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2 节 怀安长公主
第 12 节 怀安长公主
我爹是宫里的御马师,却爱上了贵妃。
敌军攻进皇宫时,他为了保住贵妃的女儿,将我一把推出去,说我就是真公主。
我被敌军掳走,折磨得遍体鳞伤。
我妹妹被卖进了妓院,我娘上吊自尽。
我爹带着贵妃和真公主躲到了乡下。
复国后,我被新帝迎回尊为长公主。
我爹却带着贵妃和真公主来揭发我。
很好,正愁找不到你们呢。
1
重华宫里一片死寂。
宫人跪了一地,一动也不敢动。
我看着他们,眼皮轻抬:“偌大的皇宫,连个会梳头的人都没有吗?”
玉梳断了两截扔在地上,上面还缠绕着几根我的头发。
这时,一个小宫女微微起身:“回公主殿下,奴婢学过梳头。”
掌事嬷嬷瞪了她一眼,看她身上的衣服,是个下等宫人。
“抬起头来。”
她听话地将头抬起来,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我。
没有一个宫人敢像她这样大胆地直视我,毕竟怀安长公主凶名在外。
我看着她的脸,手指轻轻捻搓着衣袖上的珍珠。
“你叫什么名字?”
“回公主,奴婢青儿。”
半晌,我才缓缓开口:“那就你吧。”
她确实下了一番功夫,梳头的本事整个宫里也找不出第二个。
“你想要什么,本宫都可以满足你。”
她立即跪在地上:“奴婢只愿公主身体安康,福泽绵长。”
我扑哧一声笑出来,假装没有看到她眼中的鄙夷。
“好,留在我宫里吧,以后就专门伺候我梳头。”
她叩首谢恩,脊背挺得笔直,穿着朴素,却难掩风姿。
倒是我这个长公主,坐得歪七扭八,真是丢尽了天家颜面。
青儿一时间成了重华宫的红人,她对这里却丝毫不陌生。
这日,她为我梳妆结束,我从镜子里看她:“青儿,喜欢这里吗?”
青儿下意识点头,随后急忙解释:“重华宫富丽辉煌,奴婢怎会不喜欢。”
她的笑,还有这白皙柔嫩的手腕,都让我心中恨意翻涌,快要压制不住了。
“喜欢就好。”
我会让你喜欢到死的。
2
马上中秋节了,宫里的人都很无聊,我想起之前的时光。
那时候,没人管教约束我和妹妹,我经常偷偷带她跑出去看灯会。
我微微叹息,青儿立即明白了什么似的,凑到我跟前。
“公主可是觉得无聊了?”
我点点头:“是啊,真是无聊透了。”
青儿一副很理解我的样子,与我讲起了她在宫外的日子。
街上是如何如何热闹,灯谜……
最后,她讲起了马戏。
“马戏?宫里也有啊,没什么意思。”
她神秘一笑:“这种马戏当然没意思,宫外的马戏还有驯兽呢,那些驯兽师能驯服比自己大三四倍的老虎,连大象都乖乖听他们的话呢。”
我若有所思,淡淡说道:“本宫之前见过吗?”
我失忆了,自从新帝临危受命登基为帝,将我从敌军手里迎回来时,我便什么也不记得了。
嬷嬷说,不记得是好事。
是啊,我身上这些伤,得多疼啊,还好我忘了。
造化弄人,我想忘了,可偏偏又再次想了起来。
只是这件事,我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
一个在敌军营帐生活了十年的公主,全国子民都希望我去死。
我什么都忘了,就等于所有人都忘了。
忘记了城破时的凄惨与耻辱……
皇帝似乎已经放弃了,与那些野兽似的蛮族一南一北待着,挺好。
可是,我受过的那些苦算什么?
和我一起被掳走的那些女人算什么?
那些惨死的将士和百姓算什么?
青儿笑嘻嘻地说:“公主肯定没见过啊,这都是民间的把戏。”
“哦。”
她又说:“长公主要不要看看?”
这件事,我交给了青儿去办,让她带着马戏班子进宫来。
那些雄狮猛虎整日整夜地叫,吵得宫里的贵人们谁也睡不好。
但是皇帝说了,只要能让我高兴,什么都值得。
这样一来,再也没人敢说什么了。
青儿眼中闪过一抹妒恨,不过很快被她掩藏起来。
中秋佳节,转瞬即至。
皇帝也过来陪我一起看,他身姿颀长,武将出身,魁梧俊朗。
他只是老皇帝的远亲,勉强唤皇帝一声“皇伯伯”。
周家皇室血脉除了我们俩,都死绝了。
“公主近来身子可好?”他从不叫我皇姐,只唤公主。
青儿毕恭毕敬地回答。
猛虎被关在笼子里,已经推了上来,咆哮声着实震耳欲聋,令人胆寒。
我看向青儿:“那驯兽的真能叫这猛兽听话?”
“是的。”
一旁的嬷嬷插了句嘴:“听说这类猛兽,最容易被香料刺激。”
“这样啊。”
驯兽人也跟着上来了,他向皇帝和我行礼后,抬起头看向我。这张脸,我真是永生永世难以忘记啊。
这双眼睛,在我被带走时闪烁出的得逞的笑意。
皇帝微微蹙眉,对于驯兽人的眼神十分不悦。
我拍了拍他的袖子,以示安抚。
驯兽人将笼子打开,猛虎瞬间站了起来。
他接过宫人手里的鞭子,动作一顿,宫人却已经眼疾手快地将人推了进去。
驯兽人腿一软,差点跌倒在笼子里。
青儿脸色大变,不顾身份地向前走了两步。
我看着他们,心里冷笑,怕什么?
难道,我会叫你们这么轻易地死吗?
3
那个驯兽人,名叫赵志全,他是我爹。
他只是马戏班子里,一个不起眼的驯马师。
我娘长得不漂亮,但有口皆赞的贤惠。
两人在媒人的说和下,成婚了。
在我出生不久,我爹有了一个进宫当御马师的机会。
但是,这样的美差需要大量的金钱疏通关系。
于是,我娘出去给有钱人家浆洗衣服。
寒冬腊月,她半条身子都在刺骨的河水里。
落得一身的病,才攒够了钱,送我爹进宫。
十年前,蛮族攻破了京城的最后一道防线,一时间人心惶惶。
我爹作为宫里的驯马师,有出入宫门的权利。
那时候,我娘和妹妹还在家里,他却将我一把抱起冲进了皇宫。
“乖孩子,这里才是最安全的。”
我从来没有来过这样富丽堂皇的地方,我爹熟练地找出一件精美的衣裳让我赶紧换上。
等我出来,就看到一个漂亮的小姑娘换上了我的衣裳。
她和我差不多年岁,身高体型也十分相似。
那女孩儿倨傲地看着我:“能替本公主去死,是你几辈子修来的福气,还不磕头谢恩?”
我还未反应过来,宫门便被敌军撞开了。
他们像一群野兽,身上全是血腥气。
我吓得想躲到我爹那里,他却只顾着护着那个小姑娘,将我一把推开。
敌军只让交出皇室中人,其余的人便可以放过。
我爹毫不犹豫地将我一把推出去:“她是,她是皇帝最疼爱的怀安长公主。”
我急忙摇头:“我不是,我是赵青儿,爹,你在说什么呀?”
我爹当即给我跪下:“公主,您就放我和我女儿一条生路吧。”
其余的我什么也没来及说,便被人一把掳走了。
我在蛮族的军营里待了十年,这十年,我没有一天是安稳度过的。
我和一群汉人像牲口一样,被关在马圈里。
每天戴着镣铐劳作,身上全是被鞭子抽打过的伤痕。
蛮族的士兵每天都会过来这里挑选一些女人拖走,有些能活着回来,有些连尸首都不知道去了哪里。
这样的日子,每一天都像一年那么长。
我们经受地狱般的折磨,祈求似的等着被救出去。
两年前,终于传来消息,新帝周世川在南方登基了,花重金要赎回怀安长公主,还说是先帝托梦于他的。
我被接了回去。
只有我能被接回去,其余的人都死了。
和我一起被带到那里的人,只有我活了下来。
一路上,百姓憎恶嫌弃的眼神,我想忘记都难。
好似我的存在,是整个国家的耻辱。
好似羞辱欺凌他们的人,是我,而不是那些北方的蛮族。
半年前,我恢复了记忆,便赶紧让人找我娘和妹妹。
最后,我只找到了当时住在我家隔壁的大婶儿。
她说,敌军攻城后,我爹便带回来一个美貌女人和一个小女孩儿。
那女人就是丽贵妃,怀安公主的生母,先帝最宠爱的女人。
这时候我才明白,我爹为何要那样做。
原来,他在御花园见过丽贵妃一面后,便深深地痴迷上了这个妩媚风情的女人。
这份痴迷,让他忘记了家里那个为他生儿育女的发妻。
也让他忘记了骨肉之情,成为了一个人渣。
我爹要带着贵妃和公主南下。
贵妃怕我娘缠着我爹,便以凑路费为由,让我爹将我妹妹卖去了青楼。
我娘只是求他们告诉自己妹妹的去处,丽贵妃竟然让我爹打断了我娘的腿。
只要我娘从家里爬到桥头,他们就告诉我妹妹的下落。
可即便我娘这样做了,他们也没有信守承诺。
换来的是贵妃的耻笑和一声声的蠢货。
最后,还是邻家大婶儿看不下去,让人打听了妹妹的下落。
我娘日日趴在青楼门前哭,被里面的人打得只留下一口气。
半月后,他们将我妹妹的尸体从后门扔了出来。
我娘哭瞎了眼睛,绝望之下,上吊自尽了。
而这时候,我爹早就带着贵妃远走高飞了。
他在南方的村落安顿下来后,大操大办地娶了贵妃。
为了给贵妃母女更加优渥的生活,不仅一把年纪继续去驯马,还学会了驯兽。
“啊!”
一声惨叫,将我从回忆中拉了回来。
4
赵志全被猛虎的一声吼叫,吓得一屁股坐在笼子里。
猛虎一爪子下去,他胸前便当即多了一道血口子。
血腥味惹得猛虎愈加狂躁,直接张开血盆大口朝赵志全咬去。
他下意识用手臂去挡,一条胳膊被猛虎生生撕扯下来,血肉模糊地叼在嘴里。
赵志全看着自己的胳膊,连疼都忘了。
最后,还是几个宫人将他紧急救了出来。
“青儿?”
她眼睛死死地盯着被人抬走的赵志全。
这么担心?
不会真的将赵志全当亲爹了吧?
可见,这些年赵志全对她们母女是真的不错。
那我娘呢?
那个给别人浆洗衣服落下一身的病,也要凑钱让他进宫当御马师的女人,在他心里就一点儿分量也没有吗?
我们是他的亲骨肉,都比不上丽贵妃吗?
“青儿。”
她这才回神:“公主。”
“去帮他找个太医吧,这段时间就让他在宫里养伤。”
青儿皱眉看着我,眼中闪过若有似无的恨意。
周世川猛地一拍桌:“谁给你的胆子,敢这样看着公主。”
青儿立即跪下身求饶。
我笑笑:“何必跟这些贱奴生气呢?生来就是吃苦受罪的命。”
她的手指深深陷进掌心,肩膀微微颤抖。
这话,是当初我妹妹被带走时,她母亲说的。
对了,她母亲呢?
尊贵美丽的贵妃要是不在这里,那多没意思啊。
“让人将那驯兽师的妻子接进宫来伺候他。”
“不……”青儿下意识想要阻止,被周世川一个眼神吓了回去。
丽贵妃进宫的时候,先到我宫里请安。
她不愿下跪,自然有人会帮她。
直到那两个宫人,将她的膝盖打得血肉模糊,我才叫停。
丽贵妃趴在地上,眼睛狠狠地瞪着我。
这张脸倒是没怎么变过,这可不好,万一有人认出来,我这个假公主岂不就露馅了?
“看了这张脸就不舒服,给我将她的脸划花。”
“是。”
那两个宫人正要动手,一阵脚步声却已经到了殿内。
周世川震惊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公主,这是在做什么?”
青儿立即跪倒在地上:“陛下,我才是真正的怀安……”
5
周世川被青儿的举动惊得往后退了几步,转头看向我。
“陛下,我才是真正的怀安公主。”青儿又说了一遍。
我缓缓起身,走到青儿身边,指着丽贵妃:“那她是谁?不是那驯兽人的妻子吗?”
丽贵妃急忙喊道:“民妇是赵志全的妻子,只是他的妻子。”
我轻笑。
周世川也跟着我笑起来,冲身后的宫人说:“原来是那驯兽人想让自己的女儿取代公主啊。”
青儿看着周世川,又看看地上的母亲,不敢说话了。
身为大周朝的皇妃,国破先帝被杀时竟然没有跟着殉葬,反而嫁给了一个低贱的驯兽人,这是整个大周的耻辱。
如果青儿此刻敢认下身份,丽贵妃就会被处以极刑。
多亏了我那痴情的老爹,风光迎娶贵妃。
周世川扶着我坐下:“公主方才是打算做什么?”
“划烂她的脸。”
周世传点点头,走到丽贵妃面前,捡起宫人方才扔在地上的匕首。
青儿看着他的动作,低低唤了声:“陛下……”
“啊!”
一转眼,周世川的刀已经从丽贵妃下巴划到耳边,皮肉翻开,深可见骨。
丽贵妃尖叫着想抚摸自己的脸,周世川到底是武将出身,动作极快地又在丽贵妃脸上划了一道。
手起刀落间,丽贵妃的脸已经血肉模糊。
“娘,娘……”青儿抱着丽贵妃绝望地哭喊着。
当年,我娘是不是也是这样绝望地抱着我妹妹的尸体?
明明和离就可以,丽贵妃却非要撺掇着我爹将我娘的腿打断,将我妹妹卖到青楼。
她就是要断了她们的后路,用最残忍的方式逼她们去死。
“扔到柴房去。”
周世川起身,拿着帕子优雅地擦拭着手上的血。
随后,又冷冷地看向众人:“这就是对公主不敬的下场。”
做完这一切,他冲我笑笑,转身离开。
傍晚时分,太医说赵志全的命保住了。
“是吗?”
真是天大的好事,该让他们夫妻团聚才是呢。
我带着丽贵妃去见赵志全的时候,他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见到我,眼中满是厌恶。
“这么多年不见,爹爹想我吗?”
他立即谄媚地笑:“你都长这么大了,爹进宫就是想见见你啊。”
“爹爹,还认识她吗?”我让人将丽贵妃扔过来。
不愧是深爱过的人,他瞬间认出了丽贵妃:“丽儿?”
他顾不得身上的伤,从床上滚下来,艰难地爬到丽贵妃身边,小心翼翼地抱她。
真是夫妻情深啊!
我双拳紧握,指关节捏得发白。
“你们两个,今天只能活一个。”
赵志全抬头看我,眼中满是不解。
我将一把匕首扔到丽贵妃身上:“爹,你做个选择吧。”
6
我的话音刚落,我爹便拿起匕首,用尽全力刺进了丽贵妃的心口。
丽贵妃瞪大了双眼,不可置信地看着赵志全。
鲜血从她口中大量涌出。
甚至等不到丽贵妃咽气,赵志全便将人扔开,跪在我的脚边:“之前种种都是这个贱人怂恿我的,是爹一时糊涂啊,看在我们是骨肉血亲的分儿上,你放过我吧?”
我将他一脚踢开,他捂着伤口,忍着疼。
“等着吧,今晚会有人来送你出去的。”
说罢,我便离开了这里。
子时一过,宫人打开了赵志全的房门,带他出去。
青儿就跪在一旁:“我娘呢?”
我看着半空中的一弯明月,专心品茶。
青儿突然哈哈大笑:“你不就是恨我们将你妹妹卖去了青楼吗?恨我们打断了你娘的腿吗?”
她忽然眼神变得凶狠讽刺:“乱世之下,她们死了也是解脱,落到蛮族手里,比死还痛苦,我们这么做是救了她们。再说了,那种滋味你不是最清楚了吗?”
她说完,讥笑着看我。
我没有说话,直到一声惨叫划破了夜晚的宁静。
青儿瞪大了双眼。
惨叫声不断传来,宫人都打了个冷战。
惨叫声结束,我才放下茶盏,走到她面前:“我帮你报仇了。”
青儿嘴唇颤抖,哑着嗓子问:“你什么意思?”
“赵志全杀了你娘,我将他扔进了兽园,你说,这是不是帮你报仇了?”
“你这个贱人,我杀了你,我杀了你……”
她发疯似的朝我扑来,又被侍卫死死地按在地上。
“我要杀了你,你不得好死。”
“可惜啊,你会死在我前头。”
宫人立即将毒酒端上来,这样的死法是太便宜她了。
可是,听说他们寻得了太后,马上就要回宫了,省得夜长梦多吧。
我正要给青儿灌下去时,皇后突然跑了过来。
她朱钗凌乱,额头上渗出细汗:“太后回来了……”
她的话音刚落,一位珠光宝气的妇人便被人簇拥着进来了。
看清她面容的那一刻,我愣住了。
7
这位尊贵的太后,见着我却不觉得惊讶。
她一进宫便匆匆朝我这边来,未免太可疑了吧?
太后的人已经过来,将青儿救了出来。
看到青儿嘴角得意的笑,我才明白了过来。
原来是她让人给太后通风报信的。
“在宫里动用私刑?”
太后端坐上方,我和皇后跪在下面。
“太后,我才是真的怀安公主。”
青儿匆匆跑过来跪在我身边,指着我:“她不过是个冒名顶替的贱人。”
太后冷冷地朝我看来。
我明白她为何对我有如此大的敌意。
乱世之下,一个假公主并没有什么。
即便是周世川,也无人在意他是否是货真价实的皇室血脉。
只是,我看到了她屈辱的过去。
青儿低声笑:“如果不是你这么着急毁了我娘的脸,又将她害死,我还不敢说出自己的身份呢,我会好好玩死你的,贱人。”
也是,死的只是驯兽人的妻子。
她大可以说,是赵志全夫妻收留她多年。
“是吗?”
我看向她,强忍着笑意。
她怎么会觉得,自己能活到天亮呢?
“皇上如今在行宫享乐,你以为会有人来救你吗?”
我笑起来,真是天真。
我迅速取下簪子,狠狠刺进了青儿的咽喉。
温热的血喷射在我的脸上脖子上……
血的味道,我并不陌生,那十年间,我杀过两个蛮族士兵。
“放肆,你在干什么?”
“你……”青儿的话未说出口,便被奔涌而出的鲜血堵住。
她捂着脖子,痛苦地在地上抽搐。
太后的人夺走了我手里的发簪,将我按在地上。
“你真是要造反了,敢当着哀家的面杀人?”
“哈哈哈……”我看着她,“现在只有一个公主了,事情不就简单多了,我是在为太后分忧啊。”
“你,你,你真是无法无天。”太后重重地拍在扶手上,“杀了她。”
“太后……”皇后急急站出来,“万万不可。”
8
在皇后的求情下,我被关进了天牢。
这里可比马圈舒服多了,我安静地坐着。
几个狱卒进来,上下打量我一眼,冷哼道:“走吧公主。”
我起身,跟着他们出去,被绑在十字架上。
狱卒拿着鞭子靠近,二话不说,一鞭子抽在我的身上。
我只是微微皱眉,并没有叫喊。
狱卒似乎对我的表现很不满意,又是一鞭子抽过来。
我依旧只是皱着眉头。
“哟,这女人是没有痛觉吗?”
他的力气远没有那些蛮族士兵的力气大,我几乎受尽了那里所有的酷刑。
如果哪天我只挨了一顿鞭子,我会觉得是自己赚了。
“公主殿下,咱们也是听上面的吩咐,你可别怪我。”
他们是想将我活活打死的,可又觉得太慢,干脆直接拿过一旁的麻绳,套在我的脖子上。
“皇上不会放过你们的。”
他们动作一顿,警惕地看着我:“你以为自己真的是皇帝的妹妹啊?”
我哼笑:“你以为皇上不知道我是假的吗?”
两人相互看了一眼,不说话。
“你说皇帝为什么要耗费巨资将一个女人接回来,又金尊玉贵地养在宫里呢?”
两人动作停下,眉头紧紧地皱着。
宫里的事情,他们这些人怎么会清楚?
“皇帝不会拿太后怎么样的,那你说他会怎么出这口气呢?”
两人犹豫着:“可是,我们不听太后的话也会死得很难看。”
我刚要说话,身后却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公主?”
我转头看过去,是皇后和她弟弟孟将军。
孟将军走过来,抬脚便踹在两个狱卒身上:“你们敢对公主动刑?”
说罢,又急忙为我松绑:“没事吧?”
“没事。”
他看到我身上的伤痕,眼中似乎闪过一抹心疼。
皇后过来扶住我:“你放心,皇上已经在赶回来的路上了,我会救你出去的。”
“嗯。”
皇后说得不错,第二天晚上,皇上便来了。
他亲自到天牢将我迎回了宫中,用自己的天子轿辇,派头大到太后没敢当即来兴师问罪。
她的日子也不好过,我一个公主从蛮族回来,尚且忍受着憎恶的目光。
她,当初可是一国之母啊。
在世人心中,皇帝死后,后宫所有女人都该以死来保全皇室颜面。
我们,太越界了。
等我沐浴更衣出来,发现皇上竟然还没有离开。
“青儿,是我没有……”他猛地抓住我的手。
我用力将手抽回来:“青儿已经死了。”
这个世界上,不再有赵青儿此人了。
“我知道,我只是想说,对不起,我没有保护好你。”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我不是怀安的?”
“我一直都知道。”
9
周世川问我:“还记得当初巷子口,差点冻死的小乞丐吗?”
我摇摇头,并不记得。
他也不生气,只自顾自地说:“我以为自己要死了,没想到遇到了你母亲,她牵着你往回走,她给了我五文钱。”
那一定是我娘身上所有的钱了。
“你被蛮族带走的时候,我看到了,但是我当时不敢出去,我不敢站出来告诉他们,你不是怀安公主,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将你带走。”
我转过身:“这不怪你。”
周世川从身后抱住我,嘴唇贴在我的脖颈处:“我想和你在一起,我会说怀安死在了天牢里,然后以此幽禁太后,你就做我的妃子,好不好?”
我身体僵硬。
做他的妃子,若是得宠,在皇后之前生下一个儿子,说不定,他还会立我为皇后。
我不用再受苦,从此成为天下最尊贵的女人。
可是……
我转过身看着周世川的眼睛:“你会北上吗?”
他一愣:“北上做什么?”
“陛下忘了吗?你还有千千万万的子民在那里啊。”
周世川神色有些不自然,着急地想要吻我,被我躲开。
他手忙脚乱地解我的衣裳:“怀安,我要你,现在就要。”
我没有制止他。
可是,他却在解开我的外衣时突然停了下来。
周世川的目光盯着我胸前的伤痕上:“这……”
“抱歉啊,陛下,我的身子吓到你了吧?”
他红了眼眶:“你,到底是怎样熬过来的?”
我看着他的脸,视线逐渐有些模糊,眼泪滴在我的伤疤上。
怎么熬过来的?
我轻轻解开衣服:“这还不是最丑陋的,那些外人看不见的地方……我怕陛下看了恶心。”
我告诉他,我这些年是怎样过来的。
那年,我遇到了蛮族的二王子。
他觉得我的声音好听,便将我带了回去。
他是个变态,死在他手上的汉女不知凡几。
我会唱歌,每次他凌辱我时,都不许我喊疼,而是要唱歌,越大声越好。
“他说我是他见过的汉女里,最会勾引的男人的。陛下,我就是这样活下来的。”
周世川向后退了几步,他虽是武将,却未上过战场。
他不知道那些蛮族有多可怕,也不知道我们心里的恨。
我上前握住他的手:“如果你帮我报仇,我可以永远爱你,那些流离失所妻离子散的百姓和将士,也会爱你。”
他没有说话。
这个大周的皇帝在此刻,沉默着离开了。
10
周世川刚离开,太后便急匆匆赶了过来。
“你和皇帝说什么了?”
她眼中的恐惧都快要溢出来了。
我轻轻地握住她的手:“别怕,我什么也不会说。”
她眨眨眼,不明所以地看着我。
“我知道你是怎么活下来的,我也是苟活的啊。”
她服侍着几个将领,有时候还能赚点儿钱,出去买些胭脂首饰。
我也是跟着二王子时,见过她几面。
“不,不一样的。”太后痛苦地啜泣,“我是先帝的女人……”
“你就是你,不是谁的女人。”
我扶着她坐下:“先帝逃走的时候可有想过你是她的女人?他贪生怕死,将你留在虎狼窝,凭什么要求你为他守贞?”
“可是,可是……”
“全天下,没有人有资格指责我们,那是我们活下去唯一的路,这并不可耻,更不应该成为我们的弱点,它是我们拼命活下来的证据,是我们仇恨的证据。我们不仅要光明正大地活,还要光明正大地报仇。”
太后呆呆地看着我:“报仇?皇帝要北上了吗?”
我看了眼周世川离开的方向:“不用靠他,我们自己也可以。”
她不明白我的意思,只在离开时说了句:“对不起。”
子夜时分,我的房门被轻轻推开。
“是我。”
孟云洲握着长剑站在我的床头:“我刚去看了姐姐,就,就顺便过来看看你。”
我坐起来:“你姐姐那边怎么样了?”
他瞬间严肃起来:“东西已经给她了。”
“嗯,那……”
“你还好吗?”他说罢不等我反应,又从怀里掏出一瓶药放下,“这是我二哥自己配的药,治外伤很有用的。”
孟家二郎是位百年难遇的神医,可惜八年前死在了战场上。
“谢谢。”
他点点头:“那,那我走了。”
“嗯。”
他悄无声息地来,又悄无声息地离开。
两年前,是他来蛮族将我接回来的。
这几年,我们总是秘密见面,说的不过是些正事。
如果不是他和皇后,青儿不会这么轻易地进宫,我的报复也不会这样顺利。
可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我发现他看我的眼神有些变了。
我摇摇头,让自己清醒一些。
现在可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半个月后,皇后只身来到我宫里。
“成了。”她的手有些抖,却不是因为怕,她的眼中是兴奋。
“嗯,现在只需耐心等待。”
我们俩靠在一起,不约而同地看着一旁微微闪烁的烛火。
“公主,太后派人来了。”
皇后担忧地看着我:“她不会坏我们的事吧?”
“不会的。”
来的是太后的贴身宫女萱儿,也是她的远房侄女。
“公主,太后嘱咐将这个交给您。”
我伸手接过,心里一颤。
将盒子打开那一刹那,我和皇后都呆立在了原地。
竟然是丢失了十年的国玺。
原来一直都在太后这里,难怪她没有以身殉国。
她那样性子的女人,甘愿侍奉蛮族将领十几年,原来是因为这个。
“太后娘娘说,请公主留下我。”
萱儿跪在地上,恭恭敬敬地向我行礼。
我和皇后对视一眼,心里咯噔一下。
果然,宫里的丧钟敲响了。
太后自缢身亡。
她还是没有走出来。
这个时代的女人只有两条路,一种是为男人忠贞地活,另一种便是如太后这般安静消失。
我想有第三种活法。
11
我和皇后去到皇帝寝宫时,周围的守卫都被我们支开了。
皇帝只着寝衣,躺在地上,嘴唇发紫。
看到我和皇后,着急地伸手:“叫太医。”
我慢慢蹲下身子:“当然可以,不过陛下要拟一份传位诏书。”
他瞬间瞪大了眼睛:“传位?传位给谁?”
“自然是我,皇室血脉如今只剩下你我了。”
“你,你,你一介女流,还妄想当皇帝。”
我笑笑:“在我用尽一切办法活下来的那一刻,这就不再是妄想了。”
他一动怒,脸色也开始发紫。
“皇后,你也要造反吗?”
皇后冷脸看着他:“孟家祖先发过誓,绝不会造反,如今只不过换一个皇帝效忠罢了。”
“为什么?朕待你,待孟家不薄,你们为何……”
皇后讥笑道:“我爹,我四个哥哥,七万孟家将士都是死在了抗击蛮族保卫子民的战场上,我六弟为了保护你身中十几箭,你当初答应过孟家什么?”
皇帝大口喘着气,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皇后抬手擦干眼泪:“这样的血海深仇,你说放下就放下了,曾经承诺的报仇也绝口不提。背信弃义的懦夫,难道还想要我感激你不成吗?”
我和皇后将周世川扶起来:“写吧,写完了,我就给你解药,然后让你在宫里做一个快活的太上皇,这不也是你的追求吗?”
周世川眼珠子飞快地转着,问我:“你说话算话?”
“当然,等我做了皇帝,杀不杀你没什么分别,我又何必多此一举,让天下人骂呢?”
他犹豫了一会儿,颤抖着手拟下了诏书,我拿出国玺在上面盖了印。
我只给了周世川半份解药,留住他的命。
其余的,要等我坐稳皇位才可以。
第二日上朝,孟云洲亲自宣读了传位诏书。
一时间,庙堂之上咒骂声四起。
“女人当皇帝?闻所未闻。”
以齐阁老为首的文官,对这份诏书嗤之以鼻。
“我们要见陛下,你把陛下怎么样了?”
他们话音刚落,孟云洲的卫兵便涌进到殿内,将他们团团围住。
“好啊,果真是造反了。”
我站起身,俯视着他们:“你们愿意臣服于周世川那个草包,为何对我百般阻拦?两年前难道不是我给你们的退敌良策,才让蛮族损失惨重,至今不敢拥兵南下吗?”
齐阁老冷笑一声:“就算你有治国良策,就算你是张良转世,那又如何?历代皇帝从未有女人称帝的。”
众人立即附和。
我了然地点点头:“原来我不能称帝,只是因为我是女人?而你们想要的皇帝,只是一个男人而已。与才能,胆识,谋略都无关。”
齐阁老侧目看向一旁的人,那人也面色凝重。
“我宁愿你们说,周世川的能力远在我之上,那么你们这些受百姓供奉的人,还不算是迂腐无用。”
“只有男人才能坐上龙椅,才能治理国家?那为什么蛮族会占领北方?齐阁老,听说你南下的时候,是你妻子冲出去吸引了敌军的注意力,才让你如今能够站在本宫面前啊。”
“周世川是男人,先皇,太上皇都是男人,他们守住大周的江山了吗?他们让大周的子民陷入水深火热之中,让我们在自己的国土上东躲西藏。周世川是武将出身,却被一场从未参与的战争吓破了胆,躲在龙椅上,将北方的土地拱手相让,眼睁睁看着蛮族凌虐自己的子民。齐阁老是三朝元老,那请你告诉我,你之前效忠的男人都为这个国家做了什么?”
齐阁老身形晃了晃:“这,这……”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却没有人再说话。
只有一个将朝服穿得松松垮垮,酒气熏天的男人站出来:“女人当皇帝?真是要笑掉大牙了,你长得有几分姿色,倒是可以把你送去和亲,给蛮族暖暖被窝……”
他的话还未说完,一柄长剑便从后向前贯穿了他的心脏。
他回头看了一眼,诧异地伸出手指。
执剑人将剑猛地抽出来,血飞溅而出,周围的官员身上都染上了血渍。
她穿着鲜红的铠甲,慢慢抬起头看向我。
皇后?
不,是孟云汐,只是孟云汐。
12
孟云汐和孟云洲单膝跪地:“恭迎吾皇登基。”
我慢慢走上去,这张龙椅, 就是我要的第三种活法。
“再有阻我登基为帝者,以叛国罪论处。”
和平往往需要鲜血的洗礼,数以万计的百姓和将士都已经丧命, 我还会在乎多杀几个古板酸腐的臣子吗?
武将齐齐跪倒在地, 有几位已经满头白发。
文臣看向地上的尸体,以齐阁老为首,缓缓跪了下来。
我微不可察地松了一口气,颁布了我登基后的第一个旨意——“举兵北上, 收复失地, 驱除蛮族。”
武将都红了眼眶。
他们的家人或是死在战场上, 或是被蛮族擒获,最终被凌辱致死。
这一刻,他们等得太久了。
13
半个月后, 我们出发了, 我御驾亲征。
这几年, 皇后姐弟和一些老将军一直在练兵, 未曾有一刻懈怠。
加之, 将士们对于蛮族的恨意早已深入骨髓。
一开战, 便势如破竹。
我是举全国之力打这一仗的,败了,我们也死而无憾。
历时五年, 我们终于打到了北方的旧都城。
我也没有想到, 十七年后, 我会再次来到北方的皇宫。
我就是在这里, 被蛮族带走的。
“陛下, 此人就是蛮族的二王子,如今已经是太子了。”
崇于睇自然也认出了我, 他哈哈大笑几声:“我知道你很想杀我, 动手吧。”
我微微一笑:“你错了,想死在朕的手上,你还不够资格。”
“臭娘们你……”
他突然噤声, 再看时已经满口鲜血。
孟云洲手里拿着短刀, 崇于睇的半截舌头掉在地上。
他怎么看起来, 比我还生气?
我笑笑:“别杀他,将他挂到一个蛮族人都能瞧见的地方去。”
“是。”
蛮族的下一任王, 被赤身裸体地掉在了城楼上。
最后是蛮族的大王,一箭射死了他。
随之而来的,是蛮族的降书。
他们愿意撤出中原,愿意年年上供, 永远臣服于大周。
十七年后, 在一个女人的带领下,天下终于太平了。
史官的记载,也逐渐从一个女皇帝的日常,变成了一个皇帝的丰功伟绩。
孟云汐出了宫,成为了大周的第一个女将军, 镇守边疆几十载, 让蛮族人闻风丧胆。
几年后,我再次回到和娘还有妹妹生活过的巷子,这里早已物是人非。
左邻右舍都变成了我不认识的人。
站在院子的那棵银杏树下, 我才猛然想起来,我已经不是赵青儿了。
我,是周怀安。
这个世界上早已不再有赵青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