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9 节 绣娘林秋
第 39 节 绣娘林秋
我娘是京都第一绣娘,为长公主绣的嫁衣让皇帝都赞叹。
公主大赏,当夜用金剪裁断了阿娘的手。
“这衣裳天下独我一人有就够了。”
阿娘的血染了一地,公主嫌脏,一把火将府里烧了个干净,说大火喜庆配她。
公主出嫁那日,她成了京都最美的新娘。
同年公主有孕,我带着杀死阿娘的那把金剪子入府。
“奴要为公主献上一件最美的衣裳。”
1
想给长公主献礼的人实在多,长公主却一个都瞧不上。
她懒洋洋地靠在榻上,抬脚将盘上的几匹料子一踹。
“这些粗糙的玩意也配拿给本宫?再过不久就要参加宫宴了,你们存心想让本宫丢人是不是?”
端盘子的宫女脑袋磕到了桌子,头上立刻落下鲜血,滴在了料子上,长公主这才一笑。
她轻蔑地挑眉,自言自语道:“这颜色不错,本宫怎么没想到可以用血染色呢。”
宫女急忙跪下,身体抖成了筛子。
长公主是皇帝阿姐,从小受尽宠爱。
世人皆知,长公主最是爱美,京都最时尚最好看的玩意都得先送到她手里过目。
为此,长公主专门养了一批宫女与绣娘,替她收集新鲜料子制衣。
“让你们找个料子做衣服都做不到,倒不如把你们一个个放血了,指不定本宫能染出一匹绝世的料子。”公主轻飘飘道。
此言一出,满殿的宫女都跪了下来。
献礼的贵妇也眼神恐惧,面如死色。
这实在不能怪她们。
而是长公主明明有孕,却依旧爱穿细腰长裙。
但华贵的料子大多繁复厚重,鲜有料子能贴身至此。
我目光落在长公主微微隆起的腹部上,笑了笑,抬脚走入殿内。
其实,倒也不是没法子。
这世上是有完全贴身的料子的。
“公主息怒,奴婢正是来为公主献礼解忧的。”
长公主抬眸,被打断明显有些不爽,但听了我的话,公主勉强来了兴趣。
她没看我,而是挥手示意人呈上我献的东西。
是一件薄若蝉翼的绿色衣裳,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幽香。
长公主惊道:“世上竟有如此贴身的料子。”
我垂眸站起,靠近了公主:“公主喜欢就好,请让奴替公主穿上这身衣裳。”
长公主瞥了我一眼,默许了我的动作。
“是个懂事的,比其他人可心多了。”
她披上这件衣裳,手指满意地拂过袖间的料子。
公主挑刺道:“就是颜色暗了些。”
颜色……自然是暗的。
毕竟这是从我死去的阿娘身上剥下来的皮。
2
我阿娘是京都第一绣娘。
在她眼里,一针一线都有情。
帝王将相士农工商,阿娘皆平等待之,阿娘说她喜欢看小娘子们穿上她做的衣裳。
曾经有个小娘子想做嫁衣,瞧上了铺子里上好的料子,问了银两后担心给不上,转身悄悄走了。
旁人瞧见了,揪着那小娘子的衣领笑话她:“没钱还想来做嫁衣,不如直接穿这身出嫁得了。”
阿娘皱眉没说话。
只是将那些笑话的人逐出了铺子,提早闭了门。
等她带我回家,我看见阿娘早早点了灯。
阿娘点了一夜的灯,连夜做出了那件嫁衣,又在次日清早跑了长安十多条街,将那嫁衣赠给了小娘子。
小二听了,说阿娘做亏本生意。
阿娘摇了摇头。
她的双眸含笑,在阳光与那些料子的折射下,展现出一种温和而明媚的目光来。
“女子生而美丽。嫁人是她们熬了一辈子的事,却不一定是让她们幸福的事,但我的衣裳能让她们美丽和幸福。
“这可是千金难换的买卖。”
阿娘停下拨弄彩丝的手,抬头看着长安街的锣鼓。
“其实人心是最具色彩的东西,而人心之上的皮囊,是她们生来就有的最美丽的衣裳。”
我不是很懂。
但我看阿娘的表情,我想这应当是正确的。
可当长公主驾临的那一日,我才知道错得离谱。
长公主听闻了阿娘的名声,她命阿娘替她赶制一件天下绝无仅有的嫁衣。
长公主生得一副好皮囊,笑的时候顾盼生辉,仿佛身披霞衣。
阿娘也是如此觉得,她尽心尽力替长公主做嫁衣。
短短半月,阿娘吐血了十多回。
我握着绣帕,坐在阿娘身旁的小凳子上,阿娘一吐血,我就立刻替她拭去唇角的血。
阿娘虚弱地冲我摇摇头:“长公主容不下瑕疵的,绣娘也容不下瑕疵。”
我没说话,只是悄悄红了眼眶。
灯光下,阿娘昏昏欲睡,却强行撑着精神,她温柔而憧憬地笑着:“小秋别哭,等阿娘做完这条嫁衣,拿了公主的封赏,阿娘就带你去周游列国,阿娘给你买天底下最好的料子,把这双手留给你做最美的嫁衣。”
可长公主屡屡不满意,甚至以我和我爹做胁迫,逼迫阿娘一次次重做。
“若是你再做不出,本宫就拔了你那女儿的手。
“记住,本宫要的是天下独一件的嫁衣。”
阿娘最终做了出来。
公主满意极了,大赏。
一箱箱金银抬了进来,更吃惊的是,长公主亲自来封赏了。
公主坐在堂上,穿着阿娘新做好的嫁衣,把金剪子赐给了我。
“这是你的孩子吧,将来肯定能成为天底下最好的绣娘,可惜了。”公主笑得意味不明。
长公主摸着我的脑袋,轻声对我说:“可惜你娘还在,你就不可能成为天底下独一无二的绣娘了。”
长公主理着嫁衣,笑眯眯地命我握住剪子,否则她要杀了我全家。
她循循善诱:“来,剪了你阿娘的手,你就是这独一位绣娘了。衣服和人,都是如此。”
剪子是剪丝线那样薄且细的东西的。
怎么能剪手呢?怎么能呢……
阿娘的手纤细有骨,剪子一寸寸剪了很久,才将阿娘的手指连血带肉剪断。
我一边剪一边哭,可我又想到,阿娘会疼。
眼泪落在阿娘手上的伤口上,该多疼啊。
到最后,我终于努力憋住了眼泪,可阿娘还是疼死了。
长公主拂了拂嫁衣,懒洋洋地走了。
可最后公主还是寻了裙子脏了的理由,一把火将我们府烧了个干净。
我藏在染缸里,逃过一劫。
我出来时,公主已经走远了,我只能看到她火红的裙摆。
真红啊。
迟早,我会让她身上的衣服更红的。
公主一定不知道,我学会裁剪人皮的本领,是她教给我的啊。
3
凭借那身奇异的料子,长公主将我留在身边。
短短几日,京都都知公主身边来了个名为“林秋”的绣娘。
公主府的绣娘众多,要在里头脱颖而出不是易事。
但更难的是在公主府先活下去。
长公主对美貌自负至极,决不允许他人在美貌上冒犯自己。
皇帝乃先帝养子,虽然与长公主无血缘关系,但二人相伴长大,亲密无间。
长公主从小得宠,在皇帝登基后更是嚣张得不可一世,京都没人敢冒犯她。
可长公主总觉得他人在冒犯自己。
长公主喜欢研究刺绣,可她有孕,今日心情不愉,于是伸手将婢女招来,笑吟吟地握着她们的手,将绣花针一根根从指甲推入她们的指尾。
“手别颤,血莫洒到本宫的衣裳上了,脏。”
公主烦躁地踹开哭出声的婢女,招手又换新的一批上来折腾。
殿内洒满了一地的血,公主的心情却越发愉快。
直到有人禀告皇帝来了,公主面色猛地一变。
让人扫去了殿内的血。
接着公主忙披上了我献的那件衣裳,柔柔地扑到皇上怀中。
“阿弟,你让我等得好苦,你不知道没有你在的日子,我可无聊死了。”
皇帝瞥了眼跪了满地的宫女和来不及收拾的残渣。
他坐下,扶着长公主回座。
“是她们废物,阿姐莫要生气了,你们都滚下去。”
宫中有秘闻,长公主与皇帝关系匪浅,似乎早就越过了姐弟的界限。
众人屏退,我敛住心思,正要替长公主带门。
却猝不及防与皇帝对视一眼。
他怀里的长公主抬头,当即皱眉不悦起来。
冷笑一声:“看来我这新绣娘生得美丽,惹了阿弟的注意。”
我脊背僵直,知晓这触了长公主的霉头。
冷汗连连之时,宫女又来报驸马回府。
长公主闻言,笑眯眯地将我招了过去。
“本宫忙着呢,不如就由你替本宫去接待驸马吧。”
我扶着门的手一抖,心跳加速起来。
“他同本宫一样,是个温柔的人,最怜惜你这样的美人了。”
长公主笑吟吟地催我。
“怎么还不快去?
“要本宫让人拖你去吗?”
4
京都无人不知,长公主与驸马乃是一对活阎王。
驸马是将军家的瘸腿独子,又是当今太后的侄子,性情狂傲暴戾,被他糟蹋的女子不计其数。
长公主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此前京都都盛传是公主与驸马恩爱。
现在看来,是公主另有所爱。
公主不想和驸马撕破脸,又担心驸马见不到她生疑,所以借口让我送衣裳给驸马,搪塞住驸马。
毕竟一个绣娘哪怕毁了清白,也是小事。
可公主大抵算错了,我可不是普通的绣娘,我是专门剥皮的那种。
我垂眸领命,去往驸马所在的前殿。
去路上,我抽出绣花针,沿着自己的脸狠狠划了下来。
驸马见了我和我手里捧的衣裳,一脸嫌弃,抬脚将我踹倒在地。
“这衣服这么大,你这绣娘怎么做的?”驸马夺过衣裳翻了翻,皱起眉头。
我恭顺地跪在地上,回答他:“这尺寸是公主告诉奴婢的,许是奴婢拿错了。”
驸马点点头,过了一会,他脸色大变起来。
我换掉了公主让我送的衣服。
新送的衣裳用的是金色的丝线和偏大的尺寸,只要驸马不傻,他应该能想到真相了。
驸马砸了大半会儿的东西,我跪在地上,不敢说话。
我回到公主身边时,已经过了很久,皇上走了。
见我被砸破了相,满身狼狈,公主笑了起来。
“多亏你替本宫拖住了那个废物,只是可惜了你这张脸。
“阿秋,你是个有手段的绣娘,本宫没看错你。”
公主大喜,特赐我这个绣娘跟在了她身边。
公主爱美,除了替她寻料子制衣,我还得为公主寻找美容的法子。
若是做不到,等待我的下场就如同下面的宫女们一样。
长公主笑吟吟地靠在榻上,朝我指了指殿上跪着的宫女们。
她们都毁了容,无一容颜完好,且个个不着寸缕地低着头。
这都是长公主要求的。
长公主微笑着拍手,一声令下,命人将带刺的鞭子抽在了她们身上。
刹那间,那些女子血肉淋漓,皮肉如花一般绽开又剥落。
红颜枯骨,只在一瞬间。
长公主却笑得轻蔑,跟我开玩笑说:“阿秋,虽然本宫器重你,但是你可要快点把衣裳做出来,否则你也会成为其中之一的。”
被长公主责罚的女子,皆是不如她心意的奴婢。
有些人是因为生得美貌,触犯到了长公主的威严,有的是因为被皇上瞥见看上,被长公主嫉恨上,还有的是像我这样的绣娘。
而这一切的起因,都只是长公主想维护自己的美貌,维护自己在皇帝心里独一份的地位。
我握紧手,轻声称是。
……
宴会将近,长公主等不及了。
长公主孕肚越来越显,她脾气也跟着暴躁起来,府中的婢女和绣娘又被她狠狠鞭笞了一顿。
幸好皇帝来了,一众婢女这才舒了口气,以为逃过一劫。
皇帝与长公主寒暄几句,随口道:“阿姐,你最近消瘦了些。”
我跪在公主裙边侍奉,余光瞥见公主唇角笑容一僵。
皇帝聊完几句就走了,而公主府的奴才们却不敢说话。
长公主咬牙,将茶杯狠狠一摔。
滚烫的茶水落在了我身上,将我的手烫得通红。
长公主拉过我,皱眉问我:“阿秋,阿弟他说我消瘦,他是不是嫌弃我了?我的气色变差了吗?”
不等我答疑,长公主又命人拿过铜镜,反复打量着自己的肌肤。
周围的奴婢战战兢兢地低着头,都知道此时不是说话的好时机。
可我点点头,平静道:“公主是消瘦了些。”
公主猛地扭头,手中的铜镜砸在我头上,顷刻,我额上溢出血色。
我顶着血,掏出一盒雪白色的膏体。
“只是公主不必忧心,为了让贵人穿衣更容光焕发,奴婢有一盒家传的润肤膏,公主若用了,不出一月肌肤便吹弹可破。”
公主接过我手上的香膏,低头闻了闻。
未等公主回神,我就替长公主褪衣,将香膏替她抹上了。
公主靠在榻上,默许了我的动作。
此后几日,皆由我替公主润肤抹膏油,公主的肌肤的确娇嫩薄了不少。
等皇帝再来拜访时,我跪在门外,听见了皇帝惊叹的声音。
“朕怎么感觉,阿姐的肌肤白透了不少。”
长公主娇笑连连,声音听起来极度满意。
次日皇帝走后,长公主推开门,朝我勾了勾手。
示意我替她更衣。
“你这润肤膏有点东西,没想到你一个绣娘还懂这些。”
阳光下,长公主肌肤下血管隐约可见,肌肤薄若透明的丝绸。
其他来侍奉长公主打扮的绣娘听了此话,露出嫉妒的表情。
那一盒膏油很快就用完了。
公主主动又催我做了几盒,日日替她润肤。
她的肌肤越来越薄,身上也越来越容易留下红痕,但皇帝来找公主的频率也高了不少,公主满意极了。
有讨好公主的人借此写诗,称赞连最轻薄的蝉翼都比不上长公主的肌肤。
公主听了诗,勾唇笑了。
而我也笑了。
公主不知,绣娘做衣裳前最重要的就是选料子。
上好的料子是需要用膏油浸润,使得布料变薄变软,方便后续剥离裁剪的。
那香膏是我特意调制的,公主的皮肤会越来越薄,越来越敏感,如一条上好的料子般,最终呈递到我手里。
而且公主身上的红痕难消,她想以此来炫耀和皇帝的亲密。
殊不知,这样也给她埋下了祸根。
看不下去的人,马上就要来了。
5
太后召了长公主入宫叙旧。
长公主冷哼一声,回来时将金绣鞋一踢,骂道:
“她是个什么东西,真把自己当本宫的母后了?区区一个宗族不知道从哪个角落接回来的庶女,一身贱民血统,真以为自己是高贵的太后吗?
“不过就是仗着一张狐媚子脸勾搭上了父皇罢了!”
长公主又摸了摸身上的红痕,眼有恨色道:“驸马也是,居然在堂上问本宫这些红痕是怎么来的?本宫凭什么要告诉他。”
我照例替长公主润肤,揉了揉她的肩膀:
“公主息怒。
“驸马与太后乃姑侄,驸马此言可能并非心中所想。”
公主转了转眼珠子,一点就通,很快将仇恨归到了太后头上。
“原来是这个女人!她莫非是嫉恨本宫的美貌!”
当朝太后乃先帝从民间所封,年纪与长公主所差无几,与其说太后嫉妒长公主,不如说是长公主嫉妒太后。
我乖巧地没说话,留给长公主思考。
等长公主骂得差不多了,我才乖顺开口:
“公主尊贵又有孕,天气又渐渐热起来,公主肌肤娇嫩,怎可受累?不如让奴婢去替公主向太后问安。
“公主只需好好养着肌肤,等宫宴一到艳绝京都。”
我的话取悦了长公主,她挥手同意了我的建议。
长公主一向骄纵,她闭门让奴婢代为请安的事很快人尽皆知。
我向太后问安时,年轻的太后打量了我一眼,接着皱眉道:
“长公主既然有孕不便前来,就让她好好静养,让驸马好生照顾好她。”
驸马点头,眼中划过一丝狠色,对太后提议道:“姑姑,长公主成家已久,皇上的后宫却还空着,这不好吧?”
皇帝脸色一变,太后却赞同地点了点头。
驸马见状,继续笑着提议说,由他送几个美人给皇帝。
这是句玩笑话。
出乎意料,太后却同意了:
“如此甚好,此事是涉及皇家开枝散叶的大事,你好好去办。
“你若拿不定主意,让公主和你一道参考几个对象,过几天把名单送来给本宫。”
回府的路上,驸马的脚步轻快。
我走在后头,低头遮住唇角笑意。
长公主一定没想到,她亲爱的夫君给她挖了多大的坑。
6
驸马亲自挑的美人,送到了皇帝的枕边。
驸马根本没跟长公主商量,等事办成,才去见了长公主。
长公主迎面,狠狠地甩了驸马一巴掌。
事后又将鞭子朝着我的脸狠狠一抽,骂道:“好啊,你个贱婢居然也敢瞒着本宫,你们都串通好了是不是?”
我的脸被抽花了,身上的衣裳也变成了破烂的血衣。
再抽下去,我会死。
可过了一会,公主停下了动作,她将鞭子一丢,倒在了椅子上。
“公主可是掌心疼了,奴婢替您上药吧。”我拖着带血的身子,掏出干净的帕子,替长公主将掌心的血擦去。
长公主的肌肤太薄了,她手破了皮。
这是她追求的极致效果。
可我不是心疼长公主,我只是不允许公主在被我剥皮前有任何残缺。
她的皮,可是我早就预定的最好料子。
一边替公主擦拭伤口,我一边替公主分析:
“那些美人再年轻又如何,十多个美人加起来都没有殿下一分的美丽,哪怕殿下怀着身孕,陛下也定然不会移心碰她们的,那些美人没机会诞下皇子的。
“都是一群下贱的玩意,学来的肯定也是低俗魅主的床笫之欢的手段,怎么能比得上殿下和皇上之间的真情?”
我越这样说,长公主越是脸色大变。
她了解男人,知道少女的美丽对男人意味着什么。
长公主慌了,猛地抓住我的手,咬牙切齿道:“不能让她们得逞,我要毁了她们的脸!”
毁了十多个美人的脸……这样张扬的手段,也就长公主会做了。
长公主这样想,也真的这样做了。
她让人对那批美人下了毒。
只是事情毕竟太过张扬,长公主被发现了,太后大怒,下令关长公主禁闭。
长公主对此只是不屑地玩着头发,她并不在意被人发现,在长公主的眼里,人命如草芥,只要她能够永葆美丽,永远保持在皇上心中的地位就行。
驸马却被她害惨了,丢了太后交代的美事,在家族里抬不起头。
驸马来问罪时,长公主正在试衣裳。
她没看走进来的驸马一眼,讥笑道:
“这关本宫什么事?本宫让你当驸马,已经是对你们陈氏一族的恩赐了。
“一个陈太后已经够烦的了,你又算什么东西?”
驸马黑着脸离开了,回头时,阴沉地看了长公主一眼。
长公主打了个哈欠,命我去将皇上找来。
我假意附和,顺着长公主的话继续说:“公主受伤了,奴婢去请皇上来看看公主。”
长公主换好衣裳,满意地转了一圈,命人将皇上请来。
“禁闭又如何?只要本宫依旧美貌,有的是办法让皇弟来我这。”
长公主看着镜中自己可以掐出水的肌肤,神情痴迷。
她丝毫没有意料到,她为了这份美丽,要让多少人付出血的代价。
皇帝对长公主的偏爱,有少年时的互相陪伴,有对长公主美貌的倾慕,也有那一份不可告人的心思,因此他可以纵容宠爱长公主。
为了掩盖这些心思,长公主嫁给了陈家的瘸腿驸马,皇帝按照陈太后的吩咐收了美人。
但现在,长公主却坏了驸马的事,和驸马撕破了脸,又公然邀请皇帝前来公主府,这是把皇帝架在火上烤。
在长公主传信后,皇帝下朝后,马不停蹄来了公主府。
长公主喜悦地抱着皇帝,正想和皇帝倾诉苦恼,皇帝却抢先抱歉道:“阿姐,那些美人我知道你不满……但别再动她们了。”
那批美人被长公主下了毒,但被提前发现了,因此免于一难。
这是长公主不知道的事情。
皇帝疲倦道:“太后和前朝都对阿姐有异议了。”
长公主的衣裳滑落,露出娇媚的肌肤,可她却顾不上魅惑皇帝,她表情僵硬了。
皇帝怜惜道:“阿姐,你是天下最美的女人,没人能比得过你的。”
此后皇帝又抱着长公主,讲了许多甜言蜜语。
但我知道,长公主的心结彻底形成了。
果然,长公主在皇帝走后就换上了满面怒容,她招手,示意婢女们再次跪下。
长公主命她们褪下衣裳,轻飘飘打量了那些女子的肌肤一眼,笑道:“动不了她们,那就动你们一群贱婢。你们自行毁肤自残,让本宫满意了,方可离开。”
公主特地嘱咐,血莫要洒到她的裙上。
那群宫女们颤抖着手,拿着长公主撒在地上的碎瓷片,朝着自己的脸、胳膊、腿……一寸寸肌肤划去。
那些曾经生得美貌的小娘子们,在长公主繁复美丽的裙下,都成了血人。
长公主终于消气了,把我请入内殿,让我替她润肤。
只是这一次,我将膏油涂抹到了公主的脸上。
公主捧着铜镜,摸了摸光滑细腻的肌肤,感叹连连。
“你这香膏虽然暗了些,但居然越来越香了,真是生气。”
我笑而不语,瞧着公主又贪婪地涂抹香膏的模样,只想冷笑。
尸油自然是暗的。
为了掩盖尸油的腐臭味,我可花了不少心思找人讨教。
7
长公主是当之无愧的美人,只可惜,蛇蝎美人是惹人恨的。
她屡屡以重刑折磨那些年轻的女子,她们早就恨了。
前几日我回到后院时,就瞧见她们正在抽泣着脱衣上药。
“长公主明明生得如此漂亮,怎么会如此心狠?”
“她算什么美人,她不过是披着衣裳的禽兽罢了!给她做再多漂亮的衣裳又有什么用,她一个不满意,还是会杀了我们!”
见到我站在门口,她们沉默了下来。
她们都知道绣娘林秋现在是长公主面前的红人,我若是和公主随口告状,都能将她们置于死地。
更何况,她们说的本就是大逆不道的话。
可我喜欢。
“你们有谁衣裳破了,拿来给我吧,我替你们补补。”
公主故意先命人撕毁抽破了她们的衣裳,让她们穿着破烂的衣裳,带着满身伤口回来。
夜风寒冷,这是折磨,也是羞辱。
我没搭理她们猜测的眼神,在屋子里坐了下来,掏出针线开始替她们缝补衣裳。
这些绣娘的手脚都被打残了,短时间内做衣裳有些困难了。
只是长公主把她们留在府里,抱的本就是取乐的心思。
长公主穿不了多少衣裳,她只是缺人来折磨消气。
有人终于忍不住问我:“为什么要帮我们……”
我抬眼笑了:“可能是因为阿娘讲过,女子本该美丽吧,也可能是我这个绣娘手痒,单纯想做衣服了。”
等我将衣裳替她们补好,也差不多到了该去伺候公主的时辰了。
如若我想去告状,此时就是最好的时机,这也是她们拦住我的最好时机。
可我只是静静地将门带上,与门内的女子们相视一笑。
这样就很好。
我知道了这府中除了我,还有一群志同道合的女子都想反抗公主。
这盒用尸油制成,却香气馥郁的膏油,就是我代她们送给长公主的礼物。
尸油做的膏油与我做的润肤膏同样效果,只是尸油性烈,刚开始会使得肌肤娇嫩,但剂量大了,便会使得肌肤溃烂剥落,并且会使公主的脸上散发出一股腐臭味。
绣娘最关心的就是料子的光滑完整与气味,我本想留公主的这张脸到最后,但现在,我迫不及待看这张脸腐烂了。
长公主的肌肤我会用剪子剥落,但她引以为傲的这张脸,我要她亲自剥落下来。
我要看她看着自己从曾经的京都美人,沦为一个披着人皮的丑陋怪物。
临走时,我将那盒膏油留在了公主的梳妆台上。
我知道长公主性情贪婪,她必定会偷偷加大用量。
我期待着公主发现这个惊喜的一天。
8
公主对膏油的依赖越来越大,几乎到了日日使用的程度。
她渐渐容光焕发,兴奋地邀请皇帝来探望她的次数也越来越多。
长公主迫不及待地和皇帝炫耀着她的美貌。
“阿弟,你看看我是不是又变美了?”长公主又一次仰着脸,凑到皇帝面前。
跪在地上的宫女不敢抬头,因为她们只要抬头,就能看见皇帝隐忍的表情。
公主的脸是变好看了,可在她不知道的是,她脸上的腐臭味也越来越浓。
“阿姐……一向美丽。”皇帝微微后退,憋了半天,才别开脸说出这几个字。
敷衍了长公主一会,皇帝就急匆匆地走了。
皇帝离开的时候,悄悄拿袖子遮住口鼻,大大吸了一口气。
长公主瞧见了这一幕,她捧着脸,又是困惑又是愤怒地尖叫道:“本宫的美貌明明已经超过了那群贱人,阿弟为什么留宿我这的时间变少了?阿弟的表情又是怎么回事?”
众人跪了一地,默契地喊着公主息怒。
我替公主捏着肩,命府中的医女前来替公主把脉:“公主莫要动怒,小心动了胎气,此事究竟如何,请医女一看就知道。”
我早就与府中的医女串通好。
在我的指使下,医女面色惨白地跪下,颤抖禀报道:“长公主殿下怕是……怕是要毁容了!公主的膏油被人下了毒!”
此言一出,长公主面色惊变,她立刻抄起那盒用空的膏油盒子,朝着我眼睛砸来。
“贱婢!你敢暗害本宫!”
我挤出眼泪,拼命磕头:“长公主明鉴,奴婢不知此事啊!”
在我的哭泣中,医女白着脸色,点明膏油本身无事,只是被人偷偷加入了一味名贵的药材,这才造成了药性冲突,致使公主毁容。
好巧不巧,那一味药只有驸马才有。
长公主胸口剧烈起伏,气得眼神快要杀人了,更令长公主崩溃的是,医女说这情况无药可医。
只能自行恢复。
长公主掐着我的手臂,长指甲抠破了我的一层皮:“等?难道就这样等着让本宫毁容吗?一群废物!”
公主脸上的肌肤一寸寸溃烂,终于在某一日,她的额上开始出现了紫红色的伤疤。
样子类似尸斑,是长公主过分追求美丽,用多了那盒膏油的作用。
长公主不敢见其他人,那些服侍的奴婢,也只留下了我一人。
只是在长公主不知道的时候,我照例按照长公主的吩咐,去邀请皇帝前来。
我真切地哭着:“长公主殿下毁了容,身上的腐臭味难消,公主此时正是敏感脆弱的时候,恳请陛下前去照看长公主殿下。”
提及那身腐臭味,皇帝眼中浮现出嫌弃。
可到底是顾念和长公主的情谊,皇帝还是去了。
皇帝推门而入时,长公主不等看清来人,就猛地尖叫一声,用被子盖住脸。
她暴躁地将东西朝屋外一丢:“滚出去!我说了不想见任何人!”
皇帝被砸到了手臂。
又一次,皇帝又被长公主误伤到了额头。
皇帝的耐心一点点消失,后来他只偷偷站在窗外,看着长公主。
但在看到长公主那张溃烂的脸时,皇帝忍不住皱了眉头。
我低头掩笑,我知道皇帝对曾经那位娇俏美丽的长公主的爱都在慢慢消失。
等我真的奉着长公主的命令邀请皇帝前来时,皇帝以政务的由头拒绝了我。
“你是绣娘林秋吧?你替朕给阿姐做几套衣裳安慰她吧,朕太忙了,改日再去看她。”
我捧着皇帝赏的料子回来,把皇帝的话转述给了长公主。
9
长公主哭着砸了一通东西,气得咬牙。
她掐着我的脖子,让我将宫女们召集来,她又要拿人出气了。
公主拿来了刺绣的银针,她要我划破那些宫女的脸,让她们和她一样毁容。
我跪下,挡在了那群宫女的身前。
公主扇了我一巴掌:“林秋,你也要反了吗?”
我咽下口中的血意,主动拿起银针,狠狠朝着自己的脸一刺。
“公主若是要消气,罚奴婢就够了。奴婢此举只是心疼殿下,不忍心让殿下继续毁容。”
我那张残破的脸暂时取悦了长公主,我提及毁容二字,又让长公主一震。
她稍微冷静了下来。
长公主眯起眼睛,语气危险地问个究竟:“什么意思?”
“公主可知人血乃是养颜的上好药材?
“人有贵贱,低贱平民的血只会污了公主的肌肤,而像公主与陛下这样的金枝玉叶的血最是上乘,养颜效果也越好。”
公主嘴唇颤抖,愤怒地将银针刺入我的脸:“放肆!”
银针划破了我的嘴唇,可我顶着疼,继续道:“王侯将相的血,都是上乘养颜的药材。只要能让公主恢复这独一份的容颜,其他人的命何值一提?”
皇帝她不会动,太后她不敢动。
而她能动敢动的,只有一个瘸腿的将门之子。
驸马,就是长公主最好的药材。
长公主得了恢复容貌的法子,消停了下来,她不再去找皇帝哭诉,反而和驸马恩爱了起来。
没过多久,府内府外都知道长公主似乎对驸马又重视了起来,甚至天天变着法子给驸马送膳食。
驸马本来对长公主与皇帝的事耿耿于怀,但终究是抵不住长公主的柔情蜜意,很快就接受了长公主的好意,喝下了那一碗碗下了迷药的药膳。
取了驸马的血入药,公主的脸的确一点点恢复了,那脸上的紫红尸斑似乎也消了下去。
长公主兴奋地摸着自己的脸,朝我炫耀:“阿秋,你说的法子真有效。”
她额上唯一留着的尸斑,也被我前些日子用绣针蘸了颜料,在额心刺成了一朵花。
现在的长公主看着甚至比从前更加美丽。
我俯首,故作善解人意劝道:“只是驸马日渐消瘦,公主的脸也恢复得差不多了,要不要歇一阵子再取血,免得惹人生疑?”
长公主盯着我的眼神犀利下来,她眼中划过狠色。
“若不是他,本宫又怎么会毁容?”
我的劝告,反而激起了长公主心中的仇恨。
长公主轻蔑地对医女说:“怕什么,一个瘸子而已,真死了又有什么大不了的。”
她取血的频率越来越高,驸马次次被下了迷药,囚禁于公主府取血,脸色越来越虚弱。
在医女将最后一碗药端上来时,医女害怕地禀报道:“殿下,驸马似乎……要撑不下去了。”
10
驸马死在了长公主手下的消息没瞒过太后。
陈氏一族大怒,悲痛地上书,痛斥长公主的行为,恳求惩罚长公主。
此事发生时,长公主还躺着,兴冲冲地让我试着给她勾勒额上的新图案。
“阿秋,你作为绣娘,居然能在人皮上也绣出花样。
“像你这样厉害的绣娘,天底下难找了。”
我恭顺回应,将朝堂上的事告诉了公主。
长公主懒洋洋地涂着指甲,轻蔑地笑了声。
“本宫已经恢复美貌了,只要我和阿弟撒个娇,阿弟就会替我摆平一切,那群老头喊得再惨又有什么用?”
长公主骄傲地以为自己只要拥有了绝对的美貌,就把握住了皇帝的心。
皇帝和美貌都是她最大的依仗。
可她没去了解,陈氏一族为了惩治长公主,将长公主随意残杀奴婢的事也捅了上去。
皇帝为了安稳住民心,已经劳心劳力了许久,现在公主又直接杀了驸马,这可是给皇帝送了个大麻烦。
皇帝可以偏袒长公主,但太后、朝臣和百姓都不允许。
在压力之下,皇帝让人传召公主入宫。
她尚且不知道皇帝找她做什么,入殿问道:“阿弟你召我来做什么,是要给我赏新料子的吗?让阿秋拿不就行了。”
皇帝皱眉咳了一声,长公主这才侧眸,看到了站在对面的陈氏族人。
她扶了扶云鬓金钗,那张脸和身上的华服都美得惊心动魄,可长公主说出来的话也足够让人吃惊。
“哦……原来是为了驸马。杀了一个驸马而已,有什么好计较的?
“这天下是我阿弟的天下,你们陈氏一族未免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长公主对陈氏和陈太后早有不满。
在长公主还想继续说的时候,皇帝怒气冲冲地止住了她的话。
“够了。”
皇帝今日来是为了给陈氏一个交代的。
他不仅是与长公主相伴了十多年的姐弟,更是一国之君,在情感与利益中,皇帝已经做出了选择。
皇帝纵容了长公主那么多次,他的耐心早就慢慢消磨殆尽了,而长公主此次出格的行为,彻底切断了皇帝对长公主的念想。
皇帝深吸一口气,当着所有人的面,顺着太后的话狠狠斥责了长公主一顿,下令将长公主幽闭佛寺一月。
我替长公主求了情,但反而只换来皇帝更加冷漠的目光。
“你替她求情,她杀驸马、杀宫女的时候可没留情!糊涂!”
皇帝又下令,没收长公主一年的俸禄,此前赏给长公主的首饰与料子,通通收回。
皇帝失望地对公主说:“阿姐你变了,你太让朕失望了。”
在长公主震惊的目光中,皇帝冷漠又平静地让人将长公主“请”了回去。
我扶着长公主出宫门,故意带她绕过御花园。
让长公主瞧着那群美人,嫉恨地冲上去,扯住她们的头发,与她们厮打在一起。
“本宫何时变过?都是借口罢了!借口!”
美人们尖叫起来,厮打一团。
可长公主忘了,她用了我的膏油,肌肤过度敏感,微小的碰撞都能让她疼得不行,何况是与人激烈厮打。
最终皇帝来了,他将那群美人护在身后,将长公主一推。
那群美人看着伤痕累累,但实际上,只有我知道,受伤最惨烈最疼的人是长公主。
可惜这一次,皇帝不信长公主了。
“阿姐你的嫉妒心就如此强吗?把长公主带回去,没朕的允许,不准再出来。”
11
长公主被关在了府中。
皇帝削减了长公主的开支,那群绣娘也被遣散了大半。
一时间,只有我还陪在长公主的身边。
“阿秋,我的脸又烂起来了,怎么办?可驸马已经死了啊,怎么办!”
没了驸马的血治疗,长公主的脸没过多久又溃烂起来,且情况越来越严重。
从远处看,就好像她的脸皮都要脱落了。
长公主痛苦难忍,连我给她新做的衣裳瞧都不瞧。
“驸马一死,公主的脸怕是治不了了。”我这话惹来了长公主的怒视。
“但奴婢有一个法子,能让长公主暂时维持容貌。”
我掏出绣针跪在长公主面前,当着她的面,用小刀划破自己的一片肌肤。
在长公主的尖叫声中,我用绣针将那块肌肤缝上。
一切仿佛又重归于好。
“公主若是不介意,可让奴婢一试。”我盯着公主溃烂的半边脸,目光恭顺卑微。
公主沉默良久,最终妥协地抓住我的手,同意了我的做法。
我用绣针穿过公主的肌肤,一针一线将她的脸缝补起来。
针线刺穿血肉,公主疼得浑身发抖,犹如一只困兽,在我的针线下挣扎。
我安抚着公主:
“为了恢复容颜,公主忍一忍。
“这就如同缝衣,公主的肌肤胜过天底下最好的料子,缝制起来并不难。”
公主以为我是在夸赞她,她虚弱地笑了笑。
“你竟敢拿料子与本宫比?罢了,本宫原谅你一回。”
我心底骂她蠢得可怜。
又将绣针在蓝色的毒药里淬了淬,在长公主的脖侧绣了一朵妖艳的牡丹,掩住针线缝制的痕迹。
等我缝补完,公主已经彻底昏迷了过去。
公主醒来时,疼得直咧嘴,但看见了镜中又再次恢复容颜的自己,公主满足了。
我泼冷水,笑道:“只是此举毕竟是非常之法,公主需要日日缝补容颜。”
想到方才的痛苦,长公主猛地打了个冷战。
可自从毁容以来,她已经没有了选择。
她只能顺从了我的建议。
我日日给针线淬毒,趁着缝补公主容颜的时候,将丝线嵌入她的肌肤内。
长公主期待着年末宫宴来临,她重新以这种容颜复宠,惊艳众人的时候。
我也在期待着。
我将丝线扯落,将长公主的人皮在所有人面前剥落。
12
一个月后。
宫宴来了,长公主解了禁闭,再次入了宫。
我虽未做出衣裳,但凭我让公主恢复容貌的本事,长公主特许我跟着入宫。
而今长公主腹部显怀,可容貌却美得依旧,让人震惊不已。
更让人讶异的是长公主身上栩栩如生的花纹,这让长公主一入座就成为了焦点。
长公主坐在皇帝座下,她瞥了眼那些坐在她对面的美人,眼神嫉妒。
“一群庸脂俗粉,怎么配得上阿弟?”
尤其是在看到一位美人已经怀有身孕时,长公主气得差点将茶杯掀翻。
我替长公主奉茶,小声劝解长公主:“殿下息怒,皇上碰那些女人必然是把她们当作了殿下的替身。如今殿下回来了,只要殿下能够唤起与陛下的情谊,她们又算什么东西?”
长公主点头,认可我的话。
长公主为了今日,特地穿上了我缝制的衣裳。
她等了许久,终于决定在宴会上主动起身,吸引皇帝的注意。
“阿弟……”
只是她一起身,我悄悄扯动了掌心的丝线。
那身衣裳的丝线被我动了手脚,只要我轻轻一扯动袖角的丝线,衣裳就会自动滑落下来,露出长公主身上大片的蓝色花纹。
又有人喊道:“她、她的脸!”
长公主慌乱地朝自己的脸抓去:“本宫的脸怎么了?”
在众人的尖叫声中,长公主脸上的肌肤寸寸剥落下来。
有美人喊道,长公主是妖怪。
就连她身上的花纹,都被顺理成章喊作了“妖祥”。
长公主无处辩解,在众人的惊慌声中,她被视作了披着人皮的妖怪。
太后皱眉,让人将长公主拖下去。
长公主慌了。
她挣脱开侍卫,顶着半脱落的脸皮,冲向高座上的皇帝。
“阿弟救我,我真不是妖怪!
“林秋,你不是也知道吗?我这脸是怎么回事,你说啊!”
我跪在地上,哭得真切又动人,替长公主辩解着。
但我一个公主府的绣娘,没人信我的话。
皇帝也不信,他目光害怕又警惕,躲开了长公主的接触。
“阿姐……朕相信你不是妖怪,你只是生了病,你先回去好好休养。”
皇帝的眼神刺痛了长公主的心。
长公主一愣,她抓着皇帝的衣角,喊道:
“阿弟,你分明是不信我!你为何不信我!就因为我毁了容吗?
“可我还怀着你的孩子!”
13
长公主似乎慌了,口不择言地说了很多和皇帝的往事。
譬如在那些相伴的岁月,他们是如何亲密无间。
只是这些加起来,都没有长公主那一句孩子来得惊天动地。
长公主还在说着,而皇帝的脸色却一点点白了下去。
我跪在地上,脸色同样白得可怕。
我替长公主辩解:“长公主……公主是毁容后得了失心疯,请皇上与太后不要怪罪长公主。”
皇帝握紧拳头,他看向长公主的眼神不再充满爱意,只有恨意。
恨长公主在大庭广众之下,在所有朝臣与妃子面前,揭露了皇家的丑闻,毁了他君主的名声。
“林秋,长公主既然病了,就将长公主带回府中好生休养。”
皇帝让我将长公主带回去。
我领命,将长公主送回了府中。
可回来后,长公主狠狠扇了我一巴掌。
“你拉本宫回来做什么?本宫还没和阿弟解释清楚呢!我要和他解释清楚!
“都怪你打断了本宫!阿弟……要不然阿弟肯定会信我的,他只是没听完!”
长公主哭着,将怒火撒在我身上。
“林秋,你明明是本宫的人,为什么要听我阿弟的!”
我同样哭了,只是我是装的。
我说:“我自然是公主的人,只是我奉了陛下的令。”
长公主不耐烦地白我一眼,她以为我说的是宴会上我奉命带她回来的事。
直到我掏出一把金剪子,朝着公主走去。
长公主才脸色一变。
“陛下说,长公主今日失言,丢了皇室的脸面。”
我抓住长公主,我只是轻轻一按,她那敏感脆弱的肌肤就差点破了一层皮。
“陛下还说,为了让公主不再失言,只能牺牲公主的舌头了。”
长公主被我的话彻底吓蒙了。
绣娘缝制衣服会留个结,方便再次拆解缝补衣服。
我在替长公主缝补脸的时候,也留了个结在她的脖子上。
长公主想挣扎,但我轻轻扯了扯她脖子上的丝线,长公主不敢动了。
她只敢大喊:
“林秋你敢动本宫!阿弟知道后不会放过你的!
“我认出你了!你是当年那个绣娘的贱种是不是?本宫当年就不该放过你!”
我没否认公主的话。
我只是握着剪子,有耐心地剪下公主的舌头,闻言不在意地笑了笑:
“殿下,您误会奴婢了,此举真的是陛下授意的。”
公主张着空荡荡的嘴巴,痛苦地用眼睛瞪着我。
长公主痛吗?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阿娘当年被剪子一寸寸剪破肌肤,咔嚓咔嚓剪断筋骨的时候,一定很痛。
阿娘的手穿过无数针线,她手下绣出过无数美丽的衣裳。
美丽无罪。
却为阿娘招来了长公主的嫉恨,让她葬身。
长公主那张脸上的丝线也被我扯了下来,半张脸皮要掉不掉的样子实在看着可怜。
比起破烂的衣服都不如。
我笑了笑,坐在公主的身边,扶她上床。
皇帝幽禁了长公主,只有我被太后特许照顾长公主了。
长公主为了向皇帝求救,写了许多封信出去。
那些信我不仅没截断,反而还尽心尽力地跑去皇宫,替公主送信。
我将公主凄惨恐怖的面貌绘声绘色描述给皇帝,装作悲情地道:“皇上,公主她真的很想您,她的孩子也快生了……您真的不去看看她吗?”
皇帝犹如听见了什么恶心的事物。
当着我的面,将那些信纸烧了。
现在,对于皇帝来说,长公主和她这个孩子的存在都是个耻辱。
于是,长公主从来没收到皇帝的回信,她只能通过我的转述,想象着皇帝绝情又嫌弃的表情。
长公主一天天疯掉了。
终于,在长公主快要生产的那一天,长公主让我再次将信寄了出去。
这一次,皇帝回信了。
14
长公主躺在床上,她快生了。
我坐在长公主的床边,缝制着婴儿穿的衣裳,告诉她皇帝会来的好消息。
“殿下只要生下了这个孩子,可就是皇上的第一个孩子。”
长公主虚弱地睁开眼睛,得意地勾了勾唇角。
【林秋,你给本宫等着……】
皇帝回了信,说他会来看长公主。
我笑了,伸手摸了摸长公主的腹部。
“可惜啊,殿下您怀的是个死胎。”
那润肤的尸油膏,那缝制脸的绣针,都有毒。
寻常女子怀孕,腰身都会变粗,可长公主不会,因为她的孩子早就死在了腹中,因此她的腰身才能维持纤细。
可惜啊,她现在才知道这些。
我摸了摸长公主腐烂的脸,笑眯眯地把这一切告诉她。
长公主哆嗦着嘴唇,用口型问我怎么可能。
是啊,我一个绣娘,怎么可能做到这些呢?
“我一个人当然做不到,但可能是女子皆爱美,她们选择了帮我吧。殿下您为了追求美,您残害了不少人吧?被您残害的人可不止我的阿娘,还有那些年轻的宫女和绣娘们,她们本来也有很好看的脸,也可以做出很好看的衣裳的。
“只是可惜,这一切都毁在了长公主您的手上啊,您真该死啊。”
我饶有兴趣地欣赏着长公主张开嘴,没有舌头,无声地痛苦大喊的样子。
“殿下第一次穿的衣裳还记得吗?那是我阿娘身上的皮,阿娘死了,但看殿下穿上那身衣裳,我好像又见到了阿娘,真好啊。”
长公主嫌弃那身衣裳暗,那是自然的。
死人身上的皮,当然是暗色的。
长公主不一样,她等一下会被我活活剥下皮,她会成为我手里最美丽的衣裳。
“那身花纹美丽吗?绣娘绣花需要用染料,我为了给殿下缝上花纹,专门托人找了好久的毒药呢,才找到这有色的毒。殿下想拥有独一份的美丽,又不想付出代价,哪有这样的好事呢?”
长公主的痛苦没有持续很久,因为我起身,放了一把火。
就像当年长公主对我们所做的那样。
长公主挣扎着,从火海中爬出逃走。
我站在她身后,冷冷地看着她。
就在长公主要爬出去的时候,门却被人关上了。
“殿下,您心心念念的皇上来了。”我蹲在血肉模糊的长公主身边,抬起她的下巴,让她看清关门的人是谁。
那一袭明黄的布料和信,她不会认错的。
可惜啊,这些都是可以仿造的。
长公主用血手拍打着门,渐渐脱了力,昏迷在了我手里。
我终于用绣针,将长公主的皮剥了下来。
我捧着那张人皮,看着匍匐在地上的血人,轻声笑了:“公主,这是奴为您献上的世间绝无仅有的衣裳,您喜欢吗?”
我终于偿还了阿娘当年的血债。
而这身衣裳, 我会替长公主作为礼物,送给她最爱的人。
做完这一切, 我推开门,与门外穿着明黄衣裳的太后对视了一眼。
15
太后是当年阿娘赠与衣服的小娘子。
她原本与郎君恩爱, 正要嫁人,却被先帝强抢入了宫。
在见到我的第一面, 太后就认出了我。
太后假装不明此事,却悄悄帮了我许多,让我次次入宫畅通无阻。
我向太后行礼:“这身人皮衣裳,就劳烦娘娘代奴婢送给皇上了。”
公主的皮被我彻底浸润了毒药,这身人皮衣裳是世间绝无仅有的毒衣。
太后瞥了我一眼:“林秋, 你已经报了你娘的仇, 你还要对皇上做什么。”
我对太后笑了笑:“当然是杀了他,成全了娘娘。”
太后目光一闪,接下了我做的人皮衣裳。
太后不知道我从头到尾的计划, 但她帮助了我。
我也要帮助太后, 因为我知道太后的目的。
“娘娘想取而代之,不是吗?”
我借长公主的手杀了驸马,太后也借我的手杀了陈氏唯一的命脉, 让陈氏彻底支持归附于她。
而现在, 太后要做的就是杀了皇帝, 取而代之。
这是我要帮她做的事。
长公主之所以能残害那么多人, 除去她自身的原因, 还有皇帝的为虎作伥。
若不是皇帝在背后撑腰,长公主又哪来那么大的权力?
我心中有恨,太后也有恨。
太后恨先帝, 也恨皇帝的昏庸。
既然志同道合,我为何不帮太后一把?
16
太后告诉了皇帝长公主的死亡,对此, 皇帝平静地接受了。
可为了做表面功夫, 太后还是赏了皇帝一件素装, 皇帝也接受了。
在替公主穿素衣的那几个月,皇帝生了怪病, 皮肤也跟着一寸寸溃烂起来,不治而亡。
一时间,朝廷大乱。
太后抚养了皇帝的幼子, 开始垂帘听政。
太后坐上权力巅峰的时候, 问我想要什么赏赐。
我想了想,讨了间铺子。
我在京都开了间铺子,继承了阿娘的衣钵。
只是我脾气不大好, 我不看脸,只看人下菜。
若是心善之人,我才帮忙绣衣, 若是貌美但心恶之人,我通通将她们赶了出去。
旁人都说我是奇怪的绣娘。
但他们又不得不承认,我的绣技天下第一。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
“前提是, 那个人的确是人。
“我可不接人面禽兽的单。”
我摇了摇脑袋,笑眯眯地缝着手中的皮子。
毕竟,爱美也得是有底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