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返回故事文库

第 22 节 风禾尽起

第 22 节 风禾尽起

为了保住那块御赐的贞节牌坊,父亲执意将我嫁给一个死人。

出嫁那日,祖母进入祠堂,亲自摔碎了那块禁锢沈家女人多年的枷锁。

我便知道,她也重生了!

1

京城里的人都知道,沈家有一块传承百年的御赐贞节牌坊,沈家世世代代引以为傲。

在家从父,出嫁从夫,从一而终,不可改嫁,不可私自插手自己的婚嫁之事。

一旦违反,缚之沉塘。

这一条条对于沈氏女的家规,禁锢了一代又一代生活在沈家的女人。

例如我,沈家幼女,沈书禾。

清朝灭亡后,祖父受不了打击加上伤病加身骤然离世,父亲好赌,沈家在京城里的名门望族中逐渐势不如前,唯一能拿得出手的就是那块御赐贞节牌坊。

受到新政府影响,各大家族明面上对于沈家这样靠着女人贞洁立足的家族嗤之以鼻。

可私底下,晚清遗留下来的各大当家人们却依然很乐意为自家子弟娶到沈氏女。

而这份笼罩沈家多年的“荣耀”,后来也终于为他们带来了血的代价。

所以再次听到父亲提出让我嫁给明修远时,我还是不可控制的捂住了疯狂跳动的心口。

那种渗入骨髓的疼痛不断袭来,直到此时,我才深刻的感知到,我真的重生了。

2

自我幼时,沈家就与明家定下了婚约,本该与明修远成亲的是我的姐姐,沈书轻。

可清朝灭亡后,沈家逐渐势弱,而明家却因为搭上了新政府步步高升。

换句话说,那时的明家已然看不上沈家。

国民政府当政,大肆改革,明夫人三言两语间就将这桩婚约定性为旧时代的糟粕。

而后祖母做主,将姐姐嫁给了与她青梅竹马的齐家哥哥。

民国八年,明家长子明修远意外身亡,走时未娶妻室,明家主母便想为早亡的长子娶一位少夫人。

明修远作为明家这一辈最优秀的儿子,哪怕已然身亡,明夫人依旧想为他找一位拿得出手的妻子。

可哪有名门望族会将自家如花似玉的女儿送到明家守寡呢?

当下,就有人提出了明家早年与沈家的婚约。

虽说如今的沈家已经大不如从前,可那块御赐的贞节牌坊依旧是沈氏女嫁人最大的底气。

于是明家明面上着人找到父亲,以万两黄金提出了重新结亲的想法,背地里找人大肆宣扬明沈两家当年的约定。

一时之间,大街小巷的人都知道了,明家大少的未婚妻是沈氏女。

一旦沈家拒绝嫁女,那么那块让沈家引以为傲多年的牌坊将会让沈家成为整个京城的笑柄。

为了保住这份岌岌可危的荣耀,也为了那万两黄金。

如上一世一般,父亲瞒着祖母将我的生辰八字递给了明家。

上一世,趁着祖母上山拜佛,我被父亲强行塞进了花轿送到了明家,众目睽睽之下,与一个死人拜了天地入了洞房。

等祖母回来时,一切都成了定局,看着我渴求的眼神,祖母也只是叹了口气,将积攒多年的身家全部给了我后转身回了家。

那万两黄金并未让父亲重振沈家,反而加重了他的贪欲,短短三天,他在赌场输了个精光。

同时,那份用我的一生换来的赞名也给沈家带来了倾覆性的灾难。

日军侵华,很快就打到了北京城。

那时的我已经嫁入明家三年。

日军控制京城后,明家首先倒戈,我被当作明家当作礼物般送进了日军首领的房间。

经过明家的宣扬,毫无人性的日本人对那块传承百年的贞节牌坊来了兴趣。

他们派人血洗了沈家,将沈家所有的女人都掳到了日军驻扎的军营中,在人前大肆侮辱。

包括我那些已经出嫁的姐姐和身怀六甲的嫂嫂们。

所有人都知道,日军的这一行为就是想要杀鸡儆猴,踩碎中国人的傲骨。

可没有人敢站出来反驳阻止。

毕竟将沈家送上刀尖、为日本人送去武器的就是中国人。

我从日军首领的口中得知了这一消息,那时的我已经被折磨的奄奄一息。

他一边重重地在我身上留下各种痕迹,一边用不流利的中国话冲着我嗤笑出声。

“还以为你们中国人有多傲气呢,不过如此。”

“女人贞洁也能光宗耀祖,你们中国人真有意思。”

“我让人当着他们的面轮了你们沈家的女人,他们,屁都不敢放!”

“我说想看看你们沈家的牌坊,你猜你父亲怎么着?”

“他连夜就将那块破牌子送到了我桌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不过你那父亲倒是还有几分血性,一块破牌坊就敢问我要人,我让人当着他的面轮了他的大女儿,他就跟疯狗似的满院子乱咬人,所以我就只能送他跟你们家的破牌坊一起上西天了!”

说完,他停下动作凑近我的耳朵,满目淫邪的看着我。

“听说你的丈夫,是个死人,你还要感谢我,不然,你这辈子都不知道,男人是什么滋味吧?哈哈哈哈。”

随后他沉身而下,趴着我身上不断地喘着粗气,那一刻,我心中的悲愤盖过了耻辱。

我将藏在头上的发簪摘了下来,狠狠的刺进了身上男人的脖颈中。

他捂着伤口,骤然起身掏出枪,对着我的额头扣下了扳机。

漫天的血色浸染了我的视线,女人的贞洁,呵,真是个笑话。

3

重来一世,看着父亲满眼精明算计却又义正言辞的模样,那股郁结心中两世的怨气终于得到了爆发。

“爹,您真的觉得女儿嫁到了明家就能保住沈家百年的荣耀吗?”

似乎没想到我会反驳,父亲被气的涨红了脸。

“反了反了,婚姻大事,轮的着你说话吗,我是你爹,我让你嫁谁你就得嫁谁。”

“作为沈家的女儿,这就是你该承担的责任,更何况,嫁入明家去当少奶奶有什么不好!”

我红着眼,一字一顿的说道。

“爹,您真的是因为在乎沈家吗?还是仅仅是在意这块牌子给您带来的利益?”

“万两黄金,可够父亲在赌场一日的花销?”

“啪”的一声,一个耳光重重的打在了我的脸上。

我舔了舔右边那颗被打松动的牙,硬生生的将血水咽了下去。

“爹,如果您执意要将我嫁入明家,那就将我的尸体抬过去吧。”

说完,我冲着他行了一礼后转身回房,身后传来父亲大怒的声音。

“反了反了,给我把三小姐关起来,谁也不准给她饭吃!”

我闭上眼,努力控制着眼泪不掉下来,不是没想过先稳住父亲,再想办法自救。

可我一想到上一世这样的悲剧都源于父亲的固执与贪念,就没有办法待他与从前。

如今,只能先想办法通知祖母了!

沈家的女儿自小学习三从四德和女戒,哪怕是民国了,家主也从未想过将女儿送进学堂,前世嫁入明家三年,我才真正意义上接触到读书,明夫人苛刻,却也不会明着为难我,空闲时,明修远的书房成了我最爱待的地方。

从他留下的手记与书籍可以看出,明修远是个学识渊博的君子,从下人的口中,我隐晦的得知,明修远的死亡也许与政府革命有很大的关系。

他书桌上留下的那句勇者愤怒,抽刃向更强者;怯者愤怒,却抽刃向更弱者深深触动了我的心灵。

让我对这个未曾谋面的丈夫产生了些许敬佩之心。

可惜他生在了明家,一个从里到外坏到家的家族。

此刻的我清楚的明白,如果要拯救沈家,首先就要打碎那块禁锢沈家女人多年的牌坊,不能再让它成为日本人踩碎中国人傲骨的靶子!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要想打破世人对沈家的刻板印象,就要打碎世人对女子的固有枷锁。

家族的荣耀从来都不该系于女子的忠贞!

可还没等我联系上祖母,意外就发生了。

这一世,父亲竟然联合明家将婚期提前了,婚礼前,他提前命人将我五花大绑塞进了花轿。

那一刻,无尽的绝望笼罩着我,重来一次,我竟还是不能改变命运吗?

启程的那一刻,花轿外传来的一阵嘈杂声引起了我的注意,我奋力地挪动身体,掀开轿帘。

竟是祖母!

此时本该在山上拜佛的祖母不顾众人阻拦,固执的站在我的花轿前,手里高高举起的是一块白玉做的牌匾。

正是供奉在沈家祠堂百年的贞节牌坊!

“奶奶!”

我大喊道。

祖母望着我,目光中满含疼惜与悔恨,她高高举起那块御赐牌坊冲着众人说道。

“沈家百年来,以这块牌匾引以为傲,为此,沈家世世代代从未考虑过女子的想法与心情,甚至是性命,只是一昧的用最严苛的家规要求家中的女人!”

“一个百年家族竟然要靠女人的忠贞来维持名声,不以为耻反以为荣,何其可笑!”

“大清灭亡了,新的国民政府提倡民主独立,人人平等,都提出让我们丢掉封建糟粕,鼓励女子走进学堂念书,既然如此,那这块牌坊就已经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今日,各位就做个见证,老身代表沈家摒弃掉这封建糟粕,往后,沈家的女人再也不会禁锢在这块牌坊下!”

“也请各位记住,往后无论是我沈家的女儿或是嫁入沈家的媳妇都可以婚嫁自由,读书、做生意,做她们一切想要做的事情,再也不会遵守这些耻辱的家规,如果有人是冲着这些来求娶我沈家的女儿,老身再此也奉劝各位,歇了这些心思,我沈家的女儿,可不是把贞洁看的比命还重要的人!”

说完,祖母就想要当着众人的面摔碎那块牌坊。

“娘!您在干什么?”

听闻消息的父亲急急忙忙赶了过来,他伸手想要夺走祖母手中的牌坊。

“给我站住!”

在祖母的呵斥下,父亲停住了脚步,下一秒,祖母高高举起那块白玉牌坊,狠狠的摔在了地上。

“娘!您疯了吗?”

祖母没有理会父亲的哀嚎,她走到花轿前,亲自给我解开了绳子,拉住我的手将我带出了花轿。

“囡囡,我们回家!”

那一刻,我就知道,重生的不仅仅只我一人。

我眼含热泪的握住了祖母的手,灼热的温度从手心中传来,祖母看着我与我相视一笑。

我们都知道,这件事情并没有结束。

4

沈氏祠堂里,两位族老站在牌位一旁,父亲站在一边,哀怨的看着祖母。

我跪在下面,听着堂爷爷们对着祖母的声讨,皱了皱眉。

“沈周氏,你可知自己在干什么?”

祖母将我扶起,面无表情的看着面前要气的跳脚的沈家男人们。

“追随新政府,丢弃封建时代的糟粕!”

“你!”

大爷爷气的狠狠的拍了下桌子,看着祖母一副淡然的模样,表情又瞬间垮了下来。

“我说嫂子,您到底想干什么啊,那牌坊传承了百年,你现在把它砸了,以后怎么去见老祖宗!”

祖母嗤笑了一声。

“靠女人守寡得来的玩意儿,还真当什么宝贝了!”

“如果我说,这东西的存在会给沈家带来灭顶的灾祸呢?”

“什么意思?”

闻言,父亲急忙出声,堂爷爷们也皱起了眉头看向祖母。

“日本的贼寇快打进来了,我不相信族老们没有听说!”

“又没打到北京城,与我们何干?”

二爷爷有些不以为意。

“日本贼寇毫无人性,他们所至的地方,烧杀强掳,无恶不作,甚至为了折辱国人的傲骨,会生生毁掉了他们引以为傲的东西!”

“若等到他们打进北京城,你以为我们沈家可以置身事外吗?”

祖母红着双眼,字字泣血。

“这块贞节牌坊将会让沈家成为最大的靶子,乱世之中,所有人都想自保,到时,谁又会为了区区几个沈家女得罪日本人呢?怕是不上赶着将沈氏女送予日本人都算是仁至义尽了!”

我低下头,开始浑身颤抖,祖母紧紧拉住我的手,温声安慰道。

“禾禾别怕,有奶奶在。”

父亲有些不甘心。

“就算这样,娘您也太冲动了,事情闹成这样,明家那里如何交代,禾禾以后怎么嫁人!”

那一瞬间,我的心中涌出一股热流,我抬起头冲族老爷爷们福了一礼。

“大爷爷、二爷爷,书意姐姐和书月姐姐都还没有嫁人,还有两位堂嫂如今也怀有身孕,日本人是不讲道理的,比起那虚无缥缈的规矩和荣耀,二位爷爷真的愿意让家人们身陷险境吗?“

“明家本就是用不光彩的手段促成的这门亲事,相信父亲心里最为清楚,今天的事已然发生,禾禾愿意一辈子不嫁人,只希望长辈们可以废除掉这些家规,让沈家子女无论男女都可以读书,决定自己的人生,在乱世中拥有自保的能力!”

“禾禾说的对!”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一道赞同的声音。

我转头看去,久未归家的哥哥沈书淮大步踏进祠堂。

他先后向祖母、族老和父亲行礼问好,随后看着我,眼神中充满了鼓励和坚定。

“禾禾,别怕。”

作为沈家寄予厚望的未来族长,大哥自幼聪慧,很有自己的想法,十几岁时就独自去往在各地游学,懂事后更是对沈家对女子苛刻的家规异常不赞同。

这次骤然听说父亲要将小妹嫁给明家早亡的长子,震惊万分,他万万没想到自己的父亲竟会做出这样荒唐的事情,连忙启程归家。

“父亲,时代早已变了,不管禾禾嫁不嫁人,她都是我的妹妹,我会养她一辈子!”

“哥哥....”

我干哑着嗓子唤着面前的男人。

上一世,我被明家当作礼物送到日本人手里,哥哥得知后孤身一人想将我救出,最终倒在了日本人的枪下,死无全尸。

哥哥走上前摸了摸我的头。

“禾禾,以后,去做你想做的事情,不必在意世人的眼光,家族的荣耀从来不该是用女人的忠贞换来的!”

祖母默默擦了擦眼泪:“放心吧,禾禾的婚事有我呢!”

“书淮,南迁吧,离开京城,沈家应该重新开始了!”

哥哥沉默了会后,冲着两位爷爷拱手道。

“我游学时曾去过南方,的确适合人居住,更何况,奶奶的老家也在那边,现下确实是个南迁的好机会!”

族老们叹了口气后点点头:“你是沈家未来族长,你决定吧!”

除了父亲,沈家全族上下都迅速接受了南迁的事实,包括已经嫁予齐家哥哥的姐姐。

在哥哥的强烈要求下,父亲交出了明家下聘时给的万两黄金,亲自登门将钱还了回去。

气不过的明家在京城中大肆宣扬沈家不仅是背信弃义的小人还名不副实,他们让人煽动流言,想以此逼迫沈家按家规将我沉塘。

祖母转身就着人大张旗鼓的将那日摔碎的牌坊碎片送到了明家。

并义正言辞的给他们丢下一句话。

“既然你们喜欢这规矩,牌坊就送你们了!”

明家后来如何反应,都与我们没有关系了。

彼时的我们已经启程去往苏州的路上。

这一次,我一定要带着我的家人们逃离那样的结局。

5

我是在苏州遇到的秦墨风。

秦墨风是我祖母年少时友人家的小孙子,自我们到苏州起,就时常来家中帮忙。

他也是我在学校里的先生。

没错,在祖母的支持下,到了苏州后的我开始走出家门上了学堂。

父亲依旧好赌,但是有了哥哥的看管,却也收敛了许多。

与京城里的那些富家少爷不同的是,秦墨风浑身上下都充满着书香之气。

虽说也是刚刚留洋归来的新时代知识分子,秦墨风却鲜少穿西装。

他时常穿着一袭长衫,高挺的鼻梁下架着一副眼镜。

温文尔雅的与我们讲述着外面的世界。

自从前世看到明修远书房里的书籍信笺后,我开始对这个新的时代产生了好奇。

这些源源不断地知识打破了我以往的认知,让我意识到我的人生不仅可以如此,而我能做的也不仅如此。

秦墨风时常与我说。

“禾禾,我们所生长的这个时代正在经历巨大的动荡和变革,很多时候,我们每个人做的一个很小的决定都可能会影响这个时代的未来。”

“这并不是坏事,正是因为有这样的动荡,才让我们的国家和百姓开始觉醒。”

“在国外的时候,我见过很多很优秀的女性,她们所学所做所为不输给任何一个男人,她们并不会将嫁人当作这一生的目标。”

“所以,禾禾,千万不要妄自菲薄,不要将自己框在过去中,你还这么年轻,你有大把的时光去想明白,自己到底想要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想要过什么样的人生。”

“你记住,你并不仅仅是沈家的小女儿,你更是沈书禾!”

我转头看向他的侧脸。

“墨风哥,你想要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

每每此时,秦墨风都会温柔的摸摸我的脑袋。

“一颗石子,能为时代变革添砖加瓦的石子。”

我摇摇头:“不太明白。”

秦墨风笑出了声,他伸手点了点我的额头。

“禾禾,未来你会明白的。”

“到那时,一定会有越来越多像禾禾一般的女孩走出后院的大门,这里也一定会实现真正的海晏河清。”

男人的目光温柔且坚定,那一刻,我的少女心思油然而生。

后来祖母看出了我的心思,约了秦家祖母上门探了口风。

秦奶奶见到我很是欢喜,她早就为了这个经常不着家的小孙子操碎了心。

秦家父母早亡,让秦墨风尽快成家安定下来,也成了秦奶奶的一桩心事。

两家人相谈甚欢,想就此将婚事定下。

可我万万没想到,秦墨风拒绝了!

我的喜欢从未遮掩,本以为他也是中意我的。

是以,我丢下女儿家的矜持,通红着眼在学校找到他。

他似乎早早料到我会来寻他,转头将手中的木槿花递给我。

月光下,秦墨风望向我的眼中充满无奈。

“禾禾,我要走了!”

6

“你要去哪?”

我脱口而出的问道。

他摇摇头没有说话。

我突然有一种预感,他这一去我们也许就是永别,于是急忙上前抓住他的衣角。

“是因为我吗?墨风哥,如果你是因为我才要离开,其实没有必要的,以后我可以只当你是哥哥和先生。”

“本就是奶奶们的玩笑话,你可以不当真的。”

秦墨风突然问了我一个问题。

“禾禾,你有什么愿望吗?”

愿望?我愣在了原地。

重生以后,我一直想的都是改变上一世的结局,那样深刻的疼痛深入骨髓,让我夜夜都会做噩梦。

得知祖母也重生了以后,我心中顿时生出了无限的勇气,祖母的坚持、哥哥的鼓励都渐渐帮我驱散了阴霾。

如今,我未嫁入明家,沈家也摒弃了那个带来厄运的枷锁,全家上下都逃脱了那个噩梦般的结局,我还有什么愿望吗?

来到苏州已然两年多了,算算时间,日本人也快打入京城了吧......

我突然有些恍然,这一世,没了我们,他们又会是什么下场呢?

那些曾经帮凶作恶、冷眼旁观又或是心生不忍的同族同胞们......

“禾禾,你记住我的话,你是沈书禾,其次才是沈家的女儿。”

“你可以做的和你能做的远比你想象的要多。”

秦墨风望向我的眼中流露出许多不舍。

“这一生我从未想过娶妻,就像我从未想过会遇见你。”

“禾禾,这个时代有太多远远比爱情更重要的事情,现在全国上下很多地方都在打仗,为何我们就要受到他人欺辱,归根结底就是我们打不过!”

“现在的国家太落后了,就在那些人还在用旧社会那套说辞要求女子、一门心思的想为家中子女攀上一门好亲事时,外来的屠刀却早已架在了国人的脖子上!”

“我又如何敢安享如今短暂的太平?”

闻言,我的内心大为震撼!

对啊,那场灾难,真的只是因为沈家的那块牌坊吗?

归根结底不就是因为我们无法抵御外来者的侵略,只能选择不断牺牲或是匍匐在侵略者的脚下吗?

我突然有些唾弃自己,历经两世,心中竟还想些情情爱爱的东西。

脱离了束缚多年的枷锁,庆幸过后,我竟从未想过未来,未想过要做些什么样有意义的事情,反而将自己的思维固定在那一方院落之中。

想到这里,我瞬间羞红了脸。

“墨风哥,我知道你是要去做大事情的人,你放心,我不会成为拖你后腿的累赘!”

秦墨风认真的摇摇头。

“禾禾,你不是累赘,我会为你,为你们创下一个海晏河清的时代!”

秦墨风走的那天,秦奶奶似乎有所感知,她没有如以往秦墨风每次出门般呆在家中对他说着那句。

“等你回来。”

而是执意走出家门,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地跟着自己最疼爱的孙子走到车站。

秦墨风攥紧了双手,不敢抬头对上秦奶奶的目光,只是转身对着奶奶鞠了一躬。

“奶奶,我走了!”

秦奶奶和蔼的笑了笑,她平静的说道。

“墨风,记得过年回来,奶奶给你做你爱吃的赤豆元宵。”

秦墨风有些不忍,沉默几秒后点点头毅然的转身离开。

我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心生不忍,急忙走上前挽住秦奶奶。

“奶奶,咱们回家吧。”

秦奶奶紧紧抓住我的手:“禾禾,他会回来的,对吗?”

我用力的点点头,眼角泛红。

“会的,他知道,家里还有人等他回家。”

7

秦墨风考入了中央航校,全国上下只有二十几人入选。

这消息是两个月后,哥哥告诉我的。

我有些怔然,果然什么也阻挡不了他的脚步。

彼时的我已经转去了护理学校,学习如何治病救人。

初时家中怎么都不肯答应,一个将女子名声看得比什么都重的家族一时半会根本无法改变自己的思维。

哪怕是祖母也担心我频繁接触那些伤员以后如何嫁人。

我再次许诺此生不再嫁人,我不愿成为那浑浑噩噩之人,我也想用自己的力量为这个世界去改变些什么。

哪怕这股力量微乎其微。

战争的脚步越来越近,平静的苏州也逐渐变的人心惶惶。

没有将侵略者赶出去之前,这片土地上任何一块地方都不会净土。

这是秦墨风临走前与我说的话,而这一切也在逐一应验。

我委托哥哥打听了下京城里的消息。

贼寇侵占,明家作为新政府的代表,本该将百姓护在羽翼之下,却在危险来临之际,如上一世一般首先倒戈。

他们成为了日军在京城里的发言人,大肆宣扬日军的善良之举,试图劝降城中的望族与百姓们。

私底下,他们也如上一世一般到处搜集少女供日军享用。

甚至为了杀鸡儆猴,大张旗鼓地绑了晚清贵族万家的女儿。

沈家的长辈们得知这一消息,都有些后怕。

我替死去的明修远有些惋惜,他唾弃那些向弱者伸出屠刀的人,可在他死后,他的家人却主动向同胞们伸出了这把刀。

可我也知道,全国上下也有许多如秦墨风和明修远这样的人,想要创造一个海晏河清的时代。

我想做些什么,想为那些在前方流血拼命的人们做些什么。

也想有一天,如果真的在那样的地方见到秦墨风,不会那么的无能为力!

就在此时,哥哥提出了离家去东北的想法。

那一晚,沈家灯火通明到天亮,祖母流着泪不肯点头,我知道,重生后的祖母最在意的就是家人的平安。

我理解祖母却也知道哥哥心中的抱负。

一向不靠谱的父亲沉默片刻后对着哥哥说道。

“去吧,家中的一切还有我。”

“沈竟,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你要你儿子去送死吗?”

祖母大喊道。

我打量着父亲,这才意识到这两年的父亲似乎变了很多,他在逐渐承担起家庭的责任,会主动关心祖母的身体,关心家中的生活。

我上前扶住祖母。

“奶奶,让哥哥去吧,沈家,关不住他的。”

哥哥走了,在全家的沉默中启程了。

我不断往返于学校与家中,更加用心学习那些救人的知识。

三年的时间里,我成为了一名战地护士。

伤员大本营里,我不断地来回穿梭,这里的伤者,都是从前线抬下来的,他们有的被炸的血肉模糊,有的失去了自己的手脚,有的中弹血流不止。

我每日能做就是为他们不停的奔跑包扎换药,想着只要再快些,就能保住他们的性命。

闲暇之时,我也会向那些战士们打听着空军的消息。

我渴望再次见到秦墨风,也害怕再次见到他。

提起空军,战士们满脸羡慕与钦佩。

听着他们驾驶着战斗机歼灭了一群又一群的外来者的事迹。

我的心狠狠颤动着。

墨风哥哥是对的!

可我却再也没有见到过他。

8

两年后北方战场上,我见到了阔别已久的哥哥。

哥哥似乎很诧异在这里见到我。

“禾禾,你怎么会在这里?”

“这里很危险,奶奶和爹怎么会允许你出这么远的门?”

我熟练的为他包扎着伤口。

“首长,现在我是您的同志了!”

战争的打响,意味着国家开始大规模的反击!

我与学校里的大多数同学一样,主动请缨来到了更需要医疗资源的东北。

祖母深知拦不住我,将她用全部身家买来的药装进了我的行李中。

父亲老了很多,也稳重了许多,临走前一晚,他悄悄地将一个盒子放在了我的门口。

隔着门,那声微弱的道歉让我有些恍然。

相隔两世, 虽然我依旧无法与他和解,却也开始试着去相信他。

我打开门,看着地上摆放着的枪泪流满面。

“禾禾, 你还记得秦墨风吗?”

哥哥的话瞬间拉回了我的神志。

我的心狠狠一颤, 包扎的速度也缓了下来,喃喃道。

“怎么会不记得呢?”

哥哥见状叹了口气,从怀中掏出一封信递给我。

“一年前我在东北见过他, 那时的他刚刚死里逃生。”

“那场战斗,牺牲了他们五名飞行员, 最小的也才十八岁。”

我接过信,不可置信的问道。

“这是,他让你给我的?”

哥哥点点头。

“他说, 书淮, 若我有不测,替将这封书信寄给禾禾, 也算是我给她的一个交待。”

我颤抖着打开信,一朵干枯的木槿花掉了出来。

“禾禾,这里的木槿花开了, 很美, 就像你一样, 真厉害啊, 我们禾禾现在竟然可以救那么多人, 墨风哥哥真的很为你骄傲。”

“对不起, 许你的海晏河清我做不到了,甚至都没能有机会再见你一面, 可是禾禾,我相信那一天不远了, 替我看看好吗?”

“禾禾,别哭,以后每架战斗机飞过时, 那都是我!”

我抱着信痛哭流涕地蹲在地上。

原来, 这些年,他一直都知道。

秦墨风, 你这个大骗子!

秦奶奶做了五年的赤豆元宵,再也等不来品尝它的人了!

我积攒五年的四年与期待, 都这一瞬间全都落了空。

哥哥上前搂住我。

“禾禾,别哭,战争还没有结束。”

“我们不能让前人白白牺牲。”

我红着眼将那朵木槿花捡起, 小心翼翼地将它与叠好的信放进靠近心口的口袋中, 随后拿起药箱继续为伤者包扎。

哥哥的军队很快就离开了,随着日军的轰炸,我随着医疗队迅速转移了阵地。

一路上, 我们经历许多的炮火,徒步走过了许多的地方。

每每坚持不下去的时候,我都会捂住胸口, 那里装着我一生的信仰与期望。

不知道过了多少年, 战争胜利了。

我倒在地上,看着湛蓝的天空,微弱的喘着气。

无数架战斗机飞过天空, 留下一道道洁白的云桥。

我伸出手,扯了扯嘴角。

“秦墨风,我看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