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节 当摆烂嫡女开始觉醒
第 1 节 当摆烂嫡女开始觉醒
全京城的人都知道,爹爹新娶的续弦爱我如命。
她舍不得让我吃一丁点苦,却要求她的女儿在大雪天里习字练琴。
她说我是丞相府最尊贵的嫡长女,不用学这些无用的伎俩。
可她转身便对亲生女儿耳提面命:
“你那嫡姐越是一无是处,你嫁入皇宫的机会便越大。”
“我们一定要用尽全力把她踩下去,让她变成臭水沟里的烂泥。”
笑死。
她们难道忘了,我亲娘可是京城第一才女。
我又怎么可能会一无是处,任人摆布?
1
我叫季若棠,是丞相府嫡女。
四岁那年,娘亲说要出门为我买糖糕,自此一去不复返。
旁人说是她因为雨天路滑,失足落水而亡。
爹爹是季家独苗,他为了延续季家香火,很快便迎娶了自己的表妹江若华。
京中人人都道,爹爹娶了新人定然会忘记旧人。
我这个失去娘亲庇佑的嫡女往后的日子怕是不会好过。
谁知新进门的续弦却待我极好,京中人人都夸赞她温柔贤惠,善良懂事,时不时撺掇我要开口唤她娘亲。
我原是有些不愿的,可是江若华待我实在是太好了。
她总会为我置办最新款的衣裙,为我买下最昂贵的胭脂,甚至在我及笄那年,寻了能工巧匠,为我打造大晟独一无二的礼冠。
当别人家的继室与嫡女还在为家中掌权针锋相对的时候,我与江若华已经成了众人眼中最和谐融洽的一对。
“若棠姑娘,你娘亲对你可真好。”
瑰宝阁的掌柜自里间端出来一只檀木盒子,还能不忘夸赞两句。
那盒子里面放着他们店新出的海棠珊瑚点翠簪,是娘亲江若华要送给我去赴诗会的礼物。
“这可是我们店里刚出的款式,整个京城独一份儿,保准你带上之后一定能够在诗词大赛中绽放光彩。”
我将那簪子取出,试戴了一下。
宝石镶嵌而成的海棠簪头在日光下格外精致华美,熠熠生辉。
娘亲江若看了一眼,满意地点了点头:
“只有最新款才配得上我们家棠棠。”
“包起来吧。”
过两日便是太后举办的诗词大会,贵女们纷纷前来瑰宝阁挑选首饰。
一屋子贵女在看到我头顶的点翠簪时,眼睛都亮了。
有几位相熟的姑娘立马上前与我攀谈:
“若棠姑娘,你本就生得好看,这簪子让你更加贵气了几分。”
“瑰宝阁的新款要价向来不低,你娘亲当真舍得?”
我微微一笑,看向了一旁默默挑选头面的女人:
“娘亲待我很好,只要我想要的,娘亲都舍得。”
有一位小姐妹凑到我跟前,絮絮叨叨:
“若棠,这还得是你才衬得起这么昂贵的首饰,若是你妹妹季晓月来戴,简直像野鸡插上了凤凰毛,难看。”
“她生得如此普通,好好在家待着不好吗?为何要抛头露面,和你一起去参加什么诗词大赛啊?”
那贵女我认得,她是定安侯的老来女殷怡,平素口无遮拦惯了,得罪过不少权贵。
殷怡的声音虽是不大,可还是被站在远处挑选耳坠子的季晓月听到了。
她那张娇俏的脸瞬间蒙上了一层阴云。
我蹙了蹙眉头,连忙替妹妹辩解:
“妹妹平素虽不太喜欢打扮,但她诗词歌赋样样精通,琴棋书画更是一流,肯定能在大赛中夺得魁首的。”
娘亲听到我的话,连连帮腔:
“是啊,我的女儿样貌虽是普通,可在学识上却是佼佼者。”
娘亲的话惊动了前来陪伴贵女挑选首饰的夫人们,她们忍不住夸赞:
“季家二小姐可是京城不可多得的才女,听闻她五步能作曲,七步能成诗,就连皇后娘娘都对她赞誉有加。”
“容貌固然重要,可在我看来还是才情更得人心。”
季晓月听到夫人们为她说话,原本阴沉的脸色才稍微好转了些。
“夫人们谬赞了。”
娘亲上前摸摸季晓月的头,眼中都是柔光:
“晓月不仅才情好,还很努力,有时候大雪天也会习字练琴,一刻也不肯松懈。”
侯府夫人一直很喜欢知书达理的季晓月。
她听到这话,忍不住拉起了妹妹的手。
她的指尖上还有深冬练琴时残留下的薄茧:
“若华,晓月可是你的亲女儿,你可不能对她太严格了。”
“大雪天里习字练琴,这多苦啊。”
侯府夫人看向我,眉眼轻轻挑了挑,有些不悦:
“我记得去年深冬,这若棠可是去江南避寒,玩到临近年关才回京的。”
“你可不能太偏心了,得适当让我们晓月放松放松。”
娘亲柔柔一笑:
“晓月不似若棠,她既不是嫡长女,又生得普通,自然是要更努力些的。”
侯府夫人回看了看我,眉头紧紧蹙起:
“若棠虽有美貌,却脑袋空空,一无是处,在我看来,这晓月可比若棠可靠多了。”
“你就别那么苛刻了,往后你可得仰仗晓月的。”
娘亲连连圆场:
“两个孩子各有各的好,没什么好比较的。”
回家路上,娘亲特意握着我的手,与我谈心:
“侯府夫人口无遮拦,你别把她的话放在心上。”
我叹了口气,有些沉闷:
“娘亲,京中有谣言说我空有美貌,一事无成,脾气不好,还格外嚣张。”
“我是不是应该学些琴棋书画,诗词歌赋?”
娘亲连连摇头:
“怎么会呢?”
“若棠,你要记住,你可是丞相嫡长女,身份何其尊贵。”
“你根本不用学那些无用的伎俩,你想做什么便去做什么,无须理会别人的闲言碎语。”
“放心吧,娘亲是你最坚实的后盾,我永远支持你。”
听到这话我终于放下心来,我偎依在娘亲怀中,向她撒娇:
“我就知道娘亲肯定是站在我这边的。”
“娘亲对我可真好。”
季晓月坐在一旁,看着我与娘亲撒娇,小嘴撅得好似能够挂一盏油灯:
“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才是亲生母女呢。”
2
那日之后,季晓月见着我总是绕道走。
她摆明了要与我闹脾气,娘亲却只是劝慰我说妹妹是小孩子心性,让我别往心里去。
我也知因为娘亲宠爱我,季晓月素来不太待见我,便没再去招惹她。
谁料到诗词大会上她为了让我出丑,竟要我与她比试丹青。
这几年因为娘亲娇纵着,我的课业一直不怎么样,更别说丹青了。
三场比试下来,我无一例外,全都落败。
季晓月击败我之后,在接下来的比赛中,又一鼓作气连胜三人。
最终她拔得头筹,在诗会中大放异彩。
太后娘娘格外欣赏她,还特地赐了她一支价值不菲的碧玉簪子。
回家路上,我看得出来季晓月整个人都是欢快的。
我本以为这件事过后她不会再同我闹脾气,岂料在当晚的饭桌上,季晓月先是将自己拔得头筹的好消息告诉了娘亲,随后又将我比赛时的鬼画符拿了出来,直接丢到娘亲面前:
“娘亲,今日姐姐在诗会上可是垫底的那个。”
“你看看她写的东西,简直把我们丞相府的脸都给丢尽了。”
我有些心慌,脑袋垂落,不敢与娘亲直视。
纵使她平日里格外宠我,可是我写出来那一手歪七扭八的字,确实难登大雅之堂,说实话,我没把握娘亲会不会因此责罚我。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我忐忑不安地抿着唇,整个房间落针可闻。
就在我以为自己难逃娘亲的责备时,她竟柔柔笑出了声:
“我当是什么大事呢。”
娘亲将那张纸随意丢在一旁,往我碗里夹了一只鸡腿:
“丹青不好也没什么,他毕竟是丞相嫡长女,就算丹青不好,往后也不用担心。”
“京城中大把世家子弟想要攀上丞相府这门亲事,你姐姐愿意垂青都是他们的福分,哪还有他们挑三拣四的机会?”
原本隐藏在季晓月眼中几乎要溢出来的得意,在听到娘亲的话时,瞬间消失殆尽。
她紧咬着贝齿,因为愤怒,浑身竟有些颤抖:
“娘亲,往日我的字只要马虎一些,你便拿藤条打我的手心。”
“若我诗词背诵不全,哪怕是在大冬天,你也会让我在院子里罚站。”
“同样都是女儿,你为何这般偏颇?”
“我才是你亲生的啊……”
话音未落,娘亲立马出声呵斥她:
“我和你说了多少遍?你姐姐是嫡长女。”
“你和你姐姐不一样。”
季晓月再也忍不住了。
她将筷子狠狠摔在桌面上,豆大的泪珠从眼眶中滚落:
“不一样?有什么不一样?”
“你就是在为你的偏心找借口。”
说完她推门而出,转身就走:
“我不吃了。”
“看见你们这样就倒胃口。”
我想要追出去劝劝她,却被娘亲制止了:
“你好好吃饭,不用理她。”
娘亲甚至对站在一旁的老管家招了招手:
“你过去提醒晓月,就算不吃晚饭,睡觉之前也得把新到的字帖练完了才能睡觉。”
“明天我要检查。”
老管家看了娘亲一眼,又看了看已经远去的季晓月的背影,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
“是,夫人。”
老管家刚离开,娘亲便转过身安抚我:
“棠棠,你是丞相府的嫡长女,身份摆在那儿,就算丹青差点也没关系。”
“更何况娘亲方才看了一眼,你的字比之前进步了很多,这就够了。”
说完这话,娘亲从荷包里掏出十两银子,塞进我手中:
“这是娘亲给你的奖励,你拿着这些银子去买你喜欢的首饰吧。”
“明日城郊恰好有庙会,娘亲帮你去向教书先生请个假,你把课业放一放,出去放松一下。”
往常听到这话,我一定很开心。
可不知为何,今日我总觉得手里这十两银子沉甸甸的。
娘亲对待我与对待季晓月的态度差别这么大,处处都透露着古怪,让我一时有些困惑。
3
夜里,我听伺候的侍女说季晓月将自己关在房间里闹绝食,扬言要让娘亲后悔一辈子。
我心疼娘亲。
她在府中日日帮爹爹操持大小家事,已是不易,如今却还要为我们姐妹俩烦心。
我从小厨房端了一碗温热的粥,打算给季晓月送点吃的,再和她好好谈谈。
可我到了季晓月的院子,却发现院中的下人都被遣散了。
她的房间门紧紧关着,唯有偏窗留出一道缝隙。
昏暗的灯光自缝隙中投射出来,在地面青砖上留下斑驳的光影。
我透过那缝隙看到娘亲此时正拿着一个汤碗,企图让季晓月吃点东西。
可是季晓月并没有给娘亲一个好脸色,她转过身,夹杂着浓烈不满的声音自窗台缝隙中传出:
“娘亲,你为什么要对季若棠那么好?你太偏心了。”
“她做错事,你从来不责备她,她课业不努力,你也能够熟视无睹。”
“难道就因为她生得好看?就因为她是嫡女吗?”
“可你就算是继室,如今也是正儿八经的丞相夫人,我的身份也没你想的那么卑贱吧?”
娘亲放下碗,似是无奈地掐了掐季晓月的脸:
“你怎么还是不明白?”
“娘亲宠她,是为了让她恃宠而骄,为了让她犯错。”
“她课业不努力,娘亲从不责备她,也是为了让她松懈,用她的愚蠢来衬托你的才华。”
“你想想,如今京城之中哪一家不知道,丞相家的嫡女是个徒有其表的废物?”
季晓月仍有不甘,她反驳道:
“可你动不动就给她买新衣衫,给她买好看的首饰,给她钱花。”
“就连及笄时,她头上戴的那顶礼冠,也是你花大价钱找人打造的。”
她嘟囔着嘴,满面愁容。
娘亲轻笑一声,满眼的宠溺:
“她一个小姑娘家能花多少银子?”
“我给季若棠买的最新款的发簪,都没有你一个砚台贵。”
“这些年,娘亲给你请最厉害的教书先生,给你置办最贵的笔墨纸砚,就是要你好好努力,在各方各面超越她。”
娘亲将桌上的汤端起来,送到季晓月嘴边。
“你那嫡姐越是一无是处,你嫁入皇宫的机会便越大。”
“我们一定要用尽全力把她踩下去,让她变成臭水沟里的烂泥。”
季晓月听罢终于高兴了。
她端过汤,一饮而尽,笑得很甜:
“娘亲,你最好了。”
“你放心,我一定好好努力,我要狠狠把季若棠踩在脚下,让她永远也翻不了身。”
娘亲摸了摸她的头,将她拥入怀中:
“我与你爹爹自小青梅竹马,两情相悦,可你祖母为了偿还救命之恩,偏偏让你爹爹娶季若棠的娘亲为妻。”
“当年若不是娘亲使了些小手段,将那个贱人打晕,推下荷塘,让她溺水而亡,我们也没有今天的好日子。”
“娘亲对那女人恨之入骨,又怎么可能对她的女儿爱之如命呢?”
“娘亲这么做,可都是为了你呀。”
季晓月抬起头,看向娘亲,有些疑惑:
“娘亲,你害死季若棠娘亲的事,爹爹知道吗?”
“若是被爹爹发现了,我们岂不是有大麻烦。”
娘亲垂眸看着她,笑意更深:
“傻孩子,你爹爹怎么可能会不知道?”
“当年就是你爹爹帮娘亲将那女人约出门的。”
“你要记住,我们才是真正的一家人,季若棠才是那个外人,她不过是你登上高位的垫脚石,你要学会好好利用她。”
这一刻,我的脑子好似被掏空了一般,耳边响起了阵阵轰鸣。
我的心脏好似被千万支利箭穿透,我紧咬着牙,血腥味自唇齿之间溢出。
真没想到,真相竟是这般血淋淋,赤裸裸的。
我的眼前一片黑暗,耳边回荡着她们尖锐的嬉笑声,所有的感官好似都模糊了起来。
屋内那对母女眉眼飞扬,其乐融融。
屋外的我看着月色朦胧,感受着夜间刺骨的寒风,整个人好似经历了凛冽的寒冬。
这些年,在外人眼里,娘亲似乎对我更好。
不管是昂贵的首饰还是漂亮的衣服,抑或是我心心念念想要得到的小玩意儿,娘亲总能第一时间为我寻到。
我好似毫不费力便能得到娘亲的宠爱。
可是我一直都很清楚,娘亲其实更爱季晓月。
小时候我喜欢逛庙会,娘亲总能随手丢给我几两银子,并让府中下人陪我出门。
我想让她同我一起,却每每都会被拒。
我独自一人在外游玩的时候,她会陪在季晓月身边,为她端茶倒水做糕点,陪着她练字,陪着她读书。
每次下学,娘亲总是第一时间检查季晓月的课业,却从不看我的。
有一次我因为贪玩摔断了腿,伤得很重,想要娘亲陪伴。
娘亲却为了帮季晓月找丹青先生,将我丢在家中,任我高烧一天一夜,独自一人忍受伤痛折磨。
原来她看似宠我,实则是想将我养废。
她想让我成为季晓月的衬托,成为她亲生女儿踏入皇宫的垫脚石。
更可恨的是,她竟还是我的杀母仇人。
她们以为我愚笨可欺,想要将我玩弄于股掌之间。
笑死。
她们难道忘了,我亲娘可是京城第一才女。
我又怎么可能会一无是处,任人摆布?
4
次日,我与季晓月一同出现在琴室的时候,她明显愣住了:
“姐姐,你今日怎么来得这么早?”
“平时这个点,你可还在睡觉呢。”
我对着她笑笑,打了几个哈欠:
“丞相府院外来了几只野猫,把我吵醒了。”
“我睡不着,索性便早些过来了。”
季晓月听到这话明显松了口气。
她不知道,让我睡不着的,根本不是野猫。
昨夜我在墙角听到娘亲江若华对季晓月耳提面命:
“这段时间你什么都不要管,安心复习课业。”
“你一定要在下个月举办的文魁大赛中拔得头筹,比赛的前三甲可以直接免试进入圣哲书院,与当朝太子一同上学。”
“所谓近水楼台先得月,你若是能与太子殿下同进同出,凭着娘亲教你的那些手段,你还怕拿不下一个男人吗?”
江若华想让季晓月进入圣哲书院,我偏不让她们如愿。
距离文魁大赛还有一月的时间,我还有机会。
古琴课上我格外认真,不但没有如往日一般偷偷翘课,还主动向琴师讨教起了琴谱。
课后小测时,我顺利弹奏出了琴师教授的曲子,还对那琴谱稍作了些改动,让曲子听上去更为流畅了。
一曲终了,琴师那双深邃的眼眸瞬间迸发出光亮:
“妙啊,实在是妙。”
“这曲子我研究了有些时日,都未能处理好这些细节,请问若棠姑娘是如何想到的?”
我垂眸腼腆一笑:
“先生谬赞了,我就是随便改了改。”
“往日去茶馆听曲儿,那里的琴师弹过类似的曲子,我听过一次便记住了。”
琴师看着我面前的琴谱,摇了摇头:
“普通人如何能只听一遍便将曲子的节拍记下?”
“更何况我方才看你弹琴时的指法,可以说是非常标准的。”
“你这分明是有天赋的。”
“如果若棠姑娘能够多花一些心思在古琴上,往后定能在这方面有所造诣。”
琴室中除了季晓月,还有其他贵女一同学琴。
她们听到琴师的话,都有些震惊:
“你们听到了吗?琴师居然夸季若棠有天赋?”
“京城谁不知道季若棠是空有美貌,一无是处的草包?”
“难道她以前都是在扮猪吃老虎,掩藏自己的真实实力?”
我静静听着那些声音,并没有反驳。
我能理解她们的震惊,毕竟教授我们古琴的这位琴师并不是一般人。
我们的琴师叫祝琴,曾是当朝太子的琴友,在古琴上的造诣至今无人能及,说他是大晟琴仙也不为过。
想当初季晓月为了得到祝琴的夸赞,将自己关在房间里苦练了半个月。
如今我不过随意修改了一下琴谱,便被祝琴赞扬在古琴方面有天赋,季晓月的脸早就由晴转阴了。
“她能有什么实力?”
“要我看,她不过是运气好。”
“谁都知道练习古琴必须持之以恒,像季若棠这样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能成什么大事?”
季晓月毫不避讳对我的不屑。
我勾了勾唇,只默默记着琴谱。
5
下学后,我向祝琴提出想要参加一个月后的文魁大赛。
他虽是我们的琴师,却也参与文魁大赛的准备工作,我记得季晓月前几日便是在祝琴这里报名的。
祝琴微微一愣,随即温和一笑:
“若棠姑娘往年不是对这些比赛毫无兴趣的吗?”
“今天怎么像是变了一个人?”
我不好意思地扶了扶额:
“以前是学生不懂事,现在学生想好好努力了。”
他点了点头,拿出桌上的小册子,将我的名字添在了季晓月的名字后面:
“那我就拭目以待了。”
“想要在文魁大赛中夺得魁首并不容易,你若是报了名,可要好好准备。”
他填写完名字,便从一旁的袋子里取出一块标着文字符号的木牌给我:
“这牌子你要收好,这是进入比赛场地的凭证,你可别弄丢了。”
我小心翼翼收好木牌,可是一出门,却还是被季晓月撞了个正着。
她看着从我兜里掉出来的木牌,眉头紧蹙:
“季若棠,你疯了吧。”
“你居然敢背着我和娘亲参加文魁比赛?”
“就你这种草包,就算去了也是丢人现眼。”
她抢过那块木牌,就想烧掉,却被我一把拽了回来:
“什么叫背着你和娘亲参加比赛?”
“我本就要将这件事告诉娘亲,你能参加的比赛,为何我不能参加?”
“娘亲那么疼我,她肯定支持我。”
我转身便要回丞相府,季晓月急忙提起裙摆跟了过来。
季晓月一踏入丞相府,便将我私自报名文魁大赛的事情告诉了江若华。
江若华原本笑盈盈的脸突然紧绷起来。
“棠棠,你这是怎么回事?”
“娘亲不是早就和你说过,以你如今的身份,根本不需要那些虚名加持。”
我伸手勾住江若华的手臂,对她甜甜一笑:
“娘亲,我不过是去走个过场。”
“我堂堂一个丞相嫡女,若是连文魁大赛都没参加过,怕是会被外面的人说见识浅薄。”
听罢这话,江若华瞬间皱起了眉头,我捕捉到她眼中一闪而过的不满。
但她很快便恢复了温柔贤惠的模样。
江若华轻轻拍了拍我的脸,嗔怪道:
“怎么会呢?”
“你又去哪里听这些流言蜚语?”
“娘亲不是告诫过你,别去理会这些话吗?”
“你就算参加比赛,拿到名次,对你也没什么帮助。”
虽早已做好了心理准备,但面对江若华这一番话,我还是止不住心酸。
我与她相处十一载,除了娘亲,她是与我最亲近的人。
可是没想到,自己全心全意信任的人,到头来竟步步都在算计我。
尽管内心酸涩,可是我还是垂下眼帘,推了推江若华的手臂,脸上带了些女儿家的娇羞:
“谁说我参加比赛是要去拿名次的?”
“娘亲,我听闻定安侯府的小公子殷祥也去参加比赛了,女儿不过是……不过是……”
我轻轻咬了咬唇,扭捏地跺了跺脚,手指不断缠着手中的丝帕:
“娘亲,你就让我去嘛……”
江若华见我这般模样,怎会不知我想表达的意思。
她微微一愣,原本紧绷的面容瞬间放松下来:
“没想到你竟存着这般心思。”
站在一旁的季晓月听到这话,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你看上谁不好,竟然看上那么一个蠢货。”
“你知不知道他除了蠢,还是有名的花花公子,成日招蜂引蝶,四处留情……”
江若华急忙朝她递了个眼神,打断了她的话:
“晓月,娘亲以前是怎么教你的?”
“不能依据流言蜚语随意判断一个人。”
“殷公子为人实诚,待人接物方面也是极好的。”
我挽着江若华的手,点头如捣蒜:
“娘亲说得没错,殷公子风流倜傥,玉树临风,所以我一定要参加这次比赛,好好把握机会,同他多多相处。”
说罢我扯了扯江若华的衣袖,小声道:
“娘亲,你就让我去嘛……”
“你要是不让我去,我……我就绝食……”
江若华用手指点了点我的额头,很是无奈:
“你长这么大,娘亲什么时候拒绝过你?”
“只要你想要的,娘亲何时没有满足过?”
得了她的应允,我立马抽身而出。
不知为何,在得知她万般宠爱我不过是想要将我养废之后,我对她便再也亲昵不起来了。
就在我准备离开之际,江若华似是不放心,轻轻拉过我的手。
她用拇指细细磨搓着我的指尖,那上面还有今日练琴时留下的红痕:
“你看看你,不过练了一早上琴,这手就变成这样了。”
“我听闻这几日永庆香堂那边来了一款新的香膏,对手特别好。”
她一边说着,一边从荷包里掏出了一锭银子,塞进我手中:
“你多买些,送给你的小姐妹。”
“这两天天气不错,娘亲帮你请个假,你与姐妹们一起出门,踏踏青。”
我握着那锭银子,却始终开心不起来:
“娘亲无须请假,我既要参加文魁大赛,成绩便不能太难看。”
“不然我如何在殷公子面前长脸呢?”
“人家肯定不喜欢什么都不会的小姑娘。”
江若华的脸色有些难看:
“你放心,你若是真喜欢殷公子,娘亲肯定会替你想法子。”
6
我最终还是识趣地收下了那十两银子。
如今我身边根本没有可靠的人,下人们都听江若华的,她在京中也有许多眼线,若我私底下补习课业,很快便会被他们发现。
在没有顺利进入圣哲书院之前,我不能轻易暴露自己。
江若华让季晓月进入圣哲书院,是为了让她去勾搭当朝太子。
而我想要进入圣哲书院,则是因为自当朝长公主李珺宁开办女学以来,只要进入圣哲书院的女子,都能够与男子一般,入主朝廷。
在圣哲书院学习期间,还能成为官员们的下手,间接参与到国家政事管理中去。
成绩优异者,甚至有可能被皇上提拔为女官。
就像江若华说的,我在丞相府就是一个外人。
连我的亲生爹爹都是间接害死娘亲的凶手,如今的我孤立无援,只有进入圣哲书院,我才能站稳脚跟,也才有机会替娘亲报仇。
为了好好学习课业,我想了许多方法,却都被我一一否定。
后来我想到了一个人。
我拿着娘亲死前留下的玉珏,找到了京城飘香酒馆的风月先生。
听闻娘亲年轻时曾救过风月先生一命,两人因此结缘。
小时候我曾与风月先生见过几面,知道他博学多识,是一位不可多得的人才。
“你想让老夫教授课业,为何又不愿让人知道?”
满头白发的老先生听罢我的请求,有些疑惑。
我只能将江若华与爹爹陷害娘亲的事情告知于他。
风月先生听罢气得浑身颤抖,因为愤怒,他止不住重重咳了几声:
“没想到真相竟是这样的。”
“我之前一直疑惑你那最重颜面的父亲为何会不顾世俗舆论,在你娘亲死后还不到三个月便另娶他人,没想到,没想到他们早就厮混在一起,甚至还是害死你娘亲的帮凶!”
风月先生知道我决心凭自己的努力为娘亲报仇,格外欣慰:
“我就知道,你这小丫头心眼是个好的。”
“不过你也看到了,我如今年老体衰,身子骨已经不行了,怕是没办法指点你。”
“但老夫可以让我的小徒弟教导你。”
说罢他朝我努了努下巴,我抬眸望去,便见一名面容清俊的男子推门而入。
他着一袭紫袍,手中还挎着一只竹篮,里面放满了刚摘下的桃花。
日光下,他的眼眸里好像折着光,一身翩翩公子范,清贵风流。
风月先生告诉我,这小公子叫阿辞,让我往后跟着他学便可。
阿辞知道了我想藏拙的原因,着手为我制定计策。
在他得知我谎骗江若华参加文魁比赛是为了定安侯府的小公子时,计上心头:
“我们去将殷祥请来,让他帮我们打个幌子。”
我摇了摇头,觉得此事不成:
“我与殷祥根本不熟。”
“他应该不会帮我。”
毕竟在江若华的努力下,我在京城并没留下什么好名声。
阿辞却摇了摇头:
“没事,他会来的。”
我皱了皱眉,有些不解。
没想到次日我再去酒馆时,殷祥当真在那。
我询问阿辞,他是如何将殷祥请来的?
阿辞却只含糊地说殷祥是来看望风月先生的。
殷祥虽来了酒馆,却一直在风月先生跟前与他品酒下棋,从不来我面前晃悠。
我也就没太在意。
阿辞教授学业的时候很用心,为了能够尽快掌握以前荒废的东西,我一下课便往酒馆跑。
偶尔还会借口出门游玩,翘府中先生的课。
祝琴见我几次三番迟到早退,在琴课上还经常打瞌睡,有些恼怒:
“若棠姑娘拥有过人的天赋,为何不好好努力?”
“学业重在持之以恒,不是你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便能成的。”
季晓月见我被琴师批评,满眼的小得意。
我低垂着头,默默记下琴谱上的笔记。
下了学,这些东西阿辞可都是要考的。
时间刚到,我便收拾东西急匆匆往酒馆跑。
因为我总是往酒馆跑,与殷祥和阿辞同进同出,久而久之,京中便传起了谣言。
“丞相府的嫡长女真不知检点,不好好在家待着,竟总是往返酒馆这种地方。”
“她成日与那永安侯府的小公子厮混在一起,两人怕不是早就好上了。”
“前几日我还看到他们一起出现在城郊的马场,同乘一骑。”
“世风日下,真是世风日下啊……”
他们不知道,我白天上课打瞌睡是因为我通宵练字,背诗词。
我与殷祥一同赏花,是因为阿辞在花林中为我做了一个巨大的棋盘,他在教我如何博弈。
我与殷祥一同赛马,是因为那边的沙池很适合练习写字绘画,我在那里学会了丹青的基本技法。
至于同乘一骑,完全是马场的下人看花了眼。
那日我蹲在地上作画,起身时不小心扭到了脚。
阿辞不由分说将我抱上了他的马,送我回家。
季晓月和江若华见我虽是报了文魁大赛,却根本无心学业,渐渐对我放下警惕。
就算我偶尔在房中拿起书本背上两句诗词,江若华也当看不见。
对于京城中的流言蜚语,江若华也说她能理解:
“女儿家的心事,是藏也藏不住的。”
“京城中那些闲言碎语,你不必理会,做你自己想做的事就好。”
7
文魁大赛的时间越来越近,江若华为了让季晓月夺得魁首,对她要求越来越高。
我曾好几次在家中看到江若华拿着藤条抽打季晓月的手板,就因为她一句诗背错了。
季晓月因为压力太大,选择了暴饮暴食,短短一月内竟胖了十斤。
江若华为了让她保持身材,到时候给太子留下好印象,竟不许她吃饭。
“往后你一日只能吃一顿,一顿只能喝一碗汤。”
“你如今已经胖了这么多,要是再胖下去,还得了?”
季晓月心有不满,却不敢反抗。
一日我从酒馆归家,带回了一只热腾腾的烧鸡。
我想将烧鸡藏在房中,夜间背诗的时候可以打打牙祭。
没想到竟被季晓月发现了。
她愤怒地抢过我手中的烧鸡,不由分说扯下一个鸡腿,塞进自己的嘴里:
“凭什么你能吃,我就不能吃?”
“我也是丞相的女儿,为什么我就要受这样的罪?”
她话音刚落,江若华便拎着藤条狠狠抽在了她的大腿上:
“晓月,娘亲的话你当成了耳旁风了是吗?”
“你已经胖成这样了,居然还敢吃鸡腿。”
“你疯了!”
说罢她将整只鸡夺过来,塞回我手里:
“棠棠,你妹妹不懂事,这是你在酒馆带回来的吧?”
“你拿回屋吃,别被你妹妹看见。”
“要是不够,晚点让小厨房给你再送一盘糕点。”
季晓月听到这话,眼眶微红,她双手狠狠抓着自己头上的碎发,哭得声嘶力竭:
“凭什么?”
“凭什么她就可以不背书不写字,她就可以好酒好菜,而我就要受这样的苦?”
娘亲一把拉过季晓月的手腕,将她往自己的小院拖去:
“娘亲会害你吗?”
“你好好听话,再去练一个时辰的琴,我们很快就能吃饭了。”
“今晚给你加一碗粥,你就不会饿了。”
我看着季晓月铁青的脸,只觉得她可怜。
但是我没想到,季晓月会因此记恨上了我。
当晚季晓月买通了门房,将城郊破庙里的臭乞丐带进了后院。
她偷偷摸摸在我房间里吹入迷香,好在我当时正捧着书背诗词,觉察到不对,立马用绢帕捂住口鼻,从窗户逃走了。
季晓月将那臭乞丐推入我房中,企图让他玷污我的清白。
她见乞丐关上门,便急匆匆去前院拉人,想要来一个抓奸在床。
可她不知道,我早已让身旁的侍女去衙门报案了。
所以当季晓月带着江若华和丞相爹爹季梧出现在我院里的时候,衙门的官差也浩浩荡荡地来了。
季晓月见到那些官差,还满口谎言,振振有词:
“我方才见一名乞丐溜进了姐姐的房间,不知姐姐是否遇到危险。”
“还请你们快些将门撞开,免得那乞丐伤了我姐姐。”
以为这样便能将事情闹大,殊不知房间里的乞丐早已被我五花大绑。
那乞丐被人从房间里拎了出来。
他见到满院子凶神恶煞的官差,立马扑通跪地,颤抖着交代:
“官爷,不是我做的,我没想玷污小姐清白。”
“是晓月姑娘让我进去演一出戏,她说只要我帮她毁了小姐的名声,她便给我一笔银子,让我衣食无忧。”
“小人真的什么都没做,我敢发毒誓。”
季晓月听到这话,小脸一白,慌忙抓住季梧的衣袖:
“爹爹,你听我说,不是这样的。”
“我是冤枉的,肯定是季若棠想要陷害我。”
可我竟然叫来了官差,便是做足了十全的准备,怎么可能让她轻易逃脱罪责?
当晚官差顺利从季晓月房中搜出了迷药,又从乞丐身上找到了季晓月用来收买她的金簪。
看着证物一件又一件摆上台面,季晓月的脸色一寸寸发白。
下一刻,一声响亮的巴掌响彻整个院子。
江若华扬起手,狠狠抽在了季晓月脸上。
“娘亲是怎么教育你的?娘亲自小便告诉你尊重长辈,敬爱你的嫡姐。”
“你竟做出这种丧心病狂的事。”
江若华摁着季晓月的脑袋,让她给我下跪,让她给我道歉,做足了贤妻良母的样子。
我知道她这么做,无非是想让我给季晓月留一条后路。
果然还未等我开口,江若华便拉着我的手泪眼汪汪地询问我:
“棠棠,你妹妹已经给你下跪道歉了,你就原谅她吧。”
“咱们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别上官府了吧?”
我盯着江若华那张恳求的脸沉默了一会儿,缓缓点了点头:
“娘亲,你这是说什么话?她毕竟是我妹妹。”
“妹妹不过是顽劣了些,我当然不会计较。”
“如今天色也晚了,我们让官差们早点回去休息吧。”
话音一落,站在一旁的官差均对我投来赞赏的眼神:
“传闻季大小姐空有美貌,却一无是处,脾气古怪还不近人情。”
“可如今看来,她不仅貌美如花,聪慧过人,还格外通情达理。”
“看来传闻有假呀。”
这些话一字一句全都落入江若华的耳朵,她原本阴沉的脸,看上去更加可怖了。
季晓月做出这样的事,还被官差抓了个正着,这对她入宫是有影响的。
江若华为了帮助季小月捂住这件事,花了不少银子。
当晚我站在季晓月院外,看着她们母女发生了有史以来最激烈的一次争吵。
“你为什么就是不听娘亲的话?”
“你今晚若是成功也就罢了,可你偏偏失败了。”
“偷鸡不成蚀把米,我早就说过,你安心准备比赛便是,旁的事娘亲自然能够帮你做好。”
我看见季晓月抓着自己的头发,将自己的头狠狠撞在墙壁上。
额头早已渗出斑驳的血迹,她却不愿停下:
“可我觉得这样太痛苦了。”
“我不想入宫,我一点都不想入宫。”
下一刻,江若华扬起手,狠狠抽了她一巴掌:
“你给我闭嘴。”
“娘亲让你入宫是为了你好,只有入了宫你才能成为人上人。”
“只有这样,我们才能将季若棠踩在脚下,让她永远仰视我们。”
8
那日之后季晓月恢复了正常,她如往常一样起早贪黑,非常努力。
而我也如往常一般,下了学便往酒馆里钻。
比赛将至,风月先生将我叫到跟前,要给我做小测。
我有些紧张。
一旁的阿辞为我端来一杯热茶,顺便送上了一碟糖糕:
“不用慌,若你能过风月先生的小测,在文魁大赛中进前三甲便不是什么难事了。”
那天的小测足足做了两个时辰。
测试结束,风月先生对我竖起了大拇指:
“你不愧是婉卿的女儿。”
“有你娘亲当年的风范。”
陪伴在侧的阿辞听到这话,忍不住笑了笑:
“这么说,我这先生当得还算合格。”
我对阿辞微微一笑,郑重地对他行了个女子礼:
“是,棠棠谢过先生教诲。”
阿辞身子一顿,别过头喃喃道:
“谁要做你的先生?”
“嗯?”
我歪着头,有些疑惑地看着他。
阿辞耳朵一红,转身就走。
过了小测之后,我信心倍增。
大赛当日,我稳扎稳打地冲入了前三甲。
最后的夺魁赛比的是对弈。
前三甲分别进入比赛房间,与同一个考官进行对弈,按照棋盘上我方留子数量多少决定排名。
前面两位参赛者进去不过一刻钟便垂头丧气地出门来。
“太子殿下的棋艺也太高超了吧。”
“我本想杀他个片甲不留,没想到最后竟被他反杀了。”
听见他们的对话,我心下沉了沉。
可我没想到,当我推开房门,在我对面坐着的,竟是那个与我日日相对的男人。
我看着阿辞那张熟悉的脸,整个脑子都空了。
阿辞,阿辞,我怎么忘了,当今太子就叫李砚辞。
之前与殷祥相处时,他那些奇怪的举动也有了很好的解释。
殷祥本是安定侯之子,且备受宠爱,根本无须在我一个丞相嫡女面前卑躬屈膝,可他对我却极为客气。
而且在我去酒馆这一个月,他几乎日日都在酒馆守着,就为了给我当一个幌子。
我紧紧咬着后槽牙,捏住一颗白子,率先落子:
“殿下藏得可还真深啊……”
李砚辞舔了舔唇,有些慌张:
“你……你生气啦?”
“其实我也没骗你,我真的是风月先生的徒弟。”
我在那房间里与李砚辞整整对弈了一个时辰。
其间我才知道,风月先生便是太子太傅,只是他这人不受名利诱惑,不喜深宫,所以太子想要讨教问题,都需要出宫寻他。
而殷祥自始至终都知道李砚辞的身份,他去酒馆,也是得了李砚辞的命令。
后来我和李砚辞以平局收场。
我最终成了那场比赛的魁首。
宣布比赛结果之时,太后娘娘亲自前往大殿。
她独坐高台,同我说话时,很是和蔼:
“听太子说,你便是这届文魁大赛的魁首。”
“你告诉哀家,你为何进圣哲书院?”
我重重跪倒在地,朝着太后磕了三个响头:
“太后娘娘,民女想入刑部做助手,想查清我娘亲失足落水的真相,替她报仇。”
太后娘娘知晓缘由,格外感动。
她最终允我入圣哲书院,并赐予我温妍郡主的头衔,甚至将京中十分喜爱的宅子赐予我做郡主府邸。
我带着太后懿旨想要回丞相府搬家时,却在路上遇到了刚从比赛现场离开的季晓月,她将我拦在了巷子里面露狰狞:
“季若棠,我没想到你的心机竟如此深沉。”
“你这套扮猪吃老虎的把戏玩得可还真好。”
“没想到我和娘亲竟被你蒙在鼓里,耍得团团转。”
我看着她狼狈疯狂的模样,冷笑一声:
“被人戏耍的滋味如何呢?”
“当初我发现你与娘亲算计我的时候,也是这种感受呢。”
“好在老天开眼,如今我已经是郡主,季二小姐见了本郡主,为何不跪?”
季晓月瞪着我,精致的面容爬满了狰狞的笑,她的眼里染满了恨,嘴角也因愤怒而微微颤抖:
“凭什么?凭什么所有的好事都让你遇上了。”
“你去死,你快点去死。”
她飞快扑向我,想要夺过我手中的懿旨,想要将它撕烂。
我微微侧身躲过了。
季晓月身子不稳,直接飞扑进了巷子里摆放的糠桶中,晕了过去。
她全身上下沾满了糠,黏腻且泛着恶臭,恶心至极。
我命身后的侍从将昏迷过去的季晓月扛了起来,丢回了丞相府。
丞相府的下人看见季晓月被这般丢弃在地上,全都慌了,纷纷上前查看。
我则自顾自回房收拾东西。
当我提着包裹准备离开时,江若华带着家丁怒气冲冲而来。
她走到我跟前,直接扬起手,狠狠抽了我一记耳光:
“好你个季若棠,没想到你竟藏得这么深。”
“你居然敢这么对晓月,我不会放过你的。”
她那双狭长的眼睛微眯着,流露出冷峻的杀气。
我的耳朵嗡嗡作响。
一侧脸庞因为这一记耳光,快速臃肿起来。
我用舌尖舔了舔嘴角渗出的鲜血,冷冷地看着江若华,笑了:
“我的好娘亲,当面一套背后一套,这不是你教的吗?”
“怎么?事情落到自己身上,就知道痛了?”
江若华听到这话,气得上气不接下气,她紧紧攥着衣袖,咬牙切齿道:
“早知有今日,我当初就该把你掐死。”
我缓缓上前,将她额前凌乱的碎发捋至耳后:
“这世上从没有早知道,更没有后悔药。”
“江若华,杀人是要偿命的,你的报应,要来了。”
9
因为落榜,季晓月在丞相府发了好大一通脾气。
醒来后的季晓月好似变了一个人,稍有不如意,便与江若华大打出手。
我搬到郡主府不到三日,便听府中下人汇报季晓月与江若华争吵时,失手将江若华推落了莲池。
江若华腿脚受了伤,这几日只能在床上躺着了。
我坐在书案前翻看着圣哲书院送来的入学小册子,勾了勾唇,只觉得痛快。
入学那日,我那从不关心我课业的丞相爹爹竟前来送我。
我有些疑惑,直到他将我领进房间,给了我一包药粉:
“棠棠,爹爹之前一直将希望寄托在你妹妹身上,可如今看来,你比你妹妹更有出息。”
“爹爹知道太子殿下对你有好感,只要你在他茶杯中掺点药粉,到时候生米煮成熟饭,害怕勾不住他的魂吗?”
“到时候你成了太子妃,爹爹脸上也有光对不对?”
我蹙了蹙眉头,直觉其中有诈。
但我仍不动声色,将那药粉收进了袖袋里。
“还是爹爹最懂女儿的心思。”
“女儿谢谢爹爹。”
次日我将那药粉丢给了李砚辞,李砚辞打开那药粉闻了闻,瞬间红了脸。
“丞相大人还真是……”
“懂男人……”
我与李砚辞联手调查起来,才发现季梧表面上是老实本分的丞相大人,实际上却早已在城外擅养了几万私兵,意图谋反。
而江若华一直让季晓月接近太子殿下,不过是季梧的授意。
他们想要通过季晓月掌控太子,从而掌控整个大晟朝。
奈何季晓月不中用,没能入得了圣哲书院。
而我这个一直不被他看好的窝囊废,竟一举夺魁。
所以他如今又将心思打到了我身上。
希望我与他里应外合,胁迫李砚辞。
我决定将计就计。
那日之后,我频繁出现在丞相府,并时不时向季梧汇报李砚辞的行踪。
季梧见状,对我越发地好,甚至在我与江若华和季晓月发生冲突的时候,难得地站在了我这一边。
江若华气得卧床不起。
季晓月没了江若华的压制,也没了比赛的束缚,一夜之间开始放纵自我。
她不单单挥金如土,时常去外面买醉,甚至在结识了清逸公主之后,与她频繁出入烟花之地。
全京城的人都知道清逸公主骄奢淫逸,府中单是面首便有二十一人,在外面还养着好几个外室。
季晓月和她来往不过半月,便学起了夜不归宿这一套。
我进入圣哲书院之后,因为成绩优异,被特派去刑部学习。
一日我与刑部的官差一起排查京城中私自贩卖的五石散时,竟发现季晓月与三名男子搞在了一起。
我们推门而入时,她衣不遮体,发丝凌乱,与那些男人玩得正兴。
为了顾及季梧的颜面,官差直接将人押回了丞相府。
季梧知道事情经过,拔起房中佩剑,就想了结季晓月的性命。
江若华拖着一双残腿,匆匆赶来:
“孩子还小,她不过是受人蛊惑,这不是她的错。”
“就是想要晓月的命,就先要了我的命吧。”
季梧与江若华因为季晓月的处置问题,在书房中大吵一架。
再后来,江若华突然没了声音。
季梧气喘吁吁地从书房出来,拿了些银子遣散官差,告诉我们他会自行处置季晓月。
我看季梧脖子上隐隐泛红的爪痕,那分明是女人的指甲抓出来的,我便知道这件事没有那么简单。
官差离开之后,季梧草草打发了季晓月:
“你这一个月便在自己院中闭门思过,不得外出。”
我觉得事有蹊跷,便在丞相府后门蹲守。
果真在后半夜蹲到了行色匆匆的老管家。
那老管家肩上还扛着一具尸体,他将尸体丢在乱葬岗后便想离去,被我逮了个正着。
“大小姐,这真的不关我的事,是老爷让我怎么做的。”
老管家跪倒在地,朝我重重磕了三个响头,在我的逼问下,终于道出了实情。
季梧与江若华发生口角后,江若华便威胁季梧,若是他敢处置季晓月,便将他准备谋反的事情昭告天下。
季梧一气之下失手掐死了江若华。
老管家当时就守在书房,是唯一的见证者。
我看着老管家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忍不住提醒道:
“你信不信?你今晚若是回去,便是你的死期?”
老管家为了保住性命,决定与我合作,揭发季梧意图篡位的事情。
不过两日,我便从老管家口中得到了许多线索。
最重要的是,他还是当年娘亲失足落水案的见证者。
十一年前娘亲出门时,老管家恰好一同出门采办。
他从娘亲口中得知是爹爹私下邀她去护城河旁买刚出炉的糖糕。
可是他买完东西刚要回府,却意外撞见江若华将娘亲打晕后,推下了护城河。
他为了保命,一直不敢将这件事说出来,这些年忍得很痛苦。
为了赎罪,他决定做案件人证。
10
按照老管家的描述,我对娘亲开棺验尸之后,终于确定了娘亲的致命伤是颅脑后那一击。
十几年前的仵作收了季梧的封口费,做了假证。
几番周折,娘亲的失足落水案终于在娘亲忌日这天被重新审理。
而季梧作为帮凶,本应关入天牢,却因为朝中诸多老臣替他求情,皇上只降了他的职。
审判结果出来那日,我一纸断绝书甩到了季梧脸上。
他站在我身前,用阴冷可怖的眼神看着我。
半晌之后,突然嗤笑出声:
“你等着,等老子成为人上人,看我怎么弄死你!”
我微眯着眼,笑着回应他:
“可我觉得你会比我先死!”
当晚,季梧便发动了叛变。
可他不知道,我与李砚辞早早便为他设下了陷阱,就等着他自投罗网那一天。
季梧突发兵变,皇宫毫无准备。
当他带着兵马闯入宫门的时候,皇上才披着外袍仓皇自寝宫爬起。
“季梧反了,季梧居然反了!”
没有人想到那个看上去老实本分,刚正不阿的季梧会反。
整个皇宫乱作一团。
千钧一发之际,李砚辞带着五万兵马破门而入:
“季梧,你的死期到了!”
我驾着战马跟随在李砚辞身后,季梧看着气势汹汹的援兵,整个身子都在颤抖:
“不可能,这不可能!”
李砚辞架起弓弩,将利箭对准季梧的心脏。
我勾着唇冷笑:
“季梧,善有善报,恶有恶报!”
“我说过,你会比我先死!”
咻的一声,一记冷箭直中季梧的心房。
季梧死后,丞相府被满门抄斩,季晓月为了死得体面,选择了服毒自杀。
我因早就与季梧断绝了父女关系,又在关键时刻御前救驾,得以保住一命。
11
丞相府的事情告一段落,李砚辞突然对我表白心意,想要让我入东宫做他的太子妃。
可我是罪臣之后,皇上不允,皇后不允,太后娘娘虽喜欢我,却也要按规矩办事。
李砚辞气得绝食,他将自己关在房间里饿了三天三夜,却也没能换来任何改变。
三日后,李砚辞拖着摇摇欲坠的身子找到了我:
“棠棠,没有你在身边,这太子, 不当也罢。”
我将他那个简陋的包袱塞回他手中:
“不,你要当太子。”
“往后你还要做皇上,做这天底下, 最好的皇上。”
当初他在教授我课业的时候, 我便知道,他是个千古难得的人才,往后前途一定会一片光明。
我与他相处短短一月,他所思所想, 皆为国民。
这样的仁君, 不该为情所困。
他该是翱翔于九天之际的雄鹰, 不该做被情爱束缚的麻雀。
“可我做了皇上,也不会开心的。”
“你难道要我断情绝爱一辈子吗?”
见我没有接纳他的意思,李砚辞竟有些生气。
他眼眶微微泛着红, 满脸的委屈。
看他这模样, 竟是要哭了。
我静静看着他, 半晌, 突然叹了一口气。
真拿他没办法。
我伸手扣住他的腰带, 将我拽至身前, 踮起脚轻轻咬上了他的红唇。
“你既已经朝我走了九十九步,剩下那一步,我来走吧。”
12
第二日, 我留书出走了。
我告诉李砚辞, 等我一年, 一年后我回来嫁他。
听闻李砚辞看了信件之后在我的郡主府静静坐了一宿, 次日便与往常一样上朝去了。
他不哭不闹, 好似绝情至极。
可只有我清楚,他一直在派人四处打探我的消息。
他不知道, 我根本不在大晟。
我在北戎。
季梧死后, 我才知道我的娘亲其实是北戎失踪已久的公主。
十几年前,她为了自由,私自出宫。
后来有传言称, 北戎公主爱上了大晟一位俏公子, 与他定情, 还生了一个孩子。
北戎的国君知道后大发雷霆,想要将娘亲带回去, 可是怎么也找不到公主的行踪。
季梧篡位,亲生女儿带兵救驾这事在民间传得沸沸扬扬。
这件事惊动了北戎国君,也就是我的外公。
调查之下他才发现,我的娘亲竟就是他寻找了十几年的宝贝女儿。
所以他微服私访来到大晟, 找到了我。
白发苍苍的男人告诉我, 他能够给我一个新的身份,一种新的生活。
13
再次见到李砚辞,是在大晟的朝堂上。
彼时他是大晟刚上任的帝王,刚从先帝手中接过重担。
而我是跟随北戎使臣前来道贺的公主,我来大晟的目的, 是和亲。
一年未见, 当初那个容易脸红的男人突然红了眼。
他缓缓自龙椅站起,因为震惊,整个人都在发颤:
“你……你还舍得回来?”
他紧咬着牙, 眼里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不知是悲还是喜。
我仰起头笑得肆意:
“李砚辞,我来嫁你啦!”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