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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 节 盛阳女帝

第 14 节 盛阳女帝

嫁给赵弘玹第三年,我被做成人彘。

大哥被剁成肉饼,爹娘被凌迟。

他将我带上城楼,以我性命要挟徐安矣退兵投降。

我用力冲撞坛子,终于滚下城墙,在坛里摔死。

身后是撕心裂肺的嘶吼:“苏绾儿你敢死!朕屠满城陪葬!”

可我眼里只有血污满身的徐安矣。

他吐着血沫:“黄泉路,我护你。”

再睁眼,我回到三年前的宫宴。

这一次,我要带着全家,改朝换代。

1

我终于死了。

死在赵弘玹为我打造的金坛里。

从城楼摔下,金坛没碎,我头落地,先砸了个稀碎。

他发疯一样地嘶吼,像是失去一件比命还重要的东西。

可这件东西,早就破碎不堪。

他曾说:“得绾儿为妻,夫复何求。”

后来,我父兄助他登基为帝,他却以谋逆罪将他们下狱。

我求情,他便用曾经送我护身的匕首,亲自割了我的舌。

他说:“朕是天子,你虽为皇后,却是女子,女子不得干政,朕这样做是为了你好。”

“绾儿,你的心里眼里只能有朕一人,即便是他们也不行。”

他对外称皇后暴毙,又将我做成人彘,藏在寝宫里。

因我不肯张口给他把玩,他便将我大哥拖来,当着我的面将我大哥剁成肉饼,逼着我爹娘生嚼。

我爹娘不从,被凌迟而死。

徐安矣带着义军杀进京城那日,我被抬上城墙。

“绾儿你看,这便是朕的子民,他们不忠不义,该不该杀?”

赵弘玹弯腰靠近,掌心抚在我脸颊,满目痴情。

我滚了滚喉咙,对着他的脸吐出唾沫,“啊啊呀呀”地发出难听的声音。

他笑得癫狂,笑出眼泪:“朕就知道!你从未忘记过他!你是朕的女人!是朕的皇后!”

“朕得不到你的心,却还是得到了你的人!只要把你心里的东西都杀干净,这世上再也没有人可以与朕争了!”

他一抬手,万箭齐发。

城墙下,尸横遍野,身中万箭的徐安矣仰着头望我。

我止不住地颤抖,用尽全力地冲撞坛子,终于连人带坛地摔了下去。

2

摔死后,我飘在空中。

地面血流成河,早已断气的徐安矣双眼瞪红。

赵弘玹从坛子里取出我破碎的身体,下令屠尽江阳城给我陪葬。

江阳城,那是我从小长大的家乡。

他要屠我全族。

他用一把火,将我烧成灰。

因他苛税暴政,百姓自发地揭竿而起。

皇宫被攻下时,他正抱着我的骨灰盒,要将我的骨灰吞下。

“绾儿,到死我们都是在一起的,你永远都是我的。”

只是没等他咽进去,已被来人一刀砍了头。

他的脑袋滚到我面前。

那双血红的眼,再不见让我作呕的深情。

3

再睁眼,我已回到三年前。

我爹是镇国公,我大哥是常胜将军,我娘是一品诰命。

坊间早有传言,苏家女有凤命,得之得天下。

此次宫宴是为庆贺我大哥大胜凯旋,也是为大皇子和二皇子选妃。

选妃后,便距离立太子、封郡王不远了。

前世,我也是在这日第一次遇见赵弘玹的。

宴席外,他欲言又止地引我去见到徐安矣与长公主在一起的场面。

又以宽慰我为由,引我到御花园散心。

我意外落水,众目睽睽之下,他救起我。

不久,皇帝将我赐婚给已封贤王的赵弘玹。

一切发生得太快,我根本来不及细想。

等明白时,我已经被塞进坛中。

……

4

我抱了抱双臂,试着张口,唤了一声“娘”。

声音娇脆,咬字清晰,不再是不成音的“啊啊啊”。

娘亲没搭理我,只催促我快些梳妆。

出门便遇见爹爹和哥哥苏堇两人骑在马上,两人同时叮嘱:

“今日宴席上,要低调再低调,别让宫里贵人注意到你,你是已有婚约的人了。”

“小妹,我与子绛会早些结束去接你,到时候叫宫人寻你。”

子绛,是徐安矣的字。

我心头微颤。

我与他是青梅竹马,早有婚约,却对彼此的心意从来不知。

我以为他心上人是长公主。

直到他杀回京城那日,我才知晓他的心意。

可那时太迟了。

如今却是刚好。

我乖顺应了父兄,他们二人打马先去。

我坐上轿子,进了宫。

席面上,众人寒暄闲谈,忽然就说要去御花园赏花。

我跟着去,走到半路就遇到个宫女。

“苏姑娘,徐侍郎来叫奴婢带姑娘过去,说是有事相商。”

我斜她一眼:“跟他说,我不去。”

上一世便是这个宫女来诓骗我,只为了让我去亲眼看到徐安矣与长公主站在一起,好叫我吃味误会。

可能是我应得太干脆,宫女愣了一下才离开。

我站到假山旁,离那荷花池远远的。

偏偏这时,长公主过来拽我:“原来苏姑娘在这里,让本宫好找。”

“本宫听闻苏姑娘最喜荷花,池子里有一朵长得甚好,快跟本宫走近瞧瞧去!”

我恍然,敢情上辈子,长公主就是帮赵弘玹的。

她一边说着,一边拽着我往池边走。

不等我抽出手,身后突然有道蛮力将我往前推。

“扑通!”

“哎呀!有人落水啦!”

紧接着,又是“扑通”一声,有人跟在我身后也落了水。

几乎同时,我的手臂被人攥住。

我挣扎着一脚踹出去,正中对方小腹,抬眼就看到赵弘玹错愕的眼神。

他松了手,还要来拽。

我当即蹬腿游开。

前世落水回府后,哥哥懊恼得很,找了女婢教我水性。

5

我照着前世里徐安矣后来赶到的位置过去,瞧见黛紫色衣角就冒出头去。

只见他低头,俊美清冷的眉眼掠过讶然。

“绾……”

扑通!

他屈身伸手而来,就被我拽下水。

我已经没多少力气,索性整个人攀附在他身上,毫不避嫌地贴得紧紧的。

他好像也没避嫌的意思,紧搂着我,将我拖到岸上。

脱了衣袍裹住我全身,就将我打横抱起。

水声哗啦,赵弘玹浮出水面:“放开她。”

阴沉的声音带着威吓,我条件反射地惊惧,不受控地发抖。

“不要……”

徐安矣抱我的手紧了紧。

而此时,众人蜂拥前来,看见徐安矣抱着我,水里还有个赵弘玹,顿时全都怔住了。

长公主也跟了过来,先是一愣,随后叫人去救起赵弘玹。

“徐侍郎和苏姑娘都湿透了,还是先去更衣吧。”她出声,招手就要宫女先领我走。

我想到她方才帮赵弘玹推我下水的事,戒备得更加抱紧了徐安矣。

甚至把脸埋进他的脖颈,抽抽噎噎地哭了起来。

“呜呜呜,好吓人好吓人……

“池子里有水怪,我一个人就能游上岸的,可那个水怪一直来抓我,它不准我上岸!

“它还不断地想要把我拽下去,拽到它那里去!

“呜呜呜,子绛哥哥,绾儿好害怕……”

我浑身颤抖,声抖如粒,任凭谁都只当我是落水受到惊吓了。

但我口中所说的“水怪”,成功地让众人再次看向赵弘玹的神色里多了几分探究。

徐安矣闻言,原本要放下我的手,立马就往回收拢。

“绾儿应是受了惊吓,臣抱她去偏殿更衣就好。”

“这不合礼制。”长公主的语气生硬,“你这样抱着她,本就有损苏姑娘的名节,哪能再让你抱着在宫里走动?还是让苏姑娘自己下来走,本宫会让宫女好生照顾宽慰的。”

我抬起头,看了看她铁青的脸,两行泪落下:“多谢公主殿下的关心。”

“可臣女与徐大人本就有婚约,且婚期将近,臣女实在怕得两脚发软,恐不能走路了。”

说完,我又把脸扑回徐安矣的胸口。

眼角余光里,徐安矣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扯动两下,似笑非笑,怪别扭的。

他照着我的话也应了“婚期将近”的事,就带着我离开了。

离开时,我感受到身后各异的目光,以及那道森然阴戾的灼灼视线。

6

换好衣服,我喷嚏连连。

宫女立马端来驱寒姜汤,还说:“这是二殿下特意嘱咐的,苏姑娘快喝下吧。”

我接过,转头就放下。

宫女又催:“姜汤是要趁热喝的,姑娘快喝下吧。”

我点点头:“徐大人也喝了吗?”

“如果没有,就先把这碗给徐大人吧,他对我有救命之恩。”

宫女面带迟疑,只说会有其他人送去。

我又问了徐安矣更衣的地方,让她带我去。

她支支吾吾半天,就是不肯说。

我立马警惕起来。

前世落水被赵弘玹救了之后,我还沉浸在徐安矣心悦长公主的猜疑中,整个人也都浑浑噩噩的。

可哥哥明明说好了,要与徐安矣一起来接我回将军府的。

前世,在宫门外等我的人只有哥哥一人。

我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于是我假装摔了那碗姜汤,让宫女再去盛一碗来。

她没有怀疑,收拾好就出去。

我趁机跟出去,却被迎面走来的人给挡了路。

赵弘玹拾级而上,一步比一步迈得开。

“绾儿,是你吗?

“你也回来了。”

他双目猩红,一眨不眨地盯着我。

声音轻颤而沉痛,带着某种熟悉的癫狂。

7

他!

他竟然也重生了!

我心头惊颤。

前世被活生生砍断手脚、割断舌头的苦痛,像是在这一刻又经历了一遍。

怨愤与滔天的恨让我止不住地颤抖。

随着他步步走近,我双腿发软地跪了下去。

他顿住。

我整个身子伏在地上,跪着扭曲身形地往后爬,拉开距离后就对他行了跪拜礼。

“拜见二殿下!

“臣女不知二殿下在此,差点惊扰了二殿下,还望二殿下宽宏大量,饶恕臣女的无状无礼!”

一段话叫我说得战战兢兢、诚惶诚恐,与从前不卑不亢的我截然不同。

也叫赵弘玹狐疑地眯了眼眸。

“绾儿你……”

“求二殿下饶了臣女!”我颤抖着打断他的叫唤。

别喊我名,我嫌恶心。

他前进一步,我就向后挪一步。

如此僵持片刻,恰有宫女匆匆进来传话:“苏将军记挂姑娘,这会儿正外头候着,还叫姑娘快些出去。”

赵弘玹不愿就此放过,压着嗓子,阴沉驳回:“你告诉苏将军,苏姑娘受到惊吓,本殿下会亲自送她过去,叫他不必等在此处。”

我一听,赶紧说:“臣女与兄长是先前便约好的,若臣女不跟他走,以兄长的急性子,必定会恼了臣女,指责臣女出尔反尔。”

“臣女无福,不敢叫二殿下亲送,求二殿下恕罪!”

这话是提醒赵弘玹,我哥哥是个急躁武人,如今刚打胜仗回来,功劳大着。

一来不是他这个不受宠的二皇子能得罪的。

二来他这样拦着我,回头我被指责,肯定推他出去。

还是那句,他现在得罪不起常胜将军,也怕被人发现他对我、对镇国公府别有所图。

果然,赵弘玹眯起双眸,齿间不情不愿地挤出俩字:“去吧。”

我在宫女的搀扶下起身,提起裙摆便逃也似的跑出去。

路上,我仍心有余悸。

我刚才刻意表现出来的畏惧、胆小,并不足以完全打消他的怀疑。

假若他确定了我也是重生的,这一世他要设计赐婚、设计我父兄、弑兄篡位,手段只怕更加娴熟狠辣。

我要如何,才能赶在他前面,阻止一切发生?

8

跑出尚衣阁,我看到了身穿玄色武服的哥哥,那根绷紧的弦一下就松了。

而那位传话的宫女,却是领了打赏就走了。

“是子绛的意思,他托人到校场寻我,说你落水受惊,且水里还有只纠缠你的水怪,叫我赶紧亲自来接你。”

没等我问,他已经先解释了。

我却疑窦更甚。

这与前世大不相同。

前世哥哥是在宫门外等我,赵弘玹亲自送我出宫的。

难不成因我这次是让徐安矣救的,从而改变了前世的一些事?

哥哥说,徐安矣更衣后会自行回去,不必等他。

可就这样回去,保不齐这一夜会不会生出其他什么枝节。

赵弘玹既然也回来了,那么他要谋权篡位的节奏只会更快。

与其坐以待毙,倒不如我自己先走一步棋。

我揪住他的衣袖:“哥,我是被人推下水的,有没有可能对方是故意的?也许那人是冲长公主下手,误推了我?”

“若是那样,宫里岂不是藏有刺客?”

哥哥听后,脸色顿变。

他带着我,匆匆赶去面圣。

皇上听后,当即下令封锁严查。

落水之事上升到宫里有刺客,事情就闹大了。

为避免打草惊蛇,搜宫全程都是低调行事。

因涉及到最受宠爱的长公主安危,皇帝亲自带人前去凤阳殿。

途中,我认出先前给我和徐安矣领路的小太监,就叫哥哥把人揪住问话。

苏堇身上杀气重,板起脸就很是威慑。

那太监一听是在抓刺客,立马就跪地回话:“是、是长公主心悦徐大人,便……便叫奴才把徐大人领过来药晕后,送到……”

他哆哆嗦嗦地伸手,遥遥地指向了偏殿。

皇上脸色倏然铁青,黑着脸就大步走了过去。

还没走到门前,里面传来长公主跋扈尖细的声音。

“本宫不过是让你做驸马,又不是叫你去死!你若是早早地从了本宫,本宫何至于做出这种下作的事,给你下药?

“本宫看上你,是你的荣幸,你再这样不识抬举,本宫明日就让父王赐婚,到时候看你还敢不敢不遵圣旨!

“春宵一刻值千金,你强忍着多难受呀,本宫帮你吧……”

皇上顿时暴怒,一脚踹门。

嘭!

里面凌乱一片,地上还有一支染血的金簪。

只见长公主发髻微乱,正朝着床榻过去。

床榻上并不见人,唯有那拱起的锦被,可判被下藏着人。

“父皇怎么来了?我……”

“凤阳啊凤阳,朕对你失望至极!”皇上恨铁不成钢般地甩袖,叫人把被子掀开。

然而,被子掀开,里面躺着的却不是徐安矣,而是被五花大绑堵住嘴的一名宫女。

“怎么会是你?!”长公主错愕地上前,直接把宫女扯下床榻,狠狠地甩上几个打耳光。

“贱婢!徐安矣人呢?怎么是你躺在这里?!

“你连这点事情都做不好!本宫留你有何用!”

皇帝震怒:“够了!你简直丢尽朕的脸面!”

这时候长公主才想到要害怕,跪在地上求原谅。

而我却叫殿外一道月牙白身影分了神。

只见那道月牙白在殿外停留片刻,便拐弯转进了红柱后。

我心道狐疑,提裙小心地跟出去。

才到柱旁,就被一道蛮力拽进红柱后的门。

9

是徐安矣。

他拉着我躲到门后的阴暗处。

“嘘。”

他离得我很近。

纤长白皙的食指抵在那两片血色微浅的薄唇上,另一只手还抵在我腰后的门壁。

他让我噤声的同时,我身后的廊道恰巧响起了宫人的脚步声。

脚步声才过,他便松开我,自觉地后退几步,持男女大防的社交距离。

“情急之下,多有冒犯。”

屋里门窗紧闭,光线微暗。

却也足以让我看清祥云镶边的衣袖血红一片。

“你受伤了?”我下意识惊呼,过后连忙看了看身后,生怕外头人听见这声。

“无人,别怕。”清亮音色压得略沉。

我有意要过去看他伤在哪里,可我上前一步,他便后退一步,弄得我像个要非礼他的登徒子似的。

我索性站住不动,直言:“我不过是想瞧瞧你伤在何处,你用不着这样避着我。”

其实我心里有许多话想跟他说,也有些急迫,想叫他快一点上门与我爹娘定下婚期。

只靠落水被救一事,即便等我明日找人去散布流言,也未必就能阻止赵弘玹去求皇上赐婚。

最能阻止的,就只有我提前与人定亲,且是过五定的程度,才足以让皇上拒绝赐婚。

可徐安矣是个最遵礼法守矩的清高文臣,我要怎么才能催动他?

正犯难,忽然站开几步的人身形晃了晃,便往旁边侧倒。

我想也没想地就去扶住:“你……”

刚张口,还未来得及出声,大门外跑进来一个小太监,指着我和徐安矣便大喊道:“找到了!徐大人在此!徐大人在此!还有苏姑娘也在此!”

???

为什么后面还要强调我也在?

这不显得像是说除了长公主觊觎他,我也在觊觎?

这这这……

我惊慌地看向徐安矣。

他脸色苍白,一副孱弱不能自理的模样,半个身子的重心都压在我肩上。

身上淡淡的梨木香缠在浓郁的血腥气里,让人心里慌得紧。

我知他重名节,便想将他推开些,免得叫人看见。

他却抬手搭上我的肩,血色浅薄的唇微开微阖:“你怕?怕我毁了你的名节,还是怕有人误会什么?”

我微愣。

什么清白名节,我根本不在乎。

既重生回来,血刃赵弘玹,护佑家人平安,是我仅有的念头。

他定定地盯着我,一双桃花眼颜色极深,愣是叫人看不出半点情绪来。

我看不懂他,对先前的想法也生出几分不确定。

前世他豁出性命救我,我便以为他是为情故。

可就现在来看,他的举止神色,实在叫人摸不着头脑了。

我偏过头,小声咕哝一句:“是你最重礼节,不是我……”

10

也是这时,在小太监的吆喝和引路下,皇上率众人前来。

众人瞧见我也在,皆是愣了愣。

我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徐安矣攥住手腕,拉着朝前进了两步并跪下。

“臣有罪,臣实在担心绾儿落水后的情况,得知她随皇上来此抓刺客,便擅自寻到此处,还请皇上降罪!

“皇上日理万机,心系大阴朝子民,臣这等儿女情长,不敢叨扰了皇上。

“只是今日绾儿被刺客推下水,水里还有刺客要将她往水里拖拽,方才又在众目睽睽之下,被臣抱着离开。如此受惊失节,臣不得不忧心,这才没顾上礼节,冒失寻来……”

他巴拉巴拉地详细解释了满车轱辘的话,唠叨得连皇上都受不了,摆手揉耳朵,不耐烦地打断道:

“行行行,朕都知晓了,爱卿不必再反反复复地解释来解释去。

“爱卿的意思,朕也明白。

“既然你二人今日有了肌肤之亲,朕瞧着你二人也是情投意合,索性便一回媒人,给你二人赐婚罢。”

听见“赐婚”,我顿时蒙了。

怎么突然就给我和徐安矣赐婚了?

我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人按住后脖,和徐安矣一起对着皇帝叩拜谢恩。

“我不同意!”长公主不顾阻拦,冲进屋里,手里不知道何时多了根九节鞭,扬手就要往我身上挥来。

我还跪着,鞭子却被徐安矣抬手攥住并夺走丢开。

他拱手朝前:“皇上在此,望公主自重。”

宽大的袖口微微地下滑几分,露出他的手臂。

以及手臂上触目惊心的一道几寸长的划伤,伤口的血并没有完全干。

他这一动,便落下几滴鲜红的血点。

被夺了九节鞭,长公主立马哭着跪下去抱皇上的腿。

“父王!你不是一向事事都依凤阳的吗?凤阳心悦徐侍郎已有多时,就算方法不对,你也不能说赐婚就赐婚啊!

“再说了,那苏绾儿已经叫二哥给看上了,你把她许给二哥做王妃不行吗?别让她来抢我的人呀!”

皇上闻言,脸色骤变:“什么叫作你二哥看上了?”

“就是……二哥喜欢她,却怕父王你不高兴,一直不敢提,所以我就叫人推她下水,好成全二哥英雄救美。哪知道她竟然自己就会水,还在水里踹了二哥,二哥差点就呛了水呢!

“如此毒妇,配不上我二哥!更配不上徐安矣!”

她越说越激动,竟就把所谓“刺客”交代得一清二楚。

皇上听后,果然勃然大怒。

他一脚将她踹开,怒斥:“你真是愚蠢至极!来人,长公主得了失心疯,将她扶回房,从今日起,禁足凤阳殿,非召不得出!”

说完,审视的目光在我身上打了个转,圣旨都不拟了,直接下了道口谕,给我和徐安矣当场赐婚。

这意味着,从此后,指腹为婚变成一道不可违抗的圣旨,金口玉言,不可逆了。

11

从皇宫出来,我还有点不敢相信。

我原本想的是,这一世要阻止赵弘玹设计求娶于我,必定诸多波折。

万万没想到,仅仅一个磕头,竟就成了。

假如前世不是我赌气让赵弘玹送我出宫,也许就不会发生后来的事?

可前世没有长公主拉我,也没有人推我下水,我只是被挤到池子边时,不小心落的水。

而徐安矣,是在我被救起之后才出现。

如果前世也发生了长公主药晕他的事,他当时应该也如今日般独自逃脱了,所以这日后才会告病五日。

偏偏就是这五日,叫我认定了他心悦长公主。

这一世的转变,是从我拒绝那名宫女开始的。

我的婚事已定,是不是也意味着赵弘玹不能再利用我,捆绑我的家人为他做事了?

我想了一路,直到有人伸手在我眼前挥了挥。

“在想什么,如此入神?”

我抬头,是徐安矣。

他眉目清朗,高若悬梁的鼻头左侧有一颗极小极小的红痣,薄唇微抿,神情寡淡。

配上这身月牙白长袍,很有翩翩浊世佳公子的风姿。

这样清冷如皎月的人,后来为了救我,率义军一路杀到京城,沾染满身血腥戾气。

我抿了抿唇:“你我的婚事,是你真心愿意的吗?”

“是为循礼守约而娶我,还是为了你自己?”

我说得直白,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的脸,生怕错过他的半点神情变幻。

他却扬唇:“绾儿,这两者并无分歧。”

“上轿吧,我与你兄长打马跟在后面。”

没问出想听的那句话,我是挺失望的。

我没应声,略提裙踩上交杌。

正迈步上轿,手心被握住,还被往上托了托。

等我踏上去后,那只手便收了。

我回头,正巧对上徐安矣星芒微闪的双眼,心更乱了。

他是心悦我的吧?

可就一眼,他便利落转身,到后头去了。

唔,搞不懂。

12

翌日一早,赐婚诏书就送到府里。

爹娘这才晓得昨日在宫宴发生的事情。

然而,和赐婚诏书先后送到的,还有赵弘玹亲自送来的一把匕首。

匕首镶嵌七彩玉石,精致珍贵得很。

他的理由找得很好。

他说:“听闻镇国公之女昨日在宫中遇险,还因祸得福,得父王赐婚,本殿下与令爱有过一面之缘,特送来贺礼。”

“此匕首乃玄铁所制,坚硬无比,能割断世间万物,送予令爱以作傍身。”

他贵为二殿下,父兄没有不接的道理。

待他走后,爹爹便将我叫到书房,问起我与赵弘玹是如何认识的。

我连连否认,举起手发誓:“爹爹,我与二殿下从未见过,且女儿听您的话,在宫中低调为人,与其他女眷交谈都不足五句。女儿也不知道二殿下为何会在水里拖拽我,又为何要特意送这把匕首过来。”

“爹爹,会不会是二殿下听信市井之言,为其野心,对镇国公府有……”

“莫要胡言。”爹爹低声喝止。

“这种话不许再说,免得招来杀身之祸。

“这几日,你跟着你娘到灵隐寺礼佛,暂且先躲一躲。”

我知道,爹爹已经对赵弘玹的行为起了疑。

如今正是储君之争的关键时候,人人皆知皇上有意立大皇子为太子。

即便当真要为我赐婚,也是要赐给太子的。

但皇上忌惮我父兄功高盖主,自是不会让我嫁进皇家。

偏偏这时候,赵弘玹和长公主害我落水,还有意毁我清白。

意图明显,傻子才猜不出他想做什么。

想来皇上也是猜到了,所以昨日当场下了口谕。

可我不想躲。

“爹,躲有用吗?说句大不敬的,哥哥这次凯旋,一路上百姓自发地夹道跪迎,只怕已经招惹上九族之祸。

“他既然把主意打到镇国公府来,想必已有谋划,即便不是上面那位,也不是这位,可您能确保,旁人就不惦记?”

爹爹脸色大变,他转过身,肃穆地将我上下打量:“绾儿,你在宫里可还遇到什么事?怎么突然……”

“爹,树欲静而风不止,在皇权争斗下,镇国公府恐怕难以独善其身。”

“此事,我会与你兄长商议,你就不要掺和了,好好准备你与子绛的婚事。”

爹爹已不愿再说,沉着脸,挥手催我离开。

我深知爹爹是个忠臣老将,要他现在就造反,他不会同意。

前世赵弘玹是与我成婚后,以我作为要挟,半软硬兼施地逼父兄站队,并在太子暴毙后,扶持他登帝。

如今娶不成我,他又会怎么做?

回到院子不久,婢女就来传话:“姑娘,定远侯夫人来了,说是替徐大人来纳采。”

“这么快?”我惊道。

正想去看看,又一个婢女匆匆跑来,递给我一个长条形的匣子。

“徐大人托了小厮送来的,叫姑娘务必回礼。”

我闻言,打开匣子,里面是一支红玉簪和一枚同心结的络子。

叫我回礼,可我哪有什么东西给他做信物。

我在屋里踱步半晌,索性给他写封欠条算了。

婢女去把纸笔呈来。

写好后,正等笔墨干了装上,门外有人来传话,说徐安矣亲自到后门等着了。

我顿时傻眼。

只好把欠条塞进袖口,亲自过去。

13

门外,徐安矣身着黛青色常服,袖口镶绣金丝锦纹,姿态清冷矜贵得很。

“你的回礼呢?”他见着我,便伸出手来,又道,“我正巧路过,便顺路自己来拿,你交给我便可。”

我微怔:“可……可我还没……”

“你没?”一双剑眉拧起,他跨上台阶一步,“你不愿?”

“你我婚期在即,总要交换定情信物,如此才算周全,你即便心里不情愿嫁我,面上的功夫也是要做的。

“你放心,成亲后,只要你不愿意的,我都不会强迫于你。

“我会叫人备好你的回礼,你只需交婢女送到我府上。

“既如此,我便不叨扰你了。”

他啰啰嗦嗦地说完,径自转身,完全没等我开口回一句话。

这这这……

这人怎么这样呀?

看着清清冷冷的人,平常时也是寡言少语,怎么突然就一车轱辘话丢出来,让人连半个字都插不上。

眼看他已经走出好几大步,我迈出门槛,追上去,抓住他的一角衣袂:“你等等!”

“还有事?”徐安矣顿步,侧身,一股压迫气场瞬间消散。

“你自顾自地说了许多,可我方才有说过半个不愿吗?哪有人像你这般的?我什么都没说,你倒是自个儿先气上了。”

我微喘息,从袖口取出那张“欠条”放到他手心上:“不是我不愿回礼,是你要得太急太临时了。”

“昨日才赐婚,你今日既是托人纳采,又是交换信物,我哪里来得及给你准备回礼?给你欠条先欠着,日后我再补上。”

他神色微滞,倏地伸手将我要收回的手给握住,包裹进他宽大温热的掌心里。

略带薄茧的指腹在我的手背上轻点两下,隐约带着几分叹息地开口:“有些事,早些做,比晚些做要好。”

“我怕晚了,便错过了。”

他的手心越发地热,连着我的心都被握得渐渐热了起来。

我微微发愣。

原来他也怕错过我?

那为什么前世在得知我被赐婚给赵弘玹后,一次都没有来寻过我?

为什么在我嫁给赵弘玹之前,他一次都没有出现过?

直到我成婚后,他才一脸冷漠地站到我面前,却一句指责我背叛昔日婚约的话都不愿同我说。

我知道前世错嫁,错在我自己的任性赌气,而不在徐安矣。

可我就是止不住地对他也生出几分怨,若他在宫宴后托人给我传个信,也许……

心底另一个声音告诉我:没用的,从赵弘玹在水里将我捞起,赐婚便是注定的。

好在那是前世,不是今生,再也没有那所谓的“注定”。

我收回神思,目光落在徐安矣的手上,才意识到他用的是昨日受了伤的手。

许是他急了。

他急什么?

我心头微动,再抬眸便一字一句地说:“嫁你,是我甘愿。”

他先是一愣,深色瞳仁似是掠过极其哀恸的神色。

只是很快,那抹神色就不见了。

他紧了紧手里的力道,像是极力隐忍着什么。

终是眼尾泛绯,弯唇低语:“如此,便好。”

14

我与娘在灵隐寺住了几日后,收到父兄交信使送来的家书。

信中提及我的婚事已过三书六礼,只等娘回去,一同定下婚期。

洋洋洒洒的全是一些寻常家话,只是中间莫名提到:【皇上忽染疾,二殿下孝重,昨日便自请侍疾。】

【爹爹忧思过甚,夜里染了风寒,已告病家中,望妹妹与娘亲在外也多保重,勿念,勿急。】

我反复斟酌几番,只觉是在提醒我,朝中或有变故,叫我和娘不要回京。

我想了想,修书两封。

一封交给信使送回镇国公府,信中只是寻常问候,末尾提及埋在我院子的梨花酿,托爹爹替我挖出来,待我回京时共饮。

另一封则交给暗处的女护卫,以江南术士之名送去大皇子一党手中,提醒他们提防赵弘玹和宫中吃食。

这女护卫是那日离京时,徐安矣等在后门,愣是塞给我的。

我还觉得奇怪,他一个文臣,怎会养暗卫。

他却说本就是为我准备的。

我虽没有多问,但心里是好奇的,他究竟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两日后,京中再次传来消息。

皇上遇刺,命在旦夕,刺客已逃。

我以为是赵弘玹动手被阻。

万没想到回京那日,竟看见他风风光光地站在城门外,端的胜利者姿态,居高临下地睨眸。

他跳下马,毫不顾礼节地掀开轿帘,直勾勾地盯住我的脸。

“你很失望?以为是徐安矣来等你?你写信给大皇子,真以为大皇子能斗得过孤?

“可惜了,他伙同大皇子意图弑君谋反,已经被打入牢狱,大皇子也已被行车裂之刑。

“而我,现已是太子,这天下依旧要落在我的手里。

“绾儿,你我姻缘是天定,你逃不掉的,不只天下是我的,你也只能是我的。”

他放下帘子:“将镇国公夫人与苏姑娘好端端地送回镇国公府,途中若有人胆敢上前攀谈……”

“……杀。”

一个“杀”字,被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人命低贱得连一粒尘埃都不如。

马车行进中,有不知情者稍微走近了些,便被赵弘玹拔刀砍了头。

娘亲听见外面的号叫与哭声,颤抖着身子搂紧我,担忧地哽咽宽慰我:“绾儿别怕,你父兄想必都在府里,等回去问问他们到底发生何事了。”

“只是这位,我们家到底是怎么招惹上的?子绛又怎会和大皇子谋反?”

我沉默不语,倒不是害怕。

而是这一切,正朝着我想要的发展。

大皇子不死,赵弘玹如何能封太子?

他既当上太子,只会更心急地要那至高无上的皇位。

越容易到手,心就会越澎湃。

我要的,就是他的癫狂。

15

马车到了镇国公府,周围都是赵弘玹的人。

我娘才下轿,旁边的侍卫便拦在我与她之间。

我娘慌了:“你们要做什么?这里是镇国公府!”

侍卫当场亮出半截剑锋:“太子殿下想请苏姑娘到宫里赏花,待结束后,便会送苏姑娘回来,夫人先请回府。”

“这……哪有这样的道理?我家女儿还未出嫁,怎能……”

那名侍卫倏地拔出剑,横在我的颈边:“去或不去,由不得你们!卑职也只是奉命行事。”

瞥见侍卫眼里的纠结,我懂。

赵弘玹最擅的,便是捏住所有人的软肋,逼他们忠于自己,逼他们无条件无底线地服从。

我抿抿唇,故作轻松地冲娘亲宽慰道:“娘,绾儿会没事的。”

“替女儿问问爹,那梨花酿找到了吗?女儿有些馋了。”

16

离京前,我在埋梨花酿的树下,放入一封信。

信中内容,是我以梦代指,简述了我前世亲历。

赵弘玹称帝后,便施苛税暴政,他是个极其残暴且没有天良的人,嗜血嗜杀,每天都有谏官死在太和殿。

死一个,他便随意地叫人填补上来。

他享受控制人、杀人、折磨人的快乐。

称帝两年,天灾连连,他不治天灾,只顾苛税敛财,闹得百姓苦不堪言,民不聊生。

最后,我在信里留了一段:

【他深知女儿是父兄软肋,如有一日,女儿未归,望父兄切勿糊涂,倾巢之下安有完卵?

【女儿一人性命,若能换镇国公府平安、大阴朝百姓安居乐业,便是死,也是得其所。】

17

路上,红霞漫天,余晖洒尽各处。

就在距离宫门不足十丈时,一行蒙面黑衣人蓦地杀出。

箭矢从暗处射来,我趁乱跳下轿子。

侍卫前来阻拦,被我反手拽住胳膊往回反折,近距离地以肘撞上他的建里穴,对方立马弓背倒下。

其中一名背影熟悉的黑衣人箭步飞前,揽上我腰间,将我护在身侧。

旁人吹出口哨,远处一匹马飞奔而来,他带着我一跃上马,快鞭朝城外的方向跑。

才跑出小段距离,他便松开缰绳,有意跳下马。

我一把握紧他的手:“我不走。”

“我知道是你,徐安矣。”

对方身形微僵。

我微微叹息,接着说:“赵弘玹要的是我,假如看不见我,他就会对付我的家人。”

说着,我略回过身,扯下他的蒙面巾,笃定不移地道:“我知道,是你。”

那双眸色极深的瞳仁轻颤,倏然露出浓得化不开的担忧。

“何时察觉的?”清冽音色中裹挟轻微叹息。

我摇摇头:

“诸多变故中,多有你的参与,我便有些疑心,却一直不能确定。

“今日见你带着人来劫我,便确定了。

“你应当比我,更早回来。”

否则他一个文臣,又怎会武?

前世的他,在我成亲后不久,就被贬黜至北境蛮荒之地。

我不知他经历过什么,再见时,竟能血染一身戾气,成为义军统帅。

而如今,他显然更早便开始谋划。

温热大掌覆在我的手腕上,轻捏:“是,是更早。”

他的低语宛若呢喃,夹杂着我弄不懂的复杂情绪。

“绾儿,你不必进宫,我已有万全之策,必保你与镇国公府无虞。”

“那你呢?”

他微愣,眼底闪动。

他的“万全之策”里没有他自己。

“子绛,你只知镇国公府对我重要,竟不知你也一样重要吗?

“你既知我走过何种残破的路才回来,又怎么能忍心叫我有仇不得报?

“血海深仇,我要亲自报。

“赵弘玹,我要亲手杀。

“送我进宫吧。”

18

徐安矣将我送到宫门附近,便躲在暗处。

方才的打斗,惊动了赵弘玹。

他此时单手握刀,另一只手正拖着一名奄奄一息的黑衣人往前走。

看到我来,他笑着利落地砍下那人的头,一脚踢到边上,便朝我过来。

“绾儿终于学乖了。”

他像是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牵起我的手,往宫里去。

他带着我,走进养心殿。

龙榻上,老皇帝躺着,时不时地发出痛苦的闷哼声。

“这个老不死的,竟然敢把你赐婚给徐安矣,朕怎么能让他痛快地死?万蚁钻心的痛,足以让他后悔那日赐婚的决定。”

他在床榻坐下,朝我招手。

“绾儿,过来。”

我没有过去,冷眼斜睨:“赵弘玹,他是你的父王,你这样做,就不怕遭天谴?”

“天谴?哈哈哈!”他听后,忽然狂肆大笑几声,“他将朕的母妃送给胡人时,怎么不怕天谴?他任由宫人肆意欺凌他的亲儿时,怎么不怕天谴?!”

“只因朕的母妃是个浣衣婢,便人人都可以将我们踩在脚下欺辱!他根本不配为人父!”

他几步而来,掐住我的颈部,冰冷的指腹压在我的脸颊上。

“绾儿,朕对你不好吗?前世,你要什么,朕都给!朕不过是要你一心一意地装下朕,为何你就是不肯?!

“朕到底哪里比不上徐安矣那个窝囊废!”

他虽掐着我,却并没有使上多大的力气。

我也没有挣扎,只是冷眼观之。

我与他四目相对,将他眼底的痴狂、悲怆看透。

半晌后,我悠悠开口:“我要见徐安矣。”

赵弘玹手里一紧,面颊肌肉几经抽颤,最终却是往我手里塞入一把短刀。

“杀了这个老不死的,朕便让你去见他。”

他旁边让开,在龙榻上痛苦挣扎的老皇帝缓缓地睁开眼。

那双眼黄水混浊,根本不能称之为“眼睛”了。

我没有犹豫,持刀,直直地插进老皇帝的胸口。

这其实,不是我第一次杀人。

重生回来后,我杀死的第一个,是赵弘玹安插在镇国公府里的眼线。

我让人将所有眼线诓出城外,用赵弘玹送的那把匕首,亲手捅了一刀又一刀。

后来,我便掌握了如何一招致命的窍门,知晓了人的死穴又在何处。

把眼线杀完后,我托哥哥寻来擅做人皮的千面生捏了两张眼线的脸皮,派人冒充眼线继续递出消息。

而那些消息,其实都是我有意让赵弘玹知道的。

他以为,我回来唯一想要改变的,只是儿女情长、婚嫁之事。

他以为,我父兄毫无防备。

19

老皇帝一命呜呼。

赵弘玹非常高兴,他狂妄大笑地将我拥到怀里。

我便装作双手颤抖地举刀相向。

短刀自然被他夺下,他却半点不生气。

“真好啊,绾儿,你终于是和我一样的人了,别怕,杀人而已。

“看到曾经要你跪拜的高高在上的人,死在自己手里时,是不是痛快极了?”

不,我不痛快。

我想要杀的人,还在笑。

赵弘玹笑够以后,终于想起自己应该哭。

他松开我,哭丧着开门跑了出去,对着台阶下那些早已心知肚明的宫人们哀号一声:“父王,薨了!”

赵弘玹到底还是太心急了。

老皇帝刚死,他便不顾礼制,直接坐上龙椅,自称为帝。

有朝臣提出需遵礼制行大典,他直接叫人拖出去,将那几个谏言者活生生地剥皮拆骨。

朝堂外的惨叫声让其余臣子不敢再言。

而我,被关在东宫里。

赵弘玹接连几日都没有出现过,倒是那个嚣张跋扈的长公主来过几次。

她来,是要替徐安矣打抱不平的。

“你这个水性杨花的贱人!那日要不是你,父王就会为本宫和徐安矣赐婚的!他一个礼部侍郎能尚公主,是何等的荣耀!

“一想到他竟是为了你这种朝秦暮楚的女人而不要本宫,本宫就……”

我任由她出言不逊,很快这些话便被赵弘玹听到了。

没两日,宫里传出长公主要被送往东蛮和亲的消息来。

赵弘玹也终于带我去了水牢。

这一世的他,是真的真的太过急不可耐了。

那个被关在水牢里的“徐安矣”,那人被贴了假人皮。

而我一眼便分出他与徐安矣的不同。

听徐安矣说,这人是个作恶多端的采花大盗,被他特意抓来养了数月才养好身段,以便冒充他的。

可赵弘玹太得意忘形,他以为抓到徐安矣,就是抓到我的软肋,便兴奋得连查证都忘了。

他叫人去掰开“徐安矣”的嘴,兴奋地将我扯过去,说:“绾儿你看,前世你所经历,朕让他也经历一遍,可好?”

我下意识扫去一眼,便看见那人嘴巴里,空空荡荡的只有短短一小截肉。

霎时胃里翻搅,我止不住地扶墙作呕。

这样的断舌之口,何尝不是我的?

赵弘玹见状,对我“安抚”道:

“绾儿,别怕,你与他是不同的,无论你变成什么样子,朕对你的心,从未变过。

“朕已着人安排封后大典,只要这次你乖顺听话,朕允你完好无缺,绝不再伤你半分,如何?”

我回头,恶狠狠地瞪过去,拔下簪子便往他身上扎。

他不躲不避,只是来搂我的腰。

我便找准脖颈的位置,狠狠地扎下去。

瞬时间,鲜血喷溅而出。

他死死攥住我的手腕,压向伤口位置,五官扭曲地低吼一句:“你果然,心里只有他!”

一支簪子自然杀不死他。

我不过是要让他确信,我有多在意“徐安矣”。

我越是在意,他便越疯。

若是前世,他早对我下手了。

只不过这一次,许是对我的死确实有些遗憾。

他没对我下手,而是对水牢里的“徐安矣”下手了。

不仅下手,还要我和满朝文武、京城百姓一同观摩。

而这,是因为我说:“即便你将他碎尸万段又如何?在我心里,他就是完美无缺的。”

赵弘玹当场就疯了。

“既如此!朕便让你亲眼看着他是如何变得不完美的!”

我不以为意地冷嗤:“亲眼所见的残缺算得什么?世人皆知,他是一代忠良文臣,为人磊落。”

于是,赵弘玹昭告天下,以谋反之罪,要当众亲自对他行刑。

“徐安矣”死了,死状惨不忍睹。

朝臣惶恐,百姓不安。

人人都觉着,这世道怕是要不好了。

没了“徐安矣”作为胁迫我的筹码,赵弘玹便把主意打到我家人身上。

他想要如法炮制前世的做法,利用我的性命要挟父兄交出兵权,以及苏家军的符印。

到手后,他便会将我父兄下狱,用他们来胁迫我承欢。

可他失算了。

他不知道,我们所等的,就是这一天。

20

父兄被传召进宫,赵弘玹不顾礼制,将我也带到朝堂上。

因为我说,反正我没看到他们受苦,我就可以当作他们我好好的,绝不受他威胁。

他搂着我,坐在蛟龙椅上,开门见山地提出要收回兵权。

我父兄如前世般,没有半点迟疑就交出了兵符。

就在兵符即将落到赵弘玹手里时,我掏出时刻藏在身上的匕首,盯准他伸出的腕骨,迅速利落地削了下去。

玄铁所制的刀,削铁如泥。

一时间,鲜血如注,白骨毕现。

赵弘玹不敢置信地看着他那只将断未断的手掌,搂着我的手仍不肯松半分。

“绾儿你……”

我没给他开口的机会,屈手肘撞击建里穴,逼得他不得不弓身松了手劲。

哥哥冲上前,斩杀前来给赵弘玹护驾的侍卫,顺道将我扯下台阶。

我便随手夺了两名侍卫的刀,双刀并举杀了数人。

回头看时,赵弘玹仅凭单手就将我哥哥反手压制跪在地上。

“镇国公一家谋反,除了未来的皇后苏绾儿,其余人,斩立决!”

他举刀,便要挥下。

我心头猛窒,脑子一片空白。

哐当!

只闻一声巨响,一道玄色身影疾速掠出。

我回过神时,赵弘玹已经被砍下双臂,身体抽搐地倒在血泊中。

在他旁边站着的,是方才赶来的徐安矣。

似是察觉到我的目光,他把刀丢给我哥,快步过来将我用力地抱了抱,便叫我爹爹带我回府。

21

朝堂乱了,又好像没完全乱。

花了三个昼夜,宫里才算收拾干净。

哥哥回府后与我说,冷宫里藏了十几个人彘坛子。

其中一个,是前些日子已被送去和亲的长公主。

他们去时,长公主已经饿死了。

我听得汗毛竖起,又觉得这的确很符合赵弘玹的风格。

赵弘玹断了双臂后被关在水牢里,我叫人把他拖到祭天坛。

成王败寇,他如今败得彻底。

“这滋味好受吗?”我站在距离他十步开外的位置,幽幽地问。

是的,我不敢走太近。

我怕他突然长出双手,冲上来把我抓进地狱深渊。

他面如死灰地抬眼看过来。

那双原本阴翳的凤眸没了光泽,他声音嘶哑地开口:“我不知道,你竟这样恨我,恨得费尽心机来害我。”

我一听,笑了。

“我?害你?

“你诓我嫁你,虐我身躯,诛我全族,杀我所爱,残害百姓,肆意杀戮,桩桩件件,哪一个不值得恨?”

他面露悲怆,一双眼深情专注,干裂的唇嗫嚅几下,说:“可是,我只想与你一生一世。”

“我所做的一切,都只是为了你,为了让你与我共享这天下!”

我嫌恶地别开眼:“没人想听你的深情几许。”

“不!你必须听!”他猛地往前扑,重心不稳地摔下。

“你可知,你对我而言是什么样的存在?你是我的命,是我命里天定的光,你这道光怎能害我?

“你怎能害我?!”

他说得激动,言语间带着不敢置信和责备的意味。

我面无表情地掏出一个小瓶子,往前走近了些,徐徐道:“这是化骨水,是你曾经遍寻不得的。”

“如今,我让它送你一程。”

其实,这化骨水一直就在我这里。

前世我便想过要趁他熟睡时下手,可没等我找到借口回镇国公府拿化骨水,就已经被他做成了人彘。

我让人把赵弘玹的双腿绑好后,才敢走近。

一滴化骨水,滴在他的腿上。

他错愕不及,就开始痛苦地号叫起来,却也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双腿迅速融成血水。

我到底受不了这种血腥残忍的场面,索性把剩下的都丢了过去,便领着宫人们离开。

身后,赵弘玹惨叫中大笑,扯着破锣嗓子喊:

“苏绾儿!你忘了!我这条命,本就是你捡回来的!你怎能这般杀我!

“你怎能杀我!既要杀我,当年何苦救我!

“何苦啊啊啊!!!”

22

祭天坛,彻底安静下来。

我微顿脚步,却怎么也记不起自己何曾救过赵弘玹的性命。

恰逢这时,徐安矣站在不远处叫了我一声。

我抬头,见他身着黛紫色朝服,玉带系着我昨日补赠的络子。

我心下一甜,提裙小步跑过去。

他快几步迎过来, 语气无奈:“才几步路跑什么?也不怕把自己给绊着。”

我笑笑,不管不顾地就要挽他胳膊。

他却耳根泛红:“宫里到处都是人,你这样不合……”

话没说完, 旁边的宫人们识相地各自转过身去。

“奴婢什么都没看见。”

“奴才也是, 奴才得了急症,听不见看不见。”

徐安矣:“……”

23

我再次被接进宫时,文武百官因群龙无首而争论大阴朝未来该由谁执政。

毕竟,大阴朝赵氏的所有人, 早被赵弘玹杀得一个未留。

有人提举我爹, 被他老人家一口否了。

“老夫都一把年纪啦, 本就想着告老还乡,跟家中夫人到各地巡游,诸位还是放过老夫这把老骨头吧!”

也有人提到我哥, 结果他直接一句:“本将军只会打仗, 不会治国。若要我做这个皇帝, 必定要大伙与我的兵一样, 每日到校场操练四个时辰, 练完再上朝, 诸位可愿?”

于是,那帮体虚百官就想到了最后赶来的徐安矣。

在他们眼中,徐安矣是文臣, 言行举止皆斯文有礼, 有他当这个皇帝, 必定不会叫他们加班练武的。

徐安矣对此, 只有一句:“不合礼制。”

遍寻不得后, 我被推了出去。

他们说我本就是预备要做皇后的人,如今换朝, 只有我是跟前朝皇室能扯上关系的, 便干脆把我推了上去。

有人提出“从未有过女子做皇帝”的话来,众人又开始犯难。

最后是徐安矣站到我身后,说:“那便让她生一个储君出来。”

我:“……”

24

后来, 大阴朝改国号为“盛朝”。

寓意, 国盛民富。

在我生下储君之前, 由我掌国印,成为盛朝第一任帝王——盛阳女帝。

登基当日, 也是我与徐安矣成婚之日。

他成了王夫,也是辅佐朝政的摄政王。

这个女帝,我起初觉得他们是赶鸭子上架,立得有些儿戏, 我也多少有些心虚。

为了德行配位, 我找了许多老臣取经学习治国之道。

如此治了小半年,大家都发现,我竟很有治国的天赋。

于是,爹爹辞官退休,带着我娘到处游历, 时不时就寄家书来催生储君。

哥哥也在朝堂稳固后, 便前去北境平蛮。

用徐安矣的话说,就是:“兄长为你守江山,你为子民理朝政。”

我听着很是受用, 扑到他怀里:“那你呢?”

他微愣,下一秒反客为主,红着耳根道:“我为女帝生储君。”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