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 节 龙女
第 3 节 龙女
江冕把我从乱葬岗背回家的时候,终登帝位的萧临封了连心月为皇后。
那个与我相逢微时,相濡以沫的男人。
在我与他成亲之夜,活活放光我的龙血,抽去我的龙筋。
用我送他防身的匕首,生生剜出我胸口灵珠。
不过是为了用我的灵珠治连心月的心悸之症。
世人皆知,龙女胸中灵珠百邪不侵,可以活死人肉白骨。
世人却不知,失去了灵珠的龙女,会凝出妖心,最终变成杀人的妖鬼。
1
江冕是个琴师。
瞎眼的那种。
若不是他瞎得厉害,恐怕也不会看不出乱葬岗的恐怖景色,还从里面背出一个诡异妖娆的我。
可他救回我这样妖孽的祸水,却又整日菩萨一样供奉着。
我的妖心告诉我,这样的男子八成所谋者大。
比那些沉迷皮肉色相的男子,要难搞得多。
还是趁热吃了香。
我不以为然。
我就是单纯觉得他就是瞎。
我没空和这样的慈悲圣母浪费时间。
我是妖鬼,我需要吃的是野心者的梦、贪婪者的血、满是欲望的心。
可这些江冕全都没有。
他永远只有那双波澜不惊,静如死水的眼睛。
无奈之下,我不得不将自己以二两银子卖给了盛京最负盛名的知春楼。
那里声色犬马,纸醉金迷。
是妖鬼最美好的食物聚集地。
金钱于我无用。
临走时,我将二两银子全数留给了家境贫寒的江冕。
知春楼的鸨母得了我如获至宝,连忙张罗起全盛京最大的拍卖。
不出三日,知春楼新来的灵珑姑娘倾国倾城的消息,已经传遍盛京。
这正合我意。
浩大的声势,预示着我终于可以饱餐一顿。
毕竟我的妖心,早已经躁动不安,饥渴难耐。
江冕早被我抛之脑后。
一个算不上口粮的瞎子,对于一个饥肠辘辘的妖鬼,连打打牙祭的点心也算不上。
2
我没想到我会再遇到江冕。
拍卖夜,他孤身坐在乐师行列。
一个人,一把琴。
周围的荒诞淫靡他点滴不沾。
他的世界似乎只有他手中的焦尾古琴,可他空洞冷寂的眼神,却平静地看向我。
可我不能看他。
因为我在台下看到了连心月。
她如一缕天间白月光孤立在嘈杂的人群当中,即使是刻意乔装,也难以掩盖她通身的气派与光华。
她温柔地倚在将我取血抽筋的前夫萧临身上,随手朝我一指,朱唇微启:
“萧郎,我要她。”
连心月,大晋的皇后。
现如今天下最有权势的女人。
我还知道。
此刻她的胸中,不停跳动的,不是她肮脏的心脏,而是曾属于我的灵珠。
3
我的妖心很暴躁。
它不断在我耳边叫嚣着要我吞噬血肉。
我却只能一边安抚它富贵险中求。
我进宫做了连心月的洗脚婢,萧临为我赎身花了万两黄金,也不过是为了给自己心尖上的人洗脚。
就好像当年相逢微时,他不过是个一无所有的落难皇子,排除万难与我成亲,却不过是为了剖取我胸中灵珠,献给自己的心上人。
十年了。
除了死了一个龙女,他们登上了天下至尊之位,这天下好像什么都没有变。
我谦卑地伏在连心月的脚下,谨防我那颗曾经光华夺目的灵珠的灵力,将现如今身为妖鬼的我灼伤。
连心月修长的玉指划过我过分苍白的脸颊:
“灵珑,你长得可真像她。”
谁?
萧临籍籍无名,落魄狼藉时娶的妻子?
还是那个与世无争,单纯无害的龙女?
她们都死了。
死在萧临的新婚之夜。
死于萧临手中那柄剜心的匕首。
甚至已经凉透了十年。
尖利的指甲扎进我手心的血肉,我抬起头,露出妩媚妖娆的笑意。
连心月啧啧惊叹地抚摸我光洁如玉的脸颊,最后指尖落在我的眼角,低声道:
“虽说独少了颗泪痣,但你比她更美,更动人心魄,莫说是陛下,就是我都要心动了。”
我不动声色。
宫外传来太监尖锐的嗓音。
萧临一如往常越过伏在地上的我,快步走向他心尖的白月光。
我曾幻想过无数次成婚后的生活,似乎只在此刻,复刻在了别人的生活中。
连心月身边的大宫女素映对我尖酸地使了个眼色,我懂事地端起洗脚盆就要退下。
从始至终,萧临都不曾看过我一眼。
连心月曼妙的指尖勾落九重纱幔,涂着朱红蔻丹的指尖最终朝我尖尖一指:
“灵珑留下服侍。”
我低敛眉目,安静地端着洗脚水立在床头。
听着九重纱幔中传出的细微喘息声,低低望着盆中毫无波澜的水。
长夜漫漫,直到天明。
萧临走时,依旧不曾瞧我一眼。
连心月在素映服侍下起了身,一番梳洗后,这才看着依旧端着一盆水,立在床头的我。
水面平静,没有一丝波澜。
一如我心。
4
连心月似乎格外看重我。
夜夜萧临宠幸,总要点我端一盆洗脚水,立在床头。
这直接导致断了我为妖心出去觅食的机会。
妖心对此极为不满。
但好在宫中人最不缺的就是欲望,随手一翻,总能找到一些勉强能入口的。
比如宫中不受萧临宠爱的美人妃嫔。
偌大的皇宫,死一两个无人问津的美人实在是太稀松平常。
我正端着一盏糖水思忖,萧临后宫众多,也不知道哪个更可口些。殿外素映端着一盏香茗进来,见我在,忍不住横睨我一眼:
“娘娘,那姜氏又来了。”
连心月停下了正在侍弄牡丹的手。
“那贱人每每知陛下要来,便提前先到,实在是下作得紧,不如让奴去打发了她。”
连心月手在一朵水红色的牡丹花上流连:
“到底是个美人。”
素映犹有不甘。
连心月蓦地一笑,淡淡道:
“姜氏的眉眼同她颇为相似,有些日子没见了,也不知她和灵珑谁的眉眼更像她,不如叫进来瞧瞧。”
素映狠狠瞪我一眼,这才心有不甘地去了。
一如连心月所言,姜氏的确生得妩媚,尤其是一双眉眼,顾盼生姿。
满脸的欲望,简直要喷涌而出。
实在是……
看起来很好吃的样子。
妖心在我胸中疯狂叫嚣。
姜氏做作,来时只微微行礼,便道体力不支,半倚在美人椅上,一双眸子在殿内乱飞,最后扫过素映,落在我的身上:
“娘娘这真是风水宝地,不单是素映姑姑,就是端甜汤的宫婢,也生得好模样,到底还是娘娘的宫里养人。”
连心月不置可否:
“不过是个洗脚婢,若是姜妹妹喜欢,尽可讨去。”
姜氏大喜,正要答应,却听外面公公唱了声,萧临已卷着风光霁月来了,她再顾不上我,第一刻便迎了上去,殷切道:
“臣妾竟不知今日陛下也要来。”
素映闻言暗暗翻了个白眼。
萧临神色淡淡,姜美人恍若一拳打在棉花上,却毫不气馁,遥遥一指对着我道:
“陛下您看,娘娘新得了个绝色的宫婢,这模样连我都好生羡慕呢。”
姜氏本就是上等姿容,虽比不得连心月的清冷灵秀,在这后宫之中,却也当得上是数一数二的美人,再添心思活络,虽不过是个美人位分,却也在后宫独得一份宠爱。
“我仔细瞧着,倒是和陛下书房中挂的美人图,有那么几分神似呢!”
萧临这才拿眼瞟了我一眼。
我平静地福了福。
萧临到底是厌恶得避开了眼眸。
5
我拿不准萧临的心思。
他与我初识,不过是个落魄皇子,被人追杀至昆仑山脚。
落魄狼狈,身负重伤。
我贪恋红尘,虽是龙女,生来灵胎,却在昆仑山脚下支起一方草屋,做了个行医治病的采药女。
我救了他。
三年朝夕相处,相濡以沫,到底是令我心生爱慕。
彼时盛京风云诡谲,萧临的几个兄弟早已经将这个懦弱无争,甚至死得寻不到尸的九皇子抛在脑后,三皇子一家独大,很快便借着连家势力,立为太子。
萧临与我每日粗茶淡饭,远离纷争,他甚至许我成亲以后,要陪我行医,看遍大好山河。
人的寿命对龙来说太短,可对我来说,此时此刻,已经足够。
连心月将成太子妃时,我正在家中绣嫁衣。
村子地处边陲,得此消息,距连心月成婚的日子,也不过月余了。
我是龙女,物欲不强,只求随心,三日后的婚礼一切都是自己操办,虽然简单却是真情实意,没想到忽略了萧临的异样。
我以为是他焦虑,提前拿出了龙晶打造的匕首。
只要有这匕首在,就算是日后龙族找到了我们,我也不用担心同族会伤了他。
他拥着我,抚摸我眼角的泪痣。
许诺此生定不负我。
可没想到,这把我给他防身的匕首。
三日之后,插进了我的胸口,剖出了我胸中的灵珠。
灵珠被他珍而重之地装进了金镶玉的宝匣里。
我连一张破席都没卷,被萧临的暗卫,草草丢进了滔滔江水里。
原来这一切,不过是一场处心积虑。
一个蜕成妖鬼的龙女,从滔滔无尽的江水到鬼魅哭嚎的乱葬岗。
一路狼狈喘息,几经辗转。
从世人信奉的龙女,到人人喊打的妖鬼。
忍尽烈日焚身之痛,骨肉烂蜕、妖心凝结之苦。
我静静安抚躁动的妖心。
如今,该轮到我了。
我不远万里。
从鬼魅沼泽到人间地狱。
蹚过尸山血海,也不过是为了尝一尝他的心。
到底是什么味道?
6
月色渐浓。
姜氏似乎打定主意赖在长春宫,犹不肯走。
连心月容色从容,区区一个姜氏她从不放在眼中。
这天下本就是她助萧临夺的,一个小小美人,在她眼前,不过是打发时间的消遣。
毕竟这天下谁做主,也不过是连家的一个念头。
大殿之上,满是虚与委蛇的其乐融融。
我静立在重帘之后侍奉,见姜氏眉眼一挑,一个眼角含着泪痣的宫娥,扭着腰肢,端着一盘新供的荔枝,立在萧临身侧。
雪白的指尖为萧临剥起了荔枝。
她的泪痣生得极好,原本中上之姿,添了泪痣,一下犹如神助,妩媚多情。
素映见连心月无动于衷,神色难免愤愤,正要开口,却见殿外传来一声惊呼,一阵人声嘈杂后,一名小太监瑟瑟发抖地进了殿。
素映正要开骂,却在小太监一番耳语之后,白了脸。
连心月眉头微蹙,素映这才小声道:
“禀娘娘,有小太监传外面死了个宫婢,说是……被掏了心。”
妖心顿时叫嚣起来:
【你何时瞒我吃了独食!】
我捂住剧痛的心脏,暗自赔笑:
【我命都是你的,哪敢耍这许多花样?】
妖心到底冷静下来,我只觉得心口一松,剧烈的刺痛感消失,才发现不过片刻,我这衣衫已经被痛得浸满了我的汗。
连心月只觉晦气得很,萧临正欲握住她手安抚,却被姜氏柔弱无骨地栽倒在他怀中,娇弱道:
“陛下,臣妾好怕!”
话音未落,这方才还中气十足的姜氏已矫揉造作地晕在萧临怀中。
7
当日洒扫的太监在长春宫打水的井边,发现了死去的宫婢。
人早已经僵了。
胸膛如纸糊的一般被掏得空荡荡,血水一路蜿蜒,将井水浸了个透。
【这手法有够糙的。】
妖心暗暗感慨。
它一向自诩自己是艺术家,这种污糟的手法,它委实有些看不上。
我默默点头拍它马屁,它这才心情略好地提醒我要抓紧业绩。
吃不到热乎的心,它的妖力正在衰减。
日子长了,它大可换一具身体,可我却不会如它那般幸运。
我连连点头,表示已经选好食材。
萧临的美人姜氏——手底下那个有泪痣的宫婢怜儿,仆如其主,一股欲望的味道呛得我常喘不上气。
妖心对我的上进非常满意,催我连夜动手。
我乘着夜色,混入姜氏所在的拥月小筑。
姜氏虽然骄纵,但是位分到底不够,服侍的宫人少,这几日借着受了惊吓,缠住了萧临,这拥月小筑难得热闹起来,每日忙得几个宫人流水一样。
忙,就是机会。
我混在端果盘的宫娥的队伍里,步入拥月小筑,却不想里面正在跳舞。
怜儿一身西域舞衣,露出大段雪白的腰肢,在白衣乐师的伴奏下翩然独舞。
不知怎么地,我总觉得那乐师有些眼熟。
姜氏低头娇羞地倚靠在萧临怀中,一副柔弱不能自理的模样。
我暗暗一惊。
不是说受到惊吓吗?怎么还带歌舞节目?
这和说好的不一样。
萧临显然已经醉了,梦眼迷离地抚摸姜氏的眉眼,似是在回忆什么。
怜儿乘机为萧临奉上了一盏盛满葡萄酒的夜光杯。
润泽的红色在晶莹的夜光杯中摇晃,萧临居高临下地看着侍奉的怜儿,指尖抚过怜儿的脸颊:
“你这泪痣,倒是像她。”
姜氏乘机接过美酒,娇笑道:
“陛下,你看怜儿和皇后娘娘新得的那洗脚婢比如何?”
萧临神色一冷,一把拂落姜氏手中的美酒离开。
姜氏还不知怎么触怒了龙颜,见怜儿妖妖俏俏地跪在地上,抬手便是一巴掌落在怜儿娇媚的脸上:
“没用的东西,就是得了抬举,到底也上不了台面,枉我费了这许多心思,滚!”
我暗暗端着果盘隐在重帘之后。
机会来了。
8
我一路尾随哭泣的怜儿行至假山无人处。
月黑风高,四下无人。
正是出手的好时机。
妖心早已经饥渴难耐,妖鬼对心的渴望令我的肌肤都微微战栗。
我正欲伸手探向怜儿的后肩,却不想被人一手摁在怀中。
来者一身素衣,露出一段修长的脖子。
我怔怔抬头,却见江冕那古井无波的眼眸似在月光下生出别样光华。
他低声:
“你若渴了,我并不介意。”
语气如人饮水一般,稀松平常。
我最厌恶的,就是他的平静无波,好像世间一切,都惊不起他心中一丝波澜。
更让人觉得,我不过是作茧自缚的蝼蚁,在奔赴一场无用的飞蛾扑火。
我一时被他摁得动弹不得。
一声尖锐的叫声在月色中炸响。
远处的拥月小筑蓦然亮起无数灯火,将拥月小筑照得透亮。
【这宫里到底是比别处热闹些。】妖心幸灾乐祸地笑了起来,【你瞧,我是一口热的没吃上,这宫里就又死一个。】
9
死的是姜氏。
一如宫女被掏空了心。
内卫禀报时,萧临的面色实在是算不上好。
宫内一时人人自危。
姜氏在后宫嚣张跋扈也不过是依靠背后的拥有军权的母族,如今姜氏死得不明不白,连心月统领六宫,不得不为不依不饶的姜家头疼。
后宫少了个姜氏,多的是世家强大的美人,一时间后宫暗流涌动,连心月倒是没了之前的清净日子。
10
素映为连心月奉上新裁的绿罗裙时,连心月正细细看着手中的美人图。
图中美人一身绿裙,坐在紫藤花架下为自己缝制一方喜帕。
那是萧临亲手为我扎的紫藤花架,花了三年,紫藤花开得又密又繁。
龙女,正死于紫藤花开得最好的时节。
最后被剖了心,孤零零地淹没在茂密繁盛的紫藤花荫里。
连心月传我近身侍奉。
我的目光落在那画中美人上,连心月满意地颔首:“灵珑,你看,你多像她。”
我沉默不言。
“这新裁的绿罗裙与你肤色正配,今夜你便穿上,去御花园裳紫藤。”
素映神色愤愤。
倒是连心月见我换了裙装眼前一亮,难得从她的眼眸中见到几分满意:
“那姜氏不过是眉眼像她,就在宫中吵得我头疼。”
连心月垂眸:“如今她的福气尽了,你机缘也就来了。”
机缘?
我从没想过,连心月会亲手将我接近萧临的机会送至我眼前。
连心月细白的手指抚过绿罗裙,罗裙不过是普通衣料所裁,款式也不是近几年盛京流行的款式。
“素映,不是让你用今年新进的衣料吗?这衣裳料子也太粗些,如何能配这样的美人?”
素映低头,只低声喃喃道:“不过是个青楼女子,她也配?”
连心月淡淡瞥她一眼:“你这些年,倒是为我想得更多了。”
素映闷声跪倒。
连心月冷眼道:“日后,她可就是贵人了。”
连心月的指尖划过美人图上龙女的脸颊,最后细细地将画卷了起来:“姜氏到底是个蠢的,不明白活人永远争不过死人,会喘气的到底不过是个消遣。”
11
我得了恩典,在紫藤花架下坐了一夜。
但萧临没来。
听闻姜氏的宫婢怜儿一身绿色裙装,在被罚往辛者库的路上逃出队伍,冲撞了圣驾。
次日这宫里,便多了一个美人姜怜儿。
妖心盘算着自己还有多少日子,嘲笑我吃翔都赶不上热乎的。
我一时无言,只安分地给连心月洗脚。
我的灵珠在她的胸腔中微微跳动,散发天然能够灼伤妖鬼的光芒。
连心月传了姜怜儿。
她倒是脾性像极了姜美人,一样的明媚跋扈,目中无人。
我笑了起来。
我的确没有看错了,确实是道好菜。
12
我的妖心日渐虚弱。
惨白的指尖已经开始微微泛起红,我知道,这具凝出妖心的身体,已近末路。
剧烈的痛感将我痛得从床上滚落,我在剧烈的痉挛中踉跄走向屋外,院中被我种下的小小藤萝已经攀上墙面。
垂下的茂盛花枝,一如当年龙女故去时,在风中簌簌摇曳。
我在几近昏厥间撞上了江冕。
他似乎总能在我狼狈时出现,一同来的,还有那双毫无神采的眼眸中,似乎隐隐透出的悲悯。
我厌恶那双眼睛。
我伸手握住他的一片衣角,低声道:“帮我。”
“好。”江冕低声道。
13
铜兽炉中腾出氤氲香气。
我在重帘中醒来。
妖心带来的剧烈痛感已经渐渐平息。
我恍惚间望向帘外,见萧临坐在金丝楠木贵妃靠上,指尖正仔细描摹着手中的画卷。
我伸手勾起重帘,见萧临神色一怔,不可置信地低声唤了声:
“苏酿。”
那是龙女的名字。
可我如今只是妖鬼,那名字,再也不配了。
我恍若未闻,只从床上翻身下来,跪在床边,卑微伏地:
“奴婢罪该万死,竟不知陛下在此,冲撞了圣驾。”
我如意看到萧临失意神色。
“你不必如此惊慌,朕见你晕在路边,如今可好些了?”
“回陛下,奴已无大碍。”
我微微抬头,脸上露出一丝轻笑,大约是讨好的意味太过明显,萧临到底难免微微皱了皱眉头。
龙女就从不会露出这样卑微讨好的神色。
可我是妖鬼。
妖鬼,可只管吃人。
14
我被萧临安排在他身边休养。
大约是我长得最像龙女,惹得萧临甚至对姜怜儿失去了兴趣。
待我身子好些,抬了我在身边贴身伺候。
外面传我正是盛宠。
其实,我不过是每日为萧临研墨。
一如当初龙女为采药归来,为萧临买了一块好墨。
于出身富贵的萧临来说,或许不过是寻常粗略的墨石,却陪伴了他们无数个日夜。
龙女研磨,萧临作画。
只可惜,画才画完,二人便已经曲终人散。
萧临笔锋微顿,定定看我:
“灵珑,你可听说过昆仑龙女?”
我轻声道:
“陛下神武,斩杀龙女,得至宝灵珠顺应天时而成就帝业,陛下事迹为天下称颂。”
“称颂?”萧临笔尖一顿,“世人称颂的,恐怕不是孤,是连氏一族吧。”
我不语。
殿外喧闹起来,姜怜儿提着食盒闯入书房,梨花带雨,尽显哀戚:
“臣妾亲手熬了莲子羹,可外面的奴才竟不让臣妾进来!”
萧临不置可否。
姜怜儿眸光微微扫过我,上下打量片刻,这才道:
“臣妾从前最擅研磨,不如让臣妾为陛下红袖添香。”
她伸手接过墨条,细细研磨起来,瞥见萧临卷起画轴,画中人荆钗布衣却眉目如画,眼角一滴泪痣生得恰到好处。
除去那颗泪痣,与我倒是有九分相似。
姜怜儿脸色一僵:
“还是灵珑姑娘好福气,才出了长春宫,就能日日在陛下身边伺候,日后恐怕是要姐妹相称了。”
“哦?”
萧临到底抬起头,惊得姜怜儿立时跪倒。
萧临看向食盒,将盖子一掀,里面的莲子羹精致得很,却是御膳房的手艺:
“今日这羹不错,你既然想和灵珑姐妹相称,朕便顺了你的心愿。”
15
长春宫少了个洗脚的宫婢灵珑。
陛下的身边多了个媚色倾城的美人灵珑。
宫人只在私下窃窃议论,那日灵珑晕在路边,却被陛下抱回御书房。
偏偏这灵珑颇有心机手段,竟叫陛下将她贴身放在身边休养了月余,日日近身服侍,待抬了美人的位分,又专宠起来,就是皇后那边,也数月未去了。
真叫一个六宫失色。
宫人爱嚼舌根得很,一时间在后宫中传得风风雨雨。
我若听着了,还要悄悄添油加醋,暗暗放出消息说是那灵珑早早就在宫道上埋伏,为的就是偶遇陛下。
不出几日,果然就传出姜怜儿身子抱恙。
想来是被气的。
宫中有掏心恶鬼的阴霾似乎被一洗而空。
但大约是我容貌太盛,朝堂隐隐生出非议。
朝中甚至传出我就是那掏心的妖鬼,每每要食宫人之心,才能保持妖冶容色,劝导君王莫因美色误国。
说我是妖鬼,倒是没错。
一时间,宫中如一池春水被搅乱,萧临被庙堂后宫之事缠得厉害,竟也抽不出身子来寻我。
萧临无暇顾及我,我反而乐得清闲。
他并不亲近我,却喜欢我的存在,为他织就一场幻梦。
16
这场幻梦,也许持续不了太久。
后宫掏心妖鬼的传闻越演越烈,甚至传遍了盛京。
与谏臣死谏一同到来的,还有连将军远赴边关带回的国师。
钦天监国师德高望重,却从不志在朝堂,一贯只在外游历,在民间的传说,恐怕只比萧临杀龙登基来得更多更玄幻。
妖心已经算好地方,交代我日后若死了,也埋个好地方。
我取笑它,我已死过一次,再死就是魂飞魄散。
妖心难得哑了火。
近日,连将军带着国师还了朝,如定海神针稳住了朝堂纷乱,却对我这样的红颜祸水不置可否。
一时间,朝中死谏的折子反而少了不少。
这大晋虽然姓萧,但根子里姓的是连。
我决定会会这个国师。
连心月设下游湖宴,邀请了国师,国师喜静,因此并未邀请妃嫔作陪。
我在御花园中搭的紫藤花架下小憩。
紫藤花随风起舞,倒是像极了龙女曾经的紫藤花架。
远处,有游湖的精巧画舫在水中一路摇曳前行,我隐约见了个传说中那个恍若天人的白衣国师立在船头,身后跟着连心月的素映。
今日我特地落了单,独立在烟波浩渺的湖畔。
妖心对我的自投罗网尖叫起来,抽动我全身的精血,疼得我忍不住地痉挛。
我笑了。
止不住的剧痛令我忍不住地颤抖,头上的紫色步摇在随身姿摇晃,一个恍惚间,步摇坠入湖中。
我伸手一捞,脚下一滑,在那小船前跌入静谧湖水。
挣扎之中,我如愿听到素映的惊呼和男子跃入水中的声音。
17
画舫在湖面上随波逐浪。
日光透过窗棂,落在我湿透的裙角。
美人落难,算得上我惯用的伎俩。
一如当初我在乱葬岗诱惑江冕。
只可惜江冕是个瞎子,无福消受美人。
但人人口中称颂如天人临世的白衣国师,总不是个瞎子。
我裹着金丝滚边的披风,虚弱地缩在榻上。
腹中万语千言,心中千百算计,全都憋在了胸中。
画舫中琴音幽幽。
我没想到,我的处心积虑,却又遇到了江冕。
白衣国师确如传闻中容色清俊,但是恍若天人之姿,我看倒是有些夸大。
如此接近正道之光,妖魔克星,妖心早已经吓得闭了嘴。
我不敢再看江冕,只是柔弱泣道:
“多谢公子救命之恩。”
语调嗓音,我早在这辗转流落的十年间练习过无数遍。
我有把握,任何男人都无法抵抗。
唯一的美中不足,就是我只练了这一套方案。
如今江冕也在这画舫之上,也不知,他是不是觉得似曾相识。
果然流,畅的琴音难得一顿,微不可察。
我情不自禁地感到头皮发麻。
“我就知道你是个狐媚做派的,往日里拿乔端着,装得假模假式的,今日竟还自己撞上来……”
素映尤为愤愤,见我身上裹着披风似乎尤为上火。
“素映姑姑好大的火气,早知如此,公子何必惜我?宫中皆传我是妖邪,还不如让我落入湖中,得个干净!”
我眼眸含泪,开了船舱的窗户就要自裁跳湖。
外面正行至廊桥处。
我眼尖瞧见新得宠的姜怜儿正在廊桥上乘凉,本是半眯的眼眸,已顺着天光看向这小小船舱。
来得正好。
白衣国师将我拉住一番拉扯,我柔弱无骨地借机栽倒在他身上。
果然见姜怜儿惊得连手里精致的团扇都掉了。
我泫然欲泣间连忙抽身离去,却故意落下一方丝帕。
我在赌。
丝帕上有我种下的妖种,修为不够,等闲不能察觉,却能让对方渐渐迷去心智。
妖心恐惧白衣国师,我却不怕。
我早已经死过一回,这世上,再也没有任何事能让我害怕。
画舫悄悄靠了岸。
同我下船的还有江冕。
一路无言同行。
江冕到底还是先开了口:
“这就是你想要的吗?”
我身形微顿,看着我因妖力反噬而更加泛红的指尖,最后化作一笑:
“自然。”
18
姜怜儿死了。
这事我委实没有想到。
她撞见我会见外男,还是和白衣国师私相授受,按她的性格,本该大闹一顿,最好弄得天下人尽皆知。
可她却死了。
不但没闹出一点水花,还死状凄惨地被掏了心。
实在是枉费我对她的一番期待。
姜家一连折了两个,可谓元气大伤,到底是在朝堂上闹了起来,要求萧临诛杀妖邪。
我就是那个首当其冲的妖邪。
萧临纵使再爱做那场紫藤萝的幻梦,到底是难舍他的江山,圣旨一到,我便被下了大狱。
连心月难得来看我,避开皇后仪仗,只身前来,趁着夜色身上裹了一件素衣斗篷。
几月不见,宫中事务繁杂,她倒是越发清艳起来。
“几日不见,娘娘倒是越发清贵了。”
我意有所指,连心月却满不在意:
“哪里比得上灵珑美人,就是身在天牢,也还是令六宫失色。”
她从怀中掏出一方罗帕,朝我身上一丢,冷淡道:
“我真好奇,到底是灵珑美人更美,还是龙女更美?”
我接过帕子,是那日我故意落在白衣国师身上的那方。
想来我已经暴露。
“可惜,待你死了,这六宫之中,再也不会有人像龙女了。”
烛火掩映,连心月的指尖微微发红,衬得染过丹蔻的指甲越发艳丽。
我的目光落在同样被妖力反噬的指尖。
如今已红得有些发僵了。
灵珠虽能活死人肉白骨,避毒祛邪,却不能叫人永葆青春,不老长生。
传言有长生之法,除了配上灵珠,还要辅以美貌女子之心。
越是容貌秀美,越能永葆青春。
得了灵珠,是人是魔,也不过是一念之间。
19
天牢晦暗,朦胧的天光落上衣角。
今日便是狱卒口中帝后举行祭天典礼,诛杀妖邪的日子。
妖心难得今日活跃起来:
【你可害怕?】
我早已经死过一次了。
有何可怕?
我从容理了理微乱的发髻,待牢头提了我,却不想窗外传来幽幽琴声。
一如那日他将我背出乱葬岗。
我哄他要以身相许, 诓他带我回家,好便宜行事。
他背着我一路无言,最后红着脸问我:
“灵珑可有心愿?”
心愿, 自然是有的。
就是因为心愿太重, 才弃了我那不到二两重的谎言,到底入了宫廷。
十年了,我以妖鬼之身尝尽苦楚。
不过是我自以为,我放不下萧临。
若有爱恨, 怎舍得放下?
20
祭祀在钦天监的南天台。
萧临穿着祭礼华服同连心月并肩而立。
今日的连心月倒是大胆妖冶。
祭台上, 江冕在奏琴, 他接我来这世间,却不想还是由他来送。
我在民众诛杀妖邪的呼声中登上高台,高台之上, 白衣国师已经手持七星铜剑, 我知道, 只要一剑刺中我的妖心, 我便会彻底灰飞烟灭。
【若有来世, 别不长眼寻了我这样没有用的妖鬼。】
妖心喃喃道:【我若有得选, 倒也不想选你。】
我浅笑起来,见萧临始终注视着我。
大约此刻的我,才真的像极了那个死在紫藤花架下的龙女。
身姿情态, 恍若重叠。
萧临伸手想要拉我, 却被连心月一手握住:
“陛下, 待妖邪扶助, 天下也将归安定。”
铜剑在风中呼啸。
萧临到底没伸出手来。
阻断铜剑的是江冕的焦尾古琴。
应声而倒, 劈做两半。
折断的琴弦犹如游丝,在地上延伸, 瞬息已经攀至连心月的足尖, 缠住了她的脚踝。
华服之下,再难掩住她尖利妖爪,早已经染红的妖瞳。
萧临反手制住了她, 却被连心月从容地一爪掏去了心。
祭天台上, 一时纷乱起来:
“请国师诛去妖邪!”
白衣国师跪立在江冕面前, 奉上金剑。
妖心干笑了两声:
【我跟你说我早看出他气质不凡,绝非凡人, 你信吗?】
我冷冷道:
【信,你还说他看起来又蠢又好吃。】
21
连心月死了。
死在众目睽睽之下。
一同如泰山崩倒,被疯狂肃清的,是权倾朝野的连家。
新帝崩殂, 少帝在国师帮扶下登基。
谁也不会在意, 这后宫之中,少了一个叫灵珑的美人。
我回了我的乱葬岗。
那里很好,我同妖心每日作伴,甚至在此处打了个白骨洞。
里面只有一个不肯吃心的妖鬼和一颗每日恨铁不成钢的妖心。
每每有过路书生,俊秀少年, 我总要戏耍一番。
不承想, 白骨洞竟成了书生赶考的必经之地。
直到后来,天下安定,乱葬岗外修了宽阔的官道, 迷路来的书生渐渐少了。
但却来了一个背琴的瞎子。
自那以后,洞府中,日日传出幽幽琴声。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