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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 节 无风无月也无你

第 13 节 无风无月也无你

自幼定亲的未婚夫宋沉在上京赶考时病死。

念及他往日的好,我执意嫁入夫家做个望门寡。

两年过去,他“死而复生”,携公主归家。

狭小的院落里,他撞见端着脏衣服出门的我,顿时慌了神,狼狈又迫切地向公主介绍:“这位是家中弟妹。”

当天晚上,我思来想去,欺君之罪当诛九族,只能将错就错。

于是我挤进宋沉弟弟的怀里,诱他亲我。

宋珅的脸腾地一下红了……

1

宋沉死后,我嫁过来两年了。

一开始还有许多人可怜我。

逢年过节,回到娘家送礼。

家里有男人的小姐妹凑在一起哭诉。

他们不是一天一小吵,就是三天一顿打。

唯独我不同,出嫁归来胖了三斤!

惹得姐妹们哭得更伤心了。

既怕姐妹过得苦,又怕姐妹吃得补。

婆母王氏挑着水回到家,提起斧头劈柴,见我要去厨房,连忙道:“静秋,你去把脏衣服洗了,随便敲一敲就行,不用洗太干净。”

见她实在害怕,我甜甜地笑起来:“娘~您莫怕,我没想做饭,只是洗好的菜得放里头去。”

我的厨艺能减肥,因为狗都不吃。

婆母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宠溺地挥挥手:“那就好,洗完衣服玩两刻钟再回来,今儿老二会回来,稍后做个板栗炖鸡。”

我能长胖,纯粹是婆母疼爱我。

说是宋珅回来要做板栗鸡。

实则是找理由给我做好吃的。

每次做好吃的,给我投喂得最多。

她怜惜我年纪轻轻守了寡。

变着法子喂养我。

当初我收拾行李进了宋家。

她不许我和宋沉的牌位拜堂。

不让我上宋家户口,只说把我当干女儿养。

好在我坚持,说不上户口就要去绞头发做姑子,她到底还是允了我。

只是一提起我上京赶考病死的未婚夫。

她就会把老宋家祖宗十八代骂上一遍。

还让宋珅请风水先生去看宋家祖坟。

说一定是宋家老祖宗不给力,和她王玉芬没有任何干系!

我哼着南音小调,抱起才装一半的木盆回到屋里,熟门熟路地翻出婆母藏起的脏衣服,往盆里按了按,外头忽然传来婆母“啊”的一声叫。

我连忙端上盆,三两步往外走去。

刚迈过门槛,就见狭小的院子里挤得满满当当。

婆母手持斧头追着一个人砍。

他穿戴精致,头上的银冠晃得我眼晕。

“你还知道回来,我们都当你死了!

“你回来做什么?我们权当你死了啊!”

2

“嘭”的一声响。

我手里的脏衣盆落在地上。

圆圆的盆骨碌碌地滚了两圈,盖在地上。

他们都朝我望过来,婆母一见我便哭了。

她口中斥骂:“造孽啊!造孽啊!”

待我回首望来,看清穿戴华丽的青年。

我眼眶热得紧,想要轻唤:宋沉。

原来我心心念念的心上人没有死。

但我的嗓子眼像是堵住了,因为我看到成群结队的仆役,维护着一个笑容满面的姑娘,姑娘拨开仙女一样的侍女,探出头来问宋沉:“阿沉,这位是?”

宋沉一见是我,顿时慌了神,狼狈又迫切地向她介绍:“公主,这位……这位是家中弟妹。”

他紧张得如此明显,生怕我看不出来。

站在一旁的婆母愧疚得低头垂泪。

公主挥退人群,步履款款地朝我走来。

她褪下手中的烟紫色玉镯,套在我僵硬的手腕上:“弟妹好,没想到弟弟都成婚了,本宫没能给你准备礼物,此物我常年佩戴,喜爱得紧,赠与弟妹了,还望弟妹不要嫌弃。”

弟妹,弟妹,弟妹,弟妹……

我满脑子都是“弟妹”两个字。

她的嘴巴一张一合,我也只听到这两个字。

我张了张嘴,茫然道:“多谢公主!”

原来他带回来的是金枝玉叶的公主啊!

我拿什么去争?他甚至不敢承认我的身份。

再者,我又何必让婆母为难。

反正……反正我也没有同他拜过堂。

正当我不知如何是好时,一道熟悉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大哥,你们赶路累了吧?!阿秋,快带公主回屋里坐。”

宋珅回来了,他靠在门边,不知看了多久。

不过,阿秋是谁?

对上宋珅示意过来的眼神。

我终于反应过来!

啊,我就是阿秋!

3

“静秋,你长得真好看。

“静秋,这玉镯与你相配,送你了!

“静秋,听说你和他们青梅竹马。

“你能和我说一说宋沉的糗事吗?”

福安公主热切地想要知道宋沉的过去。

她提及宋沉时眼里有明亮的光。

在她叽叽喳喳的问话下,我的心情更加郁闷。

她模样可爱,心思纯粹。

嗓音如话本里的百灵鸟一样脆甜。

任何人都会喜欢她明媚的性格。

宋沉不仅骗了我,还骗了她!

他可真坏,真不要脸!

我指间拈着轻晃一下就会扑棱的掩鬓蝴蝶簪。

“乡下孩子养得粗糙,我担心说出来会影响你们的感情。

“不如公主同我说一说。

“大哥近几年为何没有归家吧?”

福安公主坐在床沿,拿起耳珰在我耳边比画:“此事还真怪不得他,当初他住的地方有考生泄题,他起夜偷听到交易,隔天打算报官,却没想到被人提前察觉,遭人陷害入狱。”

我动作顿住:“他怎么不跟娘说?”

如果说了,不至于对他喊打喊杀。

福安把耳珰装进我腿上的首饰盒里:“我皇兄暗中提审了他,得知事情真相,但为了引出更多的贪官,没有第一时间把他救出去,他在牢里度过很是难熬的一段时日,双膝一到阴雨天还会酸痛。”

最担心的事情发生了。

辜负我的人,他品行没有大问题。

他不畏强权,心中有大义。

不惜身陷险境,也要坚持心中原则。

我若是为了儿女情长责怪他。

好像就成了个极为小气的人。

我忍了又忍,眼眶的热度怎么也下不去。

“哎呀,你怎么哭了?真是个哭包!”

福安公主慌了,抽出帕子在我脸上胡乱地擦,没伺候过人的她手忙脚乱,把我搂在怀里轻哄:“朝中大势风云诡谲,他进京赶考,为的就是功名利禄,迟早会遇上事,有我和皇兄在,你不用为他担心。”

4

我没有担心,只是在告别过去。

只是有点心疼他受过的苦难。

原来于他而言,我没有任何作用。

执意嫁过来,反而还成了他的负累。

我扯过袖子擦拭泪水:“我没事,公主从上京过来,路途遥远,想必有些累了,不如稍作歇息,晚些婆母做的板栗鸡可好吃了,公主一定要多尝尝。”

福安公主眨巴着眼:“好。”

我打开腿上的妆奁,拿起成对的掩鬓和耳珰:“这两件好看,我就不和公主客气,其他就不用了。”

福安公主高兴起来:“好,以后回来还给你带好玩的。”

她是个不拘小节的性子。

精心给我挑选,什么都想给我。

我不想让她不自在,只能厚着脸皮拿点。

好人总是值得更好的对待。

走出给福安公主收拾出来的房间。

我站在微凉的穿堂风中。

看向院子的兄弟二人。

他们俩似有察觉,侧首望来。

我尽可能自然地朝他们走过去,在宋沉面前站定,提起一抹笑:“大哥,有些事,你还是同娘说清楚吧,她总归会谅解你的不容易,当初得知你的死讯,娘很是痛苦了一阵,村里人议论得很难听,我们才会搬家住到这边来。”

宋沉眼神复杂:“静秋,对不住,我不知道……”

我打断他的道歉:“大哥还是去劝一劝娘,伤心容易伤身,她总说心口疼,其实是当初哭得太过用力了。”

说罢我不做停留,径直往房间走去,担心眼泪又不争气地掉出来。

片刻之后,婆母的哭声震天响。

晚上到底没能吃上栗子炖鸡。

我们吃上公主侍女碧儿做的烩鱼。

直至夜里,我才恍然发现。

我们的住处只有四个房间。

5

一间婆母住,一间我住。

一间用来放宋沉的物品。

一间堆满木柴和杂物。

宋珅常年在军营里头。

十天半个月才回来一回。

每次都是歇在宋沉屋里。

现在宋沉回来了,福安公主晚上肯定是和他一起歇息。

如果我特意去找婆母住,会显得很奇怪。

饭后,我踌躇半晌,鼓起勇气主动上前,揪住宋珅手肘处的袖子:“相公,天色不早了,回屋歇息吧!”

宋珅回头看向我,眼底充斥着愕然。

他喉结不自觉滚动一下。

我朝他眨眼示意,方才我出去看了,里里外外有不少公主的人在。

宋沉真是烦人,早先说清楚就是了,非要整这么一出。

福安公主也不是不明事理之人。

何必选了最伤人的方式,去欺骗她呢?

这样何尝不是对她的品性不信任。

我捏着宋珅的袖子,往屋里的方向走。

他僵硬地跟在我身边,仿佛我捏住了他的要害,走路都踉跄了两步。

回到房间,我思来想去,欺君之罪我也是要被牵连的,接下来只能硬着头皮为宋沉圆回谎言,将错就错。

我干脆做了宋沉弟妹,户口的事还可以说是宋珅肩挑两房,也就是一子顶两门。

如今宋沉尚公主,大房无须我们来顶。

我便回归原位,同宋珅过日子。

为免被人偷听到,我干脆凑到宋珅耳边,把个中内情说个清楚。

宋珅许久都没有反应,让我迷惑不已。

让弟弟和我做出如此背德之事,多少有点强人所难,他耳根都红了一大片。

我等上许久,他依旧没有反应,急切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到底是怎么想的?可愿?”

该不会是已经有了心上人吧?

他平日里能言善道,现在怎么一声不吭?

“不愿意的话可以和我说,咱们另外再想一想办法?”

我扒拉住他的肩膀,想探头去看他。

宋珅倒吸一口凉气,连忙偏过头去!

我:“???”

我试图绕过去,看他到底怎么回事。

结果他豁然起身,背过身去。

整个人都佝偻了,难不成我的话,把他直接吓哭了?

我拧住他腰间的肉,羞恼道:“你怎么回事?到底愿不愿意?不愿意你倒是回我一句啊!”

下一瞬……

6

手腕被温热的大掌扣住。

一阵拉扯力传来,我跌倒在前天刚晒干的被褥上。

宽厚的掌心捂住我的眼睛。

我揪住他的手指往下拉:“你干吗?”

睁开眼看到他抽身离去的背影。

“别出去!”我急忙叫住他。

不接受也没事,不是非得将错就错,但他出去了肯定会引起旁人的怀疑。

他僵在原地,沉默着没说话。

我叹气:“你这般抗拒,应当是不愿意,如果你不愿,也该是我去娘屋里挤一挤,大晚上出去,哪有你住的地方。”

说罢我磨磨蹭蹭地往外走去。

我的房间靠里,往外走会经过宋沉的屋门口。

一想到他们会听到我的脚步声。

感觉有点怪怪的。

公主或许还会让宋沉出来询问情况。

早知如此,当初不该执意嫁进来。

那会人人说我有情有义,现在倒成了个麻烦。

宋珅及时叫住我:“你睡里面,我睡外面。”

我怔住,回头看向他。

他耳根赤红,眼里的情绪深沉。

宋珅和宋沉性格不太一样。

他一点也不像个读书人。

说不清他是更为油滑,还是更为老道。

出门连条狗都认识他,会对着他摇头摆尾。

宋沉死去的消息传回村里时,大家私下议论纷纷,总说我和娘是灾星,所以我建议搬家,住远一些。

堵不住悠悠之口,那就避开。

时间久了,自然而然就没人说了。

实际上,假如我没有提议住到这边来,他也能妥善地处理好村里的流言蜚语。

当时,不知他使了什么法子,成了县里衙门的捕头。

一夕之间,村里糟心的议论立刻消失殆尽。

懂行的都知道,捕快、仵作,大多可家传,外人哪有一上去就是捕头的,除非立了大功,得了县令的青眼,还能让大家服气,否则他的位置是坐不长久的。

县令可以升官,但捕头却是本地人。

他降不住底下的捕快,就没人配合他办事。

但自从他上任,就没出过问题。

有问题也是别人来寻他解决。

做得实在出彩,被镇上的将军看上。

招进军营里成了校尉。

可就这么个性子老练的男人。

眼睛亮得像是后山冒泡的泉眼。

清澈得一眼就能看出来别样的情绪。

他……好像有点喜欢我。

我上前两步靠近他,环住他细窄的腰。

一道沙哑的轻喘,清晰地响起。

他的嗓音哑得不行:“嫂嫂……”

7

我松开他:“我睡里面。”

如果喜欢我的话,好像就不太合适了。

我背过身解开衣带,叠好衣物放在一旁,散开被褥,缩到里侧躺好。

见他还在一旁呆站,脸上爬满红云。

我拍拍身旁:“过来睡吧!”

他猛地呛咳一声,两步一趔趄。

吹灭油灯,才窸窸窣窣地脱下外衫。

黑暗中一点细微的声响都格外清晰。

我紧张地揪住被褥边缘,脑袋往里头缩了缩,方才特别大胆,现在听到他靠近的脚步声,只觉得莫名的热意直直地往脑门上窜。

伴随他躺下来,被褥掀开、盖下。

细微的风,带来独属于他的气味。

浅浅的像是竹筒酒,清冽好闻。

我探出脑袋,悄悄摸摸靠近他嗅了嗅:“弟弟,你喝酒了吗?”

他似被过近的声音吓到了,猛地往后躲了躲。

大概是觉得反应过大。

他又清了清嗓子:“没。”

我红着脸,声如蚊蚋:“你身上有股酒味。”

他剧烈的反应,衬得我像个登徒子。

太过安静了,我忍不住胡思乱想。

宋珅身上热乎乎的,被窝迅速被他暖热起来。

我的脸越来越烫,恍惚间听到他扯过什么嗅了嗅。

“臭到嫂嫂了吗?我去洗洗吧!”

“嗯?”我没觉得臭啊?

他窸窸窣窣地掀开被褥坐起身。

我连忙起身去拉他:“不用去,不难闻。”

未曾想,眼前一片漆黑,没把握住力道,一把扯住他的衣服,刺啦一声响,他的里衣好像被我扯裂了!!!

8

黑暗中,我能感到他转过身。

一道暗影朝我靠近。

带来他身上清冽的气息。

仿佛煮酒一样,周边泛起丝丝热意。

他温热的掌心精准地搭上我的腰。

隔着轻薄的棉麻里衣,我感受到他手掌粗粝的茧子,轻抚刮过带来些许痒,掌心的热度渗透进来,灼烫肌肤。

他的额头抵着我的额头,气息交错。

我的喉咙发干,他揽住我的背压向怀里。

我不自觉地绷紧脊背,心生退意。

奈何后颈被他掐住,退无可退。

“静秋,对不住。”

话仿佛是从他的喉咙里滚了一圈才溢出。

近乎暴虐的吻倾压下来。

他太高了,我不得不往后仰。

“差不多了,有个印子就行。”他轻抚过我的脖颈,在亲过的地方摩挲。

我不知道这样对不对。

但揪出来和亲出来的痕迹有区别。

我只能请他帮忙。

早间,我拥着被褥坐在床上。

魂魄丢到九天云霄之外去了。

磨磨蹭蹭地出去,赶巧和婆母对上视线。

她眼神犀利地扫过我的衣领,忍不住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宋珅,你过来!”

宋珅二话没说跟了出去,我有点担心,想要跟上去。

他像是背后长了眼睛:“静秋,公主的侍女在厨房里忙活,她们不熟悉环境,你去厨房帮忙看顾一二。”

看来是看不成热闹了。

不知为何,婆母对宋珅的态度格外差劲。

近几年相处下来刚好一些。

但刚才那眼神,仿佛要吃了宋珅。

今日的衣衫,我特意选衣领高出一截的样式,亲了又遮住,讲究的就是欲盖弥彰,个头比我高的才容易发现印记,没想到婆母还是注意到了。

我胡思乱想间,一时不察撞到一人。

我们下意识扶住对方的胳膊。

福安公主双眸沉沉,不知在想什么。

她松开我,眉开眼笑道:“弟妹小心些。”

9

随即,她的眸色凝住,疑惑地比画了一下眼睛的位置:“你的眼睛怎么有点肿?”

我捂住一只眼:“早上眼睛大多是肿的,很快就会消退下去。”

到底还是没出息,昨晚哭了良久。

宋沉目光怔怔地看着我,猛地咳嗽起来。

我望向他,发现他的身形轻晃了一下。

我想要去扶他:“大哥可是病了?”

他止住咳嗽,摇了摇头:“不碍事。”

说罢转身就走,背影萧瑟。

我没有跟上去,转身来到厨房,发现他们没什么需要我来做,才灰溜溜地退出来,恰好瞧见福安公主扯着宋沉出去。

我有点恍惚地看着他们出去。

下意识想要跟上去。

到底还是克制住了好奇心。

他们有事不想让我知道。

那我就什么都不知道。

婆母回来的时候,眼睛红红的,好像哭过。

没想到福安公主竟也像是哭过。

我的斧头劈歪了:“娘,公主,你们的眼睛怎么都红红的?”

婆母走过来拿走我手里的斧头:“两个儿子都不懂事,为娘气红了眼。”

我从善如流地松开手,找个距离远点的位置坐下来,不忘拍一拍身旁。

“公主,坐下歇一歇。”

福安公主毫不介意地坐下。

刚才还笑容满面的人,现在一副蔫哒哒的模样,让人忍不住想要哄一哄她。

我张了张口,抬眼与廊下的宋沉对上视线,隔得有点远,我看不大清楚:“大哥别惹公主生气。”

宋沉宠溺地笑笑:“她就是爱哭,过一会儿就会好。”

见他如此,我无奈地叹了口气,逗小孩般地问福安公主:“你敢吃虫子吗?”

福安公主惊讶地瞪大眼:“吃虫子?”

我眯起眼笑:“嗯呐,娘劈的柴火里面嗒嗒地响,说明里面有虫子,等会儿捡回来,放铁盘上烤一烤,又香又酥。”

很难想象,我们会如此和谐地坐在一起。

领公主捡虫子,拿去屋里烧炭来烤。

公主的侍女忧心忡忡。

她本人倒毫不在意。

没办法,虫子烤起来太香了!

一开始她还有点哆嗦,吃起来发现味道极好。

当即就一口一个,还不忘分给身边的人品尝。

看侍女们皱巴着脸的可怜样。

她心情大好地哈哈大笑。

10

几天下来,我到底还是在洗衣服回来的路上,和出门散步的宋沉遇上。

宋沉隔了两步距离没有走开:“近两年,你过得还好吗?”

两年时间,他整个人变化很大。

看起来身形清瘦,衣装很显精神气。

整个人挺拔又飘逸。

书生意气消磨,沉稳不少。

眼里的情绪让人看不懂。

我站到路旁,垂下头应声:“挺好的,倒是大哥,一定很辛苦吧?!”

“没有,过得挺好的,有福安公主庇护,最多就是被人说靠女人上位,但只要能往上走,能做出功绩……”

他说着说着忽然说不下去。

我开口接了下去:“嫁给弟……宋珅后,娘一直很疼宠我,家里有点好东西她都紧着我,他们很好,我也会一直好下去。”

相顾无言良久,他嗯一声:“家里都好,我就放心了,有娘在,宋珅一定会好好待你。”

说罢他自顾自地从路旁走过。

我与他连擦肩而过的距离都不敢有。

伫立了好一会儿,我才恢复些许力气。

多半是心绪起伏太大,婆母晚上头疼得厉害。

我拿着出诊的箱子从婆母的屋里出来,遇到领太医进来的福安公主。

她看到我提着的物品有些意外:“静秋会医术?”

我迟疑地点头:“会一些。”

福安公主不太放心,想让太医再去看一看。

我拦住人:“婆母已经睡下了。”

福安公主诧异,看到我眼里的抗拒,到底还是挥手让人下去。

她好奇不已:“静秋怎么会学医术?”

我领她来到我的房间,放下箱子:“家里有人教,我就学了一些。”

福安公主头一回来我的房间,看到墙边摆放的书架怔住许久。

她缓步上前,拿起一本书,嗓音凝涩:“你……是不是知道了?”

我没有上前阻挠,沉默许久:“公主,他希望我过得好。”

所以我会满足他的心愿。

好好配合,不会让他发现的。

他要死了,才会想要回来看看家里。

我没有嫁人,他放心不下。

那我就嫁给他能放心的人。

11

他喊我弟妹,我就做这个弟妹。

我爹是隔壁村的秀才,我姥爷却是太医出身。

早年退下来后归乡,没有显露过身份。

按理来说不需要回来,在皇城里也能过得不错。

但因为太爷得罪了人,姥爷不得不隐姓埋名过日子。

我医术学得最好,远看时没注意到宋沉的不对劲,毕竟我的眼睛不大好,近看才发现他的脸上敷了粉。

可他的样子骗一骗婆母还行,骗我就有点不够看了。

“望闻问切”的“望”,可不是看个脸色。

他的眼珠浑浊,身形瘦弱。

即便衣服里头加了东西。

我还是能从他的手指、手背看出不太对。

甚至连鞋子都小了不少。

作为曾经与他定亲的未婚妻。

我为他做过许多双鞋,一眼就能看出他的长靴尺寸不对。

到底是什么病,会瘦到鞋子都穿小一码?!

到底是什么病,会让他身上有股血腥味?

我坐在床边,深吸一口气问她:“求公主告诉我,他到底还有多长时日?”

福安公主泣不成声:“多半就是这两个月,当初那件事得罪了太多人,有人狗急跳墙给他下了毒,自那以后他的身体一直不见好,所以才不敢回来,前些时候得知时日无多,才说是想家了。

“他担心牵连到家里人。

“所以对外说是他陪我出来散心。”

12

拿出药,我们互相擦了些。

一直等药膏生效,眼睛不肿才出去。

我们终于吃上婆母做的板栗鸡。

满屋子弥漫着鸡汤和栗子的香味。

一家人坐在一起,我舍不得离开半步。

夜里,福安公主敲响我的房门:“你可以去看看他,用了药他才能好睡一些。”

我无法拒绝,来到屋里才终于看清真正的他。

洗去覆在脸上的粉,他面无血色。

躺在榻上,仿佛一具尸体。

我极力压抑住,蹲下来无声地哭。

不敢坐在边上,担心会吵醒他。

不敢触碰分毫,担心他会察觉。

仓皇出门,眼泪止不住地往下落。

宋珅等在门外,他连忙揽住我,把我往屋里带:“静秋,你别哭,再哭……眼睛会瞎的。”

我头疼得厉害,推了推他:“帮我把药拿过来。”

我憋住声地哭,浑身紧绷。

以至于我的手指都在发麻。

服了药,我躺在床上蜷缩成一团。

宋珅坐在床沿,一整晚都没躺下来。

我不介意的,可他就是不肯。

小半月过去,福安公主来寻我。

“他太累了,我得带走他。”

我好半晌说不出话来。

“我会给你写信,让他安心。”

“如果他死了,能否把他还给我?”

福安公主禁不住落泪,摇头:“不行,得瞒着他母亲,我会让人模仿他的笔迹写信报平安。”

我低下头去:“对,不能让娘知道。”

送他们离开那天,我已经不大能看清他的样子了。

他走后,我病倒了。

不想让婆母伤心。

我很努力地吃药。

但吃进去的药又吐出来了。

好难受,不想吃药。

我起不来,终日昏昏沉沉。

每天依旧记得要吃药。

又一次吐了,这次混着血腥味。

旁边传来哐当一声。

还是被婆母发现了。

她抱住我号啕大哭:“静秋啊,你放心,娘会好好活着,你别撑了,不用为娘撑着。”

我想为她擦拭眼泪。

手却沉得抬不起来。

我不想让爱我的人看着我死。

一如宋沉不希望我看着他死。

不知道他怎样了。

我好想他。

福安公主番外:

静秋死了的消息传来。

我死死咬住嘴唇才没哭出声来。

才半个月时间,怎么会这样!

看过信才知道她早就不大好了。

她的右眼是哭瞎的,常有头疼的毛病。

早在我带人护送宋沉回去之前。

她的身体就没什么力气了,所以宋沉她娘总是做好的吃食给她补身体。

那段时间,不只是宋沉服药在熬。

静秋也在服药,只是后来药也吃不进去了。

人一旦吃不进东西,多半就会死。

她之所以死得这么快,是因为知道宋沉会死,精神上彻底撑不住了。

午后,我照常去给宋沉读家信。

他躺在病床上,撑着听完。

问我:“怎么没说静秋如何?”

我隔着帘子闭上眼说:“一切安好。”

他像个小孩一样喃喃自语:“我梦见她了,我好想她。”

当天夜里,宋沉也没了。

我想了许久,到底还是把他送了回去。

悄悄埋在静秋的身边。

王玉芬番外:

长子死了的消息传来。

我一个字都不信,带着小儿子上京。

走了老远才发现李家的静秋偷偷跟了过来。

我骂她:“你来做什么?回你自己家去,多一个人得花好多钱,我可没那么多银钱。”

她不肯走,背着包袱固执地跟在我们身后。

“我自己有钱,你们不够还能用我的。”

“你有几个铜板,还我们不够用你的?”

“我带了一百两,我自己存的,不信你看!”

我实在忍不住,抓住她的胳膊打了两下:“财不外露都不知道,万一被人瞧见了……你这孩子怎么就不听话。”

她小声地哭了起来:“王婶,你带上我吧!我有钱,万一出事了,我还能帮忙付钱。”

和我一样, 她不信小沉死了。

赶又赶不走,担心丢下她不安全。

我们只能带上她一起。

乱葬岗的地皮都被我们翻了一遍。

我们也没能找到小沉的尸体。

为了积德,我们帮乱葬岗的尸体垒坟包。

避免有人不知道有尸体。

挖坑的时候挖重复了。

直到有人告诉我们, 有好心人帮忙埋了。

我们才终于找到他。

通过辨认, 好多特征都对得上。

带上尸体,我们回到家乡。

可能是太累了,根本没有太多悲伤。

村里流言蜚语,我也懒得理会。

直到她说要嫁过来, 做小沉的媳妇。

我才发了疯:“人都死了, 你还想逮着我们家祸祸是吧!要不是你克死小沉, 他好端端的怎么会死!”

许多污言秽语,我全都骂了出来。

她只是眼睛红红地说:“娘。”

自从大儿死后,我头一回大哭出声。

自那以后她经常过来找骂。

直到有天, 她迈门槛时摔了一跤。

我丢下手里的柴火过去扶她。

才发现她的眼睛红得充血。

她身上有很重的药味。

我松开手, 沉沉叹息:“静秋, 以后别来了, 宋沉死了, 你的日子还长。”

她站起来顿住许久, 无措道:“娘,能不能送我回家?”

我察觉到她的视线虚虚地落在半空,像是找不到我的方向, 明明我就站在她的面前, 不过刚松开她一会儿。

去了她家才知道。

她的眼睛哭瞎了。

治了好一阵。

才保住了一只眼睛。

以后看东西会很模糊。

我同意她进门, 但我想认她做女儿。

可她死活不同意, 还说要去做姑子。

我哪里禁得住她撒娇。

只能让她嫁过来。

亲眼看着她和小沉的牌位拜堂。

我不知道怎样的情深义重。

才能让她抱着牌位又哭又笑。

如果不是她日日过来。

我怕是早就想不开了。

这个坎她扶着我迈过去。

她自己却没能迈过去。

相思苦, 她的身体肉眼可见地消瘦。

偏偏她没事人一样,总是脸上带笑。

仿佛在认真地过好每一天。

她太懂事了, 总是很努力地吃东西。

好多次我看到她在吐。

小沉带着公主回来。

一副负心汉的姿态。

只有他一个人认为我们会信。

养了多年的儿子, 当娘的怎会不知他的秉性。

我抱住苦苦支撑的静秋,哭着说:“娘都知道,娘什么都知道。”

原本不确定, 那天发现静秋哭了。

我以为是小珅借机欺负她。

一如了解小沉, 我也了解小珅。

他一直就很喜欢静秋。

从小他看静秋的眼神就不对。

我把他叫出去教训一顿。

回来时, 我们撞见小沉在吐血。

宋珅番外:

大哥想要瞒着的消息。

她一眼就看出来了。

她说:“总得让他放心。”

我亲到不敢触碰的人。

没有想象中的喜悦。

却品到和她一样的苦涩。

触碰到她的眼泪,我才惊醒过来。

翻过身去, 不敢面对她。

黑暗里,我问她。

“嫂嫂,为什么不告诉他?”

她向我吐露深藏的心里话。

“他知道我外祖家的一些事,奋力往上爬是为了我, 如果没有我的话, 以他的性格会一步一个脚印,稳妥地往前走,不会在最好的年华,受到这样的伤害,我只想顺他的意, 让他知道我会过得很好。”

我趁她睡着, 在她的额间落下一吻。

这是我第一次距离她这么近。

早在许久之前,我有过卑劣的想法,想把她据为己有。

娘在第一时间察觉到我的念头, 发狠地责罚了我。

见我实在倔强,才哭着告诉我。

静秋没多久好活了。

我知道静秋对大哥的愧疚。

但我也知道她不仅仅是愧疚。

兄长于她而言,犹如心间明月。

照亮了她的所有。

才会如此刻骨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