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6 节 重生后顶替真千金
第 46 节 重生后顶替真千金
重生后,我将真千金推向土匪的刀下,然后顶替她的身份嫁给太子。
回门之日,狼狈不堪的她回到国公府,戳穿了我的假身份。
可惜,这次死无葬身之地的,会是她。
1
我重生了。
耳畔是江瑾柔和婢女刺耳的尖叫,眼前是不怀好意的土匪和拼死护主的护卫。
他们厮杀在一起。
我知道,再过不久,我就要被江瑾柔推出去,最终落得个惨死刀下的下场。
护卫足以挡住土匪一段时间,她可以带我走,但她偏偏要我去死。
我猛地伸出手,按住江瑾柔的肩膀。
她拧起眉头,“你要做什么?”
我勾起唇角:“送你去死。”
旋即,我在她们还没反应过来之时,狠狠一推,将江瑾柔推下马车。
随着一声惨叫,我让车夫向山下赶路。
混乱中,车夫甚至没看清掉下去的是谁。
海棠在吓破了胆后,终于恢复了一丝神智,颤抖地指向我,语无伦次道:“你、你个疯子!你竟敢害了小姐!”
我丝毫没有慌乱,甚至扯出一抹笑来:“是啊,我害了小姐,可你护主不力,你觉得夫人会放过你吗?”
到底没经历过生死,海棠被我吓得说不出话。
我继续道:“江瑾柔出行的备用衣裙呢?”
海棠颤颤巍巍道:“你想做什么?”
我不耐道:“不想死就快点给我。”
我换上江瑾柔的衣裙,将鬓发弄乱,才看向海棠。
她显然也意识到了什么,目瞪口呆地看着我,“你、你真是疯了,竟想假扮小姐!”
我拍了拍她的脸蛋,微笑道:“只有小姐活着,你才能活,明白么?”
既然委曲求全也没有好下场,那不如将一切搅得天翻地覆。
我偏要抢了江瑾柔的一切,她又能如何?
心存不甘,那就从地狱里爬出来找我复仇吧。
2
国公府的嫡小姐在出生时被道士批命,言其命格太轻,有一大劫,需寻一个替她挡灾的替身,直至出嫁之日,才能一生无虞。
于是我成了替江瑾柔挡灾的替身。
无父无母,孑然一身。
夫人说我要学会感恩,若不是他们给了我一个容身之处,我早就不知死在哪个冬天了。
因着这份恩,江瑾柔对我做什么,我都无法反抗。
江瑾柔对我的厌恶不加掩饰,数九寒天,她转了转眼睛,充满恶意道:“我的簪子掉进湖里了,你下去给我找到。”
湖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六岁的我别说寻簪子,光是跳进去都要丢半条命。
见我犹豫,她不满道:“你本就是个替我挡灾的替身,竟连这点小事都不愿做,反了你了!”
说罢,她将我推进了冰湖。
冰面破开,我沉入冰冷的湖水中。
那是我一辈子都忘不掉的冷,仿佛钢刀刮骨般痛不欲生。
黑暗与窒息缠绕着我,带走了我所有的意识。
江瑾柔可以胡闹,但婢女们不能看着我就这么死了,因为我还没有替小姐挡完灾。
直至江瑾柔出嫁,我才能解脱。
这份恩,我还了十六年,直到路遇土匪那日,江瑾柔望向我的眼神充满恨意与狠毒。
然后没有半分犹豫,将我推出马车。
我数不清有多少刀剑落在我身上。
只是觉得和六岁那年跌入冰湖一样痛。
死后变成孤魂,无意识地飘荡回江府,听到她们的幸灾乐祸,我才知道,江瑾柔和夫人,本就没打算让我活。
因为我是安国公的私生女。
江瑾柔出生那日,道士批命后,安国公让我做了江瑾柔的替身。
我这个挡灾的替身,到了江瑾柔出嫁之日,便没有利用价值了。
所谓恩情,一场笑话。
3
回到江府后,我『病』了一场。
大夫说我受惊过度,需要静养。
安国公闻言蹙起眉头,问道:“可会影响半个月后的大婚?”
女儿差点惨死土匪刀下,他首先关心的却是会不会影响大婚。
大夫垂下头,含糊道:“小姐身体无恙,只是受了惊,休养半月,应不会耽搁婚事。”
安国公这才放下了心,又虚情假意地关怀了我几句,方才离开。
见他离开,夫人才上前,打量了我几眼,“柔儿,那灾星呢?”
夫人远比安国公要了解女儿,我若是露出破绽……
我浑身一僵,垂下眼帘,缓缓道:“她啊……大概是死了吧。”
“死了?”
我发着抖,表情霎时变得惊恐起来:“她本就是替我挡灾的替身,替我死怎么了?难不成还敢找我索命?”
在江瑾柔身边待了十六年,她的脾性我了解个十成十。
这模样一时将夫人骗了过去。
而我在江府待不了多久,婚期将至。
大婚之日,我穿着华丽艳红的婚服,端坐在铜镜前。
铜镜映照出一张与江瑾柔有八分相似的脸。
前世,我以为是因为这张与她相似的脸,才惹得她厌恶。
海棠站在我身后,颤颤巍巍。
我徐徐站起身,“收拾好你的表情,若是事情败露,我第一个拉你下水。”
太子迎亲,整个京城都被鲜艳的红色包裹,沿街的百姓皆是一脸喜色。
其实我曾见过太子。
很多年前,我坐在后院的梨花树下发呆,他偏来不识趣地打扰我。
我凶了他,他也不恼,还逗我笑。
他问我:“你叫什么名字?”
我愣神许久,低声道:“我没有名字。”
因我在七月出生,嬷嬷唤我小七,但我知道,那不算名字。
他也许是没听清,又问了我一遍。
我终于恼羞成怒,瞪了他一眼:“与你何干!”
然后转身跑了。
这一幕,我能记得这么清楚,还要多亏江瑾柔。
因我那日冲着太子笑了一下,被她的婢女看见了,传到了她的耳朵里。
她狠狠地罚了我一通。
鞭子与她狰狞的脸交错在我的目光中,交杂成疼痛。
“你这种卑贱之人,也敢接近太子?”
满身伤痕后,又有人丢给我药膏。
是一种涂了会很疼,但不会留疤的药。
毕竟我是个替身,说不定哪天要替江瑾柔去死,外貌上自然不能有太大差别。
时过境迁,我这个卑贱之人,就要嫁给太子了。
4
繁复琐碎的流程进行到末尾时,我终于有闲心去看身侧的太子。
时隔多年,他褪去了少时的稚嫩,已然成了一个翩翩少年。
可惜模样太冷,瞧着不是好相与之人。
许是我看得太久,引起了他的注意,他微微侧过头,目光扫向我。
我微微一愣,还没来得及反应时,就见他身后闪过一抹银色冷光。
是刺客!
我下意识想抓住太子给自己挡刀,但不多的理智阻止了这番行为。
在周围侍卫反应过来的同时,我做了一场豪赌。
我拉开了太子,挡在他身前。
冰冷的刀尖刺穿骨肉,我下一瞬就倒在太子的怀中。
太子抱住我,冷寂的眸中带了几分慌乱与讶异,“江瑾柔?”
后知后觉的疼痛如潮水般蔓延。
要么死,要么获得太子的恩情。
没有比这更诱人的赌注了。
……
我做了个噩梦。
梦中又回到从前,漫天的雪模糊了我的视线,化不开的冷萦绕在周身。
江瑾柔的玉佩丢了,她说是我偷的。
若是我不交出来,就在这雪地中,跪到死。
这次,我连辩驳都懒得说。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她只是想看我痛苦,让她看便是了。
往来的婢女们冷得发颤,偶尔看向我的目光中,带着怜悯与轻蔑。
“真可怜啊,明明跟小姐长得那么像,这命却……”
“嘘,你不要命了?小姐最厌恶她这张脸,明明是个卑贱的奴婢,却生得跟贵人一样,这就是命。”
相似的脸,不同的命。
她贵如明月,我贱如尘埃。
……可是不对。
我挣扎着想道。
江瑾柔再高贵又如何?她的一切都被我夺走了。
人的命,掌握在自己手中。
想到这,漫天大雪忽然消失,无边寒冷瞬间消退。
5
睁开眼,入眼的是精致华贵的帷帐,身下躺的是细腻柔软的丝绸。
药味与暖意传来。
这不是我的屋子。
这是东宫。
我赌赢了。
宫女发现我醒了,惊喜道:“太子妃醒了,快去禀告太子殿下!”
我艰难地坐起身,缓了许久,问道:“我昏睡了多久。”
“回娘娘,已经三日了。”
还不等我细想,一阵脚步声传来,随着宫人们的拜见声,我也知道了来人是谁。
太子。
他像是刚下了朝就匆匆赶来,身上还穿着朝服,大步流星地走向床前,打量了我片刻。
太子面色冷峻,眉头蹙起。
这模样,倒是与少时大不同了。
太子坐到我床边,宫人们适时地退下。
我难得有了几分紧张,垂眸道:“我……臣妾已无恙了。”
他还在盯着我。
我也借此打量起他。
一双漆黑若古井的眸子镶在白皙如玉的面容上,却莫名的有种惊心的美感。
一个男人,竟要用美字形容,怨不得江瑾柔痴恋太子多年。
在这诡异的死寂中,太子忽然伸手,碰了下我的额头。
我浑身一颤,下意识地向后退去,脊背贴在墙壁上,差点扯到伤口。
太子的手愣在半空中,片刻,收了回去。
“不烫了。”
“……”
原来,他是在看我是不是还在发热。
“江瑾柔?”
我一愣,随后反应过来他是在叫我,“殿下……还有何事?”
他目光晦暗,“你为何替我挡剑?”
我看不透太子的表情。
到底是天家皇族,不是我一个常年在内宅之人可以看破的。
我垂下眸,思忖道:“殿下是臣妾的夫君,又是大夏的太子,自然比臣妾的命要重要的多……”
“不对。”
“……什么?”
我愕然抬起头,不知道哪句话说错了。
太子的目光落在我身上,虽然面无表情,可却并不让人感到冷意。
他道:“你的命与我一样重要。”
“……”
我被他这句话弄得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总不能顺杆向上爬,说对对对,我跟你一样重要,那不是太不知好歹了?
贵人可以自谦,你不能当真。
最终,我只能笑着敷衍过去。
可太子似乎不满意,他蹙眉道:“你好像与从前不一样。”
我呼吸一窒,勉强笑道:“是么?也许是半个月内经历了两遭生死,臣妾与往日的心态也不同了。”
不知太子信没信这个说辞,因为很快,他话题又换了。
“你喜欢梨花么?”
他的话简直是毫无逻辑,驴唇不对马嘴,我只能硬着头皮道:“喜欢。”
太子点了点头,偏过头看向窗外,“我记得少时与你在梨树下见过一次。”
直觉般的,我知道他说的见面,是与我,不是江瑾柔。
我给江瑾柔当替身一事是秘密,外人不知,太子……也可能不知。
他是把我认成了江瑾柔?
我试探道:“臣妾那时不懂事,还冲撞了太子。”
太子那张没有表情的脸上竟然露出一抹笑意。
“是啊,你那时候脾气大得很。”
最后,我好像打消了太子的疑虑。
海棠见我一直没有露馅,甚至得了太子的恩情,似有不满。
“你可真是心机深沉!敢撒下这弥天大谎,就不怕小姐有一天活着回来向你寻仇!”
我暂时不能杀她,便养着她当乐子玩。
但她这一语点醒了我。
若是江瑾柔没有死呢?
6
天朗气清,我躺在院内的美人榻上,雪色的梨花瓣瓣飘落,零星落在我的衣裙上。
我仰着头,望着一树梨花发呆,忽而感觉到一双手轻轻拂过我的耳边,同时落在脸上的,是丝丝缕缕的冰凉。
偏过头,就见太子在身后弯腰望着我,指尖夹着一枚梨花花瓣。
那缕冰凉,是他弯腰时落下的发丝。
我望着他指尖那片从我耳边拂走的花瓣,一时不知说什么,只道了声:“殿下。”
太子嗯了一声,随后在我身后坐下,胳膊自然地揽住我的腰。
“其实那次,并非是我第一次遇到你。”
我愣住:“……什么?”
他说的那次,应该是我凶了他那次。
在我的记忆中,那确实是我们的初见。
那他口中的初见,是我,还是江瑾柔?
我不知道,也不敢轻易开口。
太子见我不说话,接着道:“方才你在梨花树下出神,我少时也见过这幕。”
“只不过那次,我没有上前搭话。第二次见你时,才忍不住上前问你。”
……是我,并非江瑾柔。
只有我,才会在挨罚后心情不好,跑去梨花树下发呆。
因为嬷嬷说,我娘亲生前最爱梨花。
太子将下巴搁在我的肩上,目光望向远处,似乎沉浸在回忆中,“我当时想,什么样的人,才会露出那样的神情?”
明明是个活生生的人,眼中却没有一丝光彩,并非像霜雪般寒冷,而是空茫。
一无所有的空茫。
“再后来……在宫宴上看到你,却与我记忆中截然不同了,因此我询问你是否有同胞妹妹,没想到反倒惹你生了气。”
我呼吸一窒,陡然想起,江瑾柔曾无缘无故发的一场火。
她怨毒地看着我:“你怎配与我沾上关系?妹妹,你也配?”
她恨不得将我撕碎。
最终,她想了个磨人的法子,将我关在没有窗户的屋子里,密不透风,不见天日。
一片漆黑中,人会崩溃。
我躺在冰冷的地上,睁眼闭眼皆是一片黑暗虚无,冷风顺着缝隙中流进来,钻进我的骨头里,带来细密的痛意。
很疼,很冷。
本以为早已麻木的心脏再次揪得发疼。
我早已流不出泪,恍惚间想着,江瑾柔什么时候可以平安无虞呢。
我挡了这么多的灾,也该够了罢。
思绪从阴暗的木屋中飘离,回到东宫院内的美人榻上。
我轻轻一笑,“那殿下,喜欢什么样的我?”
太子看着我的笑容,微微晃神,沉默许久,轻声道:“如今的你。”
微风拂过,满树梨花摇晃,落雪般飘零下来,从我们二人中穿拂而过。
素白模糊了视野,也滋生了情愫。
我收起笑意,隔着那片花瓣,倾过身,吻住他的唇。
像一段柔软又温暖的梦。
梦醒时,我望向太子的眼底,喃喃道:“那便记住如今的我吧。”
永远记住我,记住为我心动的这一刹。
哪怕日后江瑾柔回来了,你也会记得这树梨花。
江瑾柔想要的一切,都有我留下的痕迹。
她的余生,都会活在我的阴影中。
7
我养伤的这几个月里,或真情,或假意地与太子亲近。
书房内,他会握着我的手,写下他的名字。
“裴澈。”
裴澈问我的小名,我却迟迟无法开口。
嬷嬷唤我小七,我却并不想把这个名字告诉裴澈。
最终,我只能垂下头,道:“没有。”
裴澈不见意外,只是颔首,“那我为你取一个。”
我讶异地看向身后的裴澈,他恍然不觉,再次握住我的手,在宣纸上落下两个字。
——“长宁。”
看着行云流水的两个字,我久久回不过神。
我怔愣道:“这倒不像是小名。”
裴澈依旧没放开我的手,声音似乎柔和了许多,“那就做大名。”
长宁,长宁。
一生所盼,不过安宁。
蓦地,我的眼眶发酸,我忙低下头,低声道:“好。”
……
江家人听闻我受了伤,也曾求见过。
但都被裴澈打发走了。
我知道,只要江氏还在,只要我还顶替着江瑾柔的身份,就必须面对国公府。
于是休养三个月后,我主动提及回门之事。
8
老天果然不会善待我。
就在回门当天,婢女匆匆忙忙跑进来,颤声道:“门外有个人,自称是……是真正的小姐。”
我一直担心的事情发生,预想中的绝望反而没有到来。
也许是因为这一幕在我脑中发生了无数次。
安国公与夫人霎时变了面色。
江瑾柔被人带了进来,却完全看不出从前娇贵骄傲的模样了。
如今的她,衣衫褴褛,狼狈不堪,满面惊慌,与路边的乞丐无异。
她第一眼就看到了夫人,登时扑到夫人面前,抱着夫人大哭,安国公站在一旁面色铁青。
而太子……
我并没有去看太子的神情,只是默默地看着江瑾柔,看着她从崩溃大哭再到恢复理智。
江瑾柔望向我,见我身着太子妃制式的衣裙,站在裴澈身边,一瞬间什么都明白了。
震惊过后,是极度的愤怒。
“你个贱人,手段竟如此下作!想害我不够,还顶替我的身份嫁给太子!”
说着,她张牙舞爪冲上来,想生生掐死我。
但被宫女们拦住了。
我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在场之人,只有我的话最没有分量。无论我说什么,都不会影响结局。
能决定我们生死的只有一人。
我沉默着,等着命运的裁决。
也许他会为江瑾柔主持公道,也许会命人将我下狱,也许……
不知过了多久,裴澈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这是哪里来的疯子?”
我仿佛听到脖颈上的尖刀被击碎,无形的压力骤然消失,我终于得以喘息。
江瑾柔尖声道:“殿下!我是江瑾柔,是安国公的嫡小姐!您身旁的是假的,她只是个卑贱的奴婢!”
裴澈的声音添了几分不耐,挥了挥手:“将这疯子的嘴堵上,拖下去。”
夫人见了这场面,焦急地想冲上去,“阿柔!”
一旁的安国公忽然拦住了她,眼看着江瑾柔被拖了下去。
事到如今,谁真谁假已经不重要了。
江瑾柔在土匪窝里呆了这么久,不可能再嫁入皇室,更不用提太子的态度。
安国公跪在地上,向太子告罪:“此人是臣的次女,因体弱自小养在乡下庄子,唐突了殿下和娘娘,臣罪该万死。”
夫人被拉着一起跪在地上,闻言面色剧变,不敢置信道:“那分明是我的……”
“闭嘴!”
安国公呵斥一声,将夫人吓得闭上了嘴。
太子见状,淡淡道:“别再有下次。”
说罢,他拉着我走了。
9
回到东宫,裴澈仿若无事发生,还喂我平日爱吃的点心。
我没心情,但不敢拒绝,味同嚼蜡地咽下去。
半晌,我才出声:“殿下……不问我吗?”
裴澈为我擦掉唇边的点心屑,温声道:“你想说,自然会说。”
我与他只隔了几寸距离,就这样默默对视着,谁都不肯先开口。
也许是错觉,裴澈明明还是平日的表情,眼中却多了几分平时没有的温柔与耐心。
不知过了多久,我听到自己颤抖的声音:“我骗了你。”
他道:“我知道。”
“我不是江瑾柔。”
“我知道。”
“我很坏,是我把江瑾柔推下了马车……”
“我知道。”
我眨着眼睫,视线渐渐模糊,“……我不想死。”
“我知道。”裴澈抬手拂过我眼角的泪珠,一字一句,“我不会让你死。”
心中的大石终于落了地,我忍不住泪如雨下。
我不用再担心因为江瑾柔的出现而一无所有。
命悬一线,如履薄冰。
“……我只是个出身卑微的奴婢,过往不堪,靠着卑劣手段才嫁给你。”我艰难道。
裴澈轻轻搂住我,拍着我的脊背,似在安抚。
“你与她,我从未弄混过。”
“我亦杀过人,自保而已。”
“往后,不会再有人能伤你。”
无声的泪没入他的玄色衣襟。
我紧紧抓着他的衣袖,仿佛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的稻草,泣不成声。
裴澈带了前所未有的耐心与柔和,低声道:“还有,真正心悦一个人,不会嫌弃她的苦难。”
“只会恨自己,没能早一点保护好她。”
“长宁,别厌恶自己。”
那些不堪阴暗,我自己都厌恶的过往,不该是时时刻刻凌迟自己的尖刀。
长久的黑暗终于被打碎,光亮透过缝隙照了进来。
我叫长宁。
不是小七。
10
我没想到江瑾柔还敢来见我。
她这一路眼见东宫华贵,我所住所穿所用皆非凡品,再一想这些原本该是属于她的,气得眼睛都要冒火了。
可惜,还不等她发火,我道:“跪下。”
江瑾柔愣道:“什么?”
不等她反应,一旁的宫女极有眼色地走上前,将她按跪在地。
“臣女见到太子妃跪一跪,也不算委屈了你。”
江瑾柔被按在地上,动弹不得,又急又气:“你个贱婢,怎敢这样对我?”
到底常年养尊处优,高高在上,事到如今还没学聪明。
我啧了声,“掌嘴。”
宫女得了命令,左右开弓,一会儿就将江瑾柔扇得面色通红。
我挥手示意宫女停下,玩味地看着江瑾柔那张面目全非的脸,“妹妹今日前来,到底有何事?”
被扇了几十个巴掌,饶是江瑾柔也学会服软了。
她眼含热泪捂着脸颊,显然是忍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道:“我要嫁给太子做侧妃。”
我嗤笑一声,示意宫女退出殿内。
江瑾柔被我漫不经心的态度激怒,大声道:“你别以为一时迷惑了太子殿下就能坐稳太子妃的位子,安国公真正的血脉是我,他只会为了我全力支持太子上位,而你,早晚是个弃子而已!”
我毫无反应。
她似是以为我心虚了,得意洋洋道:“山鸡成不了凤凰,你的身份迟早会给太子带来麻烦。不过你若是让太子纳我为侧妃,日后太子厌弃你时,我会饶你一命。”
江瑾柔虽蠢,话却有几分道理。
我到底不是真正的安国公嫡女,只要江瑾柔还活着,我就永远有把柄在。
若是其余几个皇子察觉到什么,借机利用江瑾柔,亦会动摇太子之位。
我抬眸,冲她微微一笑:“妹妹说得不错,那便回府等着好消息吧。”
等着鬼差来索你的命吧。
11
安国公府,我看向座下的安国公。
以前,我只是个连面都不配见他的婢女,如今,却直接坐在了他的位置上。
我放下茶盏,轻笑道:“近来京城总有流言,说我是鸩占鹊巢的婢女,害了真正的安国公嫡女,摇身一变成了太子妃……”
“想来安国公也听说了吧。”
安国公弯下腰,谨慎道:“流言而已,娘娘不必放在心上。”
我叹息一声,“可三人成虎,本宫怎能不怕?江府只能有一个嫡女,您说对么?”
流言是我放的。
江府只能有一个嫡女。
我和江瑾柔,只能活一个。
安国公怎会听不出我的言外之意,他腰更低了几分,“娘娘姓江,任凭外面的人说破了天,您也是江氏女。”
他果然还是舍不得娇养了十几年的女儿。
我缓缓收敛笑意,摇头道:“那便可惜了,本宫原想着,待太子日后登基,吏部尚书一职该由你来做……”
“不过安国公既然任凭流言如沸,此事便算了吧。”
我站起身,向门外走去。
一步,两步,三步。
“娘娘!”
我勾起唇角。
“娘娘,方才所言可当真?”
我回过神,望向他,“自然当真。”
安国公沉默半晌,最终道:“若娘娘说话算话,臣会为娘娘解决京都的流言。”
我满意地点点头,低笑道:“当然,毕竟……我也是你的女儿。”
安国公一怔,显然没想到我也知道这个秘密。
我转回身,走出屋子。
转角处,却撞见了夫人。
她一脸怒意与憎恨,咬牙切齿道:“你这贱人,害了柔儿一次不够,还想再害一次,休想!”
我嗤笑道:“可惜,爹已经同意了呢。”
夫人脸色铁青,忍无可忍地扬起手,扇了我一巴掌。
我没有躲,而是感受着缓缓蔓延开的疼痛。
安逸了太久,我需要疼痛让我记住仇恨。
我没有还手,也没有治罪,只是一如既往地微笑,“夫人放心,我定会让你千倍百倍的痛回来。”
12
安国公把江瑾柔送来了东宫,任我处置。
我把她关在地牢里,没有直接杀了她。
江瑾柔怨毒地看向我:“你怎么敢如此对我?我可是安国公嫡女,我爹娘不会放过你的!”
我含笑道:“就是你爹把你送来的。”
“我允诺他吏部尚书之位,他便巴巴地把你送到我手里,江瑾柔,你说可笑不可笑?”
自以为是受尽宠爱的天之骄女,实则不过是父亲手中的棋子。
江瑾柔脸上的血色尽褪,摇头道:“不可能,定是你使了什么下作手段!”
我叹息一声:“还要自欺欺人下去么?你所骄傲的一切,美貌、权势、地位都被我夺走,就连父母的宠爱……如今也都烟消云散了。”
“你已经一无所有了啊,江瑾柔。”
江瑾柔起先是不停咒骂,再到后来的示弱服软。
“我、我错了,我不要嫁给太子了,你放了我吧!”
“小时候做的那些事……都是我不懂事!我给你道歉……”
她折磨人的手段千奇百怪,轮到自己身上,却连一点苦都受不了。
我漫不经心道:“放心,我暂时不会杀了你。”
活着,才能痛苦。
我自问不是个好人,尤其记仇。
所以我让人每日砍下江瑾柔的一根手指,装在盒子里,给夫人送去。
十指,十天。
担忧与痛苦会把一个母亲折磨到崩溃。
就如同她折磨我娘时,一样的摧心剖肝,生不如死。
半个月后,江府传来消息,说主母疯了。
安国公嫌恶她,却不好直接休了她,于是把她关在房内。
一个被囚禁的疯子,无论婢女如何对待她,她都无处可说。
想必在我的关照下,她会生活得很愉快。
而江瑾柔,我还吊着她的命。
十六年的痛苦,岂是一朝一夕能还的完的。
从阴暗的地牢中走出,回到宫殿时,我看到等待我许久,倦得睡过去的裴澈。
我心中蓦然一软,轻轻走上前,坐在榻上。
裴澈的睡颜比清醒时少了丝威慑感,看着亲近得多。
我徐徐伸出食指指尖,落在他的眉心,沿着高挺的鼻梁,一路下滑至柔软微薄的唇。
裴澈的双眼骤然睁开,目光落在我搭在他唇上的那根手指。
我面色微红,急忙收回手指,讪笑道:“你醒了。”
“嗯。”他默了默,一把抓住的我胳膊,用力一拉。
我失去平衡倒在榻上,与裴澈之间只隔着几层衣衫。
裴澈似乎还没睡醒,闭上眼睛,将我揽在怀中蹭了蹭,喃喃道:“你去哪儿了?”
我浑身一僵,抿唇道:“……地牢。”
裴澈嗯了声,我摸不透他的反应,试探道:“你会嫌我去那种地方吗?”
会嫌我心狠手辣,睚眦必报么?
裴澈将脸埋在我的颈窝,热气喷洒在肌肤上,引起一片战栗。
“我会吃醋。”
“……什么?”
“你总去那儿,便少陪我了。”
我没想到他会这般想,一时说不出话。
裴澈闷闷道:“我恨不得直接杀了她,以免让你天天惦记。”
我被他揽在怀中,呼吸相近,肌肤相贴,却无端想落泪。
“裴澈。”我道。
“嗯?”他没有介意我直呼他的名讳。
“还有一事,你应该不知道。”
我垂下头,看向已经睁开眼睛的他,“……我喜欢你。”
裴澈的眼里泛起涟漪,片刻,他笑得眯起眼睛,“嗯。”
裴澈在我唇边落下一个吻,“我知道了。”
13
我复仇的对象,从来不止江瑾柔和夫人。
她们是凶手,是恶人,但一切的元凶,是那个始乱终弃,冷血薄情的男人。
但江瑾柔那句话说得没错。
太子需要安国公的帮扶。
所以我一直在等,等手握权力的那天。
直至一年后,皇帝驾崩,太子登基,其余几个野心勃勃的皇子或流放,或圈禁。
我登上后位的那一日,安国公让我践行承诺。
时至今日,他妻离子散,却仍然不忘那吏部尚书之位。
何其可笑。
他生性风流,我便以此设局。
喝下带着烈性药物的酒,他就成了只知欲望的野兽。
我给他安排了许多小倌。
既然管不住下半身,那就死在这上面吧。
翌日,半个京都都知道安国公死于马上风。
还是在男人的身上。
生前不得体面,死后声名尽毁。
这是他的报应。
然后,我去地牢见了江瑾柔。
她早已奄奄一息,却仍被我吊着命,浑身脏污地躺在地上,见我来了,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我道:“安国公死了。”
江瑾柔浑身一僵, 愣愣地看着我。
“死前,也没想过救你。”
“而你娘, 在也内宅被下人磋磨,过着比狗还不如的日子。”
我欣赏着她逐渐狰狞痛苦的表情,轻笑道:“是不是很痛苦?”
跟我惨死刀下一样痛苦。
“裴澈登基了, 我如今是皇后。”
我缓缓拿出袖中的匕首,“他说仇恨会让人迷失心智, 我深以为然, 是以,此前的恩怨, 也该有个了解了。”
“你折辱我十六年,我折磨你十六个月。”
再加上这条命, 我们两清了。
我将匕首狠狠刺入她的胸膛, 看着鲜血从她口中溢出。
江瑾柔双眼血红,挣扎道:“我、我是江瑾柔, 我是安国公嫡女, 你不能……”
我将匕首抽出,看着她胸前蔓延开大片鲜血。
“出生高贵又如何?你终究是血肉铸成的人。”
一把匕首, 就可以夺走她的命。
我不再看她, 转身走出地牢, 将鲜血与晦暗抛在身后。
从此以后, 再无仇恨。
14
三年后。
我抱着女儿, 一笔一划写下她的名字。
女儿看着字扬起笑容, 随后问道:“母后的名字呢?”
我一怔,随后握着她的手, 落下长宁二字。
笔刚落下,就听到有人掀开珠帘,唤道:“长宁。”
女儿懵懂地跟着道:“长宁。”
我哑然失笑。
裴澈见我怀里抱着的小人儿, 垂下眼, 颇有些委屈的意味,“你答应待我下朝陪我的。”
我将女儿交给宫女, 好笑道:“你如今可是皇帝,怎么还需要人陪着玩。”
宫女识趣地带着公主退下, 裴澈走上前抱住我, 脸埋在我的颈窝。
“从前你的心中装着江家,现在装着女儿,总之都不是我。”
“不是。”
裴澈闷声道:“什么不是?”
我回抱住他, 认真道:“从很久很久以前……我的心中就是你了。”
裴澈抬起头,眼眸亮得仿若盛满星辰,问道:“真的?”
我哄道:“你最重要。”
是你为我取名长宁, 是你告诉我不要厌恶过去的自己,是你让我知道, 如果去爱一个人。
原来一个人的一生, 可以没有黑暗与痛苦,可以盛满阳光与温暖。
裴澈眉眼一弯,抱着我道:“那等我们老了,便离开这皇宫, 去看看皇城外的风景。”
我失笑道:“待我老了,就走不动了。”
“无妨,我背着你。”
窗外的梨花轻晃。
明艳的天光照在我们身上。
带走所有晦暗。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