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6 节 美人兰
第 16 节 美人兰
我爹凭着一株兰花,成了驸马爷。
赐婚圣旨下来的当夜,他烧了郊外的宅子,想隐藏我和我娘的存在。
可他不知道,我从火里跑了出来。
更不知道,我曾偷偷去过他的花圃。
亲眼看见,娘亲被他埋在土里,绝望地抬起头张开嘴,一株兰花从她嘴里绽放。
1
我到长公主府时,公主府外已经排了好多人。
空气里弥漫着浓浓的兰花香,都是和我一样来献花的。
足足过了两个时辰,才终于轮到我。
我把手里的花盆递过去,那负责登记的小厮一愣,随即不屑嗤笑:
“什么破烂玩意儿,也敢往公主府送?”
只见我花盆里的兰花,花瓣蔫儿吧唧,形容枯槁,和四周那些或明艳或清丽的兰花形成鲜明对比。
那小厮正想丢掉我的花盆,可不想这时——
“等等!”
一道浑厚悦耳的嗓音响起,我抬起头,才发现一辆华丽的马车不知何时停在公主府外。
一个面貌儒雅清俊的男人走下来,匆匆拿起小厮手里的我的花盆,打量许久后,眼底闪过错愕:
“这……这难道是西域蛇兰?”
他探寻地看向我,而我,也在看他。
十年未见,他的模样,倒是和我记忆里出入不大。
不过是额角多了几根皱纹,鬓边有了些许华发。
我点点头:“不错。”
说着我拿起腰间的竹笛,放在嘴边吹奏。
随着笛声响起,一条墨色的小蛇从兰花的花蕊里探出。
那小蛇随着笛声吐信,不过片刻,令人震惊的一幕就发生了。
原本枯槁的兰花竟徐徐绽放,那墨色的花瓣明明不是艳色,却有一种玉一般的剔透玲珑。
清雅却浓烈的香气扑面而来,盖过四周所有芳兰。
四周的人纷纷发出惊呼:
“真的是蛇兰!我还以为这只是传闻中的兰花,竟然真的存在!”
我眼前的男人更是大喜,对我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姑娘,请进府详谈。”
我看着眼前的男人,看我的眼神中全是惊喜,却无半点熟稔。
我捏着竹笛的手紧了紧。
阿娘。
你看。
阿爹他,果然没认出我呢。
2
我娘是一个仵作。
在旁人眼里这是再下作不过的职业,因此哪怕阿娘生了一张好皮囊,却也一直没说亲。
直到她遇见了我爹。
那时我爹被人诬陷,我娘靠着一双巧手为他洗白冤屈,两人便生出了情愫。
我爹那时要进京赶考,我娘便拿出所有银子,跟他一同进京。
我爹考了足足十年才考上。
而我娘也陪了他足足十年。
十年里,无论多脏多臭的尸体,阿娘都接,只为给家里多攒点银子。
也是在这十年里,他们有了我。
可我爹却不想让人知道我娘和我的存在。
我爹告诉我娘:“月娘,不是我不给你名分,只是你也不想我们的孩子以后被人笑是仵作的孩子吧?”
“你相信我,等我金榜题名做了官,我定能找到门路,替你换个干干净净的身份。到时候再风风光光地迎你和孩子进门!”
我娘信了他的鬼话,在郊外租了院落,不和任何人来往。
我成日躲在院里,最爱玩耍的,便是我爹种的那片花圃。
我爹家世代是花匠,直到我爹这一代,才出了一个读书人。
我爹本对这花匠的手艺不屑一顾,直到他得知,当今皇后娘娘爱兰如命。
我爹这才让我娘空出一块地来,倒腾起兰花。
我小时最爱的便是去阿爹的花圃,看那兰花五彩缤纷、香气迷人。
可有一天,阿爹突然不许我进花圃了。
我问他为什么,他却摸着我的头说:“这花圃里出现了妖怪,会吃人的。”
我小时候胆子小,顿时吓得不敢再进去。
可又过了两日,阿娘也不见了。
我哭着问我爹我娘去了哪里。我爹说,我娘是回家探亲了,很快就会回来。
可没想到我还没等到阿娘归来,就先等来了阿爹高中的消息。
我爹中了榜眼,我不知道榜眼是什么意思,却也明白,那是很厉害很厉害的意思。
我好高兴。
因为娘说了,只要阿爹高中,我们就不用再躲躲藏藏了。
我偷偷拿出阿娘给我的零花钱,想去城里买我最爱吃的红豆馒头送给阿爹庆祝。
可没想到买馒头的时候,我却听见别人在议论:
“你们听说了么,这次中榜眼的,竟然是个穷书生。”
“真的假的,这第一名的状元出身名门,第三名的探花也是江南远近闻名的俊美才子,怎么就这榜眼,名不见经传?”
我听见这话气坏了,扑过去打他们。
“你们胡说八道!我阿爹才不是名不见经传!我阿爹是世界上最厉害的人!”
这时候的我,早就忘了阿娘的嘱咐,不能暴露我和阿爹的关系。
可对方却没把我的话当回事儿,只是哈哈大笑。
“哪来的臭丫头,白日做梦以为榜眼是你爹?要知道这次三甲可都是未婚的少年郎!皇后娘娘还有意为公主选一名驸马爷呢!”
我哭着跑回家,想去找阿爹告状,可阿爹却不在家。
反而是花圃里传来奇怪的声音。
我以为是阿爹在花圃,都忘了害怕妖怪,跑了进去。
然后我就看见了我这辈子都没法忘记的一幕。
我看见我的阿娘,我那温柔能干的阿娘,竟然身子被埋在花圃的土里,只露出一截脖子和脑袋。
不仅如此,她的脖子和脑袋呈现出一种很诡异的状态。
她的头昂得很高,下巴和脖子几乎要成一条直线。
就好像她的脖子里被卡了一根长棍,硬生生地被卡住了一样。
哦,不对,不是好像。
她的脖子里真的卡了东西。
是一根花梗。
阿娘的嘴痛苦地张开,一根碧绿的花梗从她的嘴里长出来,就好像在她的喉咙口里生了根。
而那花梗的另一头,是一朵淡粉的兰花。
美艳无双,清丽动人。
我吓坏了。
我疯了一样地跑回自己的房间,躲进被子里,瑟瑟发抖。
我不断告诉自己,那不是我娘,只是一个和我娘长得很像的妖怪。
对。
阿爹不是说了么?
那花圃里有个妖怪。
那一定是个妖怪!
我发抖地等待着阿爹回来。
我可没想到,我没等到我爹回来,却等来了一场大火。
3
我是在榻上惊醒的。
整个房间已经都是火,我想推门出去,却发现房门从外面被锁死了。
我隐约看见门外熟悉的身影,我拼了命地砸门大喊:
“阿爹!阿爹我还在里面!快救我出去!”
可门外阿爹的身影却没动弹。
我听见他低沉的嗓音响起:
“女儿,对不起,爹这也是没办法……皇后已经为我和公主指了婚,我绝不能让别人发现你和你娘的存在!”
我惊呆了。
脑海里浮现出白日在院子里看见的景象,我似乎明白过来什么。
“那阿娘她……她现在……”
阿爹温柔的声音响起:
“你放心,你阿娘已经变成了最美的兰花,她这一生也值了。”
“不!”
我撕心裂肺地大喊起来,却呛进了更多的烟尘。
我终于支撑不住,缓缓倒落下去。
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刻,我听见我阿爹说:
“孩子,别怪我,下辈子投个好人家,可别再投进你娘这般没用的肚子里了。”
4
我那薄情的阿爹以为,一把火把这院落烧了,就能将我和阿娘的存在抹除得干干净净。
可他做梦都想不到,我没死。
不仅没死,十年后,我又回来了。
一株蛇兰,让我从所有花匠里脱颖而出。
就连长公主看见蛇兰的刹那眼底都闪过惊艳,但随即她看见了我,眼底的讶异更浓。
“想不到啊,”她涂着丹蔻的手指缓缓磨着茶盏,眯着凤眸,“这失传已久的蛇兰,竟出自一个这样貌美的小姑娘之手。”
我低着头没吭声。
长公主又开口:“这蛇兰认主,我若是将蛇兰献给母后,你也必须进宫伺候,你可愿意?”
我显得更加诚惶诚恐:“能进宫,那自然是民女的福分。”
长公主听见这话不置可否地笑笑。
紧接着她突然上前,用手抬起我的下巴,若有所思道:
“不过这么一张脸,进了宫,真的能安分当个侍花宫女么?”
我垂着眸不敢吭声,但长公主却是突然笑了:
“不安分当宫女也没事,但本公主希望你记住,无论发生了什么,都别忘了,谁才是你的主子!”
我看着长公主明艳的脸,和满头昂贵的珠翠,突然想到。
我的娘亲当年一头青丝美不胜收,却常年只有一支木簪绾发。
我又垂下眸去,轻声道:
“民女自然明白。”
5
第二日,长公主带着我进宫。
进宫前,她给了我一粒药丸。
“这是蚀心毒,服下后每个月都需服用解药,不然就会承受蚀心之痛。”
长公主直勾勾地看着我。
而我也配合地露出恐惧的表情,颤抖地吃下那粒药丸。
长公主这才露出满意的神色。
长公主带我来到慈宁殿。
我见到了太后,也就是当年那爱兰如命的皇后。
十年过去,先帝已去世,皇后成了太后。而当年我阿爹娶的公主,也成了长公主。
太后见到那蛇兰,果然欢喜不已。
“这世上竟真有这般神奇的兰花!”
太后感慨,紧接着仿佛又想到什么,笑着看向身旁的长公主:
“这倒是让哀家想起,当年第一次见驸马,驸马那时刚中了榜眼,第一次进宫面圣,其貌不扬,却带来了一株美人兰。”
时隔多年,太后还是不由得轻叹:
“那真是世界绝无仅有的奇株啊,哀家也是被驸马的心意打动,这才挑了他做了阿宁你的夫婿。”
阿宁,便是长公主的乳名。
长公主脸色绯红,轻声道:“这次的蛇兰也是远之四处寻花匠才寻着的,母后你可得多在皇上面前替远之美言几句。”
宋远之,是我爹的名字。
太后哈哈一笑,却没正面回答,只是道:“说起这美人兰,你也有好一阵子没陪哀家赏兰了,就让人拿上来瞧瞧吧。”
我原本一直站在蛇兰旁安静不语,听见这话我捏着竹笛的手才不自觉握紧。
不过片刻,一个半人高的花瓶,就被几个太监抬了上来。
那翠绿的花瓶里,一朵粉兰绽放,美不胜收。
一时之间,就连我身边的蛇兰仿佛都被比了下去。
太后更是笑得欢愉:
“来,这位种出蛇兰的小姑娘,你也算是行家,你去看看,哀家养的这株美人兰如何?”
我几乎是用尽全身的力气不让自己颤抖,故作镇定地,一步步走到了那美人兰的花瓶前。
靠近了,更是能看清那美人兰绝色的颜色,还能闻到其沁人心扉的香气。
可我却无心欣赏。
我只是低下头,看见了那花瓶里,一双绝望而又震惊的眼。
6
是阿娘。
曾经的我,并不了解当年阿娘嘴里长出来的那朵兰花到底是什么。
直到后来我拜了师,开始养殖兰花,阅读古籍,这才终于明白,阿娘嘴里当年长出来的那朵兰花,叫作美人兰。
美人兰,是一种上古秘籍里才有的奇花。
所谓美人兰,并不是说这兰花美丽得宛若美人。
而是这近乎妖鬼一般的兰花,需要美人的血肉供养。
要种植这种美人兰,你先要找到一个美丽的女子,这女子本身越美丽,长出来的兰花也会越美。
你需要将这美人兰的种子给那美人服下,这种子入口后便会偷偷地在人的胃里生根发芽。
吃下种子的美人一开始无知无觉,直到这种子的花茎不断长大,冲破美人的食管,从喉咙探出,美人才后知后觉。
而那时候,已经迟了。
这兰花已经和美人的血脉连在一起,是人是兰,已经无法分辨。
接下来,也是种植美人兰最难的部分。
因为美人兰本身带着毒素,它要开花,毒素入人血脉,美人就会痛苦挣扎,甚至会拗断嘴里的花茎。
这样一来,花死,人亡。
因此书里说了,为了防止美人挣扎,最好是将那用来种花的美人给埋进土里,一方面她无法再动弹挣扎,另一方面,花也能吸收更多土壤里的精华。
如同当年我爹,将我阿娘埋进土里。
等兰花彻底绽放,便可以将这美人兰移植到花瓶。
因为这美人兰以人的血肉为养料,此后并不需要土壤,只要将那美人困在一个比人大些许的花瓶里,防止她反抗伤花,定时喂水喂食。
到此为止,这美人兰,便是彻底成了。
看着眼前的阿娘,我手里的竹笛止不住颤抖。
十年里,我想过无数次,阿娘的情况如何。
我曾经想过,她是不是死了。
毕竟古籍上说了,美人兰的种植方法极其残忍,美人日夜被困在花瓶之中,无法动弹,暗无天日,还要忍受花毒的折磨。
生不如死,不过如此。
因此美人兰就算种植成功,也很少有活过一年的,都是因为美人自己求死,花也跟着死了。
可我没想到。
十年过去了,阿娘竟然还活着。
在这个憋屈狭隘的花瓶里,永无停止地张大着嘴,任人摆布欣赏,活了整整十年。
刹那间,我没有丝毫看见母亲活着的喜悦。
只觉得心疼得无比窒息。
而同时,花瓶里的阿娘也看见了我。
我看见她那原本枯槁的眼中闪过不可置信的光。
“呜呜……”
她似乎是挣扎着想开口,可她的嗓子早就已经被花茎毁坏,只能发出破碎的声音。
可看着她发红的眼角,我知道,阿娘是认出我来了。
是啊。
虽然十年早就已经让我和当初的小丫头没有半点相似之处,可我知道,阿娘是一定认得出我的。
我几乎是控制不住地想要去触碰阿娘的脸颊,可这时候,身后突然响起太后那高高在上的声音——
“小姑娘,你看哀家这美人兰养得如何?”
7
一句话,将我猛地拽回现实。
我如梦初醒般,将目光从阿娘的身上挪开,转身看向身后的长公主和太后。
只见她们俩也在看阿娘。
哦不,是看阿娘嘴里绽放的那朵兰花。
那表情,高高在上,仿佛真的只是在欣赏一朵奇株。
根本看不见底下痛苦挣扎的人。
我无声地捏紧手指,几乎是用尽浑身的力气,才绽放出一抹笑容,跪下去,恭敬开口:
“太后,民女今日真是三生有幸,才能见到这古籍里才有的奇花。”
太后满意地笑了,我抬起头来,又开口:
“只不过民女有一事不解,古籍里说过,这美人兰一般都活不过一年。可方才太后您却提到这兰花是十年前所得,民女好奇,这美人兰怎么能活得如此长久?”
我这话问得不带一丝感情,仿佛真的只是一个花匠对于奇株的好奇。
太后果然笑得更得意:
“这美人兰向来活不久,是因为用来种植兰花的美人没了求生意识。可哀家的这朵美人兰不一样,驸马献花时提到过,她有一个女儿。”
“哀家和她说了,如果她死了,哀家就用她的女儿来种花,她这才挺着一口气,一挺就是十年。”
我的手不自觉地紧紧握拳!
原来阿娘都是为了我!
当年阿爹想一把火烧死我,可那时候阿娘已经变成了兰花被送进太后宫里,所以她对此一无所知。
她以为我还在他们手里,这才忍受着非人的痛苦,一日又一日地苟延残喘。
我低下头去,掩下眼底的恨,轻声开口:
“太后英明。”
阿娘。
你放心。
这些折磨你的人,我一定会让他们血债血偿!
8
因为蛇兰认主,我就在太后的慈宁殿内住了下来。
我在种植兰花这方面的确天赋异禀,又师承名师,太后对我十分喜爱,逐渐将更多的兰花交给我打理。
包括美人兰。
我每日喂娘亲吃饭喝水,在四下无人的时候,我才会在她耳边悄悄说:
“阿娘,我一定会救你出去。”
我看见阿娘那原本已经晦暗的眸子,慢慢有了神采。
可哪怕如此,每日的毒发,还是让阿娘痛不欲生。
我看着她疼得脸色惨白,想惨叫却发不出声音,想挣扎却脱离不了花瓶,只能用已经萎缩的四肢无力地拍打花瓶,发出沉闷的砰砰声。
我知道,我不能再等了。
十年,已经太长了。
这一日,中秋节。
宫宴结束后,陛下亲自送太后回宫。
太后一时兴起,和陛下一同来到花园赏兰。
“这便是驸马新送给哀家的蛇兰。”
提到蛇兰时,太后示意我吹笛。
我开始吹奏。
但我这一次吹的,并不是平日里的西域小调。
而是换了一曲江南小曲。
我记得,当今陛下名作冷辰宇,其生母是一名江南女子。
先帝微服私访遇见她后,带回宫中封为贵人,宠极一时,这才有了冷辰宇。
后来因为其他嫔妃嫉妒陷害,婉贵人惨死,冷辰宇才到了没有嫡子的太后膝下抚养。
但哪怕如此,冷辰宇八岁之前,都是随着生母的。
果不其然,我的江南小曲,引起了冷辰宇的注意。
他对我说:“抬起头来。”
我抬起头。
今日的我,看着不施粉黛,但其实却是仔细打扮过的,不着痕迹地费尽功夫,楚楚动人,我见犹怜。
我随了阿娘的美貌,我也早就知道,这美貌,会是我复仇必用的利器。
果不其然,我看见冷辰宇眼底闪过惊艳,然后对太后微微一笑:“这蛇兰倒是有趣,我看母后满园兰花也不缺这一株,不如就给朕了吧。”
看似要兰花,但明眼人都知道,蛇兰认主,这便是要将我也一同要了去。
太后的笑容已经有些僵硬,可那终归是一国之君,她还是点头:
“一朵花而已,随皇帝了。”
冷辰宇先行离开,我则是要明日才去他宫里。
冷辰宇走后,太后冷冷看我:“我倒是小看了你,长着这么一张狐媚子脸,果然不是个安生的!”
我扑通跪下去:
“太后饶命!奴婢自知长了一张招人的脸,可却又没有自保的家世,如果就这样出宫,肯定会被人盯上,最终成人妾室。”
“与其如此,不如嫁给帝王,一辈子也可以侍奉在太后左右!”
可能是我这番话说得十分诚恳,太后的脸色这才缓和些许。
“算你识趣。”她冷冷道,“你人可以走,但这蛇兰要留下。反正不过每日晨晚浇水喂养小蛇,你闲着也是无事,每日来请安顺便浇花便是。”
太后这话,再明白不过了。
我虽然去了冷辰宇那,但却还要每日回慈宁殿。
她是要我替她,做冷辰宇身边的棋子。
果然啊,不是亲生母子,终归是有隔阂的。
可这,却在我的意料之中。
或者更确切地说,留下蛇兰,是我求之不得的事。
于是我立刻磕头:
“听从太后吩咐。”
9
第二天,我被送去冷辰宇殿内。
辰宇当夜就宠幸了我。
我成了兰贵人。
可我每日还要去太后的慈宁殿请安,明面上是给蛇兰浇花喂养,但其实却是要交代辰宇是否有异样。
每次去,太后还会为我准备一碗避子汤。
她说,我出身低贱,不能让我玷污了皇室血脉。
但我却心里清楚,她是怕我怀上龙嗣,生出不该有的心思,不受她控制。
我每次都痛快地喝下。
因为,我也不想怀上孩子。
这皇宫,我终归是要走的,不能再留下不该有的羁绊。
日子过去了那么半年。
这一日,辰宇翻了我的牌子。
可等我被抬进宫里后,他却一扫平日里的温柔,粗暴得近乎惩罚。
等一切结束,他冷冷看我:“为什么不喊疼?”
我轻轻坐起来,跪在榻上:
“因为臣妾知道,陛下真正生气的不是臣妾,而是臣妾背后的太后。”
冷辰宇脸色微微一变,但随即他冷笑:“你什么意思?”
我继续恭敬地低着头:
“臣妾知道,陛下您想安排今年的新科状元随行前往南边负责水患修缮堤坝一事,可太后却施压,逼着您换成了她母族的小辈,还让驸马爷负责其中采买。陛下这才……嘶!”
我的话还没说完,冷辰宇就已经一把捏住了我的下巴,声音冰冷:“你倒是知道得很多。”
我依旧不卑不亢:“太后既然派臣妾盯着陛下,自然也不会瞒着臣妾这些。”
冷辰宇冷笑一声:“你倒是诚实。”
他甩开我,面无表情:“既然你是太后的人,现在又向朕坦诚?”
我毕恭毕敬地开口:“陛下,您应该查过我,请问您查到些什么?”
冷辰宇这才蹙眉:“朕只查到你是西域第一花匠的徒弟,从小是个孤儿。”
我轻轻摇头:
“我并非从小就是孤儿,我的母亲是一个仵作,而我的父亲,就是长公主的驸马爷。”
我将我的身世和盘托出。
说完后我恭恭敬敬地磕了个头:
“陛下,臣妾不敢有所欺瞒,臣妾别无所求,只想救出母亲,替母报仇!”
我低着头等了好久,才终于听见冷辰宇的声音响起:
“朕凭什么相信你?”
听见这话,我就知道,我成功了。
我重重磕头,低声道:
“臣妾会用太后的命,让陛下相信我。”
10
我很早就知道,我的仇人太强大了。
宋远之本身并不强大,但长公主、太后,她们都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尊贵身份。
想要向她们报仇,我只能借助一个人的力量。
那就是冷辰宇。
我知道,冷辰宇并非太后嫡出。
太后当初扶他上位,是因为自己膝下只有长公主一女,这才特地选了没有根基的冷辰宇养于膝下。
宫内更是传闻,当年冷辰宇的生母之死,说是顺妃所为,但顺妃背后,却是皇后。
皇后就是想要一个没有生母、没有母族的皇子。
可随着冷辰宇长大,他和太后终归会离心。
因为冷辰宇想要成为真正的帝王,可太后却还是想利用他,为自己、为长公主、为太后母族谋取权力。
他们俩,终归会站在对立面。
敌人的敌人就是最好的盟友。
所以,我只要得到冷辰宇的帮助,就一定能够成功复仇。
可既然是盟友,我就必须也给冷辰宇他想要的。
我直接给了他一份大礼。
那就是太后的命。
三日后,太后被发现暴毙在慈宁殿内。
死于蛇毒。
是我的蛇兰。
蛇兰这花独特,蛇与兰同生同死。
这蛇兰里的蛇,按道理是无毒且性情温顺的,绝不会攻击人。
这也是为什么太后会放心地将蛇兰养在身边。
可他们不知道,我养的蛇兰不是普通蛇兰。
是毒蛇的蛇兰。
太后死后,长公主连夜进宫,说要让我给太后陪葬。
可冷辰宇却将我保了下来:
“虽然兰贵人养了蛇兰,但太医和花匠都说,蛇兰里的蛇无毒,所以太后之死,肯定不是因为蛇兰,而是宫内出现了其他毒蛇。”
“皇姐,你莫要误会了无辜,反而让真正的凶手逍遥法外。”
得知冷辰宇保下我,我其实松了口气。
我虽然是用太后的命做了给冷辰宇的投名状,但其实我自己心里也没底。
这蛇兰,我养了十年,从一开始,就是用来毒死太后的。
但整个计划里,我最担心的就是毒死太后的下场。
毒死太后很简单,但明眼人都会查到蛇兰身上,稍微一验证,就会发现我的蛇兰有毒。
毒害太后,我也立刻会死。
我不怕死,但我还要向长公主还有宋远之报仇。
所以我需要冷辰宇。
我送他太后一条命,同样的,他也要保住我的命,帮我继续报仇。
但我也有过担心。
自古帝王无情,我担心太后死后,冷辰宇会把我当成弃子。
但幸好,我没看错。
冷辰宇,他终归和长公主,还有太后他们不一样。
他保下了我。
看见冷辰宇维护我,长公主简直就要气疯了。
可冷辰宇是皇上,她不能说什么,最后只能气冲冲地来我的宫里找我。
“苏念兰你这个贱人!”她指着我的鼻子破口大骂,丝毫没有长公主的尊贵矜持,“你一条狗竟然还敢咬主人!你难道忘了你身上的蚀心毒么!”
11
是了。
长公主和太后之所以那么放心地把我放到冷辰宇身边,坚信我会给他们不断传递消息,归根结底,还是因为长公主给我吃下的那粒蚀心毒。
我笑了。
“长公主,你是不是太天真了?”我靠在榻上,慵懒开口,“这蚀心毒一个月只发作一次,昨日的我刚吃了你送来的解药,也就是说,离下次毒发,还有一个月。”
长公主尖叫:“那又怎样!”
“一个月的时间呢。”我捂着嘴轻笑,“你怎么知道,这一个月内,你不会哭着来求我,给我解药?”
“你这个贱人做梦!”长公主气得一把掀翻了我桌上的点心,“等着吧贱人,你也只能得意这个月了!”
长公主又错了。
不用一个月,十天后,她就又来找我了。
因为她也中毒了。
不是直接会死的毒,而是一种慢性折磨的毒。
找到我的时候,她已经被毒素折磨得头发都快掉光,面色枯槁。
她不甘心地指着我大喊:
“苏念兰!你到底对我做了什么!”
我轻笑:“这不是很明显么?我留在你们家的兰花里,也有毒。”
当初我送蛇兰进宫,还特地给长公主留下了十株别的名贵兰花,说是让长公主好好照顾,来年花开,就可以再献给太后。
这些年阿娘被兰花折磨。
那我,也要用兰花作为我复仇的工具。
长公主似乎早就猜到了兰花有问题,可她还是不甘心地大喊:“可我明明让人检查过那些兰花!它们明明都没毒!”
长公主也不是傻子。
我这么一个凭空出现的天才花匠,带来那么多名贵的兰花,她肯定也怀疑过,所以让人都查过。
我笑了。
“因为我给你的兰花本身没毒,可它们聚在一起,再用一味西域的引魂香作为引子,就能成为对女人的致命毒药。”
长公主抓着头发抓狂:“什么引魂香!我根本没碰过这东西!”
我笑得更灿烂了:
“你没碰过,可你的丈夫碰过呀。”
长公主这才愣住。
而我凑到她耳边轻声道:“你不知道吧?你的丈夫有一个外室,我用引魂香做出香膏,卖给了那名外室。你丈夫和外室亲热得越多,沾染得也就越多,你闻到了,就会诱发兰花里的毒药。”
说着,我似乎是怜悯地看向长公主:
“我原本计算着,你应该二十日才会毒发,可没想到十日就毒发了。看来,你丈夫和这外室,可真是缠绵啊。”
长公主愣住,然后尖叫着想来掐我的脖子。
可被宫女拦住。
我冷冷开口:“这毒药不会让你马上死,却会让你毁容,溃烂,慢慢地死去。给我蚀心毒的解药,我就给你你的解药,记住……”
我微笑:
“一定要是你先给我解药。”
12
长公主不肯。
可我也不担心。
都中毒,就看谁熬得过谁呗。
蚀心毒第一次毒发没有解药不会致命,只是会痛不欲生,要连续三次毒发才会死。
我相信,我熬得过长公主。
次月,我毒发了。
我痛得在宫内尖叫翻滚,不知道什么时候昏了过去。
醒过来的时候,我看见冷辰宇在我床边。
他问我:“值得么?”
我没回答这个问题,只是强撑着开口:
“陛下,我知道太后已经死了,但这并不是结束。太后虽然死了,但长公主是她的血亲,太后母族会继续帮衬公主,只有长公主倒了,才算高枕无忧。”
冷辰宇看着我,神色复杂地想说什么,可这时候,我的宫女却跑了进来。
“贵人!长公主派人把解药送来了!”
13
长公主终归是没能熬过我。
也是。
她这般娇生惯养,哪里会熬得过我?
我吃了解药,彻底解开了蚀心毒。
可我却没给长公主解药。
我食言了。
或者更确切地说,从一开始,我就没打算给长公主解药。
十日后,长公主死去,浑身溃烂,变成一摊烂泥。
接下来,就只剩下宋远之了。
长公主死后,冷辰宇就以贪污罪名,将宋远之押入了大牢。
我去看他。
短短几月未见,他已经胡子拉碴,全然看不出曾经的器宇轩昂。
看见我,他眼底淬毒一般:
“都是你这个贱人!你到底和长公主有什么恩怨,要这样算计我们!”
我轻笑着摇头:
“你错了,我真正有恩怨的,不是长公主,而是你。”
宋远之这才愣住:“和我?”
我笑了:“阿爹,事到如今,你还没认出我么?”
宋远之的脸色在瞬间惨白。
他看着我,宛若看地狱来的厉鬼。
“是……是你!你竟然没死!?”
我笑得更灿烂:
“是啊,我不仅没有死,还回来找你了呢。”
或许是心虚理亏,宋远之在这一刻终于怕了。
他跪着爬过来抓住我的裙角,努力挤出笑容:
“闺女,我可是你的亲爹,你一定不想要我的命对不对?所以你直接杀死了长公主和太后,却没对阿爹下手,你心里还是有爹爹的对么?”
我捂着嘴又笑起来:
“宋远之,你知道我到底为什么不对你直接下毒么?因为我觉得,直接毒死你,太便宜你了。”
我的笑容突然消失,我一把抓住他的领子,冷冷开口:
“我要让你和阿娘这十年一样,生不如死。”
我让人砍了宋远之的手脚,泡在水里, 每日用毒蛇毒蝎啃食。
那些毒蛇毒蝎不会要了他的命, 我还求冷辰宇让人好好给宋远之医治, 保住他一条命,让他日日夜夜继续受到折磨。
安排完这一切,我开始为阿娘治疗。
整整十年, 美人兰的根茎已进了她的血脉,想要拔出, 十分不容易。
但幸好这十年, 我除了研究各种有毒的兰花,就是在研究怎么解决美人兰。
用了一年时间, 我终于成功了。
阿娘身体稳定一些后, 我去向冷辰宇辞别。
冷辰宇手里的笔顿住:“你要走?”
“是。”我低着头,“如今我大仇已报, 陛下您也稳定了朝堂, 我终归不适合宫里, 还请陛下放我和阿娘离开。”
冷辰宇沉默好久, 随即才露出一抹苦笑:“朕以为, 这一年多, 你对朕多少会有些真心。”
我眼皮轻轻一颤。
我其实不是没感觉。
冷辰宇对我太好了。
没有一个盟友,会在深夜为你送来一碗热汤;也没有一个盟友,会在你做噩梦的时候出现将你搂入怀里。
可是……
“陛下, ”我跪下去, 认真开口, “说没有动心肯定是假的,但我不敢再去赌。”
赌一个男人的真心能有多久。
就好像我小时候也见过阿爹阿娘恩爱的样子。
我相信, 宋远之那时候的真心也并非全然作假。
可一颗真心, 又能维持多久?又能禁得起多少考验?
更不要说, 这颗真心的主人, 还是个帝王。
冷辰宇的声音哑了些许:“若朕敢赌呢?”
我闭上眼轻叹:“陛下您敢赌,是因为您有筹码。可民女,一无所有。”
空气陷入安静, 冷辰宇最后别开眼去:
“罢了, 你走吧。”
我叩谢离开。
……
我带阿娘走的当日, 冷辰宇来送我。
他一言不发,直到我要上马车的时候, 他才突然喊了一声:
“苏念兰!”
我上马车的脚步顿住。
我最终抬起头, 看着他开口:“陛下,我不叫苏念兰, 我叫双双。”
我当初九死一生从火里跑出来, 遇见了我的师傅,那个西域毒医花三绝的奇人。
他治好我的烫伤,教我种花,教我用毒。
他让我丢弃以前的身份,所以给了我一个新的名字——苏念兰。
我一开始不接受这个名字。
因为那时候的我, 看见兰花就会想起阿娘在土里的样子, 呕吐不止。
可师傅说,我要用兰花报仇,我就必须接受,接受到麻木。
我这才接受了苏念兰这个名字。
可我真正的名字, 叫双双。
是阿娘给我起的。
一生一世一双人。
可阿娘啊。
人活在这世上,终归是要一个人走完的。
你是,我也是。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