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7 节 念念草药香
第 47 节 念念草药香
我自学医术,上山采药,治好了失明两年的夫君。
他却嫌我相貌平平,提出和离。
“如果不是那场意外,你我本不会有交集。”
后来我如愿离开,拜陆大夫为师,搬入医馆。
他又疯了似的折磨自己,只为找我看病。
1
拆下夫君的绷带前,我其实很忐忑。
但这两年来每每问起复明后会不会嫌弃我相貌平平。
他总会轻抚我的脸说:“阿芙在我心中一直是仙子。”
所以我想着,即便会失望,两年夫妻生活,我们总还有感情在。
但当他适应光线,看向我的眼里欣喜渐渐黯淡。
我便知道,夫君食言了。
心口尖锐细密的疼痛让我不敢直视他的眼睛。
明明屋外风和日朗,我却用了一个拙劣的借口落荒而逃。
——“好像要下雨了,我去收衣服。”
一路跑至河边,水面印出一张略显寡淡的脸。
其实我一直都明白,若不是夫君失明,这样一张脸怎有机会做他的妻子?
何况夫君虽不喜提起过往,但他温和有礼,谈吐文雅,落魄也难掩贵气。
我只是意外救下准备轻生的他,才偷来这两年时光。
我们,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一直墨迹到快天黑,我终于站起身往回走。
路上村民纷纷向我道喜,说没想到我真治好了夫君的眼睛,可算是苦尽甘来。
我苦笑着,满脑子只有夫君蹙起的眉头和无尽的沉默。
之后的日子便有些难熬了,明明还是从前那个人,两人坐在一起却陌生地恍如初见。
这让我一直很不安。
直到某天回家,屋里人影绰绰,隐有谈话声。
听着是个女子,我心中的不安再次放大。
鼓足勇气推开门的瞬间,我看清了屋里的情况。
穿着黄衫的女子娇俏明媚,眼里带着心疼:“不过是失明,锦哥哥何必自暴自弃!你知不知道我寻了你好久!”
听到声响,她又转头好奇地打量我:“这位是谁,照顾景哥哥的婢女么?”
婢女?
原来在他人眼里我只是夫君的婢女啊。
我知道,因为我不够好看,配不上他。
我不在乎别人怎么想,只是望向夫君:“家里来客人,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
夫君整理书的动作一顿却是没有回答:“天快黑了你赶紧回去,外面不安全,别让柳世伯担心。”
而后在我渐渐涨红的脸和女子探究的目光下,他起身送客。
“吱呀”一声,门合上了。
落在身上的光温暖而明亮,我却觉得自己仍站在门外的黑暗里。
2
所有的不安在这一刻化为实体将我紧紧包裹。
我在桌前坐下,抚着上面厚厚一摞根本看不懂的书册。
“你后悔了是不是,后悔同我成了夫妻。”
“没关系的,魏锦,直说就好了,我也是有自尊的啊。”
婢女也好,妻子也好,同我扯上关系是什么很丢脸的事吗。
明明方才真正丢脸的只有我一个。
眼眶有点发酸,我吸了吸鼻子,不想那么没出息的掉眼泪。
魏锦在对面坐下,叹了口气:“阿芙...”
这是他第一次同我说起过往。
鹿洲城才名远扬的魏家小公子,因为意外伤了眼睛再也看不见。
不肯接受自己成了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废物,更不能接受十年苦读一朝化为泡影。
于是在一天夜里离开魏家,准备寻个没有人烟的地方自尽。
“我是真的打算和你共度一生的,如果没有你的开导和陪伴,世上再无魏锦。”
“那现在呢。”我垂下头,“你想说什么。”
“阿芙。”魏锦唤我,“你知道的,如果不是那场意外,你我本不会有交集。”
是了,即便是话本里,风光霁月的小公子都不会爱上相貌平平的孤女。
说来说去,他就是后悔了。
何必扯那么多呢,难道我还能拦着不让走么。
我是不大识字,但桌上一堆书册里,那一张薄薄的和离书,还是认得的。
魏锦顺着我的视线望向那张纸。
他大概也觉得自己过分了,哑着嗓子继续道:“等回了鹿洲城,我会派人送谢礼来。阿芙,就当我是个混蛋吧,我真的不甘心...”
我没有说话,心里像扎了根刺。
这一刻我说不清自己有没有后悔治好了他的眼睛。
可我并不是见不得人好的人。
明明是他一遍遍给我承诺。
我问过很多次的:
“如果治好了眼睛,你不会嫌弃我长得不好看,也甘愿留下来陪我过平淡的日子吗?”
魏锦每次都会说在他心里我就是最好看的。
甚至有次还发了脾气,“阿芙,我爱的是你,不是一张皮囊!这里的日子怎么了,和你拥抱,跟你腻歪,才是我黑暗人生里唯一的光芒。”
他还说等眼睛好了要和我看日出,一起迎接新生。
我相信魏锦说这话时的真心,不过大抵是因为他从未想过我真的能将他治好吧。
3
看着那双黑亮幽深的眼睛,我忽然有点想笑。
“谢礼就不必了,这两年全当一场梦吧。”
我抓过和离书,上面魏锦已写下名字、
原来他的字这般好看,不像我,字比人还丑上几分。
见我这般干脆,魏锦面上愧疚更深:
“不,这两年你辛苦了。阿芙,或者你想要什么,我一定尽力满足!”
我想要什么他不知道么?
所以在我沉默的目光下,魏锦脸色几经变幻,最终偏开了头。
我笑了:“所以做不到的事情就不要轻易承诺啊。”
烛火明明灭灭,我环顾着这间小屋,起身收拾东西。
除了魏锦的衣物,还有他摸索着替我削制的发簪、木剑。
我们一起种下的六月雪...
“回了魏家应当用不上这些了吧,劳烦魏公子明日离开时帮我带出去丢了。”
魏锦脸色铁青地看着我将满是回忆的物品悉数丢进包裹。
他抓住我的手:“即便做不成夫妻,我们也能...做朋友吧?”
“阿芙,何必这么绝情。”
嗯,我绝情?
可先抛弃我的人不是他吗。
不过短短几日,家里便多了封和离书。
还有那个娇俏明媚的女子,看向魏锦的目光有欣赏、有爱慕...
魏锦总不会以为我蠢到觉得那是他的什么妹妹吧。
既然要断自然是断得干干净净,对彼此都好。
魏锦这般姿态,难道是想让我哭着说,没关系,我原谅你的薄情并且会永远爱你?
“魏公子说这话自己不想笑么?我明日还要上山采药得休息了,客房一直空着,魏公子自便吧。”
“阿芙!”
魏锦还是不肯松开我:“我们一定要闹到这般地步吗?我本还想回鹿洲城后租间宅子,接你过去的。”
“以什么身份?”
我轻轻叹了口气:“婢女还是外室?魏锦,到此为止吧,别让我看不起你。”
有些话说出口就收不回去了。
此时的魏锦陌生地让我有些害怕。
他再也不会是那个笑着唤我“阿芙”的夫君了。
片刻后,魏锦拽着我的手松开了,他像是在忍着什么。
“好,是我自作多情了。”
4
第二天,魏锦刚离开,村里便传遍了。
幸好他跑得快,不然一人一口唾沫能把他淹死。
隔壁大娘搂着我心疼地直嚎。
“长的好看有什么用!还是不负心汉一个!有没有良心啊,也不看看这几年是谁养着他,你就不该给他治眼睛!”
看着大娘嫉恶如仇的模样,心里好像没那么难受了。
从前十几年没有魏锦,我不也活得好好的?
起身时,大娘眼尖地发现角落里的包袱。
她又开始惊声尖叫:“丫头,这是做什么,难不成你还想跟他走?”
村里闭塞,不常与外人接触,但对女子并不严苛。
前几年村头的王叔在镇上偷养了人,村里也是帮着婶子说话,没人要她大度地接纳外面那个。
所以魏锦如此行径,大娘大概乐于见到我砍了他,而不是脑子发昏上赶着受委屈。
“您想什么呢。”我倒了杯茶水给她润嗓子,“只是打算出去走走。这里到处都是魏锦的影子,我不大舒服。”
“你一个丫头片子能去哪?”大娘一口灌下抹了抹嘴。
“不知道,走一步看一步呗,感谢您这么多年...”
“我知道了!”
没等我说完,大娘兴冲冲拉住我:
“陆家那小子要去鹿洲城开医馆,正缺人呢,你不是在他那学过一阵么。大家都是同乡,既能互相照应,还能接着学医,两全其美啊!”
说是自学医术,我一个没念过什么书的人哪有这个本事。
不过是幼时同父亲学了一些,加上一本祖传医书,自愿赠予陆鸣宇,求他同我一起钻研。
起初陆鸣宇不肯,见我学得艰难,甚至拿自己试药,才气急败坏答应了。
天地之大,我的确不知能去哪,若能继续跟着陆鸣宇学医,好像也不错。
只是...
“太麻烦人家了吧。何况陆大夫尚未娶妻,我跟在身边影响不好。”
大娘蹙起眉头:
“有什么不好的!陆家小子没意见我看谁敢说三道四!丫头你等着,我这就去问问他!”
大娘风风火火走了,我愣在原地,有些哭笑不得。
等真正收拾好要带的东西,大娘回来了,身后还跟着陆鸣宇。
穿着和平常一样的青色长衫,长年侵染的草药味令人心安。
进了屋,陆鸣宇自然地给自己倒了杯水,接着眉峰一挑:
“哟,都收拾好了,那我们下午启程?”
5
我一直怀疑陆鸣宇这人不正常。
平日里吊儿郎当一点不像大夫,真有病人上门又沉稳地挺像回事。
因为他那样子,最开始村里没人敢找他看病。
还是陆叔以身作则,挺着高烧当众喝了两帖药痊愈了,村里人才信他。
不过大家身体壮实,很少生病,来来去去不过些着凉伤风、跌打损伤。
后来陆鸣宇又带了个徒弟出来,这才打算去鹿洲城发展发展。
路上,我问出了心里的疑惑:“你不介意么?我跟着你...”
陆鸣宇叼了根草在嘴里:“介意什么,你有病?”
“...没有。”
“那我怕什么。”陆鸣宇还是一副浑不在意的模样,“再说你就是真有病,本大夫也能给你治好咯。”
我本想说我到底嫁过人,虽然医馆里有女医者,但现在只有我们两个,若是人家说闲话,影响了他的姻缘怎么办。
可转念一想,鹿洲城除了魏锦谁认识我啊。
而他只会把事情捂得死死的,是我杞人忧天了。
之后我再没说过蠢话,陆鸣宇也没吱声。
进了鹿洲城,我俩直奔医馆。
因为人员稀少,钱财有限,什么热闹的开张仪式,陆鸣宇连想都没想过。
不过这不耽误他臭屁地推来门,回头冲我得瑟:“怎么样,还不错吧?”
我放下行李环顾医馆,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是比村里那个看着靠谱些。”
“村里那个怎么不靠谱了,你这样说我可不高兴了!快,赶紧夸本大夫英俊潇洒。”
都说女人翻脸比翻书还快,我看陆鸣宇也当仁不让。
只是...
“英俊潇洒?要夸不也该是医术...”
“你管我,就说你夸不夸吧!赵阿芙,你可想好了,当初是谁免费赠予药材,又没日没夜...”
陆鸣宇这人无赖起来是真无赖,给魏锦治眼睛的事又确是我欠他良多。
这般想着,我只好举手投降:
“陆大夫英俊潇洒,风流倜傥,实是我见过所有男子中最...”
“最什么?”
“最值得嫁的?”
夸人是门技术活,我绞尽脑汁才想起陆鸣宇尚未娶妻,应当是高兴听到这话的。
只是由于背对大门,我没注意到有人站在了我们尚未开张的医馆前。
而那人恰好是魏锦,和我见过一面的黄衫女子。
魏锦目光阴沉地在我和陆鸣宇之间打转,眼底冷意森然。
6
我不会自恋到以为魏锦是来寻我的。
医馆虽小,地段却很繁华。
瞧他和黄衫女子亲昵的样子,应当是一同来逛街的。
看清我的脸,黄衫女子“啊”了一声。
她抬头看看医馆的招牌,又看看我和陆鸣宇,脸上露出懊悔的神色。
“想必你们便是治好了锦哥哥眼睛的贵人吧,前些日子是我莽撞无礼了,元念在这里给姐姐赔个不是。”
不愧是高门大户的小姐,说起话来都令人如沐春风。
我笑着摇了摇头:“谈不上什么贵人,运气好罢了。”
对面却很坚持:“当初请了多少大夫都说治不好,还是两位有真本事。今日不巧,我和锦哥哥有事在身,谢礼我会让府上小厮送来,他日再亲自登门道谢。”
有钱人都这么喜欢送钱么。
柳元念便算了,魏锦说这话时,我只感受到了侮辱。
不想继续掰扯,我礼貌送客:
“谢礼就不必,魏公子给过了。二位既有要事,我们就不挽留了,再会。”
柳元念还是不肯:“那不一样,这份是代表我自己的心意!好了,就这么说定了。”
期间魏锦一直没说话,只定定看着我。
直到柳元念说要走拽了他一把,才敛去眼底的阴翳,转身走入人群。
望着两人相携而去的背影,我下意识迈了一步。
两年,要说这么快就放下,怎么可能。
“来,干活了啊!”
身后陆鸣宇忽然扯着嗓子吼了一声。
“没想过你会来,我只收拾了自己那屋。天黑前弄不好,可就要跟我睡了啊。”
医馆大门尚敞着,光天白日满嘴胡话也不害臊!
我刚要说话,魏锦去而复返,漆黑的眼瞳宛如化不开的浓墨。
“你不愿跟我来鹿洲城是不是因为他?赵芙,这才多久...”
“是啊这才多久,魏公子又发病了?”
陆鸣宇收起不正经的样子,环臂站在我身前。
“不过我们医馆还没开门,今日怕是看不了。”
屋内一时很安静,我落在陆鸣宇投下的影子里,有点发懵。
魏锦先动作,迈过陆鸣宇抓住我的手腕:“赵芙,跟我走。”
“凭什么。”陆鸣宇拦住他。
“就凭我们到底夫妻一场,我不愿看阿芙受苦不行么?”
“当然不行。”陆鸣宇一字一句道:
“毕竟她吃过的苦,好像就是你给的吧。”
7
没想到我赵芙也有今天。
话本里被争抢维护的不该是绝世大美女么,好新奇的体验。
可我并不感到高兴,那句质问,魏锦将我置于何地了呢。
魏锦坚持让我跟他走:“阿芙别闹了,簪子木剑...我没丢,都放起来了。”
“外面世道这么乱,你一个弱女子怎么生活。”
这下我是真有点怀疑他有病了。
要和离的是他,说不甘心的是他。
都当着我的面和柳元念那般了,怎么还觉得我愿意跟他走。
还是他觉得我赵芙就是没骨气的狗,可以呼之喝来挥之即去。
那他想错了。
“魏锦。”
我一点一点掰开他的手,“看病等明天吧,今天真没开门。”
噗嗤——
陆鸣宇还嫌场面不够乱,在一旁笑得没点样子。
魏锦咬着牙,握成拳的手骨节泛白。
“我再问最后一次,你到底跟不跟我走。”
“不管问多少次,我的答案都是,绝不。”
“好。”魏锦脸色瞬间阴沉下来,咬牙切齿道:“你别后悔。”
大概是为了显示自己的愤怒,魏锦临走前还踹翻了一张椅子。
陆鸣宇在身后凉幽幽道:“十两。”
这回,我一个眼神也没给魏锦,而是看向陆鸣宇:“你是奸商吗?”
十两银子可以买下一百把竹椅了。
陆鸣宇翻着白眼,恨铁不成钢:“你到底和谁一伙的!”
我扶起椅子:“和我自己。”
医馆后面就是两间厢房,还带一个院子。
我手脚麻利地把房间收拾出来,又找到厨房煮了两碗清汤面。
热气氤氲,我低头吃了一口,所有的不安、难过、恐慌,都在一口热汤里沉了下去。
魏锦有自己的选择,而我也将开启新的人生。
治病救人的大夫啊...
说起来这还要感谢陆鸣宇,我一时高兴,将碗里的荷包蛋夹了过去。
陆鸣宇头也不抬,两三口吃掉才说:
“别想着讨好本大夫可以少干活,学医是很辛苦的。”
我笑了笑:“连男人的苦都吃过了,还怕这?”
“也是。”陆鸣宇夹面的手一顿,跟着笑了。
陆氏医馆就这样低调的开张了。
因为柳家送来的银子,一些尚在观望的人才大胆走了进来。
陆鸣宇诊脉开方,我便抓药煎药。
偶尔闲下来,他也会教我医理,分辨不同病症该用的药。
日子忙碌却很充实,我甚至很少想起魏锦了。
偶尔三言两语也是听来看病的人说起的。
比如魏家向柳家提亲了。
两家门当户对本就有意定亲,若非魏锦伤了眼睛不知所踪,两人的孩子都会走路了。
还有魏锦对柳元念十分好,东海珍珠、白玉屏风、血玉手镯...不要钱似的往柳府送。
其实我也亲眼看到过的。
魏锦护着柳元念从马车下来,像护着什么珍宝。
......
我很难形容那一刻的感觉。
但我知道,我和魏锦已经结束了。
8
如此过了两月,医馆里的八卦终于换了对象。
我也忙得连八卦都听不进去,满脑子都是脉象、抓药...
这天陆鸣宇救下一个发热惊厥的孩子。
一家人哭得泣不成声,光是谢谢就说了不知多少遍。
最后抱着孩子出门时,孩子奶奶忽然说:
“陆大夫和陆夫人感情真好,可也要早些生个孩子啊。”
我听得脸上一阵闷热,抓着药包的手险些松开。
陆鸣宇也愣住:“我们...”
没等他说下去,一道人影迈过门槛走了进来,声音冷如冰霜。
“赵大夫,不知相思病能不能看?”
什么相思病啊...
望着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脸,我拧起眉心:“魏公子是来找事的么?”
不然我真的无法解释,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魏锦却没看我,坐在案前哑着嗓子道:“不是赵大夫说会护我一世安康么。”
我尚未开口,陆鸣宇嗤笑出声:“一世?魏公子是觉得赵阿芙为你做得还不够多吗。”
魏锦的眼伤其实症状在里,除却草药敷眼,汤药也没少喝。
其中不乏珍贵药草,连陆鸣宇也没有。
我便四处打探去深山老林里寻,几次差点跌落悬崖活不下来。
魏锦看不见,陆鸣宇却是知道的。
每每见了我便阴阳怪气:“我都想探探你的脉,瞧瞧那姓魏的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
可最后说完他又会翻着白眼送我其他寻常草药。
因为我一个人照顾魏锦已很艰难,家中还要吃饭,没有余钱了。
魏锦自然是问过的,他说这辈子都看不见也没关系,不想我这么辛苦。
那时我整个人都泡在蜜里:
“不辛苦呀,你是不是话本子看多啦,那些药山里就能摘到。再说我说过会护你一世安康,自然包括治好你的眼睛。”
如同魏锦说不会嫌弃我一般,为他做这事时我没想过回报,只盼着他这人能够安康。
如今么...
“观魏公子神色,目明气清,说话时声音洪亮有力,不像是生病的样子。”
“至于相思病,只需见见柳小姐,我想便能药到病除了。我们这还有其他病人,劳烦魏公子让个位置。”
天气冷下来后,头疼脑热,伤风发热的人特别多。
个个面色绯红,难受得紧,听我这么一说自然跟着抱怨起来。
“是啊,什么相思病,不是玩么。”
“这位大兄弟没病就让让,若耽误了我老娘看病,我可是要去你们家哭丧的!”
魏锦哪见过这阵仗,脸色变得十分难看,“阿芙,我念的人...”
“来来来,这位大娘快坐!”
陆鸣宇侧身挤开魏锦,毕恭毕敬地请那位眯着眼喊痛的大娘坐下。
又转头唤我:“赵阿芙,你过来看看这位大娘是何症状。”
有时候陆鸣宇也会先让我诊脉开方,他再做补充,是真心实意要教我的。
所以听他这一声唤,我立刻在桌前坐下,手搭上了大娘的脉。
“脉浮而紧,是风寒外侵所致。”
“嗯,应当如何解症?”
“祛风散寒,再行温经通络...”
等我们两人一问一答定下方子,魏锦已经不见了。
陆鸣宇像只打了胜仗的大公鸡:“哎你说,那白眼狼本来想说什么?”
“我哪知道。”
陆鸣宇从来瞧不上魏锦。
现在有机会给人使绊子,真当我看不出方才是故意的啊。
不过那下半截话,听不听于我而言都无关紧要了。
我起身抓药,陆鸣宇就晃着脑袋跟在身后感慨。
“本大夫长这么大就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人。还相思病,啧啧,我看他就是脑子有病。哎,赵阿芙,你见过这么不要脸的么?”
“见过啊。”
陆鸣宇叨叨地我脑子都疼了。
“这不就有俩么。刚才一个,眼前一个。”
然后,陆鸣宇气炸了。
9
虽然陆鸣宇时常犯贱,但医馆的生活很令人安心。
空气中淡淡的草药味时常让我想起早逝的父亲,那时候我还不是个孤女呢。
“赵阿芙你又在发什么愣!这个月工钱不想要了?!”
“......”
唉,其实只要陆鸣宇不说话,生活还能更美好的。
床上小孩吓得哇哇哭,挣扎着死活不肯扎针。
陆鸣宇急得满头大汗,要不是顾虑医馆名声,我看他挺想下手把人敲晕。
叹了口气,我挤进来,同妇人一同制住孩童手脚。
再看陆鸣宇凌乱的碎发,褂子上的脚印,一时起了捉弄的心思
“陆大夫到底行不行啊?”
陆鸣宇却抬头十分严肃地看了我一眼。
“男人不能说不行。还是赵阿芙你想试...”
“闭嘴!”我吓得一哆嗦。
“还有孩子在呢。不对!不是!陆鸣宇我早晚缝了你这张嘴!”
多大人了,怎么成天见的就是不能多正经一刻呢...
魏锦就在这时又来了,嘴唇发白,说话也带了浓浓的鼻音。
明明是同我说话,视线却一直落在陆鸣宇身上,眸光寒冷至极。
“赵大夫,我今日的病可以找你看了吧?”
一天就把自己折腾成这样,够狠。
所谓有钱不赚王八蛋,所以我思虑再三,给魏锦诊过脉后开了最好的药。
又怕他故意不吃,喊陆鸣宇扎了几针,配上补药,至少短时间内不能再病了。
可魏锦还是不走:“从前你还会给我准备蜜饯。”
“哦。”我抬头看了眼对面的蜜饯铺,“这是另外的价钱,魏公子还要吗?”
谁家医馆卖蜜饯啊,跑腿可以,加钱就行。
等我买完回来,魏锦望着我,嘴巴张了张却是什么都没说。
那日后他成了医馆里的财神爷,隔三差五就来送钱。
眼看他将自己折腾的都快没人样了,我于心不忍:
“这就是你所谓的不甘心吗?”
与我和离,回到魏家,他要走的便该是另一条属于魏家小公子的路。
何况他和柳元念...整个鹿洲城都知道了。
“再说你天天往医馆跑,柳小姐怎么办?”
“魏锦,你总不能谁都对不起吧。”
魏锦紧紧抿着唇,眼底浮过一丝苦涩和挣扎。
这我就不理解了,既已做了选择,这般摇摆不定做什么?
且柳元念是无辜的,魏锦如此,只会让喜欢他的人受伤。
魏锦没回答我,只是仍旧常来医馆。
病症也从普通发热到高烧不退,好不容易好了,又开始咳嗽。
看他整日病恹恹的模样,我都有些怕他折腾地太狠死在医馆。
“喂,陆鸣宇,要不我们不赚魏锦的钱了吧。”
“怎么?”陆鸣宇不知从哪掏出把蒲扇,不伦不类地扇了两下。
“不是说有钱不赚王八蛋吗?”
我撇嘴:“还不是怕给医馆惹麻烦。”
“有什么麻烦,不就是赚了他几两银子?”
“再说天塌了还有本大夫顶着,不会抓你的,怕什么。好了快回屋去吧,冷死了。”
瞧这天气再过几日便该下雪了,说话间口鼻呼出一片白雾。
陆鸣宇哆嗦着,还不忘使唤我:“赵阿芙,我明早想吃鲜肉小馄饨。”
我冲着他的背影翻了个白眼:“吃个屁。冷就把扇子放下,笨蛋。”
10
预想中的麻烦一直没有发生。
而托了魏锦的福,陆鸣宇终于换下那套浆洗到发白的长衫。
新买的月牙色锦袍很衬他,显得身形清瘦,连带五官都淡雅起来。
“怎么样,是不是英俊潇洒,风流倜傥...”
“是是是。”我坐在院里晒草药,“再插几根羽毛,都可以扮孔雀了。”
“怎么说话的!”
陆鸣宇咬牙切齿:“亏本大夫还斥巨资给你买了一件湖蓝锦袄!还有一枝...”
我从没想过陆鸣宇会给我买东西,鹿洲城便是一块薄荷糖都比村里贵。
虽然他嘴坏又不正经,但这些时日的维护我不是看不见。
心里有些乱,又怕是自作多情,万一陆鸣宇就是单纯的好心呢?
没等我想明白,医馆的门被人推开。
又是魏锦,只是今日的他瞧着有些不对。
“阿芙,你跟我回家。”
“什么柳元念、孟元念,我都不要,只要你跟我走。”
明明每个字都听得懂,合在一起却听不明白了。
见我不说话,魏锦更急了:“阿芙,我每天这么折腾自己就为了见你一面,你还不明白吗?”
我当然看得出他这段时间的纠缠是因为什么。
可然后呢?
和离书还在屋里放着,魏家向柳家提亲的事鹿洲城亦是人尽皆知。
一切都回不了头了。
长罗村不欢迎魏锦,魏家也不能接受我这样的儿媳妇。
我和他哪还有家啊。
“还有日出!”魏锦盯着我,眼底闪过一抹癫狂:“不是说好了吗,等我的眼睛好了,我们就去看日出。阿芙,你不能食言!你答应过我的!”
魏锦为了前途要与我和离时,我都没这么生气过,现在倒真真切切地恼了。
自己食言还倒打一耙,我从前怎么没发现他比陆鸣宇还坏。
“魏锦,你觉得我是什么?一条招之即来呼之即去的狗吗?”
“我是喜欢你,两年,谁能轻易放下。”
“可我的喜欢不是你践踏我尊严的理由。”
“一边和柳元念定亲,一边又对我纠缠不休,你究竟想怎样?”
人不可能既要又要还要。
我不知道是什么让魏锦这般反复,但我这辈子都不可能与人为妾,更不用说是和离又嫁!
魏锦扑过来想拽我的手腕,被陆鸣宇一脚踹出去。
一时间,椅子、药材撒了一地。
我心疼死了,陆鸣宇却看也不看:“有多远滚多远,陆氏医馆以后不欢迎你。”
魏锦像是被踹懵了,坐在地上喘着粗气,再抬头,一双眼睛变得狠戾起来。
“赵芙你到底还想怎样!我已经说要和你在一起了,到底在欲擒故纵什么!”
“是不是这个姓陆的挑拨离间?他就是个乡野村夫,怎么比得上我!”
“赵芙你会后悔的,你一定会后悔的!”
11
魏锦低哑的声音带着病态的癫狂。
顾不上那些令人难堪的话语,我悄悄拉了拉陆鸣宇的袖子。
“他脑子不会真的坏了吧?”
我甚至怀疑记忆里的魏锦是真实的吗,还是我不愿接受现实将他臆想的这般完美。
否则眼前的人是谁?
怎么说魏家在鹿洲城有些势力,真在医馆出事可就麻烦了。
我和陆鸣宇立即给他灌了碗安神汤,又通知魏家来接人。
与想象中不同,来的几个瞧着对魏锦并无半分恭敬。
小厮背起魏锦时还骂骂咧咧的。
“真烦人,一天天的就会给人添麻烦。回来干什么,怎么不死在外面!”
这...
魏锦在魏家过得并不好么?
否则一个小厮怎敢在人前辱骂他。
我一时没忍住:“这位小哥,你为何对魏,对他是这番态度?”
“当然是他咎由自取!”
小厮倒是实诚:“不怕两位笑话,这位从前就是难伺候的主,对我们动辄打骂,根本不把我们当人看!他眼瞎那天,我们下人院就差放烟火庆祝了!”
在小厮口中,我听到了故事的另一个版本。
魏锦是魏家公子没错,但只是庶出,自小没什么本事还脾气极差。
在魏家大公子衬托下,更显的他一无是处。
不甘心这辈子都活在他人阴影下,魏锦养了一帮穷书生为自己捉刀写诗。
谁想初露锋芒就被大公子发现了。
魏锦是里子面子都丢光了,于是把气统统撒在了下人身上。
那段时间简直人心惶惶,直到魏锦坠马磕到头瞎了离开魏家才平静下来。
“他怎么就那么好运没死!过了两年又回来了。你们不知道,就因为柳家拒婚,他迁怒小果,差点活活打死她!你说我还能用什么态度!我恨不得吃他的肉喝他的血!”
“对了,还有件事。”
小厮恨不得将家底全掏出来:
“本来他回来老爷夫人挺开心。但我们家大爷不是两年前当了大官么,忽然递信回来,老爷待他就不热络了。我们都猜啊,什么坠马,怕是他暗害大爷不成蚀了米!跑了就算了,如今没脸没皮地回来,大爷怎么可能让他好过!”
直到小厮把魏锦丢进马车,我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
陆鸣宇难得一脸严肃,看我的眼神里带上了几分凝重,一开口却还是那个陆鸣宇。
“赵阿芙,你看男人的眼光不行啊。“
“来来来,我给你把个脉,不会是和白眼狼待久了,也得了眼疾吧。”
“你这人真是...”
我垂头轻笑了出来,我早就习惯陆鸣宇的刀子嘴豆腐心了。
这是怕我一时难以接受相处了两年的人到头来竟是个人嫌狗厌的东西。
“不是说给我买了件新衣服么,还有簪子是吧。”
我擦擦手起身往后院走:“那今晚陪我一起出去逛逛吧。”
陆鸣宇眼光倒是比我好,衣服和簪子都很漂亮。
将我的三分颜色衬出了七分韵味,镜子里那张脸都不显得寡淡了。
晚上的鹿洲城依旧热闹非凡,我和陆鸣宇漫无边际地逛着。
偶尔遇到来过医馆的病人,还会收获一句热情的问好。
“陆大夫,陆夫人!你们也出来逛街啊!”
陆鸣宇明明嘴角都压不住了,还故意撇下去:“啧,都瞎说什么呢。”
我偏过头,盯着他通红的耳尖。
“陆鸣宇,你为什么喜欢我?”
“谁喜...不是,你哪只眼睛看出来的!”
陆鸣宇反应过了头,我眨着眼以为自己弄错了,脸上刚一阵发热。
他叹了口气,紧张地搅着衣角:“对,赵芙,我喜欢你。”
12
“我知道你肯定不记得我了。”
“六岁那年我随爹上山走散被蛇咬了,是你帮我吸出毒血,又嚼了草药外敷。”
“我特别感动,刚想说谢谢,就看你一脸嫌弃说没见过我这样的娇气包。哪里娇气了!我那明明是吓着了!”
“后来我知道你是隔壁村的,你爹还是个大夫。你以为我为什么学医,还不是因为你。”
“我求爹搬到长罗村却一直不敢见你,后来外出游学一去十年,回来才知道赵叔去世了,你捡了个瞎子还成了亲...”
陆鸣宇絮叨着,视线落在馄饨摊面具摊彩灯摊上,就是不看我。
我张了张嘴却不知要说什么,最后只能发出一声极轻的感叹。
“谢谢。”
那天后日子照旧,陆鸣宇没有要求我回应。
他还是吊儿郎当地教我医术,偶尔插科打诨,故意逗我。
我不会否认和陆鸣宇在一起是开心的。
至于我喜不喜欢他,这个问题暂时没有答案。
他是个很好的人,我至少要把心里清干净,才能回应他的喜欢。
小厮一人之言未免有失偏颇,我不能仅凭三言两语给魏锦定罪。
可惜没等我打探清楚魏锦的为人,医馆被人一把火烧了。
我和陆鸣宇因为回了一趟村里才幸免。
凶手是个意料之外又能猜到的人,魏锦。
他甚至没有借他人之手,也没有遮遮掩掩, 就光明正大地一把火烧了医馆。
因为他拐走了柳元念,骗她私奔, 以为从此天高地远,无人可追。
魏家和柳家连夜派人出城搜寻,本来应该是找不到的。
是魏锦运气不好, 半道遇到了回鹿洲城的魏家大公子。
先不说纵火的事,柳家气急败坏, 差点在城门口打死魏锦, 更是一口咬定是魏锦拐走了柳元念,要报官治他的罪。
而鹿洲城此时最大的官不是别人, 正是魏锦这辈子的阴影。
不用打探,魏锦的罪状被一条条罗列出来。
他被判了流放, 相当重的刑罚, 很难说没有魏家大公子和柳家的私人恩怨在。
但那又怎样。
魏锦终于慌了,痛哭流涕, 嚎啕着开始认错。
“大哥, 是我鬼迷心窍!我知道自己不该回来,我努力了, 可是赵芙那个贱人不让我走!”
“我的眼睛又开始看不清了, 赵芙手里捏着我的药, 她要做魏夫人!都是她逼我的!”
“我真的知道错了, 我不想被赵芙拿捏才约了元念私奔, 我没有骗元念啊, 大哥!”
魏锦的眼睛又不好了么?
所以这才是他日日纠缠我的目的吧。
魏锦竟真是小厮口中那般无耻的人。
明明自己做错了,就因为我无依无靠好拿捏, 便把所有事往我头上推。
陆鸣宇有句话没说错,我大抵真的有眼疾。
没有想象中的难过,我只觉一身轻松, 更是无比庆幸签下了和离书。
没人信魏锦的话, 判决照旧,他注定要在苦寒之地蹉跎余生。
而那里, 不会有傻姑娘为他治眼睛了。
医馆的损失由魏家赔偿,小厮送银子来时还递了几句话。
“我家大公子说魏锦本就自私薄情, 赵姑娘不必为他难过。”
“山中两年若于赵姑娘而言是美好, 便不必太过纠结。”
“人总要往后看,祝愿此生幸福。”
从始至终我没见过魏家大公子,却觉得那两年魏锦在我面前的样子应当是模仿他。
他羡慕他, 嫉妒他,于是将自己伪装成了他。
可惜魏锦骨子里就不是翩翩君子,装的再像也不是。
而那两年美好吗?
自然是美好的, 哪怕是伪装,我也感谢魏锦给我的庄周一梦。
何况没有他, 我大概永远只是一个孤女, 不会有机会学医,开启新的人生。
至于以后,我们可没有以后。
送走小厮,陆鸣宇气呼呼倚着门框。
“人都走了还看什么!怎么, 这辈子就只看得上姓魏的?”
“谁告诉你那小厮姓魏了?”
我越过他进到屋里坐下,自然地给自己倒了杯茶。
“你说,明天早上吃鲜肉小馄饨可以吗?姓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