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3 节 落凰
第 23 节 落凰
我娘本是前朝户部侍郎独女,却因奉命跳了一支舞,惹得公主嫉妒。
先帝不悦,将我娘贬为青楼舞妓,让她未着寸缕地跳舞,任人侮辱。
我娘飘零数载,逃出青楼后却错付无心人,含恨而终。
如今十几年过去,我也进了我娘当年卖身的青楼。
但我要坐的,却是那至尊之位。
我要当的,是索命的鬼。
1
今日,是长公主回宫的日子。
圣上设宴,在宫中为长公主接风洗尘。
“你便是太子妃?”
宴席之上,长公主见了我,面上闪过一瞬惊讶的神色。
我这张脸,与阿娘有七分相似。
但我却不怕她认出来。
毕竟,谁能将如今的相府千金、堂堂太子妃和当年那个妓女联想在一起呢。
“见过姑母。”
长公主闻言皱起了眉头。
我猜她是不喜欢我叫她这声“姑母”,但碍于身份,她却不好发作。
像她这样的人,恨不得芳华永驻。
只可惜,荣华富贵也抵不过朱颜辞镜,她如今早已是半老徐娘。
长公主是当今圣上的胞妹,在先皇驾崩之前,由先帝指婚,招了定北侯独子为驸马。
定北侯战功赫赫,权势滔天,可见先帝是有多疼爱他这个小女儿。
新帝登基后,驸马前往北境,不久她也跟着去了,直到今日才一同回京述职。
我阿娘,早已埋骨泉下数载,长公主的日子却过得实在美满。
我想起阿娘临死前,已经憔悴得不成人样,双眼凹陷,却还死死地盯着案上的红烛。
我知道,她的命,已经不及那案上的半截红烛。
“那支红烛,是我和你爹成婚时燃的。”
“到今日……终究是要燃尽了。”
爹娘成亲时,没有宴请宾客,也没有三书六礼,唯一像成婚人家的,就只有这一支红烛。
娘后来总念叨,说可惜那红烛在新婚夜被风吹灭了,没燃尽……
我也是后来才明白,娘或许从那时就有预感,她和爹的爱情走不到终点。
青楼女子,下贱身,怎敢求得好姻缘。
阿娘不得善终,长公主如今却还春风得意。
不知道她是否还会想起,当年有一个人因为她一句话,落得那样凄苦的下场。
不过,记得与否并不要紧,反正很快,她的好日子就到头了。
2
长公主善妒。
她回京不过三个月,她的坏脾性在这宫中就已经人尽皆知。
但却没有人能奈何得了她。
在她的公主宫内,几乎每几日便有婢女遍体鳞伤地被抬出去。
而今日,是该去给她请安的日子。
刚行至殿外,就听到里面传来长公主尖酸刻薄的声音。
“贱人!也不看看你什么德行,竟敢勾引驸马!”
一个婢女跪在地上,脸上是被鞭子抽得绽开的血肉。
那婢女,本有着一张姣好的面容。
只因晨起伺候驸马穿衣时,不慎将手伸进驸马内衫,惹得驸马轻笑,便被长公主冠以勾引驸马的罪名。
我抬眼望去,那名婢女背上几乎已经没有完好的皮肤,而在殿外跪成一排的奴仆则个个被吓得瑟瑟发抖。
谁也不知道,下一个被长公主虐待的会是谁。
“姑母切勿动气,莫要伤了身子。”
长公主闻声抬头,待我走近后收敛起怒气,那张被气得扭曲的脸却还十分僵硬。
“一个婢女,罚去浣衣司干苦力便是,姑母不必与她计较。”
顺着我的话音落下,长公主挥一挥手,身后的太监便将那名婢女拖下去了。
都是苦命人。
倘若我不说话,这婢女只怕凶多吉少。
但我今日来,却是为了与长公主拉近关系。
果然,在见到我将一盒重金难求的养颜丹拿出来时,她那张脸笑得皱了起来,像干瘪的橘子皮。
一辈子娇生惯养的长公主,刁蛮狠毒,但却着实蠢笨。
她大概不会料到,这一盒养颜丹,足以断了她丈夫的仕途,要了他们的命。
3
我原本,只是一个乡野丫头,并非相府千金,更遑论成为太子妃。
我娘,生得极美。
毕竟她是当年名动京城的苏家女。
我的外祖父乃前朝户部侍郎。
这官不小,能在朝中担此职,足以荫庇后世百年无忧。
可这官也不大,只要先帝最宠爱的六公主哭上一声委屈,就足以让先帝下令将我外祖父连贬三级。
永平五年,我娘年方十七。
那年万邦来朝,场面堪称我朝百年盛世。
先帝设宴,与各国使者欢饮达旦。
宴席之上,最让各国来宾期待的,不是先帝命人向他们展示的各类珍宝,而是六公主将要在宴席之上跳的一支舞。
那支舞,名为落凰,号称世上最难学也是最为绮丽的一支舞。
早在宴席开场之前,先帝便昭告天下,想要世人一睹他最疼爱的小女儿的风采。
然而等到六公主要上场时却出了意外。
跳落凰舞所需穿的衣裳,是由千只洁白无瑕的白鹤羽毛所缝制而成的,因此格外蓬大,这也导致公主在迈下台阶之时不小心摔倒,歪伤了一只脚。
如若各国来宾看不到期待已久的落凰舞,怕是会丢了我朝的脸面。
无奈之下,先帝只能令我娘代替六公主,在宴席之上跳了那支舞。
因为会跳落凰的,只有我娘和六公主。
翩若惊鸿,矫若游龙,凭此一舞,我娘名动天下。
世人皆称,生女当生殷家女。
更有些外邦使臣,当着先帝的面盛赞我娘不是公主胜似公主。
这些赞美之词,惹得先帝不悦,更是让六公主心生嫉妒,认为我娘抢了她的风头。
宴会过后,外祖父携我娘跪在长明殿外求先帝恕罪。
“陛下,六公主绝代风华,小女无非是碰巧,擅卖弄些风姿罢了,怎能与公主争辉。”
良久,殿内传来先帝低沉的声音。
“令千金既擅舞,即日起便去红袖楼一展风采吧。”
4
红袖楼,是京城最大最繁华的青楼。
只因奉命跳了那一支舞,我娘便从尊贵的富家千金,沦落为坊间舞妓。
本该贵为凤凰,却被逼跌落尘泥。
而在那之后,先帝又寻了个由头,给外祖父头上安了个犯上作乱的罪名。
自此,权臣变罪奴,苏家鞠躬尽瘁才得的百年基业,一朝化为灰烬。
先帝将外祖父的家眷杀了个干净,独独留下我娘,在青楼一夜又一夜地取悦着那些登徒浪子。
赤裸裸的羞辱。
许是上苍有眼,三年后先帝驾崩,有王爷欲趁势夺权,京城大乱。
我娘也在战乱中,寻得机会逃离了京城。
自此一路流离,直到遇见了我爹。
说起来,我娘嫁给我爹后,其实也过了几年举案齐眉、夫妻恩爱的日子。
我爹可怜我娘的身世遭遇,更难能可贵的是不嫌弃她过去的身份。而我娘,飘零数载,也终于有了依靠。
可惜好景不长,待我五岁那年,我娘拿出那些年在青楼攒下的积蓄,送我爹前往京城考取功名。
本想等我爹衣锦还乡,未曾想只等来一纸休书。
所以我娘临终前,用尽最后一丝气力也要嘱咐我,休要多情。
多情就是罪。
这世间女子本就如浮萍,无论何时何地,都不要把身家性命,全然交付于一个男人。
这个道理,从那些年我娘枯坐于家中夜夜垂泪时,我就已经懂得。
娘有时候会半夜惊醒,我知道她是梦到了在青楼里的日子。
一个大家闺秀沦为娼妓,被肆意凌辱,她是凭着多大的毅力才能活下来。
每当这个时候,她会不自觉地撕扯自己的头发,甚至会突然像疯了一般地打骂我。
但我却无法怪她。
生我者母也,养我者母也。
她只是太苦了。
后来娘死了,什么都没有留给我,只给了我这张与她相似的脸。
我知道,我这张脸,定能惊艳世人。
爹见到我后,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所以,我和爹做了一场交易。
他许我认祖归宗,做回相府千金,而相应的,我则要成为他监视太子的一颗棋子。
当朝太子素喜风尘,最爱留连于烟街柳巷。
所以,爹要我进青楼,伺机勾引太子,成为太子的房中人。
就这样,我来到了红袖楼,成了和娘一样的妓女。
娘为我取的名叫昌。
这个字多见于男儿,然娘却希望我能如男儿般自立,不必像她那样一生都依附他人。
可她没想到,我如今,也走了她当年的路。
昌,娼。
我改了名,叫林蝉儿。
蝉活八日,向死而生。
5
初见沈锦风,我就意识到眼前这个男人,并不像传闻中那般荒淫无度。
厢房外歌舞喧扰,屋内却寂寂无声。
沈锦风拥衣半倚床榻,手中酒樽摇晃,眼神玩味地盯着我。
“这支舞,叫什么名字?”
他看似不经意地发问,语气里却暗含着一丝危险的气息。
“回殿下,此舞,名为落凰。”
我恭敬地回话,眼睛却故作坦荡地与沈锦风对视。
眼前这个高高在上睥睨着我的人,正是当朝太子。
传闻他喜怒无常,倘若我言语有失惹得他不快,那下一秒我将是人头落地的下场。
沈锦风闻言,从榻上起身坐直,一只手随意地摩挲着白玉杯身,眼睛却死死地盯着我。
良久,他忽然轻笑出声,那双桃花眼随着笑意荡漾,极尽潋滟风流。
我心头忽然有一个怪异的念头一闪而过——他那双眼,实在像极了女子的眼。
“你胆子倒是不小,有意思。”
看到他的反应,我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落凰舞,乃是前朝禁舞,近二十年来从无人敢跳。
然而我却当着太子的面将此舞献上。
我赌了一把,赌他会对我感兴趣。
所幸,我赌赢了。
其实初见沈锦风的第一眼,我就知道他已经被我吸引。
或者说,是勾引。
卖弄风骚,谄媚讨好,我从小就学会了。
在乡下,一个妇人要活着,还要颐养老人、喂饱孩子,实在太艰难。
娘只能每日早起,去镇上酒楼卖艺。
我从五岁起就跟着娘出入这些场所,学着她向看官老爷们讨好地笑,只盼着能得到几个赏钱。
但我知道,我的容颜对阅尽美人无数的沈锦风而言,无非是万花中开得较艳的一朵,抵不过他走马观花一晃而过。
所以我只能跳那支舞,只有这样他才会记住我。
因为我想要做的,不是他在烟街柳巷驻足轻嗅的一朵野蔷薇。
我要的,是成为那朵盛放于宫墙之内,尽态极妍的高贵牡丹。
只有这样,我才有可能为死去的阿娘报那两桩仇。
一桩是为我娘被迫沦为荡妇受尽折辱,此仇当由前朝六公主——如今的长公主血偿。
另一桩,则是为我娘深恩错付,含恨而终,此债自然是要向我那爹爹讨还。
6
沈锦风一手挑起我的下巴,细细地打量着我,仿佛我是他平日里手上把玩着的那只白玉戒。
“你处心积虑地接近孤,总不能是因为仰慕本殿下的风采吧?”
沈锦风笑着开口,眼睛死死地盯住我,仿佛盯着猎物一般。
他逼迫我不得不与他对视。
那双眼,实在太过好看。
像画中仙一般,胜春水比空山,有一种摄人心魄的美。
美得不像男儿。
但我并没有被他蛊惑。
我倾身向前,攀上他的肩,凑到他耳边轻轻呢喃道。
“奴家到您身边来,自然是有所求。”
“殿下愿意与我周旋,不也是觉得有利可图么?”
沈锦风彻底笑了起来
笑声爽朗,在我头顶响起。
“孤就喜欢和你这种聪明人说话。”
“只是你凭什么认为,我需要与你做这场交易?”
沈锦风忽然推开我,起身走到榻上坐下,没形没款,眼神玩味。
“凭我能让丞相府的势力为你所用,凭我能助你成为那九五至尊。”
早在接近沈锦风之前,我就已经将京中局势打探清楚。
如今沈锦风虽然是太子,但他根基并不牢固,只因他亲母的身份只是一个不受宠的媵妾,更何况她早在生下沈锦风后,就因失血过多而死。
若非是膝下无子的皇后将他收养为子,他怎么可能入主东宫。
可就算当了太子又如何?
皇后精神不正常,时而疯癫,并未能给到沈锦风丝毫助力。
而与沈锦风针锋相对的,却是独得皇帝宠爱的玉贵妃之子——三皇子。
朝中各方势力,如今却还仍在观望,这其中自然也包括丞相府。
因此,倘若我能为沈锦风争得相府势力,那我自然有了同他交易的筹码。
我将外衫穿起,踱步到桌边为他倒了一杯酒。
“那你倒给孤说说看,你要什么?”
待我走近时,沈锦风揽住我细软的腰身,却没有接过我手中的酒杯。
我也不急,仰起头看着他,徐徐开口。
“奴家想要——太子妃的位置。”
沈锦风闻言,眯起眼看着我,似乎在思量利弊,眼神里暗含着危险。
片刻后,他嘴角微挑,笑道,“好,孤成全你。”
不愧是太子,当机立断。
话说完,他终于接过我递给他的酒,仰头一口喝下。
“那殿下便拭目以待。”
说完这句话,我在心底暗暗舒了一口气。
这第一步棋,我算走对了。
只是前路凶险,我看不清,却也回不了头。
但我并不后悔,毕竟,我还在期待着好戏开场。
我想要报仇,但在这权贵为王的世道,仅凭我一己之力永远不可能办到。
人们都说,从林间泥土里爬出的蝉,注定是飞不高的。
可我偏不信命。
蝉翼虽薄,若巧借东风,亦能上青云。
沈锦风离开时,在房门处驻足。
他回头看着我,笑道——
“不过区区一个太子妃位。”
“你今日能入了东宫,明日也随时可能溺死深井。”
“可别让孤失望。”
7
转眼三月已过,长公主与驸马却还未离京。
皇帝曾问她准备何时启程,好为她备好出行物货。
然而长公主却以多年未归皇宫,甚是留恋为由拒绝了皇帝。
她的这番托辞,让皇帝起了疑心。
曾经,他们是无话不说的兄妹。
在皇帝夺权的那段时日里,他们相互扶持,终于在那场权力斗争中胜出。
然而这世间,最容易变的就是真心。
驸马拥兵百万,皇帝不得不忌惮。
在皇权面前,年少的情谊又算得了什么呢?
双儿为我带来这个消息时,我正在思付该如何离间皇帝和长公主,未曾想眼下倒不必我忧虑,只需在皇帝的疑心上,借风点上一把火。
双儿是长公主身边的贴身婢女,却被我轻易收买。
“太子妃那日好心救下喜儿姐姐,奴婢们感激在心。”
所以,长公主如今众叛亲离的局面,也是她咎由自取。
机会很快来到眼前。
四月,圣上生辰,天下同欢。
宫中盛宴持续数日,更有多国使臣前来送上贺礼。
宴会上,皇帝言笑晏晏,眼见各国献上珍宝无数,龙颜大悦。
“陛下不愧乃大国帝君,贵国兵力真是令我等惊叹呐!”
一个小国使臣起身,朝皇帝拍马屁道。
“噢?此话怎讲?”皇帝高坐于龙椅之上,闻此言后笑了起来,脸上满是得意的神色。
“我等来京之时,途经尧州,见那尧州城外强兵良马无数,堪有百万,不禁心生敬畏!”
“且那军旗之上写着萧字,我等才明白原来这仅仅只是驸马的军士,可见陛下手上更是骁将无数啊!”
那使臣此言一出,皇帝瞬间变了脸色。
夸我朝兵力强盛,这本身并无过错,但是,错就错在,尧州距京城只有一城之隔。
而尧州,不该有这么多兵马。
但凡有点脑子的人,都知道此言意味着什么。
驸马闻言,果断上前跪下请罪,而长公主却还不明所以,只是见状脸上也起了慌乱之色。
而我坐在宴席中,冷眼看这场好戏。
气氛越来越焦灼,皇帝端坐在上方,神情莫辨。
我决定再烧上一把火。
“姑父对姑母真是有心。”
“这山水迢迢,姑父带了这么多兵马,那些不知情的外人还以为是要起战乱了呢。”
“殊不知是姑父担忧姑母安危,竟派了这么多士兵随从护卫,伉俪情深真是令侄儿羡慕。”
话音刚落,皇帝脸色彻底变了。
而长公主闻言却以为我是在替她辩解,连声喊是。
她不会想到,那使臣今日所言,都是照我事先的吩咐行事。
经此一事,怀疑的种子已然在皇帝心中生根发芽。
大厦将倾。
8
驸马被逐出宫,幽闭宫外府邸,而长公主则被禁足宫中。
皇帝素来生性多疑,手段更是狠辣。
如今他只是将长公主和驸马幽闭,已是极大地顾虑手足情谊。
然而长公主却不开心了。
在这宫里伺候她的,没几个是她公主府的人,都是些后宫中临时调配过来的奴仆。
只因不知长公主沐浴时必须得放花瓣,那名伺候她沐浴的婢女,便被长公主按着头,活活溺死在水中。
然而这却还不够她出气。
长公主像疯了一般,在殿内打砸,又把怨气全撒在下人身上。
“贱人!”
“你们是看本公主被禁足,就敢骑到我头上来是不是!”
我踏进殿时,长公主正猛地将茶杯摔在跪在地上的宫女头上,嘴里还在大声呵斥。
然而待她转身见是我,却连忙走来,一把握住我的双手,眼神忧愁。
“好侄儿,那日你在宴上为姑母解围,今日你再替姑母想想办法,如何能让皇兄消消气。”
我轻抚她的手以示安慰,脸上故作思索的神情。
“敢问姑母,那日侄儿送给姑母的养颜丹,姑母可曾服用。”
长公主面露疑惑,不知我提那丹药作甚,但还是如实回答。
“我见那丹珍贵少有,还未曾服用。”
我闻言瞬间面露喜色,继续循循善诱道:
“陛下醉心问道玄修多年,想必最是喜爱此等灵丹妙药。”
“姑母不妨割爱,将此丹药送与陛下,讨圣上欢心。”
三日后,东宫内接到皇上口谕传唤,我便知道,长公主大势已去。
明德殿内,皇帝怒发冲冠,冷眼盯着跪在地上的长公主。
见我入殿,长公主仿佛见了救星一般,大喜过望。
“皇兄,妹妹不曾说谎,那丹药就是太子妃所赠!”
皇帝抬头看向我,面色严肃,目光阴鸷。
“太子妃,此事当真?”
“父皇,儿臣素日来深居东宫,连娘家相府都鲜少回,从未接触过什么丹药,遑论以丹相赠。”
我跪在地上,大喊冤枉。
长公主急了,竟气急败坏地想扑过来打我,被身后的太监上前按住。
然而长公主见到那太监,却像忽然想到了什么,竟叫嚷着可以让她奴仆来作证。
我闻言,嘴角轻扬。
因为来人正是她的贴身婢女,双儿。
这场闹剧到此落幕。
由长公主的贴身婢女为证,此丹药,正是驸马赠与长公主。
这养颜丹,一颗便是价值连城,可谓千金难求,更关键的是,此丹产自北狄。
而我朝与北狄乃是宿敌,百年来从不曾开关互市。
镇守北境的驸马,却拥有一整盒稀世外邦丹药,一切只看皇帝怎么想了。
“够了,朕叫太子妃过来,无非是想看你是否知道悔改,而你竟还胡搅蛮缠,把罪责推到一个小辈身上!”
“永宁,你真让朕心寒!”
离开明德殿时,我回头看了一眼,只看到长公主颓然跪在地上,狼狈不堪。
真是大快人心。
9
皇帝的动作很快。
三日后,锦衣卫从公主府中搜出驸马与北狄王的密信。
堂堂镇北将军,竟然撤掉防线,将麾下百万大军调离北境,从而让敌军能够轻易入关,屠戮我朝城中百姓。
驸马以边关三城,换取北狄王室的支持。
只要屯聚在尧州城外的兵马,还不足以逼宫夺权,那么北狄将会派援军直驱南下,前来支援。
为了王权,这些人当真是毫无人性。
如果驸马不曾通敌,那么即便我再恨长公主,我也不可能设计陷害一个镇守边关的将军。
毕竟,一将难求。
倘若国破了,那何以为家?
同百姓安危相比,私人恩怨便不足挂齿。
但长公主与驸马如今的局面,却是咎由自取。
自始至终,我所做的不过是引起皇帝的注意。
毕竟,只有帝王的雷霆手段,才能够将他们一举拿下。
皇帝下令,以谋逆之罪将驸马押入大牢,而公主则被打入冷宫拘禁。
而同样下狱的,还有一个人——禹王殿下。
因为与驸马联手准备逼宫的,正是这位平日里独得皇帝宠爱的三皇子。
我苦心经营,用此一招离间计,一石二鸟。
沈锦风了解完前因后果,眉头微挑,笑道:
“太子妃真是好算计!”
但我却知道,我所做的这一切,沈锦风从始至终都了如指掌。
又或者,这其中有不少,在背后就是他的手笔。
因为,沈锦风恨他的姑母,更恨他的父皇。
但我不知其原因。
不久,驸马和三皇子皆被斩首,这场谋逆风波尘埃落定。
我一个人来到了冷宫。
长公主被拘禁这么久了,我这个侄儿却还不曾前来探望她。
“是你!是你这个贱人害我!”
她被铁链锁住手脚,将畜生一般栓在榻边,朝我疯狂嘶吼,目眦尽裂。
我在她几步外站定,盈盈一笑。
“长公主可还记得苏云轻?”
此言一出,长公主瞬间怔住,殿内寂静无声。
我却不顾她脸上逐渐恐慌的神色,继续道。
“当年她因你一句话所落得的下场,可比你现在惨多了。”
“长公主难道忘了吗?”
长公主脸色煞白,仿佛已经恐惧到了极点。
她死死地盯着我的脸,声音颤抖:
“是你......是你这个娼女......你来报复我!是你在报复我!”
“不......不可能,你不是她,她应该早就死了......”
“你是鬼.......你是她变的鬼......”
长公主看起来像是疯了,被生生吓疯的。
在她脏兮兮的裙摆之下,缓缓渗出一摊脏污。
我看着她如今这幅模样,心中快意之余,却生出一股浓重的悲伤,让我几乎落下泪来。
娘,你看见了吗?
女儿为你报仇了。
你当年因为她受的罪,如今我为你讨回来了。
你能不能走慢一点,在奈河桥头等等我,待女儿完成最后一件事,便来寻你。
离开冷宫后,我心中茫茫然。但我很快就恢复过来。
只报了一桩仇而已,我还没到可以停下的时候。
但我没走几步,却忽然吐出来一口鲜血。
我知道,是消魂散的药效又发作了。
而父亲已经把我的药,断了将近一月。
10
三年前我回到相府时,父亲并不相信我,直到我服下了他给的毒药——消魂散。
此毒并非剧毒,但却无法根除,中毒者只能每月按时服用解药以延缓药效发作。
我用了三年时间,才让他相信我能够给林家带来更大的辉煌。
在夺位之争里,父亲想站队,成为太子党派,但他却不愿做那任由太子驱使的一把刀。
所以,他把我安插在太子身边,从而时时掌握太子的动态,必要时,可以暗中要了他的命。
但拥兵百万的驸马死了,连同昔日与太子针锋相对的三皇子一并倒台。
如今朝中,只剩下太子的势力。
在这场皇位继承权的争夺中,沈锦风已然是半只脚踏上了那龙椅。
因此,父亲不得不开始忌惮他。
为了牵制沈锦风,他断了我的药,以此作为警告和敲打。
父亲以为,太子娶我是因为爱上了我,我将会是太子的软肋。
但他却不知,太子与我之间并无情分,只有交易。
我是一颗棋子,他可随时弃我,太子亦可随时弃我。
既然如此,我又为何不能做执棋之人?
我,也可随时弃了他们。
然而,我能扳倒长公主,无非是因为长公主一辈子娇生惯养,被她的父皇、兄长、夫君保护得不谙世事,这才给了我设计诓骗她的机会。
但我的父亲,在官场沉浮十余载,依旧能在权力斗争的旋涡中身居丞相高位,靠的不仅是心狠手辣,更是骇人的计谋。
更何况如今我的性命,还捏在他的手上。
所以,我想扳倒他,绝非易事。
但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我在慢慢谋划,时日也悄然过去,转眼又到了一年立冬。
雪满墨花月白,寒炉美酒时温,正是好景时节。
皇帝却病了。
自从他知道平日里他最宠爱的玉贵妃和三皇子,背地里却在谋划着如何逼宫取他的性命后,他大发雷霆,狠心下令将二人处死。
但自那之后,他却终日郁郁寡欢,终于在这天寒之际,大病一场。
皇帝病重,眼见时日无多,朝廷之中却是有人欢喜有人忧。
譬如我的父亲,得知此消息后,竟起了旁的心思。
在辅佐太子登基,与自己坐上那巅峰龙椅之间,他选择了后者。
11
父亲给了我一包药散。
它能让服用者形容消瘦,萎靡不振,从而缠绵病榻。
他要我寻找机会,将此药下在沈锦风的食物上,使他再无心政事。
“新的解药,为父已命人炼制,想必不日即可送到你手中。”
“你知道该怎么做。”
世人皆说虎毒尚且不食子,而父亲,却三番五次拿我性命作要挟。
但这,却也是我期待的局面。
若火之燎于原,不可向迩,其犹可扑灭?
我听从了父亲的安排行事,从他手中继续得到延缓消魂散药效发作的解药。
娘的仇未报,我还不能死,我必须活着。
而沈锦风,自然也不会死。
我知道父亲不会在此时杀他。
皇帝虽然病了,但却并非长睡不醒。
倘若太子此时死了,那么皇帝势必会从其他皇子中选一个来继任太子之位,入主东宫。
而这是父亲不容许发生的。
相比一个有实力但还能够控制的太子来说,一个新的太子更具有未知的风险。
父亲计划的第一步,便是要稳。
很快,他的机会来了。
东苑广阳宫,皇帝践祚之前曾居住的宫殿,在一天夜里突然失了火。
那一夜,烈火浓烟冲天而上,吞噬了一切。
接二连三的闷响里,混杂着宫女太监们尖锐的哭喊,撕破了原本寂寂无声的黑夜,也惊醒了正在养病的皇帝。
皇帝故居,乃是他年少时居住的地方,那时的他还未曾经历权谋争斗中的腥风血雨。
因此,广阳宫承载的,是皇帝对过去时光的追忆,然而它却在这一夜之间,即将化为灰烬。
而离广阳宫最近的东宫之内,本该紧急率人救火的太子却还昏睡不醒。
在此紧急关头,父亲率火政队进宫救火,挽救了岌岌可危的宫殿。
而后,又以最快的速度修复了皇帝最喜爱的广阳宫。
经此一事,有利的局势开始向父亲这边倾斜。
太子失了势,被皇帝下令,禁足东宫,不得干政。
而父亲,却深得皇帝倚重。
他不仅拿到了掌管宫中护卫队的兵权,更是在皇帝的授命下,开始监国摄政。
沈锦风,陷入了被动的境地。
12
“如今局势明朗,父亲为何不率兵,一举拿下皇宫?”
丞相府内,我向父亲提议,趁手中握有监国之权,直接逼宫夺权。
“皇帝病重,太子被禁足,我又大权得握......”
“眼下确实是行事的好机会。”
父亲捋了捋胡子,眉头微皱,神情凝重,像是正在抉择。
然而下一秒,他却忽然看向我,眼中闪过一丝毒辣,似乎能将我看穿。
他语气质疑,说:“那可是你的夫君,你当真忍心?”
我就知道,他不可能完全信任我。
或者说,父亲从不会把信任全然交予任何一个人。
只有捏住对方的把柄,才是让他最放心的。
而我在他手中的把柄,就是我的性命。
所以我微微一笑,朝他恭敬道:
“蝉儿是父亲的女儿。”
“自然是想留在父亲膝下孝顺父亲,只期盼父亲能大事早成。”
我向他表示,与沈锦风相比,我更想留住性命,在他膝下尽孝。
此番表忠,无论他相不相信,但只要能激起他的野心,促使他着手率兵逼宫。
那我就已经赢了。
三日后,父亲终于按奈不住。
他以太子毒害圣上,丞相勤王救驾的名义,发兵皇宫。
他敢这么做,除了太子和皇帝皆无暇顾及朝政事务之外,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援兵。
三年前我服下的消魂散,以及那盒赠给长公主的养颜丹,都来自于我的父亲。
因为与北狄勾结的,不止驸马,还有这位位高权重的丞相大人。
就在京城十里之外,正有一支由北狄士兵乔装打扮的精锐队伍,正在蓄势待发,只等着父亲一声令下,随他一同攻入皇宫。
然而他们不知道的是,这一切,早已被我提前知晓。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我在父亲手下当了多年傀儡,他以为我所有一切都只能任由他摆布。
殊不知,提线者,也在别人的操控之中。
在举兵进宫之前,一封密信绑在信鸽脚上,从父亲手中飞出送往城外。
然而他不会料到,这封调令城外士兵的密信,并不会按照他的期待送达。
在我事先筹划下,它只会飞入东宫,落在沈锦风的手上。
13
父亲败了。
败得很彻底。
他之前让我下在沈锦风身上的药,我其实并没有照做。
而是和沈锦风串通好,将计就计演了这出戏。
只有这样,才能让父亲放松警惕。
他太过谨慎了,只有在他觉得万无一失的情况下,他才有可能有所行动。
所以,当他率兵攻入皇宫后,却发现宫中护卫并未听从他的调令,而是在沈锦风的命令下,将长剑指向了他。
当他放出信号等待援兵时,却只等到城外精锐已经被绞杀干净的消息。
而挥兵逼宫,是死罪。
看着眼前的局面,父亲却依旧满脸不可置信。
在他的谋划里,本该是万无一失的。
直到他亲眼看到我,出现在沈锦风身边,站在他的对面。
“竟然是你......”
“没想到倒是我小瞧你了。”
父亲看着我,溢出一声苦笑。
然而下一秒,他却像忽然想起了什么,恶狠狠地盯着我,道:
“我死了,你以为你就活得了吗!”
“你别忘了,没有我的解药,你迟早毒发身亡!”
说到这,父亲竟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一个父亲,竟如此期待自己的女儿去死。
不过这也没什么,毕竟我也一样。
“事到如今,你觉得我还会在意自己的死活吗?”
“我苟活于世,无非是要为我娘报仇。”
小时候,我还总是和娘念叨,爹去哪里了呢,为什么爹不回家。
旁的小孩都有爹,为什么我没有。
但后来,我再也没有问过这种问题。
因为我知道,爹死了。
那个我五岁以前,疼我爱我,会将我举在肩上带我去买糖人的爹,早就死了。
死在病入膏肓的娘用尽所有银两托人送去音信以求见最后一面,却只等来一纸休书的时候,死在他亲眼看着我喝下毒药的时候。
死在我儿时的期待里,死在娘临终前的悔恨里,死在我的心底。
看着父亲被人押着关进牢车的背影,我忍不住浑身颤抖起来。
娘,你终于可以安息了。
当年害你的、辜负你的人,都已经得到了报应。
身体仿佛累到了极点,心里的担子卸下后,我竟再也撑不住,摔倒在地上。
昏过去之前,耳畔嗡嗡作响。
有沈锦风喊太医的声音,也有父亲仰天的咒骂,还有小时候娘哄我入睡时轻声哼唱的歌谣。
“月光光 照池塘”
“骑竹马 过江岸”
“江水深深不得过”
“娘子撑船来送郎”
“问郎短 问郎长”
“问郎何时把家还”
14
醒过来的那日,殿外的霞光铺了满地,像流动的金子。
是沈锦风救了我。
他命人把丞相府找了个天翻地覆,终于找到了解药,把我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至于他是如何拷打我父亲的,以及他的下场如何,我没有再去追问。
我相信,将他疯狂追求的权势毁于他的面前,比让他死了还难受。
“既然醒了,就跟我走一趟吧。”
沈锦风倚着门框,嘴角轻扬,手中不停地把玩着一枚白玉戒。
“去哪?”
我愣愣地发问,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你不是一直很好奇孤为何恨父皇和姑母吗?”
“走吧,今日孤让你瞧瞧。”
话刚说完,他已然踏出殿外,朝远处走去。
那个方向,是皇帝养病的寝宫。
一路来到永寿宫外,沈锦风却忽然停下脚步,不再向前。
只见他挥挥手,那个一路跟着他到此的男人,便径直走进皇帝的寝宫。
那个人,我认得——那是皇帝以往最信任的国师。
皇帝醉心玄修问道,很多时候不愿听从朝臣之言,反而更相信这位国师的话。
半个时辰后,国师终于走了出来,将其手上拿着的一纸诏书递给沈锦风。
沈锦风接过那诏书,却迟迟不将其打开。良久,他终于深吸一口气,将其缓缓展开。
“太子承胤,地惟长嫡,位居明两,然亲昵邪祟,疏远正人,无德无才,岂可守器纂统,承七庙之重......”
“宜废为庶人,褫夺皇太子位......”
“七子承元,日表英奇,立为皇太子,正位东宫,以重万年之统。以此诏谨告天地宗庙。”
随着一纸诏书念完,沈锦风忽然大声笑了起来。
只是那笑声,在飘零的暮色里,却显得无限悲凉。
“好一个无德无才,好一个废为庶人......”
“父皇啊父皇,直到今日,你还是这般狠心待我......”
永寿宫内,皇帝躺在病榻之上,已经没有多少生机。
然而当他看见沈锦风拿着他刚刚命人写下的那纸诏书走进来时,却忽然想要起身,无奈病重,只能爆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
皇帝咳嗽过后,大殿内寂寂无声,只有沈锦风的声音——
“父皇,从小到大,你从不曾看重过我,无论我多刻苦,无论我做得有多好,你全都看不见。”
“为什么......为什么,就因为我是女子,是吗?”
“可是父皇,到最后还是我赢了啊。这天下,这江山,落在了你最看不起的那个人手上。”
“父皇,你可心安?”
15
原来,沈锦风并非男子,而是女儿身。
当年她的娘亲生下他后,当日便因失血过多而亡。
可她本是公主,即便没有了娘亲,在这宫中有父皇的疼爱和庇佑,照样可以顺遂无忧。
然而在她出生那日,却碰巧也是皇后生产的日子。
皇后与皇帝的婚姻,只是一场政治交易,两人之间并无真情,反而是相看两厌。
皇帝为报复皇后利用母家施压逼自己娶她,竟在皇后儿子刚出生的那一刻,亲手将那婴儿掐死。
得知真相后,皇后禁不住刺激,当场疯了。
疯疯癫癫的皇后, 经常哭闹着要找儿子,找不到,就在寝宫内寻死。
然而, 皇后可以疯, 却不能死。
这场联姻给皇后娘家带来的唯一价值,便是家族内有一个贵为皇后的女子。
无论她是正常人还是疯子,只要她活着, 那么她这个皇后之位便可以给家族带来利益。
所以,倘若皇后死了, 皇帝自然无法给她娘家一个交代。
无奈之下,长公主将刚出生便没了亲娘的沈锦风,穿上男婴的服饰, 送到了皇后宫中。
神奇的是, 这竟然真的将皇后安抚住了。
尽管她时而正常时而疯癫,却一直将沈锦风当做亲生孩子养。
当然, 是以男孩的身份。
因为皇后的缘故,皇帝对沈锦风也厌恶起来,尽管她本无辜。
此后, 尽管她很优秀, 优秀到皇后的娘家人豁出一切, 也要逼皇帝将她立为太子, 皇帝却依然不待见她。
在她被册封为太子, 行冠礼之日, 皇帝冷冷地对她说:
“你是女子,即便今日成了太子, 日后这九五之尊之位,也照样轮不到你。”
但沈锦风心底, 却始终对她的父皇心存幻想。
直到最后一刻,她还让皇帝信任的国师去跟皇帝传话。
国师假借神仙之口指责皇帝:
“贤能者不能进用,不肖者不能屏退。”
此话, 是在说皇帝亲近丞相, 疏远太子。
然而皇帝到这最后关头,却还是将沈锦风视为不肖者。
所以他拼着最后一口气, 也要将他废为庶人。
可怜殿中虚前席,不信骨肉信鬼神。
三日后, 皇帝驾崩,沈锦风登基,成为我朝新皇。
然而, 这一切都跟我没有关系了。
离开皇宫前, 我去冷宫看了长公主最后一眼。
她早就已经疯了,但即使疯了,她的日子也不会好过。
在我的命令下, 她每日只有跳舞,才能从宫女手中换一口吃食。
因此,那来来往往的宫女太监们, 都能看到冷宫殿门大敞着, 里面有一个疯女子未着寸缕,在庭院中一遍又一遍地跳着一支舞。
那支舞,名为落凰。
就让她以此向我娘赎罪吧。
而我离开了皇宫, 离开这权力斗争的旋涡,从此独自一人,逍遥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