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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3 节 十年沉棺

第 43 节 十年沉棺

手染鲜血助萧霆月登基的第十年,我才知他心中白月光另有其人。

为了迎娶我表姐为后。

萧霆月让我受尽非人折磨后,又用四十八颗封魂钉,把我活埋入石棺。

我不得解脱,眼睁睁看着他们洞房花烛,子孙满堂。

重来一次,我推开为我挡箭的萧霆月。

我宁可被箭穿心,也不要和他有任何瓜葛。

当晚他翻窗闯进我的房间,眼尾泛红,声音哑得颤抖:“为什么不要我了?”

1

“我要见萧霆月!”

声嘶力竭地说完后,我不住地咳嗽,牵动钉穿四肢的铁链作响。

面白无须的太监,我表姐身边的好走狗,一脚用力踩住我的头:

“皇上正在和新后拜堂成亲,举国大喜,岂会在这个时候来天牢看你这个罪奴?”

为了娶他藏在心底的白月光,萧霆月把陪伴他十年、助他登基的发妻,送入天牢,受尽折磨,沦为阉人可欺的罪奴。

忌惮爹爹手里的兵权,他亲手将我父母九族流放到边塞苦寒之地,还在我每日的饮食里放绝子药,令我受宫寒折磨,痛不欲生。

心间撕心裂肺的恨意悔意,痛得我浑身颤抖,是我识人不清,爱上萧霆月,害了全族。

“常喜,先放了她!”宁枝屈尊来到肮脏的天牢,“本宫要与表妹叙叙旧。”

一袭金色凤袍曼丽身姿,像是金光耀眼的凤凰,雍容至极。

“妹妹你真蠢,到头来什么也没得到,为别人做了嫁衣。”

她贴近我耳边,恶毒浅笑,“你没用,生不出孩子,霆月贴心挑了个皇家子嗣,过继到你膝下,你可知那是谁的孩子?”

我喉骨颤抖,脸色惨白。

她妖娆弯唇:“本宫要谢你,替本宫养了八年儿子,还让他当了太子。”

“他骗了我……你们都在骗我!”

我剧烈喘息,满嘴血味,太多欺骗折磨,反而流不出眼泪。

铁链被我拉扯作响,双手青筋暴起,哪怕死,我也要带着她同归于尽。

“你敢伤宁枝!”一声冰冷怒喝。

我被赶来地牢的萧霆月踹在心窝,五脏六腑碎裂般地疼。

“萧霆月,我最后悔的事,就是爱过你,是我有眼无珠,连累全族,活该落得如此下场。”

“再来一次,我看也不会看你一眼……”

我闭上眼睛,一字一顿虚弱说完。

他却像是慌了:“你敢!”

“只要你向枝儿下跪道歉,朕可以饶你不死。”

我轻笑:“我楚鸢,将门虎女,跪天跪地跪父母,不跪贱人!”

后来,我还是死了。

萧霆月恨毒了我,在我活着的时候,把我封入石棺,足足敲下四十八颗封魂钉,要我永世不得超生。

2

我的魂魄飘在皇城上空,看萧霆月为她举办盛世大婚,两个人携手共拜天地山河。

洞房里,萧霆月终于如愿娶到,自年少起便爱慕的白月光。

他们春宵一刻,我在暗无天日的石棺里腐烂发臭。

恶心至极,恨意滔天,我却什么都做不了。

他们帝后和鸣,被载入史书,儿孙满堂。

无人记得萧霆月还有过一个陪了他十年的废后,为他赔上一切后,受尽酷刑,生埋入棺被活活闷死。

再次睁开眼,我又回到将军府。

娘亲扶正我云鬓间的簪花,笑道:“相看小宴,你还偷懒睡着了。”

“鸢儿你瞧瞧,这里的世家子弟,你喜欢哪一个?夫君是要与你共度一生的人,需得好好挑选。”

皇城里年纪相符、适配的俊秀皆在此处。

我一眼扫过去,立马看见了萧霆月,他是不受宠的闲散王爷,也出现在相看宴上。

淡蓝色的锦衣,很称他的飘逸风骨,举手投足间将周围人全都比了下去。

“楚鸢……”他薄唇开合,无声地叫我的名字,转瞬,凤眸眼角染上红潮,像是看见了失而复得的珍宝。

上辈子,我偷拿爹爹兵符,日夜兼程千里救他,只身为他引开敌军,差点被西戎人轮番糟蹋……

剖心给他,可换来的是什么呢?

啧,他这副样子,真叫人恶心。

六宫无妃,千古一后的诺言,不过是替他心上人守洁罢了。

这一世,荣华后位、萧霆月……我统统不要了。

娘亲轻拍我的手:“鸢儿,可有看中的?”

我收回目光:“谁都行,除了萧霆月。”

他眸光深暗,修长高挑的身形重重一颤。

“鸢儿,你不是最喜欢他吗?”娘亲不解。

我是将门之女,生性洒脱,当街驾马追着萧霆月跑的事情,闹得全城皆知。

今日相亲宴会,寄居在将军府的表姐宁枝也在场,她穿着弱柳扶风的白裙,翩若惊鸿。

不少世家公子都在偷偷打量她,萧霆月竟没有看他心上人一眼。

可这和我没有关系。

我在萧霆月紧锁眉宇、深深看来的目光下,淡然道:“娘,人总会变的,一样菜吃多了也会腻,我对他腻了。”

哪怕换他追着我满城跑,我也不要他了。

娘亲一脸震惊错愕,来不及说话,院子里响起风声。

忽然记起,前世这场相亲宴也没能进行完,突然出现刺客。

萧霆月挺身而出,为我挡下一箭。

蓝衣浸透,他倒在我面前,山倾玉碎的脆弱模样,狠狠晃花了我的眼,让我心怀愧疚,生出用一生一世补偿他的念头。

重箭射来,萧霆月最快扑了过来,要为我用身体挡下。

“鸢儿别怕……”

他话没有说完,凤眸惊惶震颤。

我推开了他,自己迎上了冷箭。

这次,我宁可死,也不要承他的情。

没人知道被关在石棺里、活活憋死的滋味,铁钉封棺的声音,一下下捶在耳边。

无穷无尽的黑暗压在我身上,我活着慢慢等死,本能地求生,十指抓断了,在棺盖上抓下一道道血痕。

却无人救我。

扑哧一声,这次换我浑身是血,倒在萧霆月面前。

3

“鸢儿……”

紧紧抱我的人,声音颤得厉害。

大概是我感觉错了,滚烫液体,滴入我脖颈。

眼前的画面,似曾相识。

我死后很多很多年,萧霆月老了,遍生华发。

他步履蹒跚地来我棺前喝了一夜的酒,双手颤抖地摸着我墓碑上的名字:

“鸢儿,我悔了!”

“你怨我,恨我都罢,黄泉路上等一等我,让我再看你一眼。”

他哭得可真脏。

刺客射伤我后没有停手,朝院中女眷下手。

柔弱不堪的宁枝,像受惊的兔子逃窜,危急下脱口而出:“霆月哥哥……”

不出意料,宁枝受到威胁,他无法坐视不管。

萧霆月把昏迷不醒的我交给将军府下人,为救宁枝,手臂被割开一刀。

他们俩早有苟且,前世,我白长了一双眼睛,一点也没注意到。

夜雨霖霖,惊雷响过。

我睁开眼睛,胸口传来一阵剧痛。

身边抹眼泪伺候的丫鬟阿茉吓坏了:“小姐别动,大夫刚取完箭,胸口上过药了。”

我着急问她:“我爹娘呢?他们受伤了没有?”

“大家都没事,只有萧殿下,受了伤……”阿茉说完停了停,仿佛在等着我追问。

是啊,所有人都以为我爱极了萧霆月,之前他伤风受寒,我都心疼得整夜不眠。

从未进过厨房的将府大小姐,为他亲自熬药汤,眼巴巴地送过去,却吃了闭门羹。

阿茉等不到我问,自己先开了口:“表小姐差点被歹人伤着,萧殿下才去救她,陪了她一会儿,小姐别因这种小事和萧殿下闹别扭,让表小姐钻了空子。”

“萧殿下,好歹是皇子,又俊美出尘,小姐心仪他,为了不让他受伤,连自己的命都不顾了。”

我差点笑岔气,牵动了胸前的伤口。

阿茉以为我是担心萧霆月受伤,才把他推开的。

“阿茉你去瞧瞧炉上的药炖好没有……”因着胸口伤势,我没力气多解释。

阿茉刚走,紧闭的窗户突然开了。

翻窗进来的人,不是别人,正是我一眼不想再见的萧霆月。

淋透的蓝衣,像极了开败的桔梗花。

手腕的伤口没有包扎,他任由血水混着雨水滴落。

失血太多的面容,苍白如纸,暗如沉夜的眸子紧紧绞着我。

清越的声音,哑到卑微,发颤:“……你不要我了吗?”

4

世上最可笑的笑话,莫过于此。

不是他先利用完抛弃了我?

骗我养着他和表姐苟合、生下的私生子。

我跪在他轿辇前,磕头千万遍,血流如注,也没换得他心软,放过我亲族。

他挑开宁枝盖头,与她琴瑟和鸣时,我在阴冷窒息的棺材里等死!

萧霆月呀,你哪来的资格质问我:“你不要我了吗?”

胸膛里积攒一世的怒和恨,几乎要化为实质冲出。

我忍着喉咙间的腥甜,漫不经心地对他露出笑:“是啊,我不要你了。”

“三皇子要屈尊降贵求我原谅吗?”

“三皇子姿色也不过尔尔,我楚鸢能倾心追你,也能去追别人。对你,我腻了,以后也不会再要了。”

这句话大抵刺激到了他。

他眼睛赤红,能滴出血来,胸膛剧烈起伏。

发梢滴着水,冰冷手指紧紧捉住我手腕:“我不许你去追别人!”

“鸢儿追我吧,我不会再……让你难以接近,我会待你好。我们做一世夫妻。”他语调急切,湿漉漉的眼尾显露出乞求。

这幅美人画,谁看了都忍不住心疼。

我摔了一回大跟头,哪会再摔第二次!

手腕挣扎,甩开他的手,我冰冷嗤笑:“萧殿下是自己走,还是我喊将军府护卫,『请』你出去?”

“我对你厌了就是厌了,同样的话,我不想重复。”

“往日萧殿下对我颇为厌烦,不假颜色,以后我会同样如此对你。”

他后背绷紧,像一张拉满的弓弦。

不住地咳嗽过后,他平静到可怕,甚至带着一丝宠溺对我道:“鸢儿,有我在,你不可能再追其他男人。”

“我只有你,你也只能有我!”

5

隔日宫中来了太监,宣读圣旨:

“楚将军之女楚鸢,出身名门,貌勇双全,朕特赐楚鸢与三皇子萧霆月御婚,结秦晋之好,白首之约。”

我手里喝药的勺子,砸在地上,发出碎裂脆响。

牙关咬紧,不住深深吸气。

萧霆月可真有本事,他昨夜竟然进宫,不知用什么办法,求皇上赐下御婚。

尖声尖气的宫人催促:“楚小姐,皇上赐婚乃是天大的福气,你别愣着了,快些接旨。”

爹娘已经跪了下去,雷霆雨露俱是恩泽。

我由阿茉扶着,缓缓也跪了下去:“谢主隆恩,但臣女粗鄙不堪,心中另有所属,所以这旨,臣女不能接。”

“大胆!”

“抗旨是杀头之罪!”

爹爹侧过脸,厉声道:“鸢儿,不得胡闹。”

娘吓得眼底含泪,朝我摇头。

哪怕爹娘的脸上严词厉色,也让我一阵心暖。

我不能忘,上辈子被关入地牢后人人可欺,风雪交加那夜,有人快马加鞭送来一只锦盒。

锦盒被血污浸透。

宫人高高在上,怜悯道:“罪奴快拆开看看,这是新后娘娘赐你的大礼。”

他们在我面前掀开盒盖,里面赫然是爹娘怒目圆睁、面容狰狞的头颅……

“我要杀光你们,宁枝……我诅咒你不得好死!”

我崩溃嘶吼,铁链的钉子深深嵌入肉内,血流了一地。

那些宫人踹在我腿弯处,逼我下跪,谢皇后娘娘“恩典”。

“臣女,宁死不嫁萧霆月!”

这一世,他休想再从我这里得到一眼。

我露出解脱坚定的笑。

宁可我死,也不要再牵连爹娘,为我死在荒野,连全尸都不能留下。

我抗旨顶撞圣上。

皇帝大怒,命我跪在宫门外示众,无他命令,不得起身。

展开裙裾,我从容跪在人来人往的宫门口,膝下抵着坚硬石砖。

这点耻辱算得了什么?

为求萧霆月网开一面,留我全族性命,我守在宫道上磕过一千个头,用比求佛更虔诚卑微的心求他。

而他搂着心爱的女人,从我面前冷酷经过,看也没看我一眼。

6

跪了一天一夜,下起了滂沱大雨。

深夜,传旨的公公劝我:“楚小姐你又是何苦呢?”

“你只要答应做三王妃,便能回去不用跪着淋雨,届时风风光光地出嫁,皇上不会亏待于你。”

“萧霆月,我不能嫁……”

我浑身冷得颤抖,轻声沙哑地道:“嫁他,我会比死更痛苦。”

他附加在我身上的每一道伤、每一种痛,我不敢忘。

“嫁我让你这么难受吗?”宫墙角下,静静站着一袭月牙白锦衣,雨水浸透他衣摆。

伞檐遮住他眼睛,只能看清他抿紧失色的唇线。

宫人识趣地退下。

萧霆月缓步走到我面前。

漆黑如墨倾染,压抑着偏执阴暗的眸盯着我:

“鸢儿,何时你才能信我?我不一样了!”

他将伞移到我头顶为我遮雨:“别跪了,跟我回家。”

我打开他手里的油纸伞:“殿下不必惺惺作态。”

萧霆月扔掉手里伞,陪我一起跪在雨里。

“你做什么?!”

“陪你一起跪,以后你受过的苦,都会有我陪你一起……”他声音低了下去,“算是赎罪。”

他又想要什么?演苦肉计?

我给过他一颗真心,他扔在脚下碾碎,我已没有心捧给他了。

胸前箭伤,加上淋雨,跪到半夜,我浑身滚烫,晕了过去。

倒下前,被人扯入冰凉的怀抱。

他抱着我起身就走。

太监拦下:“三殿下,没有皇上口谕,楚小姐不能起身……”

清冷的声音绷紧急促:“父皇要罚,罚在我身上,是我执意要娶她。我替她跪完。”

把别人的一颗心碾碎,又小心翼翼地拼上,求它复原,有意思吗?

就连太监也小声嘀咕:“三殿下病了一场后,像是变了个人,连夜闯宫求娶楚家小姐,如今又替她悔婚受罚……真叫人看不懂。”

7

我回到将军府,昏睡了好多天。

阿茉守在我身边,熬红了眼睛。

得知我苏醒,最先来探病的是,已经按捺不住的表姐宁枝。

“表小姐不好意思,我家小姐刚醒来,不想见人。”阿茉拦住了她。

宁枝,柔柔淡淡的声音传来:“我、我不会打扰表妹休息,我是特意来送药的,送完药就走。”

宁枝的娘亲,下嫁给江南药商。

我姑姑去世后,药商另娶了厉害的妾室,宁枝待不下去,哭哭啼啼地投奔来将军府,住下后,在府里不愁吃穿,也算半个主子。

她也精通医术,手里有不少珍贵药材。

阿茉迟疑之后,还是放宁枝进来。

她见了我,小白兔般柔美娇怯的脸上,瞬间红了眼眶:

“叫妹妹受苦了。”

“这是灵芝、天山雪莲……几种珍贵药材熬成的药膏,能去腐生肌,妹妹用上,伤口很快就能愈合。”

我没拒绝。

她藏着什么心眼,打什么算盘,我一清二楚。

还以为我会像前世一样,毫无防备地栽在她手里?

“谢过表姐的好意……”

宁枝脸上亲亲热热:“我们姐妹两个,说谢太见外了。”

无话可说后,宁枝果然问起萧霆月。

“妹妹当真拒了萧殿下的婚事?萧殿下俊美出众,妹妹以前对他又是一片痴心,我看皇城里少有比他更合适的人选了。”

“妹妹不如再考虑一番?别到时候萧殿下娶了别人,你又后悔。”

藏在被子下的手指,不受控制地捏紧。

我勾起冷笑。

算盘珠崩我脸上来了。

辛辛苦苦利用母族的势力,帮萧霆月夺得皇位,再便宜她坐享其成?

“哎哟,我心口疼!”我大叫起来,阿茉慌慌张张地进来。

“表小姐,奴婢好心放你进来,你怎么刺激我家小姐?”阿茉板着脸,扯着嗓门。

宁枝一脸无辜:“我没有……我只和表妹说了两句话而已。”

“你还不承认呢?奴婢都听见了,你让我家小姐嫁萧殿下,我家小姐为了拒婚,受了多少苦,你不知道?”

“萧殿下那么好,表小姐自己怎么不赶着当妾呢!”

宁枝脸色一白,不敢再待下去,走之前不忘为自己辩解:“妹妹我没别的意思,你一定要信我,这药膏越早用越好。”

8

宁枝刚走,阿茉问我:“小姐,这药膏能用吗?”

我拿来轻嗅。

药膏晶莹剔透,一股淡淡香气。

“药膏没什么问题。”

阿茉拍了拍胸口。

“但是药瓶有问题。”

我指着瓶口,“瓶子里面掺杂了丹砂,丹砂有毒,初用能让人皮肤透亮。但一用之后便再也离不开了。若是停用,便会浑身起疹子,皮肤渐渐溃烂,还查不出问题。”

阿茉眼睛圆溜溜地瞪着:“二小姐为何要……这么做?老爷夫人待她不薄。”

我也想不明白宁枝为何会这么恨我们一家。

在将军府里,但凡有我的一份,必不会缺了她的。

我娘心怜她早早丧母,更是把她当成亲生女儿一般对待。

“有些人生来就是狼子野心,捂不热吧。”

半夜房间里多出一股血味,我惊醒寻找味道来源。

修长带着薄茧的手,捂住我的嘴,整个人被他抵在床上。

他一只手臂微微屈起,还知道避开我胸前伤口。

我借着黑暗朦胧的光,对上他妖丽上挑的眼尾……

等了许久的人,他终于来了。

他一开口,声音哑得酥骨:“别出声,我不会伤害你。”

我知道他当然不会伤害我。

我还知道,他此刻身中媚毒。

脖颈微微仰起,我在他耳边如猫儿般呢喃:“小叔叔,我为你解毒可好?”

9

我抬手轻轻落在他胸口。

上辈子,我是萧霆月的妻子,这一世我身心还都是干净的。

和他离得这样近,他耳根禁不住红了起来。

隔着他黑色劲装,也能感受到他紧绷的肌理。

“你知道我是谁?”他勾起的眼梢,泛起不正常的嫣红。

手指落在我脖颈间,危险暧昧地摸索着。

“不怕我杀了你?”

我迎了上去,抱着他精瘦的腰肢,反客为主,把他压在下面。

“杀了我,谁给你解毒呀?小叔叔!”

小手抬起,蒙住身下人的眼睛。

见到他那一刻起,我早已红了眼眶。

我死后,棺椁离开皇城那天,皇叔萧行舟率千军万马而来,杀了萧霆月派来的所有羽林军,只为抢我的棺椁离开。

这位拥兵自重的皇叔,一直久居偏僻封地。

爹爹说过,他一人可敌万马千军。在我年纪尚小的时候,爹爹就把我送去睦州军营里,拜萧行舟为师,向他学习武艺、领兵之法。

楚家无男儿,爹没想我能继承衣钵,只想我在皇城中有自保之力。

可是,我多蠢,辜负了爹的栽培期望。自甘剪断翅膀,我有领兵运筹之能,却只为萧霆月着想。

为他踏平京中所有阻力,拱手送他登入庙堂,穿上凤袍后,我再也没碰过长剑甲胄,一心为他缝衣做羹汤,开枝散叶。

我喊了很多年的小叔叔,率领三十万军攻入皇城,与萧霆月为敌,他抱着我的石棺,满目凄然,他双目赤红,用手血淋淋地砸开我的石棺。

撞入他眼帘的是我生前留下的抓痕。

“鸢儿,小叔叔来晚了。”

他向我吐露,禁忌迟来的爱意,但已太晚了,我已经腐烂干净,只剩下一捧发臭的白骨。

最后,城楼上萧霆月,拉满千斤弓一箭射来。

“她是朕的妻,生是朕的,死也是朕的,萧行舟乱臣贼子,你哪来的资格带她走?”

他明明可以躲开的,却没有躲,任由那一箭射穿他心口。嘴唇溢出的鲜血,滴在我骨殖上。

“鸢儿,我们回睦州,你喜欢的鸢尾花都开好了,小叔叔为你做了秋千架,你怎么一直不来看我……”

他什么都记得,可我早把他忘了,我只把他当师父尊长,满心满眼爱着的人只有萧霆月。

那一捧心头血好烫,烫得我灵魂颤抖,泣不成声。

10

老皇帝病重,时日无多,担心自己殡天后,会天下大乱,将他们这些藩王齐聚皇城,打算一网打尽。

上辈子,皇叔也来将军府躲过养伤,我熟睡了一夜没有发觉,直到醒来后,才发现床边的血迹和他遗落的玉佩。

我伸手摘下他脸上的面罩。

萧行舟挡住我的手:“鸢儿,我不想把你牵扯进来。”

没理他的话,我一把扯下他脸上的罩子,将他整张俊美妖冶的脸露出。

他比我大十几岁,一点也看不出来,这张近乎摄人的面容太过精致,以至于他上战场需要用狰狞的青铜模具遮住。

我抬起手,百感交集地抚摸着这张许久未见的脸。

他死后,萧霆月下令将他剥皮抽骨,挫骨扬灰。

这副惊艳的美人骨,在我眼前,毁尽。我浮在空中,尖叫哭泣着阻止,也无济于事。

“鸢儿,我身体中了毒,别招我。”

“为师不想做出,伤害你的事情……”忍着眼底潮红,他颌角线绷紧,把我推开。

这一世,就换我主动好了。

我欺他中了毒,柔弱易推倒。

按住他肌肉结实的肩头,咬住他滚烫的唇,得寸进尺地探入……

“唔,鸢儿不可,我是你小……”

我死之后,他分明不是这么说的。

呵,心口不一的男人。

我不轻不重地一咬,生生打断他的话:“再敢说我不喜欢听的话,现在就做完,让你一辈子负责。”

这次久别重逢没持续多久。

萧行舟劈晕了我,留下一封书信:【待我从睦州回来,对你负责,鸢儿一定等我。】

后面苍劲有力的笔墨还写:【为师会尽快,不要爱上别人,世上没有人比我待你更好……】这些雄竞的话,被他涂涂改改又划掉了。

这个木头,前世不是我死了,他大概要把藏着的心意带进土里。

11

我在将军府里养伤,爹娘不许我出去乱逛,闲得能晒盐。

对萧霆月歇了心思后,我也想懒得不想出门。

想想以前,为了他,和纨绔子弟起挣扎,当街拿着马鞭干架。

偷摸着跟在他后面,了解他的日常喜好,还出手大方地为他付钱……

我捂住脸,长吁短叹一声,蠢得没边!

阿茉兴冲冲地拿着信鸽跑进了屋。

“小姐,表小姐那寄给萧殿下的信鸽,拦下了。”

对于满腹算计、不择手段的宁枝,我不得不防。

她好比农夫好心救回来的毒蛇,藏在暗处,随时准备对我家人下口。

我对着光,打开白鸽脚下的信筒。

宁枝劝我还不够,还写信劝萧霆月挽回我,与我和好。

“霆月哥哥,我们羽翼尚未丰满,想要成为人上人,不得不先低头讨好厌恶之人。枝儿与你处境一样,能体会你的心境……”

“表妹被楚将军骄纵坏了,脾气乖戾,纠缠于你,定然让你不堪忍受,在此枝儿替她向你道歉……”

她哪来的脸替我道歉?

他们这对狗男女,一直把我当成踏脚石,没有用了,就摔碎了扔进烂泥里。

她这么想嫁萧霆月,我成全她便是。

我也想看看,今生没有我的帮助,他们还能成皇成后,成为史书里的神仙眷侣吗?

晚膳时,我有意向娘提起:“表姐比我年长两岁,我议婚,表姐也该挑选夫君人选,不然传出去,还以为我们苛待表小姐。”

宁枝仿佛一脸慌乱:“没有!枝儿绝无出嫁念头,只想陪在姨和姨夫身边。”

我娘温柔地给她夹了一筷子菜:“说傻话,鸢儿说得没错,也是我们思虑不周,应该先为你挑好夫婿,再为鸢儿办相看宴。”

“宴会那天你也在,可有看中的人选?”

宴会上刺杀的幕后主使,至今也没查出来。

或许,是隐隐查到苗头,爹不想再查下去。

这件事和宁枝、萧霆月脱不了关系,英雄救美才能换得我的死心塌地、以身相许。

我借着喝茶,挡去唇边冷笑。

一直没作声的我爹开口:“不管宁枝看中了谁,我们都会像待亲女儿一样,把你嫁过去,你别忘了我们二老才是。”

我爹想唤起她的善意,也想把她早点嫁出将军府。

宁枝垂着脸:“我、我没有喜欢的人,我只是一介商贾之女,京城中的士族哪里看得上我?”

“姐姐别妄自菲薄,你和三皇子不是情意相投吗?”我轻飘飘一句话,让宁枝煞白了脸。

“枝儿,这、这是真的?”我娘神色震惊。

我爹面露不悦:“三殿下既然喜欢你,还求皇上赐婚给鸢儿,难道想我楚府两个女儿都嫁给他?”

“没有的事!不是这样的……表妹你误会我了!”宁枝神情慌乱,欲哭的样子,楚楚可怜。

我低头瞥过:“你身上的香囊,我在萧殿下腰上见过同样的,这花样不是你亲手绣的吗?”

萧霆月奉旨平定江南叛乱,受了伤,在药商宁家住过一段时间。

估摸,在那时候,他们俩定了情。

宁家对这件事瞒得很紧,我也是因为前世种种,留了个心眼才打听出来的。

是我自作多情,拆散了他们这一对,他因此恨我入骨,连我死了,也要我魂魄不得安宁。

而今,我想明白了,主动相让,成全他们。

“这是……”宁枝红着脸嗫嚅,突然跪在我娘前面,“姨你原谅我,我不是想故意瞒你们,也不想破坏妹妹的婚事,别赶我走……”

我娘把她扶起:“枝儿别多想!”

宁枝这双没干过粗活、抓着我娘的白嫩的手,和捧着前世我爹娘滴血头颅的手重合。

我逼着自己收回目光,藏好恨意,浅声道:“明日,就派人找三殿下,商量下婚事吧,姐姐的年纪不能再拖了……”

她的身份,嫁过去只能当侧妃。

我要她眼睁睁地看着,心上人迎娶别的女人,和其他女子洞房花烛,事事被别人踩一头。

12

爹耐着脾性,带人去了萧霆月王府。

宁枝,生得我见犹怜的容貌,除了心狠了一点。

不过,和玩弄权术、满腹算计的萧霆月正好相配。

我不用再做他们感情里多余的垫脚石。

萧霆月抱得前世白月光。

皆大欢喜不过。

了却心事,我换了袭男装,上街信步乱逛。

一股浓重酒味袭来,我被人堵在暗巷里。

修长手指,紧扣着我的腰肢摩挲。

萧霆月双眼暗红,盯着猎物一样,死死盯着我,仿佛下一秒就要把我生吞活剥了。

“你把我推给别人!”他满身煞气,比杀神还可怕。

“你怎么能……怎么舍得?!”

让他娶到心爱的白月光,不用等十年之久,他不该感谢我吗?

“你知道,我看到楚将军,有多高兴,简直欣喜不能自抑!”

“结果呢?来说亲的不是你!你不是爱我吗?为什么说不要就不要了?”

“楚鸢,没有比你更心狠绝情的人!”

他把我粗暴地按在墙角,满是酒味的唇压下,暴躁地蹂碾……

我脚下发软站不住,只能拽着他衣襟,贪婪地汲取空气。

“啪”一声耳光,打在萧霆月侧颜。

“还请表、姐、夫自重。”我嘴唇还肿着,看他的目光,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恭喜萧殿下,抱得所爱,从此无我。”

他喝了很多酒,高挑的身形猛然晃了晃,猩红的瞳孔骤然缩紧,他小心翼翼地求我:

“鸢儿别闹了,给我个重新开始的机会……我好不容易才又见到你。”

“乖乖的,让楚家撤回婚事,我只想娶你。”

我见两世太多的萧霆月,却没见过这样卑微脆弱的他。

但我心底半分柔软也无,只有冷意。

“……萧霆月,我不爱你,是真的。”

“我移情别人了。”

这句话,像是落入油锅里的冷水。

他彻底疯了,一拳贴着我,砸在石墙上,血顺着他指尖滴落。

“鸢儿,再说一遍,是谁?”

我不可能告诉他是谁,让萧行舟在他手里再死一次。

上一世为我而死的人,这世换我保护他。

“鸢儿,你骗我对不对?”他目光幽幽地盯着我,执拗地等待答案。

“我不会许你爱上别人,不管是谁……”他清寒似玉的脸上,绽开阴翳嗜血的笑。

“我们之间没有别人,乖,我不会娶宁枝。你也别逼我把你囚禁在府邸……”

他温柔的声音,像冰冷的毒蛇一圈圈缠上我。

“鸢儿你见过我最坏的一面,我心机深沉,不择手段,不是个好人。”

“别逼我,乖鸢儿。”

13

我手脚一瞬冰凉。

被封在棺材里,活生生憋死的惨状,浮现眼前。

恐惧噬咬着我的心。

努力回想这一世,我对萧霆月早已没了留恋,只想远远逃离。

萧霆月离开,那股冰冷压迫才散去。

我握着贴身匕首的手,在颤抖。

刚才萧霆月说的话,字里行间我捕捉到,他也重生了!

凭着他的心机手腕,很快就能站上最高的位置。

待他掌权天下,我将真正无处可逃……

难道重生一回,我还逃不过和宁枝共侍一夫?

不,不会的!

我能帮萧霆月夺得天下,把他送上皇位。

也能为自己谋一方天地,无人敢欺!谁说只有男人,才能成为强者!

女子亦能为皇为尊。

皇家秋猎,是个机会!

那一天,兽肥菊香,我穿着一袭紧身猎装,跟着爹爹守卫王孙贵族的安全。

皇上一眼就看到人群中的我:“将门无犬女,楚将军战功赫赫,女儿也是英姿飒爽。”

“不怪,让我三儿子不惜拿出母亲遗物,也要娶她为妻。”

我讶然地看向萧霆月的方向。

他为了娶我,连最珍惜的母妃遗物也拿出来交换了?

唇勾起冷冷弧度。

我死后,宁枝翻身成凤,僭越戴了他母妃的簪子,竟惹得萧霆月勃然大怒,看守先太妃遗物的宫人尽数被斩,宁枝也差点被废。

萧霆月也在看我,锋芒上挑的凤眸写满了占有欲。

发现有其他皇子看我,他拧眉,冷冷扫过去,只差告诉所有人,我是他的。

“圣上过誉了,是小女不懂事,推了御婚。”

“狩猎祈神之日,不谈这些。”还在病中的皇帝抵唇咳嗽,轻描淡写地揭过,开启狩猎大典。

按照惯例,在秋猎上谁能猎到最多、最大的野兽,便能获得圣上的嘉奖赏赐。

萧霆月有意藏拙,避出风头,只猎了中等的猎物。

可城楼上那一箭,穿过万军丛,一箭射穿了萧行舟的心。

我勒紧手里缰绳,不管萧霆月如何打算,我必要在这场秋猎,获得皇帝赏识。

皇帝喝了鹿血之后,一只巨大、皮毛华丽的山豹从他面前跳过。

不顾左右宫人劝阻,皇帝拿起弓箭,非要亲自猎下这只豹子。

就是这只豹子,上一世抓伤了皇上,受惊回宫后,不久帝王因病殡天,给了萧霆月机会。

皇上驾马追逐豹子,我也立马追了上去。

在豹子转身扑向皇帝的刹那,我从马背跳起,挡在皇帝前面。

14

豹子的利爪,抓裂后背。

剧痛和鲜血涌来,我白了白面容。

没有站稳的身体滚下山崖。

“楚鸢!”

这一回,我清楚看见他眼底掀起的惊骇。

萧霆月顾不得隐藏实力,身形一晃已来到悬崖边,没有半分犹豫,一起跳了下去。

天旋地转,迷迷糊糊间,我被纳入温暖胸膛。

抱紧我的人,紧紧护着,不让我被乱石树枝划伤。

从昏迷中醒来,我们已经落到崖底。

萧霆月还没有醒来,他额头破开伤口,血流过他半张脸。

这张熟悉安宁的睡颜,激起我心中最深重的恨意。

十载枕边人,却是黄泉勾魂吏!

原谅?重新开始?

我怎么原谅全族的刽子手?

送我入棺的薄情郎!

心念电转,我捡起地上石头,来到萧霆月面前,只要神不知鬼不觉地砸碎他这张脸……

先我砸下石头,萧霆月睁开了眼睛。

他“吃吃”地笑,一只眼睛被血染得通红,疯癫又妖冶:“鸢儿,我救了你,你要杀我?”

我没有隐瞒:“萧霆月,你灭我全族,活封我入棺,前世今生你欠我的,我杀你千次万次都不为过!”

这张苍白的脸上闪过震惊。

重生的远不止他一个!

他轻轻扇动浓黑的睫羽,慢慢冷静下来,一条修长的腿屈起,脸上牵起莫测的苦笑:

“原来鸢儿也记得前世的事,难怪会这么恨我……”

“我已经在改了,不会娶宁枝。”

我打断他的话:“你还爱她吗?”

前世他为宁枝步步为营,心狠残酷,我不信他能轻易放下。

短暂怔愣后,他平静道:“不爱了,你怕我伤你,才会这样躲着我?”

“把你活埋到棺里,你不会怕吗?萧霆月,不管是重生一次,还是千千万万次,我临死前说的话不会变,我不会再多看你一眼!”

“活埋入棺?是你自尽而死,宁死也不肯留在我身边,我才让人收敛你骸骨入棺!”他靠近,幽瞳深邃急切,“你告诉我,你到底是怎么死的?!”

短暂惊骇后,我已经想明白了。

宁枝两边瞒着,她假传萧霆月的命令,把我活封入棺中。

爹娘的死,也是宁枝暗中下的命令。

可是,没有他对宁枝的偏爱,她岂会有恃无恐?

说到底,我还是因为他而惨死的!

“怎么死的,重要吗?前世已经发生的事情,谁也改变不了。”我哂笑,忽然觉得前世的仇恨已经释然了部分。

重生是上天的恩赐,让我重新来过,而不是让我活在仇恨里,遮蔽住眼睛。

“萧霆月,我放下了,不恨你也不想见你。”

他伸出血痕淋漓的手,紧拽住我的衣摆:“鸢儿,我不同意……重生是上天给我重新挽回你的机会。”

“你死后,我封你为懿德皇后,最终与你同葬……我们还是夫妻!”

我抽出腰间短刀,利落割断被他扯住的地方:

“前世的事,不代表没有发生过!你脏了我的墓!”

“鸢儿,我怎么做,你才能原谅我?”染血的眼眸,垂下看我,一行血红的泪珠滴落。

一代君王,在我面前哭得破碎。

“皇位、江山我统统不要了,它们不及你一笑。你要什么,我皆捧到你面前。”

“我们可以留在谷底,像对平凡夫妻过一辈子。”

15

我像是听到天大的笑话,连连摇头:

“你不要的东西,我要啊!”

“情爱莫测变化,短如云烟,只有权势荣华,能紧紧握在手里,谁也抢不走。”

“萧霆月,你不要阻碍我的道!”

这一世,我丢掉儿女情长,只求问及巅峰,这才是我想要的!

他的眸光,被山底幽冷的风吹灭,慢慢暗了下去。

“天下江山、权势荣华……就是不要我了?”

他扬起嘴唇,薄唇好似失色的花瓣。

“好,只要你想要的,我尽数补偿你。只求你别把我推开太远。”

我们落在山谷里,皇帝救援的兵马迟迟没来。

这两日,萧霆月带着伤在河里捕鱼。

他一只眼睛已经化脓了,几乎快看不见,好几次让到手的鱼溜走。

我忍不住卷起裤腿,想下河帮他。

被萧霆月拦住。

“鸢儿待在岸边等我。”强硬的语气,让我想起前世登临天下的冷血帝王,可下一息,他又软了语气,“水里太凉,你下来会冻了生病。”

烤好的鱼,他用那只能看见的眼睛,仔细挑掉鱼刺送到我面前。

鱼很香,他手艺很好,我却迟迟下不了口。

萧霆月哑着嗓音道:“我诚心求了神佛,日日夜夜,才换得重来见你。”

“鸢儿,你不知你对我意味着什么!”

“我宁可自己受伤,也不会再伤你分毫。”

山崖下无处容身,我只能睡在勉强能挡风的树底下。

夜深,熟睡之后。

有人轻叹一声,从后面抱紧我。

动作是做过无数次的熟练,转过我的身子,把我的脸按入他的怀里,用身体为我挡一夜凉风。

等不到人下山谷来救我们,我们开始自救。

在崎岖的山壁上攀爬,寻找上去的路。

山壁湿滑,长满不知名的藤草。

我被一丛长满利刺、不起眼的草,割伤手指。

只是一点小伤,萧霆月却骤然变色,没等我反应,他拽过我手指,吮吸出血沫。

他紧张的架势,我猜测道:“这草有毒?”

“……这是七星草,无药可解。”他声音慌得发颤。

16

萧霆月的话,我将信将疑。

毒素发作很快,眼前阵阵发晕。

我没有摔入山崖,萧霆月背着我,一步步爬了上去。

醒来时候,躺在猎场旁的行宫,周围的宫人瑟瑟发抖,小声议论:

“天下怕是要大乱了!”

“睦州那位身份高贵、久不露面的皇叔,竟带了十万私军来了京城……”

我手脚发抖,弹起身子:“你们再说一遍,谁来了皇都?”

皇上没有被山豹子所伤,回宫却还是染了风寒一病不起,宫中乱作一团,所以无人组织人手救我们出来。

我让宫人送了平安信去将军府,回身看到了披星斩月赶来的萧行舟。

身上染血的甲胄没有脱下,他对着我拿下脸上的青铜面具,露出精致无双的面容,与身上冷冽的杀气形成鲜明的对比。

“小……”

没等我叫他出声。

萧行舟常年握剑的粗粝掌心,按住我的腰:“叫我陵兰,一直叫小叔叔,把我叫老了。”

陵兰是他的字,先皇驾崩后,没人再敢叫这位“祖宗”的小字。

身体内毒素残存着,我眼前一阵阵发晕。

思忖后,我没有告诉他,我中毒的事。

“陵、陵兰,不要留在皇城,回睦州!”我耳尖染着红晕,断断续续道。

皇城里想他死的人太多了。

七星草的毒,竟让心口泛起一丝丝的痛。

“你和我一起走?”

“鸢儿,说好的让我负责。”

他按在我腰上的手紧了紧。

突然要跟皇叔离开,我该怎么向爹娘解释,也怕他们一时半会儿接受不了。

七星草的毒素又一次袭来,身体晃了晃,我一下子栽入萧行舟怀里。

他二话不说,打横抱起我,冷锐的目光落在我裙裾之下,用严师的口吻道:“鸢儿不乖,又不穿鞋。”

萧行舟抱着我坐在床榻上,大掌包裹住我冰凉的脚。

手指指腹的薄茧划过脚心,一阵酥麻的感觉传来……

“小叔叔!”我像被烫到般,叫出声。

“叫什么?”他声音沉哑。

我犯了错般,赶紧改口,轻声喊:“陵兰……我脚不冷,别在这,会有宫人看见……”

说着话,宫门被推开。

萧霆月端药进来:“鸢儿,该喝药了。”

他停住,端药的指节绷紧,面色裹霜挟雪:“你们,在做什么?”

对萧霆月的敌意,萧行舟表现得毫不在乎。

他俯下身,温柔地帮我穿上鞋后,又用裙裾挡得严严实实。

17

做完这一切,萧行舟才转身面对他:“我和鸢儿做什么,你看不见吗?”

“萧霆月,贤侄儿,多年不见,你不该喊我一声『皇叔』?”

哐当一声,萧霆月手中药碗碎成几瓣。

他慢条斯理地擦干净手,才提着气,手背筋脉凸显,喊了一声:“皇叔……”

“君子不欺暗室,这个时辰,皇叔待在这应是不妥。”他慢慢抬起暗流涌动的眼。

我心中冷然不安,萧霆月又动了杀念。

萧行舟大马金刀地坐下,自顾自地饮茶:“那是对别人,我和鸢儿不一样,我会带她回睦州。”

满手是血的萧霆月,瞳孔骤然紧缩。

他挑起猩红的凤眸眼尾,勾起笑容:

“你带不走她,她中毒了,你不知道?”

这一次,换萧行舟手里的杯子碎了,他折身来到我面前,替我把脉。

烛灯下,他面色变得苍白,厉声喊:“京城所有的太医,全给本王带过来。”

一个又一个太医进来。

又垂头丧气地出去……

门外两个人像是较上劲,谁也不肯先行离开。

太医脸上苦恼惊惧的表情告诉我,萧霆月没有说谎,七星草的毒无药可解,我的运气可真够差的。

窗纸上映着,萧行舟绷紧如剑的身影。

“禀,九璃王,楚小姐体内的毒,臣等束手无策……”

他在外面坐了一夜,声音冷得凝霜,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拿本王的令牌去关外,找西域最好的神医!”

“不管付出什么代价,把他给我带来京城。”

眼皮无力地睁开,恰见门外一缕残阳。

身边只有一个宫婢打盹,见我醒了,她赶紧迎了上来:

“楚小姐想吃点什么?”

我环顾大殿:“九璃王去了哪?”

宫婢吞吞吐吐,在我的逼问下才说出了实话。

“皇上有诏,九璃王进宫了。”

心蓦然一紧,我掰着手指算着日期,拼命回忆前世的事情。

差不多是这个时间,西戎人出现异动。

前世,萧行舟没有来皇城,是萧霆月领兵出征,被西戎人围困在山谷内九死一生,是我偷了爹的令牌,领兵救了他。

我要进宫。

不管皇帝拿什么威逼,都不能让行舟领兵去西戎送死。

18

我被拦在坤和宫外。

太监道:“皇上和九璃王正在商谈要事,谁也不能打扰。”

无功而返,马车在宫门前被人拦下。

萧霆月隔着车帘,清寒的嗓音,不疾不徐:“楚姑娘愿意陪我去一个地方,我会想办法让你见到皇叔。”

他总比别人清楚,我的要害在哪!

明知他满腹算计,不怀好意,不该跟着他走。

我却还是下了马车,跟着萧霆月走到皇宫深处,烟雾缭绕的温泉池。

萧霆月对着我,修长手指慢慢滑下,一颗颗解了扣子。

心中警铃大作,我紧张后退:“萧霆月,你别逼我恨你!”

他轻笑,几分讥讽自嘲:“我在你心中如此不堪吗?鸢儿,我愧对过你,却不曾强迫过你。”

我一颗心没来得及松下。

他又说:“鸢儿,帮我脱衣可好?还像前世那样……”

那十年,我守他到深夜,直到最后一本奏折批完,为他备好夜宵,伺候他穿衣上朝,脱衣夜寐。

没人比我更熟悉他的每一个习惯。

又有什么用呢?

宁枝她什么都不会,什么都不用学,夜里早早安眠,等他回来时大殿漆黑一片,吓得宫婢胆战心惊地问:“要不要把皇后娘娘喊醒?”

他轻声低柔地说:“不必。”

抱着熟睡的宁枝到内殿休息,他把唯有不多的宠爱全给了宁枝,把虚情假意的深情给了我。

“萧霆月,那个爱你的楚鸢已经死了!我是楚家大小姐,不懂得伺候人!”

他露出少有的受伤刺痛的神色:“鸢儿,你就在我眼前,为什么回不去了?”

“为什么?是你亲手造成的,你那么厌我,却娶我,还要我养着你和宁枝的孩子!萧霆月你不觉得恶心吗?”

他的手微微颤抖,不再同我说话,解下外衫,踏入温泉池内。

手指间多了一把短刀,割开身上筋脉,垂眸平静地看着,血涌出染红了温泉池。

“你做什么?”

他渺渺一笑:“鸢儿不知道我在皇宫经受过什么吧?我是个药人,血能解百毒。”

“这个世上只有我能救你,不管你有多恨我。”

“脱衣裳。”他闭上眼睛。

19

七星草的毒发作时,心口刺痛,如针锥刺,譬如现在。

我权衡之后,选择信他,剩下贴身小衣进了池子。

听到水花声,萧霆月睁开眼睛,走到离我最远的地方坐下。

温热的泉水混着他的血,流过四肢,心口的疼痛,当真慢慢减轻。

隔着轻纱雾气,萧霆月低低开口:“就是在这,宁枝救了我。”

“父皇多病,民间术士献上一计,用血肉至亲入药,弱冠之前每夜泡在药瓮里,让药材渗入肌骨,他的血便可解百毒,延年益寿。”

“药瓮里泡的都是虎狼之药,但想要在宫中出头,便要痛,便要做旁人不愿做的事。我泡在药瓮里,每夜痛不欲生,宫人还要往里面加毒虫。”

“那夜我疼得喘不上气,奄奄一息。是宁枝经过,砸碎药瓮,救了我出来。”

“我欠她一命,她从小失去娘亲,在相府里寄人篱下……”

“我只能把最好的位置补偿给她。”

“流放楚家,让你入狱只是权宜之计,后宫不能是楚家人的天下……”他清冷的嗓音涩然,“鸢儿,我没想过要你死。”

我懂了,太明白了。

宁枝也是楚家出来的女儿,他害怕楚家势力过大,外戚影响到他的皇位。

所以他宠宁枝,狠狠践踏我,让我父亲失去官职,流放边塞……

宁枝只是商贾出身,他没有顾忌,所以把她捧上后位。

帝王家,无情冢。是我一腔错付太可笑。

可是,萧霆月你找的恩人,真的找对了吗?

离开温泉池,萧霆月站在背后唤我:“鸢儿,连泡半个月,你体内的毒才能解完。”

“以后你放完血,我再过来,我不想多看你一眼。”

我等在宫道上,直到半夜。

坤和宫里的灯暗了,身姿如修竹的身影走出,我冲了上去,紧紧搂着他的腰。

还像很多年前,他要上战场那样,我把脸埋进他怀里,哭鼻子软软糯糯地唤他:“师父……”

他从袖中香囊里,摸出一颗莲子糖,摸了摸我头顶。

“鸢儿等了很久……累吗?”

这是睦州独有的糖,我被爹爹送去睦州时太小,嫌军中苦闷,习武太累,常常哭鼻子。

萧行舟听不得我哭,只能把我抱着,去街上买最甜的莲子糖,哄我开心。

“陵兰,我们回睦州吧,不回来了……”

只要能保住他的命,让我怎么做都好。

久久等不到他的回答。

只有这双修长却粗粝的手掌,摩挲着我头顶。

“鸢儿,最听师父的话了。”

“待在京城,做师父最美的娘子。”

20

外面糖衣咬碎,里面的莲子苦得我差点掉出眼泪。

我颤着声问他:“师父,非去不可吗?”

不用他回答,我也知师父的心里,先天下黎民,后才有自己。

“我陪你一起去!”

哪怕遇上峡谷埋伏,死也能死在一块。

我早已过了及笄之年,可站在萧行舟面前,还比他矮出一头。

他沉默看了我两眼,忽然,动作自然不过地把我抱起。

在花园石凳上坐下,让我坐在他膝上。

滚烫的热意烧上面颊,我不满抗议:“萧行舟……我已经长大了,能嫁人了!”

“是……”他这张俊美倾尘的脸上绽开笑,天上月色也失去光辉,“鸢儿长大了,能给我当娘子了。睦州王府里,我种满了你喜欢的鸢尾花。”

“你说军营没意思,我做了秋千架,鸢儿累了可以坐在上面……”

活了两世,我曾为后宫之主,一国之后,掌他人生死。

可,只有在他面前,我永远是他要宠着惯着、长不大的小徒儿。

“你体内毒未解,我不能让你以身犯险。”

“陵兰,你必须活着回来。”我拉着他衣袖不松,嗓音哽咽,“小心西戎在要塞设下埋伏。”

“好。”

忽然,他红了耳根,线条坚毅的容颜也浮起烟霞红晕,磕磕绊绊地说起别扭的小情话:

“你是我剖在外面的心,你痛一分,我痛千倍。”

“鸢儿,只要你安好,我必安然归来……哪怕受了重伤,爬也要爬回京城,兑现诺言。”

我眼底晶亮,瞧着他:

“在这盖个章,我才信你的话。”

嘴唇弯了,又翘了翘。

他一愣后轻笑,低下身,严严实实地吻在我唇上,盖了章。

21

萧行舟领兵出征那日,我站在城楼上,红着眼眶目送他远去。

待蜿蜒的兵马再也看不到,我放飞手中的信鸽。

思索一夜,我还是把前世发生的事情写在信纸上,他看到后必然能躲过西戎的偷袭埋伏。

皇帝身边的宫人找到我:“楚小姐快去坤和宫听旨。”

缠绵病榻的圣上苏醒,奖赏我在猎场上救驾有功。

赐了我银甲衣、龙权剑,还有一枚令牌,能够调用皇城中的兵马,守卫皇宫安全。

摩挲着手里冰冷的令牌。

我舒展唇角,凝视头顶盘旋的苍鹰。

女子不只待在春闺绣花,也可以在朝堂上一展拳脚。

萧行舟食言了。

半个月过去,他还没能从西疆回来。

八百里加急的噩耗传入京城,马蹄踏破更鼓声。

“皇上……皇上出事了!”

“九璃王在野人谷遭到西戎人伏击,眼下不知所终……”

“这不可能!”我下意识反驳。

自从有了兵权后,我换上一袭男装,位列武官,一齐上朝听政。

眼前狠狠晃了两遭。

仿佛浑身血液,一瞬间被抽了干净。

他答应过我,一定会回到皇城履行诺言。

我给他寄了信,详细说了前世战况……难道信没有寄到他的手里?

心提到嗓子口,我冷着目光,噙着恨意猜测着朝萧霆月看去。

他神色清冷平静,顺着我的视线,淡淡与我相对。

“大胆!”皇帝身边宫人朝我厉喝,“朝堂之上,皇上还未发话,楚守卫你是想越过皇上吗?!”

藐视皇威,理当杖责四十下。

萧霆月眉眼一动,出列要为我求情。

他没来得及说话。

龙椅上的皇帝,扑哧吐出了一口鲜血。

皇上病重,庸碌无为的太子代为摄政,他听闻九璃王不知所终,西戎人就要打过来,连忙下了道圣旨。

是我领着这道圣旨,去了长公主的府邸。

长公主二十五岁“高龄”未嫁,一直是皇族耻辱的存在。

皇帝对她大发雷霆,皇后为她头疼不已,渐渐冷落了这个令她丢人的长女。

叩响长公主府的门,我深吸一口气,因为我知道长公主前世的结局。

胆小的太子,把他亲姐嫁去西戎蛮夷之地和亲,用一女子的贞洁性命,换他江山太平。

西戎可汗死后,长公主又被他叔叔夺去,最后又落入小可汗手里,辗转多个男人,死在西戎人帐中,亵玩至死。

连头骨都被做成酒器。

踏入公主府。

公主萧蓉正在和她的面首捉迷藏。

“公主殿下,太子颁下圣旨……”

她懒散地解开眼罩,倚靠在面首怀里:“我那便宜弟弟,还记得我这个阿姐?”

“五年,皇家人没有一个来看过我……”

她笑着饮了酒,“让我猜猜,他们一定是怕西戎人发兵过来,要我用这具身体,换西戎人原谅。”

“天家公主,和妓子有区别吗?”

我捏紧手里千斤重的圣旨,跪下道:“公主殿下不想去,可以不去。”

她这一去,再无回故国的机会。

22

“殿下别去……”唇红齿白的面首,嘤嘤可怜地求她。

满院面首全跪了下来。

醉酒迷离的长公主,赤着足,踏碎月光翩然起舞。

“去!”

“去又何妨,无人在意我的京城,我也待腻了。”

我不忍道:“西戎人残暴,不讲伦理,公主去了会死……”死得极惨。

长公主死讯传来那日,满城书生墨客为她泪湿衣袖,吟诗送葬。

长公主静静地看着我:“我是长姐,我尚且经不住西戎人折辱,四妹五妹只怕会哭一路,自戕在和亲路上。”

“我当护着她们……若真要用女子性命换江山社稷,宁可选的是我。”

“用我一人性命,换天下妇孺安康,不受战火侵染,颠沛流离,是我萧蓉的大幸。”

我深深跪了下去。

皇室最惊艳才绝的公主,只因她是女子,不愿嫁人,相夫教子,便被整个皇室唾弃。

便要被送去和亲,巩固酒囊饭袋手里的皇位。

凭什么?凭什么!

我笑着,撕烂手里的圣旨,望向长公主这双妙目。

“女子孱弱之身,平息不了战火。”

“一个公主去,便会有三个四个公主送到西戎人帐中,惨死他乡。”

“她们不该落得这样的命运……”

“楚鸢,你想做什么?”长公主凌厉妙目里,哪有半分醉意。

“男儿能做的事,女子一样能办到!殿下为了天下妇孺,为了宫中其他公主,臣请你登临天下!”

我重生的意义,在这一刻分明。

不为别人做嫁衣,这一世天下明主由我选择。

我连夜回宫复命,长公主已答应和亲,只是染病不适,休息一段时日后才能启程。

太子对我的话没有怀疑,对自己亲姐宽容了半个月。

我利用手中令牌,密谋着走前世一样的路。

只是这一次,我抛弃了萧霆月。

23

宫人登临将军府,送上一只锦盒。

“这是九璃王出征前,留给你的……楚守卫打开看看。”

他离开前,还留了东西给我?

两只手微微颤抖,打开盒子,一股异香扑鼻而来。

“这是北疆外族进贡的碧血莲,天下只有这一朵,有续命之效,皇上奉其为国宝。”

宫人甩过手里拂尘,直盯着我:“你可知,九璃王不问朝政久矣,为何会答应出征?”

他道:“是因为你啊,楚守卫!”

“为了这朵碧血莲救你的命,九璃王和皇上做了交易,他领兵抗击西戎。你当过他的徒儿,知道他这一生为国为民付出太多,身上大小伤疤数不尽。”

“你十五岁上战场,他为你救你,废了两条手臂……”

十五岁那年,西戎突然来犯。

师父入宫述职,来不及赶回来。

我带领精兵,誓死捍卫睦州,北方的第一道关卡。

西戎人实在太多了,我体力不支,差点死在战场上,是师父留下的亲卫保住了我的命。

他们尸体堆叠在我身上,才让西戎将领没找到我的下落。

后来,师父赶到了,他从尸堆里徒手挖出我,紧紧搂着我,擦去满脸的血:“鸢儿别怕,师父来迟了,师父接你回家。”

我不知道,他被西戎人射中了两箭。

他顾不得拔出带毒的箭羽,不在乎自己的生死,疯了一样在死人堆里找我。

“鸢儿一定还活着,等着我救她回家……”

“她还小,杀了这么多敌,不知躲在哪忍痛。”

“只要能救回鸢儿,两条胳膊算什么?拿我的命去换又何妨?”

宫人复述完当年的事情,我浑身抖得厉害。

他废了两条手,却为我重上战场。

前世,他也是因为双手被废才没能挡住萧霆月射来的箭?

他把碧血莲留下。

是不是代表着,他想过不会活着回来?

我们已经错过一世,这一世也要错过吗?

滚烫的泪滴下,我胡乱擦了一把,身上甲衣穿得歪歪扭扭,来不及整理,踏上马厩里的马,我不管后院下人的惊呼,箭一样冲出院门。

天上明月,清冷如霜。

关外的月,是否也如此?

他冬衣带够了没有?双臂会痛吗?

有没有再受伤?

我恨不能胯下的马能飞,直接飞到他身边才好。

皇城有宵禁,只有我一人一遍遍策马奔驰。

到达城门口,萧霆月拦住我:

“鸢儿,回去!”

我甩过马鞭抽在他身上:“你都知道对不对?你眼见着他去送死!”

官服破了口子,血迹洇出。

萧霆月不在乎疼,扯住我马鞭:“这是他自己的选择。”

“他死了,便没有人横在我们中间。”

“鸢儿,我也不想做到如此,是你逼我的。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你和其他男人走了。”

“为他奋不顾身!”

我拽回萧霆月掌心的鞭子,留下一道血痕。

“萧行舟死,我下黄泉找他。”

“这一世啊……”

我残破又残酷对他笑着,“你休想从我这里得到任何,哪怕一捧骨灰,我也不会留给你。”

24

失魂落魄地回到屋子,放在桌上的调兵令牌,不翼而飞了。

心底掀起惊涛骇浪后,我慢慢平静下来。

我招来阿茉,手指一下下敲着桌面:“有谁来过院子?”

大概我面色冷得可怕。

阿茉想了一会儿,磕绊道:“表小姐没有进院子,只在门外徘徊了一会儿,说是丢了镯子,让下人们帮着寻找。”

我面色四平八稳,似笑非笑地问:“表小姐的镯子找到了吗?”

“找到了,还是表小姐自己找到的……”

宁枝……她可真敢!

那就不怪我要她的命了。

宁枝换上我的衣衫,用兵符调用守城护军,围住整个皇城。

求的却是——碧血莲。

爹爹和我领兵而来,轻而易举拿下宁枝,关入大牢。

命运流转。

我与她掉了位置,宁枝灰头土脸地被关在监牢内,我站在外面,垂眸淡淡地望她。

作为她的亲眷,审判人之一,我问她:“宁枝你惯来只考虑自己,有想过别人吗?你寄居在将军府,偷盗令牌,逼宫谋反,犯的是诛九族的死罪!”

“爹娘他们没亏待过你,却受你连累,你可有一星半点的良心不安?”

她小脸上带着血痕,怒气冲冲地瞪着我:

“他们没有亏待过我?我衣服永远比你差一些,你在相看宴会上看不中的男人,才轮得到我挑选!”

我愣住了,没料到她会这么说。

她只是姑姑的女儿,江南药商家的小姐,爹娘完全可以不管她。出于好心收留她,却不想,斗米恩斗米仇。

“宁枝,我爹娘不欠你的,想要绫罗绸缎,锦衣玉食,你可以自己去挣,不是逼迫别人。世上没有那么多理所应当!”

“楚鸢你得意什么?”宁枝冷笑着反问我,“你不过是命比我好,出生在将门世家,我容貌才情哪里比你差?”

“你有的,我为什么不能有?你的爹娘不过是假好心,收留我,博一个名声。”

对于狼心狗肺、不知感恩的人,我不想在她身上浪费口舌。

“站住!”宁枝高声叫我。

她换了个语调,隔着栏杆,在我面前缓缓跪下:

“求你让出碧血莲……你已经不需要了,但霆月哥哥没有它续命,会死的!”

蛇蝎如宁枝,也有真正爱的人,愿意为他付出一切。

见我不说话,她急切愤恨道:“霆月哥哥为了救你,几乎放干了身体里的血……他是药人,血很难再生,这样下去,他会虚弱而死的。”

那是师父用命换来的药。

凭什么觉得我会让给他们?

“他死了,就死了吧……”

她抓紧栏杆,眼神阴冷如蛇,唾骂我:“楚鸢,你没有心!”

“你不得好死!”

25

诅咒若是有用,前世的宁枝该死过百遍。

和他们做过的事相比,我算哪门子的没有心?

出了监牢,外面变天了。

蛰伏多年,有着两世记忆的萧霆月终于撕开面具,不再隐忍。

他将私养在封地的几万精兵,秘密调来皇城。

皇帝病重呕血,现在是他趁乱逼宫、登基最好的时候。

我们还是最了解彼此不过。

月光照在身上,我又冷了起来,石棺里的寒意从四面八方钻来,一直一直钻入我骨头缝里。

萧霆月对我拔出剑。

十载“恩爱”夫妻,他害我一世,这一世又为了其他女人,和我兵戎相见。

我同样拔出佩剑,迎上他的剑锋。

“你要的,我全给你。”

他回首看了一眼高处不胜寒、巍峨遥远的皇宫:“你想送长公主称帝,我可以尽全力帮你。但你放过宁枝,她是无辜的。”

无辜?她哪来的无辜?

我突然收了剑,眸光湛湛,凝着陈年的旧月色。

“萧霆月你胸口的疤,是太监剜下的,我说得可对?”

他握剑的手,颤抖一瞬。

不管前世,还是今生,他都没对我说过身上伤痕的来历,那是他不堪面对的耻辱。

“你不肯入药瓮,太监们狠狠揍了你,又嬉闹着在你胸口前剜了一道疤,让药更快渗入你体内。”

“那一天,宫中设赏月宴,笙箫靡靡,你却被埋在瓮内,受尽药物侵蚀的痛楚。”

“早知今日种种,当日我说什么也不会救你出来。”

他手中剑,砸落在地,眸光死死地绞着我,重重喘息:“你说什么?”

我莞尔,直视他蒙上水光、微红的眼睛:“萧霆月,你听清楚,当年救你的人是我!”

“是我看你奄奄一息,不堪药物折磨,才打破药瓮放你出来的。”

“你问我叫什么名字,我不想惹上麻烦,才报出宁枝的身份。只是我没想到她也会来皇城,投奔我家,我更没想到你把这份恩情记在了她的身上。”

“你回报我的救命之恩,是把我关在暗无天日的地牢里,最下等的太监也敢放肆欺辱我!”

“不仅如此,你灭了我全族,让我不能生育……”

面前的萧霆月,不知何时,泪流满面,低声战栗着求我:“鸢儿我错了,我错得离谱,求你别再说了!”

我抱着剑,侧过身子:

“宁枝就在里面,你想救就去救吧。”

26

近在咫尺的天牢,萧霆月终究没有踏入。

哪怕里面的宁枝听见了他的声音,像抓到救命稻草般,一声声急切地唤他:

“霆月哥哥,枝儿在这!”

萧霆月转身,驾马与我并肩而立:“走吧,皇上差不多该驾鹤西去了。”

大火烧了一夜。

兵马丛中,刀刃壁立。

我看着亲手挑选出的女帝,穿着五爪金龙的袍子,穿过所有人,走上那最高的位置。

受万民朝拜。

“女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震山高呼间, 新的时代就此开始。

女子从此不只有相夫教子一条路可走,可以入军营在战场上厮杀, 为国效力。也可以读书习字,科举入仕, 辅佐君王。

若谁家逼迫女儿出嫁,换取金钱, 状告到衙门,父母皆会受罚。

天地同辉,女帝大赦天下。

同一日,萧行舟领兵,大胜归来。

他假死偏过西戎人, 一举攻入西戎王城, 彻底剿灭了西戎部族。

女帝问他想要何封赏。

他长满胡茬的脸上,露出白齿一笑,握紧了我的手:“求女帝赐婚, 万般珍宝, 也比不上我的鸢儿一人。”

我跟萧行舟离开皇城的那日。

有道身影,立在城墙楼上,遥遥相看。

多年的药人生涯, 已折磨得他身形萧索, 加之又一次次放血解毒。

在我赐婚当日, 萧霆月一夜青丝成白发。

他身体前倾, 仿佛要从高高的城楼上跳下来……

我最后看了他一眼, 被身后的萧行舟捂住眼睛:“鸢儿别看他,他哪有为师半分好看?”

醋坛子打翻了,好浓的一股酸味。

皇城里纸醉金迷的风, 送来哭声,低沉的、不舍的、悔痛的、肝肠寸断的悲哭,也和我没了关系。

出城后不久, 我们在官道上遇见了已然疯癫的宁枝。

她被过往的人推得踉跄, 摔在地上, 又笑着爬起来。

“我马上就是皇后娘娘了!”

“三殿下筹备着要娶我……”

过路人唾骂她是疯婆娘,她擦去脸上痰液, 哭哭啼啼地求人带她去找萧霆月。

“三殿下一夜白头,身染重病,不知所终……哪会娶她!”

“不知哪来的疯子, 每日在这拦人带她去找三皇子。”

“三皇子好歹是皇子, 会娶她这个疯妇?”

宁枝见到我,眼底迸出恶毒的光,想要靠近, 却差点被萧行舟坐下的马一脚踏伤。

“滚!”一声冰冷呵斥,吓得宁枝连滚带爬地跑远。

我放下车帘,心静如止水, 这是她该有的下场。

年华从指尖流过,很多很多年后。

我的一双儿女坐在秋千上睡着了,被他们伟岸的父亲,一手抱一个送入房里。

来人不顾我抗议, 抱我坐在他膝上。

指着窗外大片花海,低沉道:“鸢儿,又一年鸢尾花开好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