门安安静静地过着我的小日子。
每日清晨,都会先教授她们蹲半个小时的马步,然后练习半个时辰的防身术,接着便是上课。
在这里每个人必学的是常用的字,然后便是拳术,剩下的每个人都可以挑一门自己最喜欢的课去学,有余力的也可以都学。
书坊的衣服我都是派人统一订制的。
女夫子身穿青蓝色长裙,袖口领口身上的图案都以兰花为主。学生身上穿的是同色的衣服,只不过绣的青竹。
兰之高洁,竹之挺拔。
我希望我们所有人都能像自己所期待的那样,成为自己的光。
“夫子,我家二妞会写一家人的名字了。”
“夫子,春丫会帮我算账了。”
“我家花儿都会号脉了,夫子这是自家熬的酱,你拿回去尝尝……”
每日走在街上,都会遇到相似的事情,不同的是每次收到的东西都不一样,春草她们种的那片菜地没了任何用武之地。
10
六月的景阳关,能把人晒得脱了一层皮。
姚大夫有一日掉落了几块硝石在花园,春草浇菜时不小心将水洒了上去。
然后我们用上了现在的冰,学堂里和晚风小筑全部放了冰,冰凉舒爽,让人一进去就不想再离开。
再次见到苏承奕的时候,时间已过去小半年。半夜摸黑进了我的房,从小练习防身术的我反手将他摔在地上。
“大胆贼人,竟然夜闯闺房,说,谁指使你来的。”
“你再用点力,明天就能给我烧纸了。”
低沉委屈的声音从身下传来,我松开了手,尴尬地摸了摸鼻子。
“这个也不能怪我,谁知道苏公子有夜探香闺的癖好,你受伤了?”
空气中淡淡的血腥味传来。
“嗯,好不容易才甩脱那帮人,府中可能有内应,所以得在你这里待一段时日。”
“苏公子,你也看到了,我这里都是姑娘。”
“那又怎样,我就待在你房间又不乱跑,上次不知谁说有需要万死不辞,转眼连收留一下都做不到。”
“那说好了你只能待在屋子里不能随意乱跑哈。”
“嗯,快拿着金创药给我包扎一下伤口,疼死我了。”
“以你的功夫,能伤到你的人不简单。”
“萧沐那个王八蛋以多欺少算什么本事,总有一天老子亲手宰了他。”
有些时日没听到这个名字,我下手一时重了些。
“嘶,下手轻点,没看出来啊,展姑娘,你这小日子过得挺滋润的。”
“还行,不过你刚才说萧沐是什么意思。”
“那个瘪犊子玩意儿,就跟疯狗一样,非说我抢了他们的东西,一路上紧咬着爷不放,要不是我命大,今天非得交代在那儿。”
闻言我看向了他的腰间,挂着我打的络子,当时落在苏府里的那个。
莫不是,莫不是萧沐看到了这个络子一路追踪到这里,想要抓住我继续折磨我,好为苏玉染出气。
想到这里,手中拿着的金创药跌落在地,我踉跄着脚步捡起来。
把他赶在床上,自己打了一个地铺,径直躺下,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陆姑娘,听说六皇子成婚了。”
“哦,关我屁事。”
“娶的是苏玉染,一个庶女。”
“关你屁事。”
“女孩子说话不要这么直接,文雅点。”
“哦,与君何干。”
这天没法聊下去了,然后我们二人便各自转身睡觉。
黑夜中的我瞪着房顶,然后突然发现房梁上有双眼睛,吓得我飞快钻进床上的被窝。
“有、有鬼。”
“那你求求我。”
“求求你,苏承奕,你是个大好人。”
“瞧把你吓的,那不是鬼,那是苏二。”
“苏二,你给我滚下来。有病啊大半夜守在房梁上,吓死个人了。”
“那个,我也不是故意的,你这屋里有冰,外边蚊子太多了,我们身为暗卫肯定是跟着主子的啊。”
“苏承奕,要不你走,要不他走,你看着办。”
“听到没,赶紧走。”
“是是是,那小的就走了啊,以后我们公子就多多拜托展姑娘照顾了。”
好久未见的苏二竟然学会好好说话了,不过,为什么是托我照顾。
之后的日子里,我算是给自己找了个事儿做,真正是实现了当初的诺言:
“洗衣做饭,洒扫庭除。”
因为这几日我要按时给他送饭、换药,所以书坊的事儿便全权交给了她们几人。
“颜颜,和你商量个事儿呗。”
“借钱免谈。”
“不借钱,借人。”
“我告诉你啊,苏承奕,虽说你救过我,但不代表你可以打我的主意。”
“想哪里去了,就你这前后一般平给我都不要,我是说制冰的事情。”
“哦,这件事啊,可以,分我几成?”
“你三我七,这买卖不亏,你就出个主意,我出人出钱还得找地方。”
“把你委屈的,我自己也可以做啊,没有我的配方你有人有钱也没招,四六开,能成成,不成我就换人。”
“一言为定。”
“驷马难追。”
不得不承认,在经商这方面,苏承奕是个天才。短短半年的时间,我从铺子里领的分红就相当于整个陆府这么多年的积蓄。
当然也有可能是我家太穷了,看着他身着天蚕丝制作的锦袍,真想给他扒下来。
“春草,这几日书坊的事儿就拜托你和姚大夫了,我得回家一趟。”
“小姐只管放心,春草必不负所托。”
两日后,我带着武艺不凡的秋菊和冬雪赶往边疆,马上到达陆家镇守的北门关时再次遇到了受伤的苏承奕。
“展姑娘,公子就先拜托你了,还有几个人我们得去追赶,不然人就跑了。”
我熟练地上前扶着柔弱的苏公子,开口说道:
“小苏啊,你救我一次,我救你两次,该怎么报答我。”
“救命之恩当以身相许,你说呢。”
“啊呸,谁要你以身相许了,你把分成再给我提一成就行。”
“那不行,我还要攒钱娶媳妇儿的,我的钱只能给我娘子花。”
“说得好像你能娶下一样。”
“你不也嫁不出去。”
“自己走。”
我甩开扶着他的手,独自向前走去,五十步以后再次返身走了回去。
“别笑,不然我立马把你丢在这里,北门关这边不缺的就是狼。”
“多谢陆姑娘收留之恩。”
“这还差不多。”
三番五次的相救让我们之间的关系更加熟稔,说话也更加随意起来。
由于带着苏承奕这个病号,本来骑马的行程被迫搁浅,我们只能改乘马车,本来三日就能到达的路程硬生生拖了快十日。
“陆姑娘,我心口痛。”
“我建议你去看看脑子,你伤到的是肩膀,心口痛是你自己不做人,良心过不去。”
“颜颜你这样凶是嫁不出去的。”
“你这么娇弱也娶不下媳妇儿。”
我们以瞪眼结束了又一轮的斗嘴争论。
“阿颜,我的心肝宝贝肉哟,快让祖母看看。”
马车刚停下,便听到了祖母的呼唤声,我推开车门径直跳下马车,扑进祖母怀里。
“祖母,阿颜好想祖母。”
“那还不早些回来,外面哪有家里好,这次回来便不走了吧?”
“娘,孩子刚回来,说这些作甚,先进家再说。”
“等,等一下,回来的路上我们救了个人,还在马车上呢。”
这时我终于想起了还在马车里的苏承奕,赶紧命人将他扶下马车。
“哎哟,我的乖乖,竟有这般俊朗的儿郎,今年多大了,家中都有谁啊,可有婚配。”
素来爱看美男的阿娘接连问道,得知没有成婚时脸上的笑意更加止不住。
而后拉着我的手,声音并不低地说道:
“这小子就不错,长得好看,身板也好,早就跟你说过萧沐那个小王八蛋生得跟个弱鸡一样,让你赶紧踹了就不听。”
“娘,您误会了,我跟他不熟。”
“是,夫人您的确误会了,我和阿颜姑娘的关系不过就是一起合伙做了个生意,她救了我两次,我也救了她几次,就这么简单而已。”
闻言我娘和祖母一下子就甩开了我的手,笑眯眯地朝他招手。
“你一个人出去住我们也不放心,府中空房也多,公子不妨就在我们府中住下。”
“多谢伯母,长得美真是您不值一提的优点之一。”
“哎哟,这孩子嘴真甜。”
随后我娘和祖母便将我抛在了身后,只顾听着苏承奕的花言巧语,叫着他高兴地进家。
随后爹爹带我去了书房。
“傻丫头,回来就好。线人来报萧沐前些日子一直派人找你,附近几个城关都留了眼线。”
“爹爹,这可如何是好,我不能被他找到。”
“我儿放心,在爹的地盘上,我倒要看看他萧沐有没有这个胆量敢来我府上抢人,他当初伤我儿的,爹定要他百倍偿还。”
“可是爹爹,前些年他借着您的势,在朝中已培植了不少势力,万不可和他硬碰硬。”
“他所仰仗的不过是将军府乘龙快婿这一名号,但如果他不是了呢?”
“爹爹,这是为何?”
“前些日子,爹爹已派人将当初害你的那批人都抓起来,写了证词直接递到圣上面前了,现在陛下应该差不多做出决断了。”
“女儿不孝,让您费心了。”
后来我才听人说过,这时候的京城御书房,当今天子看着刚刚从军中送过来的奏章,直接将其砸在地上,吩咐一旁当值的公公。
“让萧沐那个孽障给朕滚进来,看看你干的这些好事,朕竟不知你的胆子这么大,陆家你的女儿你都敢动,朕就差被人指着鼻子骂教子无方,第一次有人敢向朕提出退婚,萧沐,你可真是好样的。”
“父皇,儿臣知罪,但儿臣不想退婚。”
“你自己做的这些事还有脸不退婚,朕的脸都被你丢尽了,那是陆展颜,陆家三代就这么一个姑娘,你做这些事的时候怎么就不想想。”
“儿子已经知错了。”
“晚了,听人说苏家那个丫头你已经处置了,这样就很好,日后切记不可被女人玩弄在手里。”
“儿臣不退婚,求父皇收回旨意。”
“来人,来人,将这个不听话的东西给朕拖下去关进王府闭门思过。”
圣人将白玉镇纸朝着他狠狠砸了过去,额角鲜血直流。
六皇子沐王爷被罚的事一时间闹得沸沸扬扬,后来有人在暗地里偷偷拼出了真相。
沐王爷喜欢的是苏强尚书府的庶女苏玉染,陆将军家的千金非要横插一脚,最后让苏玉染那个小白莲害了。
现在水落石出,陆家要公道,只能秉公办理。
不得不说,老百姓的智慧让人难以预料。三言两语便道出了真相。
我不知道萧沐是如何躲过那么多人的看守,又如何得知我在北门关的消息。
我准备出发回景阳关的那一日,在城门口被堵了个正着。
“陆展颜,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求求你,原谅我这一次。”
自八岁后便再也没受过罪的当朝六皇子,素来风光月霁的面庞此时风尘仆仆,满是沧桑。
“六皇子这是何意,别忘了当初你说过什么,做过什么,还是希望我帮你回忆一下。”
“展颜,我错了,当年把我从湖里救出来的人是你。苏玉染已经被我杀了,你原谅我好不好。”
“萧沐,你因为苏玉染把我送去清水庵,要不是我命大现在早成了一缕魂,现在又假惺惺地因为我杀了苏玉染,你不觉得很恶心吗。”
“展颜,到底要我怎样做你才能原谅我,为了你我死也愿意,只要你能再给我一次机会。”
“那你就去死啊,你死了我就原谅你。”
我低头看了看新染的凤尾蔻丹,然后看着他犹疑不决的样子,向冬雪她们喊了声:
“我们走。”
一旁被人堵住嘴巴的苏承奕挣脱开来,破口大骂:
“呔,真晦气,要死也别死在这里,滚远点死,长得人模狗样尽干恶心人的事儿,苏玉染那种货色你还能当个宝,眼瞎是种病得治。”
听着身后传来的声音,刚刚低落的心情瞬间好转。
苏承奕这厮身上总有一股魔力,能让人忘记烦恼,不自觉向前看去。
“嗨,这位人美心善的小姐,方便让小生搭个便车吗?”
“不方便。”
“小爷我就喜欢你这口是心非的模样。”
说罢一溜烟蹿上了马车。
“展颜,他是谁,你是不是喜欢上了他?”
刚刚寻死不成的萧沐看到苏承奕和我嬉笑怒骂的模样,再三追问。
“干你屁事。”
我顺口回了句,然后命人驾着马车离去。
萧沐,如果可以,我真想亲手宰了你。天知道再次面对你的时候我用尽了多大的力气才能忍住这滔天恨意。
11
大昭三十三年,蒙古军北下。
天子下令镇北将军担任主帅,其子陆展霄任副帅,六皇子萧沐任监军即刻出发,统一北疆。
这场战争打了三年。
我带着春夏秋冬四个丫头投身娘子军。姚大夫也带着自己的徒弟当了军医。
春去秋来,苏承奕半月一封的信突然再也不来,一时间竟有些不习惯。
习惯,真是一个可怕的东西。
我以前一直以为萧沐只是色令智昏,为人并不坏,可是他为了报复我,报复陆家,竟然与敌军勾搭在一起。
要不是苏承奕带人在暗地里一直盯着蒙古军,直到看到对方将领亲自送萧沐以前的贴身小厮走出帐篷,然后再一次在半路拦截了去敌营送信的小厮,在他身上搜出了萧沐通敌卖国的那封亲笔书信。
然后独自一人骑马赶来战场,一路上马不停蹄,整整跑了七天七夜,中途累死三匹马,才终于在开战的前一日夜里赶到。
我拿着手里的书信,一脸后怕地坐在椅子上。
如果不是苏承奕,我真的难以想象,二十万陆家军将全部丧生于大凉山峡谷,无一生还。
萧沐他竟然敢在军需里做手脚,甚至还在传递给敌军将领的信中直言要取我父兄的性命,连个全尸都不能留,只留我一人苟活于世,最后不得不委身于他。
这就是我们陆家敢忤逆他的代价。
萧沐,你、你可真是好样的。
我装作与平时无异的样子带着身后伪装成普通士兵的苏承奕去了父亲的帐篷,从袖子中拿出了那封本应该在敌军将领手中的六皇子亲笔书信。
向来沉稳的爹爹看完之后一气之下将桌子砸了个洞,直言要去找萧沐对质。
被走上前的苏承奕拦住了,过了大约半刻钟,终于冷静下来。
经过商议我爹决定,将计就计,来一个请君入瓮。
第二日我哥借口带人出去巡逻,提前带人去雁门关做了部署,两侧的山崖上藏着的蒙古军全部被我军割了喉咙,然后我方的士兵换上敌军的战甲,伺机而动。
在军中的萧沐还不知他的阴谋早已被我们知晓,每次路过我的时候,都会用一种志在必得的眼神看着我,仿佛我已经是他的囊中之物。
那种阴郁的目光让人感到极度不适,无比恶心。
那一晚火光满天,敌军半夜来袭。
按照事先计划的那样,我哥带着几个小分队仓皇出逃,我爹断后。
在进入峡谷后,直接折返,关门打狗,痛打落水狗。
我爹和我哥前后夹击,将紧随其后的蒙古大军直接包了饺子。
血直接流满了山谷,远远望去,尸身成堆,血流成河。
大火足足烧了一天一夜,才将那堆尸山烧干净。
浓重的血腥味久久不散。
在场的萧沐一脸不信的模样怔在那里,我爹大手一挥,直接命人将他捆了起来。
而后不顾身旁人的阻拦,直直朝他心窝踹了几脚。
事后亲自写了奏章向圣上请罪,后边还附着萧沐通敌卖国的罪证。
萧沐,这一次任你有滔天的本事,都罪责难逃。
大军得胜还朝的那一日,萧沐被关在囚车里跟在大军后面送回京里。
京城的老百姓早已在苏承奕提前派人散播的消息中得知了他的所作所为,一个个满脸愤怒地把臭鸡蛋还有烂白菜向他砸了过去。
还有更可爱的,直接拿着一桶泔水朝他泼了过去,一边泼一边骂着卖国贼。
其他人看着这一幕,连连叫好。
宫中摆宴席的那一日,敌国派来谈议和的蒙古国公主也在场。
得知萧沐要被贬为庶人流放的消息,急忙开口出言阻止。
因为她看上了萧沐那张脸,当朝指着他要求当驸马,要知道蒙古公主的驸马可不止一个, 萧沐的幸福生活开始了。
蒙古的公主同王子一样,拥有继承权。
之后朝堂上论功行赏的那一日,我爹主动提出交出兵权, 以年岁已老身体多病为由提出了告老还乡的请求。
顺帝假意挽留了几句, 便收了兵符,然后赏赐了一堆金银珠宝。
只要我们陆家不造反,足可以保三代子孙富贵度日。
自此北疆正式划入大顺的土地。
蒙古公主带着萧沐回朝的那一日,萧沐的腿被其他驸马打断了, 只能坐在轮椅上,艰难度日。
“众位爱卿, 幸得苍天之垂怜, 当年宫变中失踪的朕之嫡子萧承奕近日被找回, 朕决定封他为逍遥王,诸位可有异议?”
“皇上圣明, 臣等无异议。”
大顺三十四年,顺帝薨,太子萧承晏继位, 改国号为景。
萧承奕外祖是帝师, 所以自小太子就经常会跑到苏太师府上玩儿,他俩自小一起长大, 情谊自是深厚。
大景零叁年, 二十岁的我成婚了, 嫁给了逍遥王萧承奕, 只要我们夫妇不参与造反的大事, 基本上可以在整个大景横着走。
婚后的我有一次问萧承奕, 幼时为何会走丢。
他告诉我其实不是走丢,是当时他的母家权势正盛,他和妹妹是被皇上命人故意丢掉的。
之后他的母亲便疯了,郁郁而终。
后来苏家找到他后便一直将他养在外祖家,从小和苏家的孩子一块儿教养。
直至近些年越来越老的顺帝突然良心发现,想起他还有这么一个儿子。
人到迟暮之年便会回想过去, 弥补亲情,所以他被找了回来, 封为逍遥王, 还赐了他一块免死金牌, 将来无论谁登基都能保他无虞。
怪不得他当初救我说想到了自己的妹妹。想必当年那个小姑娘如果能像我一样, 也能平安活到今日。
听完这些过往后,我心疼地抱住他。
“都过去了, 一切都会好的。”
“所以啊, 颜颜你一定要对我好点, 多疼疼我。听人说你当初还给那人绣过荷包,做过衣裳, 还亲自下厨为他煲汤。”
“这都多久以前的事了,再说那会儿不是眼瞎还没遇见你吗,而且我也给你做过衣服啊。”
“里衣不算, 我要所有衣服都娘子来做, 想了想又说还是算了吧,一件就可以了,不然太累了我会心疼的。”
“油嘴滑舌。”
“夫人谬赞。”
我们相视一笑, 幸好一切都还不算太晚。
时难世亦难,幸得汝不弃。
且以深情许,与子共白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