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1 节 重生之女商
第 21 节 重生之女商
父亲忌日当晚,我被未婚夫婿下药送上杀父仇人的床榻,只为换回他的青梅。
我求他救我,他冷声拒绝:“你可知女子的名声清白对她有多重要,你们都是女子,怎么不能体谅一下?事后,我还是会娶你的。”
说完,他头也不回抱着青梅离去,留我昏沉应对即将面临的凌辱。
我抵死不从,挣扎间被杀父仇人活活掐死。
死后灵魂离体,才得知他趁我失忆骗我说有婚约,只为夺我家产并掩盖我父亲被害真相。
再次睁眼,我重生在招亲当日,他在众人面前装得情深意切:“阿离,你我早有婚约,我是你的未婚夫婿。”
我懒散抬眼,朝台下吃瓜的京城纨绔之首谢家小公子喊话:“未婚夫婿,这人假冒你呢,你快说话呀。”
谢家小公子手里的瓜,“啪”,掉在了地上。
京城的八卦圈炸了。
1
京城谁人不知,四大世家的公子哥里,宋家大公子宋承齐和谢家小少爷谢星言水火不容。
一人饱读诗书,是外人眼里温文尔雅的谦谦公子。
一人游手好闲,是众人口中避之不及的纨绔少爷。
两人互相嫌恶,是碰面就会彼此较劲的死对头。
宋承齐脸色难看,从怀里拿出一封信,压着脾气道:“阿离,莫闹,我有萧伯父的亲笔信为证,你我真有婚约。”
那封信上一世我看过,但那时却不知笔迹是伪造的。
上一世,我家是京城有名的粮商,四岁时我母亲因病去世,十六岁那年,我父亲连带随行家丁在内十八人在黑水城离奇失踪,官府久查未果后宣告死亡。
作为家中独女,我继承了偌大的家业。
三年后,黑水城突发水患,我送粮赈灾,返回京城的路上遇歹人劫财,打斗间跌落山崖。
醒来时宋承齐守在一旁,说是他救了我,而我因头部受伤失去了部分记忆。
这一年,我即将年满二十,本无心婚嫁,但律令规定,女子二十未嫁,官府会强制为其分配婚姻,若不嫁,则会被问罪。
明面上是为女子分配丈夫,实则是强迫这些女子嫁给那些娶不到妻的男子。
商人之女的我改变不了律法,但也不想被官府随便强塞夫婿,于是,我决定招亲选夫。
招亲那日,宋承齐突然当众拿出那封所谓的亲笔信,说我父亲私下已为我俩定下婚约,再加上他好名声在外并对我有救命之恩,我便误信他会是良配。
可凭一手好字而受人追捧的宋承齐,模仿起他人笔迹更是真假难辨,就连歹人劫财,也是受他指使。
只因宋家颓势已现,作为宋家长子和继承者,他急需财力巩固宋家的世家地位。
而我家手握粮草生意,虽无朝堂权力,但银两多得是。
至于下药送我上他人床榻,换回他青梅是真,毁我清白让我只能嫁给他,也是真。
上一世被他蒙蔽,如今见他故技重施,我掩下心中厌恶,意有所指:“听闻宋公子极擅书法,想必临摹他人笔迹也不在话下。”
我朝谢星言瞥了一眼,他顺嘴接道:“宋承齐,你这封信该不会是伪造的吧。上个月还见你带着青梅泛舟赏景,怎么现在突然又情深似海的模样对着萧大小姐。看来,你不仅字儿写得好,戏唱得也不错嘛。”
这就几乎是明着说宋承齐在装了。
众人吃瓜吃得起劲,宋承齐脸上挂不住,高声驳斥:“谢星言,你不要胡说八道,我和阿离间的事情与你何干?回家好好做你的纨绔少爷。”
谢星言被激,不怒反笑,几步来到台前,单手一撑,跃上台来,动作利落漂亮,背对众人朝我行了个礼,接着抬眸眨眼轻笑。
好一个俊俏少年郎。
他转身挡在我前面,轻甩衣摆,朝宋承齐懒洋洋道:“阿离也是你能叫的?你是聋了还是傻了,刚刚没听阿离说,我才是她的未婚夫婿吗?”
我适时开口:“宋公子,还请自重,莫要唤我阿离,以免我未婚夫婿误会。”
宋承齐目光带着打量和审视,冷声道:“阿离。”
被谢星言一瞪,他换了称呼:“萧小姐,就算你失忆了,不认萧伯父的亲笔信,但也不必胡诌骗人吧,若他真是你未婚夫婿,今日你又何故在此招亲?难道是将在场众人都当猴子戏耍?”
一招矛盾转移就想逼我就范,他打错了算盘。
我不急不躁:“论家境,谢家乃京城世家之首,论样貌,谢公子的俊美有目共睹,今日招亲选夫,谢公子也在场,我选他做未婚夫婿,合情合理。”
谢星言被我这一顿乱夸,不自觉挺了挺身形,笑得恣意:“就是,宋承齐,死缠烂打可有失文人风范。”
宋承齐被我和谢星言这一唱一和弄得满脸涨红,在众人的议论声中拂袖而去。
不出意外,今日之事很快便能在京城八卦圈传得沸沸扬扬。
招亲事毕,我将谢星言请入会客厅,仆人退下,只剩我和他。
阳光和煦,谢星言背光倚在门边,唇角微勾,笑意却不及眼底,语调散漫:“萧小姐好计谋,今早一封书信说请我来看好戏,没想到我竟成了戏中人。你确实聪明,知我与宋承齐不和,定会与他唱反调,激我出面。”
他冷笑一声:“可我,不会娶你。”
2
我端起茶杯,慢悠悠喝了一口,眼角余光里,谢星言说完那句话后,又恢复了惯常的懒散模样,仿佛刚刚那声带着威压的冷笑是错觉。
将茶杯搁回桌上,我拿起一旁的请柬:“今晚我会在府中设宴,宴请谢家家主和大公子商讨你我婚事,这封请柬还请公子代为转交。”
谢星言嗤笑了下,眼神轻傲:“萧轻离,今日利用我之事,看在宋承齐吃瘪的份上,我不同你计较。但你我成亲绝无可能,我父兄更不会来见你。”
我毫不在意:“再帮我带句话,他们听后定会赴宴。”
他闻言轻挑下眉,像是听到什么有趣的事:“什么?”
“黑水城水患。”
谢星言面色一凝,沉默地看着我,目光中带着探究。
当晚,萧府。
我一人坐在桌前,看着满桌的菜肴逐渐冷掉。
侍女青枝斟酌提醒:“小姐,早已过了时辰,谢家家主和大公子,估计不会来了。”
白日里谢星言临走时未发一言,连请柬也没拿,我只能赌。
好在,又过了半个时辰,仆人来报,说人来了。
青枝低声询问:“小姐,饭菜都冷了,要吩咐厨房再热一热或者重做吗?”
“不必了。”
瞧见仆人引着谢家父子过来,我起身迎客,将人请入上座,遣退下人,室内一时没人说话。
将门世家家主谢青卫,曾是常胜将军的他虽早已上交兵权,辞官不问朝堂事,但久居上位令他不怒自威。
一旁的谢家大公子谢楚川拜吏部尚书为师,前几年科举高中入朝为官,前途亦不可限量。
谢星言幼年丧母,自小在父兄的宠爱中长大,如今却被我利用,在场两个男人心中的不满,明晃晃地挂在脸上。
最终还是谢青卫开门见山:“黑水城水患一事,你想说什么?”
我看了大公子一眼,朝谢青卫说道:“一个月前,黑水城连下多日大雨,引发山洪,农户房屋尽毁,田间作物受损,一年的辛勤劳作化为乌有,可朝廷赈灾却毫无成效。”
谢青卫沉默不语,谢楚川接过话去:“不可能,朝廷早已将赈灾银两拨了下去,一部分拨给当地官府用于灾后重建和物资购买,另一部分直接发给灾民,用作房屋被毁的补贴。”
“朝廷确实拨了银子,但大公子你可知当地官府是如何操作的?”
我脑海里快速回想了上一世在黑水城的所见所闻:
“先说用于补贴房屋被毁的钱,官府规定农户须先签卖房地契和田契,才能拿到补贴银两,没了地,农户就不能自建房屋,可这钱根本不够在镇上买房,这不就是变相低价买农户手里的地吗?
“再者没了田,农户明年靠什么活?若想继续耕种,反而得向官府租田。可若不签,今年又怎么活?那农户到底要不要拿这笔补贴银子?”
谢楚川怒拍桌子:“荒唐!”
谢青卫面色凝重:“说下去。”
我平复情绪,接着说道:
“再说灾后重建,山洪之后,房屋、道路淤泥要清,需请人和用车,地方官便让自家亲戚出面购买牛车和雇人,与官府对接包下清淤泥的活,按天数算钱。原本一日就能干完的活,被他们生生拖成三日,只为多兑换工钱,这还只是清淤泥这一项,灾后重建要做的事情那么多,都这么弄,进度能不慢吗?
“还有赈灾物资,比如粮食。黑水城盛产大米,城内官仓不缺粮食,按律令应开仓赈济灾民,至少能解一半燃眉之急,可这时粮仓却突然起火,未免太过巧合。仓内粮食是被火烧没了,还是其实本就没粮?如果是后者,那粮食去了哪儿?
“朝廷对此不追查,拨钱给官府买粮,同时各大粮商也纷纷捐赠,官府要求将捐赠粮食上交,由官府统一发放。但背地里,这批粮食却在账上被记成是购买来的,还用各种理由拖着不发或少发。朝廷拨下来用于购买赈灾粮食的银子,就这样悉数进了地方官手里。”
说到这儿,我停了下来,谢家父子久久沉默不语。
半晌,谢青卫发问:“你是如何知晓这些?”
“萧家作为粮商,送粮赈灾自是义不容辞。这些都是我在黑水城赈灾时,从当地灾民口中得知,并亲眼所见,绝无半句假话。”
谢青卫盯着我:“为什么告诉我们?”
“之前朝廷派去监督赈灾的官员,明知晓实情,却视而不见,只因黑水城官府老爷是丞相的族亲。当今圣上一心只想求长生,从不问朝政,丞相独揽大权,其他朝廷命官担心得罪丞相,不想管也不敢管,但将军您不怕。”
谢青卫冷哼一声:“老夫早已辞官,不过问朝堂之事。”
我起身为他斟酒,双手端酒杯递了过去:“将军虽辞官,但仍心系百姓,否则今晚就不会来了。”
谢青卫没接酒,我保持敬酒的姿势未动,他再问:“你真的只是为了灾民?”
我低头跪了下去:
“为灾民是真,有私心也是真。此次水患,从山上冲下来十八具尸骸,其中一具尸骸所穿衣物是我为家父亲手缝制,面料特殊可多年不腐,衣物腰间玉佩亦属于他。
“这十八具尸骸正是三年前在黑水城离奇失踪的家父及随行家丁。我请人验过,他们生前是被利刃和钝器所伤,致命伤是人为。可一夜过后,尸骸却不翼而飞。去官府报案,官府以陈年旧案早已结案为由,拒绝继续调查。”
我愤愤不平:“这一切,都与当朝丞相有关。”
“你可有证据?”
上一世我死后,游魂形态跟在宋承齐身边,得知幕后之人就是丞相,但我没有证据,重生之事,无人会信。
“我没有,恳请将军助我,还十八条人命一个公道和真相。”
我低着头,看不到他和谢楚川的神情,端着酒杯的双手在无声的等待中隐隐颤抖。
终于,他接过酒去,一饮而尽:“好,黑水城水患,我管,你父亲之事,我会派人帮你调查。”
紧接着话锋一转:“但想和我儿成亲,绝无可能。今日利用我儿一事,可以不追究。”
我必须与谢家绑在一起,商斗不过官,宋承齐今日虽作罢,但他和幕后之人,肯定不会就此罢休。
此刻,我需要向谢青卫证明自己对他有用。
重生之人能利用的优势便是“先知”。
我起身朝他行礼,抬眼对上他看过来的目光,一字一句:“谢家次子,天生帝星,二龙相争,必死其一。”
3
谢楚川神情突变,立即站了起来,从腰间抽出一把软剑,稳稳地架在我脖上。
谢青卫脸色铁青,眼里掠过一抹杀意,室内空气凝滞,我的生死全在他一句话之间。
他目光冷冽如刀,似要看穿我:“你究竟是何人?”
“将军的盟友。”
谢楚川不满冷哼:“好大的口气,我们谢家为何要与你合作?”
我盯着谢青卫:“将军,可否再听我说几句,说完后,要杀要剐,绝无怨言。”
谢青卫沉吟片刻:“说。”
颈边的软剑撤去,我缓缓道:
“十八年前,谢家二公子出生,天现异象,国师上奏帝星一事,当晚就被杖杀。第二日,将军辞官交权,圣上未曾挽留。近两年,边境敌人屡次进犯,满朝文武连个能带兵打仗的人都没有。
“如今黑水城水患赈灾不济,百姓苦不堪言,坊间流言渐起,直言当今圣上无德,水患乃天降警示,恐怕早已传到了宫中。我知谢家世代忠良,但圣心难测,一边想复用将军,一边又忌惮帝星之说。
“将军虽远离朝堂,但追随者众多,应该也得知消息,过不了多久,复用将军和招谢家次子为驸马的圣旨就会一并送到谢府。看似无上荣耀,实则是将二公子作为了人质。
“圣上喜制衡之术,将后方粮草筹备交由与将军不和的丞相安排,将军真相信丞相不会从中作梗吗?前线战事吃紧,粮草若再一断,将军可想过后果?
“商人捐粮,需由官府统一安排,但若是自家人的粮食,便可绕开朝廷和官府,以将军的名义直接送往前线。待一切事了,我与二公子自会和离。”
原本还不满的谢楚川听我说完,意有所指地叫了谢青卫一声:“爹。”
谢青卫面色沉沉,不知在想什么,半晌,他叹道:“我与圣上也曾是少年好友啊。”
昔日少年好友的情谊,让他们在十八年前各退了一步。
可这份情谊,在上一世最终也未能保下谢青卫的性命。
上一世,圣上复用谢青卫,谢将军带领边疆将士接连获胜,一扭战场颓势,很快来到了最后一役,只要赢了,边疆便可得三十年平安。
但那时谢家功高震主,圣心忌惮,竟默许丞相延缓粮草供给。
最后,将军百战死,壮士无人归。
国仇家恨,谢星言在其兄长的扶持下,还是反了。
二龙终相斗,只是我还没能看到结局,便重生了。
谢青卫拎起桌上的酒壶,给我也斟了一杯:“三日后,你俩成亲。星言那边,让他哥同他说,只是帝星之事,还请你先不要告诉他。”
我端起酒杯:“自然。”
原以为成亲当日才会见到谢星言,没想到第二天下午,他便来了萧府。
“蹴鞠比赛?”重生回来,府中待处理的事情很多,我在书房翻看着账目,不明白谢家小少爷这是在闹哪出。
他懒散地靠着椅子:“对呀,我哥都同我说了,既然我俩假成亲,戏当然要做足。今日看赛蹴鞠的人很多,正好趁此机会宣扬出去。”
我转念一想,觉得他说得在理,便换了身衣服同他前往,没想到宋承齐也在,还是其中一支参赛队伍的球头。
4
在场众人看见谢星言扶我从马车上下来时,都瞪大了眼睛,视线在我俩和宋承齐之间来回转悠,与身边人窃窃私语。
昨日招亲事件的主角都来了,恐怕他们都在等着看戏。
谢星言蹙眉低声骂了一句:“晦气,怎么到哪儿都有他。”
我被他神情逗笑,凑近安抚:“无妨。”
眼角余光看见宋承齐脸色又沉了几分。
落座后,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宋承齐在场,谢星言对我格外殷勤,时不时添茶喂点心,笑着凑近讲解赛况,在外人看来,是一副情深意浓的模样。
中场休息时,世家公子小姐们,按照惯例都拿出了随身携带之物,作为今日获胜队伍的彩头。
轮到我们这儿时,原本只需谢星言给出一物即可,但宋承齐突然看向我大声说道:“我想向萧小姐讨个彩头。”
一时间在场众人的目光纷纷汇聚到我身上。
他接着道:“若我胜了,想讨萧小姐腰间佩戴的这块玉佩。”
若是旁物还好,可若是随身玉佩,就很暧昧了。
若我拒绝,显得我心虚,若我同意,难免会有流言。
他这是故意要将我和他的关系搅得暧昧不清。
迟疑之际,谢星言偏头看我,话却是说给在场所有人听:“阿离,我也好久没玩蹴鞠了,今日下场踢一局给你看,好不好?若我赢了,也向你讨这个彩头。”
然后,凑到我耳边低语:“放心,你的玉佩,他拿不走。”
我冲他粲然一笑,解下腰间玉佩,放入盘中,全程没看宋承齐一眼。
很快,下半场开始了。
我盯着场中的谢星言,思绪却飘向了别处。
谢青卫虽答应帮我调查父亲被害一事,但我自己也得想办法获取更多信息。
当年父亲在黑水城究竟发生了什么?丞相为何会对一个粮商动手?
上一世,游魂形态的我只是知道此事与丞相有关,但这里面有太多谜团要解,还需找到证据。
看来,等成亲事毕,我还是得再去一趟黑水城。
“好!”旁人的喝彩声让我回神。
谢星言又进了一球,朝我的方向看过来,笑得恣意张扬。
我鼓了鼓掌,安慰自己走一步看一步,收回心神专心看比赛。
午后阳光下,年轻俊美的少年郎,几乎牵动在场所有人的视线,不知又有多少世家小姐会动心。
香灭锣响,谢星言赢了。
他将我的玉佩戴在腰间,特意朝宋承齐看了一眼,嘴角噙笑大步向我走来,额间沁着汗,眼神清亮:“我说到做到。”
我拿出手帕递给他:“擦擦汗。”
他却摇了摇头,额头凑过来:“要阿离帮我擦。”
眼神暗示我,有人在看,我淡笑着照做。
旁人艳羡道:“谢公子和萧小姐的感情可真好。”
谢星言顺着话道:“过几日,我和阿离大婚,各位都来喝喜酒呀。”
在众人此起彼伏的贺喜声中,谢星言牵着我上了马车。
车内只有我二人,他立刻收回了手,一本正经地强调:“萧轻离,刚才都是做戏,你可别真的喜欢上我。”
我失笑道:“这番话,该是我说才对。”
谢星言轻哼一声,没过多表示,余下的路程,我俩沉浸在各自的思绪里没再说话。
赛蹴鞠之后,再加上谢府对婚事的大肆筹备,我与谢星言即将成亲的消息,满京城几乎人人知晓。
可就在大婚当日拜堂之时,两道圣旨一前一后送进了谢府。
5
第一道旨意,复用谢青卫为镇远大将军,明日启程前往边疆镇守。
第二道旨意,赐封谢家次子谢星言为侯,享朝廷俸禄。
没有战功就封侯,这令在场所有人都大吃一惊。
就算真的要给谢家子弟加官晋爵,按理来说也该是给入朝为官的大公子谢楚川,而非纨绔名声在外的谢星言。
谢青卫断然推辞:“犬子,一无战功,二无实绩,还请圣上收回封侯的旨意。”
传旨的大太监尖着嗓子:“大喜之日,提醒将军一句,圣上的一片心意,绝无再收回去的道理。”
话里话外,封侯一事已是板上钉钉。
圣上对谢家忌惮之深,眼看招驸马不成,便又想出了这无功封侯的捧杀计,谢家作为臣子纵使万般不愿,也只能接受。
中途虽出了这个插曲,但该走的成亲流程还是得走,拜堂之后,我被送入洞房。
遣退女婢后,我自己揭了盖头,谢星言还算考虑周到,在房内早已备了一桌酒食。
这一整日成亲流程繁琐,填饱肚子后,我竟迷迷糊糊趴在桌上睡了过去,直到深夜被门外传来的嘈杂人声吵醒,听着像是一群人拥着醉酒的谢星言过来想要闹洞房。
谢星言醉醺醺地挡在门口不让他们进,谢楚川适时在一旁劝退众人。
两道圣旨,让谢家一时风头无两,宾客们不敢闹得太过,见主人家不愿,于是讲了几句恭喜的话,便都识趣散了。
谢星言吩咐院子里的仆人都退下,他脚步不稳地推门进来,一脸醉意地关上门,转身后,瞬间恢复清醒,哪里还有刚刚的醉酒样子。
我故意笑道:“侯爷好演技。”
他闻言脸一垮,不满写在脸上:“圣上这招未免太损。”
“那你有何打算?”
他拉动椅子朝我凑近几分,低声道:“我觉得父兄这几日有些奇怪。”
我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避开他的视线:“此话怎讲?”
“前日一早父亲被圣上召去宫内,直到傍晚才回府,然后就和大哥在书房待到深夜,连晚饭也没出来吃。昨日大哥上朝回来就领了旨,说等喝完我的喜酒,他就要前往黑水城监督赈灾。”
我心思一动,面上却不显,问道:“哪里奇怪?”
他蹙眉道:
“黑水城水患后,大哥曾主动请旨去监督赈灾,但一直未被批复。怎么突然朝廷就同意他去了?
“且今天封我为侯的圣旨刚下,父亲就找机会同我说,让我婚后随大哥一同前往黑水城,让我要听大哥的话,嘱咐颇多,像是在交代......总之,很反常。”
看来前日,谢青卫应该是同圣上达成了什么交易,所以谢楚川才能前往黑水城监督赈灾,只是没想到,圣上今日突然封谢星言为侯。
这封侯的旨意,暴露了圣上杀心未灭,谢青卫这是要保谢星言平安,所以让他跟在谢楚川身边,由他哥护着他。
我劝慰道:“你父兄总不会害你,如今封侯一事刚出,离京避避风头也好,我到时与你一同前往。”
他脸色奇怪地提醒我:“萧轻离,我们是假成亲,你......你跟过去干什么?”
我没好气道:“你瞎想什么呢?我本就打算再去黑水城,一来捐赠粮食,二来查我父亲被害一事。”
谢星言一噎,没再说话,气氛有些微妙,屋内静得只能听见红烛燃烧的声音。
我看时辰也不早了,开口撵人:“你出去吧,该歇息了。”
“我今晚和你睡一屋。”
这次轮到我惊讶:“什么?”
6
谢星言不慌不忙地解释:“传旨的大太监,今夜也留在了府中。成亲当晚就分房睡,难免让人生疑。”
我沉默不语。
他接着道:“你睡床,我睡那边榻上。”
还特意强调一遍:“放心,我对你没兴趣。”
说完自顾自地走过去,背对我和衣躺下。
我盯着他的背影,心里气笑,这人好生自恋。
第二日,谢青卫便动身前往边疆,临走时,他将我单独叫到一旁嘱咐了一番。
末了,我没忍住问:“将军还是不打算告诉二公子帝星一事吗?”
谢青卫看着不远处他的两个儿子:“就让他再无忧无虑一段时间吧。此次去边疆镇守,我已答应圣上不再回京。”
我心内一惊:“两位公子知道吗?”
“楚川知道,他会护着他的弟弟。”
说着,他看向我:“你父亲的事,楚川会管。星言虽纨绔了些,但心不坏。若日后他有难,还望萧家能帮扶一二。”
“将军放心。”
谢青卫翻身上马,不再留恋,奔赴他的战场。
谢星言走过来:“我父亲刚刚同你说什么了?”
我看着远处马上的人影:“让我好生看着你。”
谢星言半信半疑:“只是这样?”
我偏头看他:“走吧,回去收拾行李,明日就要出发去黑水城了。”
谢楚川此次前往黑水城监督赈灾是便衣出行,本想出其不意探探实情。
可没想到,等我们到达黑水城灾区时,道路两旁是盛开的鲜花,与上一世我所见的灾区景象截然不同。
而当地的官员早已候在路口,谢楚川脸色倏地一沉。
他们不仅知道我们要来,还知道具体时间,看来一路上,我们都被人跟着。
官员领着我们参观灾后重建的成果,看望灾民,仿佛没有任何问题。
谢楚川面上不显,当晚回到住处,却叫住了我。
“萧家此次捐粮,我已和官府打了招呼,不必经由他们,你可直接发放。”
我朝他行礼答谢:“那自是最好不过了。”
他接着道:“不过,还请你帮个忙。”
“但说无妨。”
“我作为此次监督赈灾的钦差大臣,官府防着我,灾民不信我,有些事情,还需请你借助捐粮,深入灾民走访实情。”
我朝他一笑:“正有此意。”
第二日一早,我正准备出门,谢星言跟在后面。
我没管他,叫上侍女青枝和家仆,拉着粮食按户发放,并特意让青枝额外备了些糖发给农户家的小孩。
一开始,官府还派人跟着,我正愁怎么甩掉他们,谢星言突然朝跟着的那人走了过去。
他的侯爷身份,此时倒派上了用场,谢星言找了个由头支走那人,然后眼神清亮地看向我,像在邀功。
我视而不见,余光看他似有些气闷,凑过去给了他一颗糖,低声道:“做得好。”
谢星言先是一愣,然后把糖给了农户家的孩子,语气虽不满,眼里却有笑意:“你当我是小孩儿呀。”
农户家的阿婆见了,说了一句:“夫人和你家郎君的感情可真好。”
我和谢星言对视一眼,又移开了视线,莫名有几分别扭,却也不好反驳。
视线里瞅见路旁的花,扯开话题:“阿婆,这花是什么时候种的?”
她家小孙子接过话:“他们前日刚种的,可好看了。”
阿婆脸色一变,扯过他:“小宝,别乱说话。”
小宝反驳道:“我没乱说话。不仅种了花,还给修了房子。”
阿婆还欲阻止,我朝谢星言使了个眼色,他一把抱起小孩哄道:“小宝,你说的他们是谁呀?”
“官老爷,还有刚才跟着你们来的那个人也在,不过他们可凶了。”
阿婆默不作声,我柔声询问:“阿婆,可是有什么难言之隐?都可以同我们说。”
她脸色灰败:“说了就有用吗?”
谢星言拍着胸脯:“我哥是朝廷派来监督赈灾的钦差大臣,说了当然有用。”
阿婆无悲无喜:“在他之前,来了不止一位大官,又有什么不同?”
我看向她:“这临时种的花,临时修的房,便是不同,说明官府还是怕这次来的钦差大人的,不是吗?”
小宝懵懵懂懂地夸道:“刚刚这位大哥哥就把那个很凶的人赶走了,说明他很厉害。”
谢星言将他举起骑在自己肩上,逗他:“哥哥的大哥更厉害,没人敢欺负咱们小宝和阿婆。”
小宝开心得咯咯直笑,阿婆手颤颤巍巍地拿起桌上的茶壶:“坐下喝口水吧,我慢慢和你们说。”
青枝领着小宝去外面院子里玩,家仆则将剩余的粮食发给其余农户。
阿婆给我和谢星言讲了水患后官府的一系列操作,大部分与我那晚告诉谢星言父兄的情况一致。
但随着这一世谢楚川被派来黑水城,当地官府知道他的作风,便做了这些面子功夫来应付他,更是胁迫灾民配合做戏,昨日带我们去慰问的灾民,都让提前背好了词。
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全在他们的掌控之下,只等我们一走,原来是怎么样,还是怎么样。
阿婆叹道:“奸官当道,百姓苦不堪言,真正为民着想的好官,却被排挤。”
我追问:“您说的好官是谁?”
“田恒仲田大人,可惜才上任一年,水患后没多久就被撤职了。”
我在心里暗自记下,眼看天色不早,好奇地问了一嘴:“小宝的爹娘去哪儿了,怎么还未回来?”
“死了。他爹不愿签卖房房契和田契,去衙门讨说法,回家路上被人打死,尸体喂了野狗。他娘想为自家男人伸冤,告到衙门,反被凌辱,跳河死了。”
阿婆在说这些时,脸上很平静,那是一种绝望之后近乎麻木的平静。
谢星言怒拍桌子:“还有没有王法了。”
在院子里玩的小宝闻声看了过来,我扯了扯谢星言衣袖,示意他先冷静,低声问:“那小宝知道吗?”
阿婆看着院内小孙子的身影,眼眶湿润:“没告诉他,骗他说他爹娘去邻镇干活了。”
我看着眼前的老人,想找句话安慰,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临走时,谢星言将身上的银子都给了阿婆,我站在门口看院子里低头玩小石子的小宝。
他突然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让我的心咯噔一下:
他早就知道他爹娘已经死了,他只是不想让他奶奶难过。
7
回去的路上,谢星言异常安静,到住处后,将自己锁在房内。
晚饭时,青枝询问:“夫人,需要再去叫侯爷来吗?”
我摇了摇头:“不必了,吩咐厨房备点小食,给他送过去。”
今日所见所闻,对于自小锦衣玉食、被人宠着让着的谢星言而言,是一个不小的冲击,就让他独自消化消化吧。
吃完饭,我在前厅等谢楚川回来。
他初来乍到,人地生疏,而地方官员狡猾,彼此勾结掩护,背后更是有丞相撑腰,想必他今日办事不会太顺利。
果然,他进门的脸色很难看,我俩交换了信息,坐在那儿想下一步该怎么做。
脑海里突然想起白日里阿婆提到的一个人。
我建议道:“或许有一人可为我们所用。”
“谁?”
“田恒仲。”
我解释说:“此人深受灾民爱戴,却被本地官僚排挤撤职。可以临时任用他为赈灾官,直接向大人你汇报。一来,他曾是本地官员,比我们更了解当地实情,二来,也可利用他对抗沆瀣一气的官僚集团。”
谢楚川思索片刻:“这个法子可行,我一会儿就去找他。至于小宝爹娘惨死一事,后续定会一一清算,还他们一个公道。”
我以茶代酒:“大人有心了,我替小宝和阿婆先谢过大人。”
谢楚川错开视线:“私下里,你随星言唤我大哥即可。”
我一笑:“大哥。”
“话说,星言人呢?”
“傍晚从阿婆家回来后,就回屋没再出来。”
谢楚川轻叹一声:“他也该见见人间疾苦了。”
我没接话,将话题转到了赈灾上,又谋划片刻,他便出门去找田恒仲。
接下来的日子,我与谢楚川兵分两路,他那边有了田恒仲的助力,推进赈灾比之前顺利,而我则继续借助捐粮之名,与谢星言深入百姓,参与灾后重建。
谢星言整个人变得成熟稳重了许多,身上已不见京城第一纨绔的影子。
有了他的帮忙,我也得以腾出精力,调查我父亲之事。
但没想到,这一查竟牵扯出水患背后的秘密。
8
事情还要从近几日的灾后重建说起,我们在灾民家和田间淤泥中都发现了矿石,而相似的矿石,我曾在发现父亲尸骨的地方见过,当时没深思,但现在细想有些奇怪。
黑水城主水稻耕种,未曾听说附近有矿山,这矿石是从哪儿冲来的?
我派人请来了田恒仲,来人身穿布衣长衫,身形清瘦,一双眼睛却很亮,这还是我第一次见到本人。
“大晚上请田大人过来一趟,实在是不好意思。”
田恒仲行礼道:“还未感谢夫人的举荐之恩,我早该前来拜访。”
我请他坐下:“大人客气了,请大人百忙之中过来,是有事想请教。”
“夫人尽管吩咐。”
我将矿石一事详细告知,田恒仲沉吟片刻:“确实奇怪,朝廷明令禁止民间开矿采矿,如果附近有矿藏,官府应早日上报朝廷,但我之前在任时,未曾听闻。”
“大人对附近的山熟悉吗?”
他想了想:“早年间冬季农闲时,农户们会上山打猎,我跟着去过几次。前几年,官府突然宣称深山里有猛虎野兽出没,分区域下了禁山令,百姓只可在外围山区活动,违者重罚。”
“可有人亲眼见过这野兽?”
“不曾,官府出了告示后,百姓就没再往深山去了。”
那这也意味着深山里究竟有什么,其实没人知道,那矿会不会就在里面?
看来得避开官府视线,进山一探究竟。
“大人可否找靠谱之人带我去一趟,只需带我到禁区入口即可。”
田恒仲诧异道:“可以是可以,只是夫人为何要进山?”
我盯着他,想了想,决定将父亲之事如实告知,末了请求道:“还望大人不要将此事透露给官府。”
他起身告辞:“夫人放心,我心内有个人选,此人生性孤僻,绝不会透露消息,且对附近山区都很熟悉,我这就去找他。”
送走田恒仲,我回房收拾进山要带的东西,侍女青枝跟在后面:“夫人,我也要去。”
我手上不停:“别了,到时我还得保护你。况且,萧家新的一批赈灾粮食就要送到了,你得留下领着家仆将粮食送到灾民手里。”
青枝嘟嘟囔囔:“可是……可是……”
我将她推出房门:“别可是了,我会沿途做好记号,不会迷路的,你去厨房替我准备点干粮。”
谢星言正好从门外经过,往屋内看了一眼:“你这收拾东西是要去哪儿?”
青枝抢答道:“侯爷,夫人明日要自己一人进山。”
谢星言疑惑地看了过来,我瞪了青枝一眼,将找田恒仲一事告知他。
谁知他听完后,竟说:“我和你一起去。”
“你去干什么?”
“你说呢?虽然你不想兴师动众打草惊蛇,但独自去深山,还是有些冒险。”
不待我反驳,他继续道:“我知道你会些功夫,但多一个人总归安全些,放心,我不会拖你后腿。”
青枝高兴道:“太好了,我这就去给侯爷和夫人准备干粮。”
谢星言转身就朝外走:“我去和大哥说一声,两日后若未回来,就派人进山。”
这两人一唱一和,留我在原地哑口无言。
第二日一早,田恒仲领着一人上了门,名唤王虎。
我和谢星言跟着王虎上了山,此人确如田恒仲所说沉默寡言,只管闷头在前带路,几乎不与我们交谈。
几个时辰后,他将我们带到了封山禁区入口,我从腰间掏出碎银想作为答谢,不小心带出了父亲的玉佩,还好谢星言眼疾手快地接住,递给我:“小心,可别掉地上碎了。”
我心有余悸地接过,正准备放回去,却见王虎一直盯着它看。
觉得奇怪,我将玉佩递到他面前:“你可是识得这枚玉佩?”
王虎眼底的震惊一闪而过,神情古怪,没正面回答:“前面就是禁区入口,二位小心。”
说完,没拿碎银,转身就走。
谢星言看着他背影:“真是个怪人。”
虽内心疑惑,但赶路要紧,我将玉佩仔细放好:“走吧。”
走了不到半个时辰,谢星言突然神情一凛,捡起石子朝身后某个方向掷去,喝道:“谁?出来!”
有人在跟着我们。
9
我抽出腰间佩剑,直直盯着那个方向。
可从树后走出来的人却令我大吃一惊:“王虎?”
谢星言戒备地看着他:“你不是走了吗?为何跟着我们?”
王虎朝我走来:“敢问夫人,你与那玉佩的主人是何关系?”
“玉佩乃我父亲的遗物。”
闻言,他蓦地跪在我面前,浑身颤抖:“我知晓当年萧老爷被杀真相。”
我脑海里嗡一声,谢星言急道:“快说。”
于是,从王虎口中,我终于知道了当年我父亲因何惨死。
三年前我父亲带着家仆去黑水城谈买卖。
他喜欢打猎,见这里山林茂密,谈完生意后,便请了当地的一个猎户当向导,进山打猎。
那个猎户就是王虎。
那日,他们原本是在外围山区狩猎,可在追赶一只鹿时,一路追进了封禁的山区,王虎由于狩猎时脚意外受了点伤,落在了后面,没来得及阻止我父亲。
可人是他带上来的,他一咬牙还是跟了上去。
直到前方突然传来争执的声音,他心内奇怪,趴在地上悄然凑近,远远看见我父亲一行人被另一群人围在了中间,而他们的旁边竟有一处矿洞。
有人在私自开矿采矿,这可是杀头的重罪。
然后,那群人动手了,我父亲及家仆在内十八人,因为意外发现他们的罪行,就这样被杀害。
王虎第一反应是下山找官府报案,可他却在那群人里看到有衙门的人,虽然他们穿着便服,但脸不会认错。
他这才反应过来,这群人背后是官府,所谓封山令,也是官府打的幌子,就为了掩盖私自采矿的罪行。
王虎那天趴藏在林间直到天黑,才仓皇逃回了家。
而这件事,也成了他心中埋藏最深的秘密。
“为何现在又愿意告诉我?”
我一开口才发现嗓子哑得厉害,手指在微微颤抖。
谢星言握住我的手,他掌心的温度覆在我手背,似无声安慰。
王虎仍跪着,哽咽道:
“之前我不知夫人与萧老爷的关系,直到看到那枚玉佩,我曾在萧老爷腰间见过。但我内心有愧,一直不敢面对,所以不敢问,只是远远跟在你们后面。
“可我一想到这些日子夫人亲力亲为捐粮赈灾,就连田大人也对夫人钦佩不已,如果我再不说,那我真是枉为人。”
我闭眼忍下泪意,谢星言问道:“你可愿出面作证。”
王虎额头重重磕在地上:“我愿意。”
我冷静下来:“带我们去矿洞看看。”
王虎领着我俩来到矿洞附近,从外面看好像是塌陷了,有人进进出出抢修,还有专人在附近戒备。
我让王虎辨认了一下,这群人里暂时没看到衙门的人。
最近谢楚川和田恒仲正盯着官府赈灾,衙门的人估计一时半会儿没时间上来。
我们去周边转了转,又发现了好几处矿洞。
我之前还觉得奇怪,黑水城这次水患为何如此严重,看来找到原因了。
不加限制地随意开矿采矿对山体造成极大的破坏,加快水土流失,碰上连续多日暴雨,极易引发山洪和山体滑坡。
这群人真是丧尽天良。
此刻对方人多势众,我和谢星言商量了一下,决定先回去找谢楚川从长计议。
当晚,谢楚川回来听完后震怒,即刻就要下令派人上山。
我站出来劝阻道:“大哥,可否听我讲几句?”
“请说。”
“开矿采矿是杀头重罪,严重者更是会牵连九族。如果背后没人撑腰,地方官不敢如此冒险,大哥别忘了,本地官府的一把手沈海石可是丞相的族亲。”
谢楚川猛地站起来:“你是说,丞相与此事有关?”
我想了想,回道:
“是否有关,试试便知。没有确切证据,沈海石极有可能撇清自己,将一切推到下面的人身上,但事情败露他定会乱了阵脚。
“所以山上挖矿的人要出其不意地抓,矿洞要大张旗鼓地封,沈海石慌乱下一定会往外传递消息告诉幕后之人,到时我们派人守在回城必经之路,截下回信,便能拿到直指他们的证据。”
谢家两兄弟沉默地看着我,气氛有些古怪。
我不好意思地笑一下:“当然这只是我的拙见,具体还得大哥定夺。”
谢星言盯着我的目光烫得很:“阿离说得在理,这是个好方法。”
谢楚川接道:“就按你说的办,我只是庆幸,还好你是我们这边的人。”
还不忘调侃:“星言,好福气啊。”
谢星言竟未反驳,反倒是我脸热起来:“大哥说笑了。”
谢楚川爽朗大笑,出门安排,留我和谢星言独处,夜已深了。
“你......”
“你......”
我俩同时开口,又默契错开视线。
谢星言抢先道:“我去帮大哥,你早些休息。”
说完不等我回话,便快步离开,背影里颇有几分落荒而逃的意味。
谢楚川行动很快,打得沈海石出其不意。
派出去监视的人来报,说沈海石的亲信骑马出城,往京城方向去了。
几日后,我们截获了从京城来的回信,不出我们所料,幕后之人真是丞相。
他在信里让沈海石找个替罪羊将一切撇干净,矿洞被封,就找新的,采矿不能停。
“我现在就派人快马加鞭将这封回信送到老师手上,他可直接面呈圣上,我再写封信,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详细写明。”谢楚川立即动笔。
有了谢楚川那官居吏部尚书的老师助力,我们都以为这一次,丞相难辞其咎。
可最后等来的旨意,却出乎意料。
10
圣上下旨即刻处死沈海石,由田恒仲接任其官职,谢楚川赈灾有功,三日后回京受赏,对丞相的回信却只字未提。
“我刚刚收到老师的回信,圣上这次决定要保丞相了。”谢楚川难掩失望。
谢星言愤愤不平:“圣上昏庸,简直忠奸不分。”
谢楚川淡声道:“在圣上心里,忠臣奸臣从来都不是对百姓而言,关键是圣上怎么看。”
我算了算日子:“大哥,京城可是有变?”
谢楚川长叹一声:“老师说父亲戍守边关,立下赫赫战功,深受百姓爱戴。功高震主,圣上心生忌惮。在圣上心里,他不在意谢家和丞相怎么斗,但什么时候都不能让局势一边倒,所以这次保了丞相。京城恐怕要变天了,老师让我不要回京。”
谢星言问道:“大哥有何打算?”
谢楚川看着自己的弟弟,眼底不舍:“我必须回去,不然就是公然抗旨,让谢家落人把柄,但你不能回京,明日你就启程去边关,与父亲汇合。”
谢星言拒绝:“我跟你一起回京!”
“胡闹!”谢楚川动了怒,但很快缓和语气,“你仔细听我说,圣上恐怕很快要对谢家动手了,我在京城,还有老师护着,暂时应该没事,但父亲独自在边关,你得去照看帮忙。”
我默默走出去,关上门,给两兄弟留独处的空间。
谢楚川知道回京后护不住谢星言了,让他远离京城是最好的选择。
当晚,谢星言敲了我房门:“可以陪我聊聊吗?”
我跟着他上了屋顶,夜空挂着一轮明月,我俩并排坐着,晚风吹拂,四下安静。
半晌,他开口:“我答应大哥去边关了,明日一早就走。”
我看向远方:“嗯,一路小心。”
他吞吞吐吐:“那我们……那你……”
我转头看向他,打断道:“我和大哥回京,有萧家在一天,边关的战士们,就一定会有粮食。”
他愣了一下,移开视线:“也好,也好。”
说完这一句,我俩就没再开口,彼此心知肚明,有些话不能说。
他不能带我走,我也不能挽留他,各自都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第二日一早,谢星言在亲信的护送下去了边关。
我和谢楚川在黑水城又留了一日,处理剩余的事情。
有田恒仲在,赈灾一事便可放心,小宝爹娘的惨死,也终于讨回了公道。
回京后,为了更好处理萧家事务,我搬回了萧府居住。
谢星言到了边关后,几乎每月都会来信,信里有时会说边关的生活,有时会说战争的残酷。
他从不提及让我等他,但信的最后,他总会留一句:【阿离,你的玉佩便是我的护身符。】
昔日赛蹴鞠的彩头,如今成了他的随身之物。
他们每打一次胜仗,那皇宫里的气氛便会低沉一分。
圣上动了杀心,默许丞相借故拖延军需粮草补给,谢楚川在朝中多次周旋催促,都被丞相一派打太极挡了回来。
我写信给萧家在各地的商铺,收粮运往边关,却被官府找上了门。
而带兵上门者竟是宋承齐。
11
“萧轻离,没有我的官印文书,商人私自运粮去边关,有走私之嫌。”宋承齐身着官服,好不气派。
“可笑!”谢楚川匆忙赶来,“轻离乃我谢家儿媳,送吃的给自家人,不归宋大人的粮司管吧?如今边关战士缺粮,宋大人的粮司办事不力,不能按时送粮,反倒有闲情逸致来管别人的家事。”
宋承齐面上一僵,强撑道:“两个人能吃得下那么多?”
我哂笑道:“宋大人说笑了,将军感念将士作战劳苦,将自己的口粮分赏下去,帮宋大人解忧,宋大人反而恩将仇报,怕是不妥吧?”
萧府门前不知何时围满了百姓,宋承齐怒甩衣袖而去:“走着瞧。”
谢楚川见人已走,哼道:“这宋承齐出身清流世家,竟投靠了丞相。”
“大哥今日前来有何事?”
他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刚刚下朝回府收到星言寄来的急信,就听下人说宋承齐带人前往萧府,所以我立马赶来了。”
“星言在信中说了什么?”
他从怀里掏出两封信,将其中一封递给我:“还没来得及看。”
我接过信封立刻拆开,看到里面的内容后,心下一惊,抬眼对上谢楚川的视线,想必他也从他那封信中得知:丞相竟私自卖兵器给敌国,这可是叛国重罪。
原来他私自开矿采矿,是为了炼制兵器,卖给敌国。
“圣上可知此事?”
谢楚川蹙眉道:“圣上长期服用过多丹药,如今身体是愈发不行了。丞相只手遮天,消息递不到圣上跟前。不过只要你这批粮食送到边关,父亲和星言打完这最后一战,届时班师回朝,丞相想瞒也瞒不住。”
“可将军曾说非诏不可回。”
谢楚川叹道:“特殊时期,特殊处理。”
我心内有了猜想:“大哥你是说,丞相可能要反?”
“但愿他不会走到那一步吧。”
可事情不如人愿,星言他们在边关最后一役获胜的消息刚传进宫没多久,圣上突然驾崩。
丞相率禁卫军封锁宫门,他终究还是反了。
好在我们提前留了一手,刻意隐瞒早就获胜的捷报, 直到谢将军和星言领军悄悄驻扎在京城外,才将这消息传回去。
这一夜,谢星言率军破宫门, 丞相及宋承齐在内的一派逆党悉数被擒。
一夜之间, 京城便变了天。
先皇膝下无子,帝星之说悄然在民间流传,谢星言前有黑水城赈灾得民心, 后有边关战功傍身有威望,百官推举, 继承大统。
登基大典前几日,他终于有时间来萧府找我。
自黑水城一别,再次重逢, 竟有些相顾无言。
我朝他盈盈行礼:“恭贺圣上。”
谢星言拉着我坐下:“还有几日才是登基大典呢, 今晚好不容易溜出宫找你。阿离,你快尝尝, 这是御膳房新研制的糕点,我尝过了,很好吃。”
看着他从怀里掏出点心, 恍惚间觉得他还是初见时那个纨绔少爷, 但终究身份不一样了。
我拿起糕点尝了一口:“很好吃。”
他满意地笑道:“那就好, 那就好。”
突然心里有些难过, 我强撑笑意:“我有两个请求, 还请圣上成全。”
谢星言愣了一下, 笑说:“阿离尽管提,我都答应。”
“一是, 请圣上废除女子强制婚配的律令。”
“这是自然,婚姻大事本该自己做主。”他边替我倒茶, 边一口应下。
“二是——”我顿了顿,“向圣上求一封和离书。”
他满脸不可置信:“我不同意,阿离, 你明知我对你……”
我打断道:“我不想余生囿于宫墙, 亦不愿与他人分享我的夫君。”
谢星言着急道:“我只娶你一人,你是我的皇后, 我不会再纳妃。”
“你知道的,我喜欢自由, 喜欢做生意,但不适合做你的皇后。”
他还欲说什么,我接着道:“你刚刚说过的, 婚姻大事自己做主, 这是我的意愿,还请成全。”
谢星言沉默半晌,苦笑道:“阿离, 好狠的心。”
我也笑了:“圣上定会是个明君。”
“好,我答应你。”
这晚,我们静静地看了很久的月亮。
后来, 我成了本朝最大的粮商, 将粮铺开到了大江南北。
而谢星言真正做到了一代明君,他在位期间,国力强盛, 百姓安居乐业。
山河无恙,人间皆安,这便是最好的结局。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