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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9 节 今昭有尘

第 29 节 今昭有尘

我是太子捡来的暗卫。

他信誓旦旦地跟我说:“阿昭,再等等,我定会让你正大光明地站在我身边。”

我等了十年,为护他留下一身伤疤,最后却等到他与相府嫡女定亲的消息。

到了危急关头,他更是毫不犹豫地拉我挡箭,害我掉落悬崖。

再次见面,我失忆了。

他双目赤红,疯了一般地冲过来拉我:

“阿昭,你既没死,为何不来找我?”

我闪身躲进身后一人的怀中,满眼厌恶地训斥:

“太子殿下莫要无礼,你该叫我皇婶。”

1

太子殿下定亲了,与相府嫡女沈婉清。

人人都说她温婉贤淑,才貌双全,与太子殿下可谓是天作之合。

听到这个消息时,我一时晃了神,滚烫的茶水顿时泼在了手上。

看见我手上的一片红痕,谢景珩皱着眉拉过我的手:

“阿昭,怎么这么不小心?”

“殿下不必担忧,小伤而已。”我小心地抽回粗糙且布满老茧的手。

十年来,为了保护谢景珩,我挨饿受冻,为他挡刀挡箭,身上的伤口不计其数。

比起那些,烫伤对我来说确实只是小伤。

然而听我这么说,谢景珩的眉头却皱得更狠了。

“你是在怪我。”他强硬地拉过我的手涂药,“我虽身为储君,可这位置却坐得并不稳固。若能拉拢沈相,对我来说是一大助力。”

我没说话,心却渐渐冷了下去。

我知道,一番比较之下,我就成了被放弃的那一个。

涂完药,谢景珩缓缓叹了口气:“阿昭,有些事我也是逼不得已,你懂吗?”

手上的刺痛好像顺着手臂蔓延到了心脏,呼吸都好像有些不畅。

我垂下眸子,忍着痛轻轻点了点头:

“我懂。”

谢景珩的脸上瞬间露出了笑意。

他语气中带着些许安抚:“你放心,等太子妃进府之后,我会抬你为良媛。”

我突然有些茫然。

我等了十年,以前从不知需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与他并肩。

原来,是要等到另一个女人嫁给他的时候,而且还是当一个妾。

我早该知道的。

毕竟我只是个捡来的暗卫罢了。

2

谢景珩想要拉拢沈相,自然也会有人不想要他如意。

踏青路上,谢景珩正与沈婉清郎情妾意聊得欢畅。

一群人从途中杀出,面露凶光直奔马车,显然是冲着他们性命去的。

一柄长刀刚要砍向马车,我果断抽剑挑开。

转头就对上了谢景珩无情的眼眸。

“叶昭,你断后,我带着清清先走。”

我心中一凛,怔住了。

我的武艺谢景珩是知道的,几个人不在话下,但这么多人。

我可能会死。

但他还是果断下令了。

他对我有恩,而我如今不过是他一个手下的暗卫。

主人的命令如何能不听?

我压下心中的坠痛,点头:“好。”

谢景珩没再看我一眼,搀扶着沈婉清下了马车,一路护着她撤退。

人越来越多,他们招式凌厉,刀刀致命,我身上也多了几处伤口。

刚走到悬崖边,侧面一记破空声传来,箭矢带着一道寒光直直朝着沈婉清射来。

我只顾着后方的攻击,根本无暇顾及其他,而谢景珩扶着惊吓过度全身无力的沈婉清,也无力阻挡。

电光石火间,谢景珩的手伸向了我。

在一股大力的拉扯下,我不受控制地往侧边移动了几步。

箭直直地击中了我的胸口,鲜血瞬间染红了衣衫,剧烈的疼痛使我脚下一软,顿时往悬崖倒去。

坠落前,我只看到了谢景珩转身离去的背影。

心,好痛啊!

不是箭造成的刺痛,而是像被人抓住心脏一样,窒息的痛。

原来在谢景珩心里,我什么都不是。

原想着等谢景珩成完亲,我就找个艳阳天悄无声息地离去。

这么多年除了习武和保护谢景珩,我从没有做过别的。

我真的很想像普通人一样,忙时耕田织布,闲时看戏游玩,平凡地度过一生。

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刻,我心想。

如果这辈子没遇见谢景珩就好了。

再次醒来,只觉得头痛欲裂,脑子里一片空白。

我好像失忆了!

3

我迷茫地环顾四周,看起来好像是在一间禅房。

刚坐起身来,门就开了。

来人身着一袭华贵的月白色长袍,玉冠束发,看起来身份不凡。

他长着一张温雅和润的脸,眼眸冷清中带着凌厉,肤色透着一抹病弱的苍白,不过不显柔弱,倒叫人觉得气质出尘。

“你是谁?”我吃痛地揉了揉眉心,“我又是谁?”

那人目光微凝,像是有些惊讶,很快皱着眉走了过来。

他凝神望向我,眼神中闪过一丝受伤:

“昭昭,你不记得我了吗?我是尘哥哥呀,你的未婚夫谢砚尘。”

我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犹豫半晌,迟疑着开口:

“我们……定亲了?”

“你我自幼相识,青梅竹马一起长大,定亲不是很正常的事吗?”

我心中仍有疑虑,总觉得哪里不对。

谢砚尘却突然握住了我的手,温暖而又坚定。

他嘴角含笑地望着我,眼神清澈坦荡,看起来无比真诚。

“昭昭,你是为了救我才受伤的,就算你什么都不记得也没关系,我会一一告诉你。”

在谢砚尘轻柔的嗓音中,我渐渐有了些许了解。

我叫叶昭,本是京城街头的小乞丐。

八岁那年与野狗抢食时咬伤了腿,被谢砚尘捡回养大。

在相处中两人渐生情愫,前不久刚刚定下婚约。

谢砚尘乃是当朝晋王,如今皇上的亲弟弟。

他曾一度带兵打退敌军,立下赫赫战功,被众人尊称为战神。

后来在战场上被人暗算重伤,之后身体便一直不曾好转,只能一直住在凝云寺里休养。

这次神医来京,我们在前往看病的途中却遭遇了伏击,而我为了救他,不幸中箭掉落悬崖。

讲完这些,谢砚尘的嗓音已经变得沙哑,漆黑的眸中闪烁着水光:

“昭昭,若这次你出事,我真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我这不是没事吗?”我心下一软,下意识回握住他的手安抚道。

看他为我如此担忧,我心中也生出了几分不忍。

我心中隐隐觉得,曾经确实有一人是我拼死也要护住的。

我想,若是我没失忆,为了救下他,便是受再大的伤也是甘愿的。

于是,我轻轻一笑:“我怎么样没关系,只要你没受伤就好。”

谢砚尘怔愣片刻,脸上好似有些动容。

可马上,他又脸色微沉,变得格外严肃:

“昭昭,你记住,以后不要再做这种傻事,没有人能比你自己更重要。”

4

伤口好些之后,我便忍受不住身上的酸臭,执意要洗澡。

谢砚尘有些无奈:“寺庙之中没有女眷,你一个人如何能行?要不,我帮你?”

“不不不,我自己能行。”我红着脸连连摇头。

好不容易将人推出房门,刚解下一件衣服,谢砚尘的声音再次在门口响起:

“昭昭,我就在这等着,若有任何不适,一定要喊我。”

我一愣,心中缓缓涌现出一股暖意。

可在解开衣衫,看到遍体鳞伤的身体后,我嘴角的笑意瞬间消失。

各种陈年的伤疤看得我愣在原地。

我内心惊疑不定,一股莫名的悲伤将我彻底吞没,心脏传来闷闷的钝痛。

我不知是何缘由,只能草草洗完奔向门口。

我强装镇定地看向谢砚尘,用颤抖的声音问道:“尘哥哥,我身上为何会有这么多伤痕?”

边说,我边撸起衣袖露出各种伤疤。

甚至掀开衣服,露出背上几乎要贯穿整个身体的伤痕。

谢砚尘看到时,眼眸骤然紧缩,眼底掠过一道难以察觉的震惊之色,然后眉心猛地蹙了起来。

他闭了闭眼睛,帮我整理好衣衫后,将我揽进怀里。

“昭昭,都是我的错,我不该一时心软,就同意让你与我一同习武。”

在谢砚尘温暖的怀抱中,我的心渐渐平静下来:“所以这些都是我在习武时,不小心伤到的吗?”

“不全是,还有些是我重伤后,你为了保护我不被刺客所伤而造成的。”

“昭昭,对不起,是我拖累了你。”

我歪头看向陷入自责的谢砚尘,心中的忐忑与不安顿时全部消散。

思虑了一会儿,我摇了摇头,唇角微扬:“尘哥哥,昭昭不后悔。”

不后悔习武,也不后悔保护他。

他满目柔情地望着我,手轻轻抚摸着我的伤痕。

“我后悔了。”他说,“昭昭,我后悔没能早点陪在你身边,我以后不会再让你受伤了。”

我眨了眨眼,心中不解。

我们已经从我八岁开始相伴至今,还要多早?

在谢砚尘的细心照料下,我的伤渐渐好全。

他递给我一个瓷瓶:“昭昭,这是舒痕膏,涂上可尽量消除疤痕。”

我接过瓷瓶,疑惑地看向他。

既然有这好东西,为什么不早点给我?

他好像看出了我的意思,笑了笑说:“以前是我粗心,只知男子以疤痕为荣耀,却不知女子爱美,定是不喜欢这些伤疤的。”

我点了点头,只当是男子心大。

5

寺庙冷清,我每日陪着谢砚尘诵经念佛看书,倒也静心。

但他却总是担心我无聊烦闷,非要拉着我去山下逛。

我坐在马车上,探头往车外看去,人来人往,热闹非凡,让我不由得面露向往。

谢砚尘顿时探究地看了看我,凑近过来戏谑地笑道:“昭昭现在想下去逛逛了吗?”

想起我之前不肯下山,现在又一副迫不及待的样子,总觉得有些丢脸。

又想起谢砚尘那病弱的身子,似乎也不适合多走。

我只能摇了摇头:“不用了,我们就在马车上看看就行。”

“那可不行,我本就是想让你高兴才来的,怎么能让你败兴而归?”谢砚尘两三步走下马车,朝我伸出手,“来,就当是陪我逛逛。”

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眼里的期待实在让人很难生出拒绝的心思。

我不由自主地朝他伸出了手。

从街头逛到街尾,我都已经逛得腿脚略微发软,谢砚尘却仿佛不知疲惫。

我都不知道重伤未愈的,到底是他还是我了。

等我回过神来,买的东西已经堆满了整辆马车。

我有些艰难地转动身子,暗叹了口气,委婉地开始谴责他:

“尘哥哥,你买太多了!”

“多吗?”

“多到马车都快坐不下我们了。”

我瞪着眼睛看他。

谢砚尘却忽地扬唇一笑,又猛地抓住我的手,把我扯进怀里。

他微微俯头,凑到我耳边,低声道:“这样,不就坐得下了。”

瞬间,我便被他身上那股独有的清冽气息所包裹,耳边温热的触感让我有些痒痒的。

我顿时感觉面上一烫,定然是连耳根都已经红透。

可看着周围的礼盒,我还是下意识觉得自己不该拥有。

我抬头看他一眼,又低下头,语气认真:“尘哥哥,你不用给我买这么多的,我用不了。”

谢砚尘伸出手,轻轻地抚摸着我的脸颊,柔声回道:“昭昭,你值得这些。别拒绝我,我只怕我给你的还不够多。”

我心头顿时软了下来。

这时,马车外突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皇叔今日怎得有兴致下山游玩?”

6

谢砚尘动作一顿,安抚地看了我一眼,把我藏在了他身后。

看着我被遮得严严实实,他才掀开帘子一角,目光凌厉地望向窗外。

“闷得慌,随意出来逛逛罢了。倒是太子殿下,刚刚大婚,不多陪陪太子妃,过来凝云寺山下有何要事?”

外面沉寂了一会儿,谢景珩才冷声道:“无甚要事,找个人罢了。”

谢砚尘揽着我的手,突然紧了紧。

“既如此,就不耽误太子殿下找人了。”说完就吩咐人要驾车离去。

我总觉得他在害怕什么,却又不知他在害怕什么。

难不成是怕太子?

刚想到这,外面就传来一声低笑:“皇叔如此着急,莫不是在马车里金屋藏娇,怕被孤看见?”

我眉头微微皱起,觉得这位太子殿下说话很是难听。

真是让人讨厌!

谢砚尘的脸色也变得更加难看。

忍不住直接出言训斥:“太子殿下未免也管得太宽了。”

他的态度如此强硬,我顿时有些担心他们起冲突,谢砚尘身子虚弱,万一又伤到就不好了。

所以我一直警惕着那位太子殿下。

却没想到他的反应有些不以为意,声音听起来甚至还有几分愉悦。

“看来孤猜对了,恭喜皇叔觅得佳人。就是可怜了明薇对皇叔恋慕多年无果。”

“对了,虽不知佳人是谁,但下月父皇生辰,皇叔可一定要带着这位佳人一同赴宴。”

太子走后许久,我依旧眉头紧皱。

谢砚尘眼睛微微眯起,握起我的手,故作轻松地问道:“想什么呢?”

“我在想,我们不是定亲了吗?为何太子好像并不知道我,而我却对他的声音有些熟悉?”

我实在是想不明白,就直接问了出来。

谢砚尘浑身一僵,很快又笑了起来,慢条斯理地解释道:

“我们是私定终身,暂时还未过过明路,所以太子不知道也正常。不过你以前倒是在暗处听过他的声音,这才觉得熟悉吧!”

“原是如此,那明薇又是谁?”

我目光灼灼地盯着他,显然对这个问题更加在意。

谢砚尘却好似松了口气:

“郑明薇,郑大将军之女,我与她只见过几面,其他的我也不太清楚。”

“但太子特意提起她,也无非就是试探我会不会与之联姻,担心郑家成为我的助力。”

“所以他在得知我身边有你的存在,且我对你很在意时,才显得格外高兴!”

说到这,他嘴角不由得上扬,颇有一种幸灾乐祸的意味。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重新看向我。

“昭昭放心,有你在,我心里哪里装得下别人!”

他说这话时语气暧昧,听得我脸一红,顿时逃也似的跑开了。

马车上也是,现在也是,这人真是越来越不正经了。

我的心都快跳得蹦出来了!

7

到了进宫赴宴那日,我装扮完就去找谢砚尘,就看见他在不停地往脸上扑粉。

“……尘哥哥也要上妆?”

谢砚尘转过头,露出了他那比平常白了好几倍的脸。

他挑了挑眉:“做戏要做全套,装病当然也要装得真一点了。”

“你的病是装的?”我惊讶地张大了嘴。

“昭昭难道没看出来?我可从未瞒过你。”谢砚尘的面色倒有些古怪起来。

我细细一想,平日里好像确实没见他喝药,也看不出半点虚弱。

只是还是有些惊讶于他在我面前毫不遮掩的样子。

“皇上和太子都不想我好,我也只能如他们的意。”

谢砚尘拉着我的手扶我坐下,又拿出一块面纱动作轻柔地给我戴上。

“我一个人装病实在寂寞,昭昭陪我一起吧!”

我虽不懂为何他装病是化成白无常,而我装病却是戴面纱。

但他用那水汪汪的眼神看着我,我能怎么办呢?

只好随了他的意。

不想刚到宫中,就被太子堵在了大殿前,他用余光在我身上扫了一眼便不再关注,看向谢砚尘随意寒暄道:

“有佳人相伴,皇叔今日气色好像好了不少。”

我转头看了一眼谢砚尘毫无血色的脸,只觉得这位太子殿下是会睁眼说瞎话的。

谢砚尘也是不惯着他,完全没有顺着他话说的意思:

“咳咳,近日旧疾复发,太医曾告诫本王,再这样下去怕是时日无多了。”

谢景珩脸上闪过一丝尴尬,说了句多多保重的话便匆匆走开。

没承想我们的座位又是相对而坐,谢景珩旁边还坐着一位衣着华丽的女子,想来正是太子妃沈婉清。

两人头靠在一起小声交谈着,看上去十分恩爱。

我心中没来由得有些发闷,愣愣地看着对面皱起了眉头。

然而很快便感受到谢砚尘握着我的手,微微用力捏了捏。

我疑惑地转头看他,却见他一脸委屈地看着我:“太子殿下比我好看吗?昭昭为何一直看他却不看我?”

我心里郁闷的情绪一扫而空,突然觉得有些心虚。

“没有没有,尘哥哥是最好看的!”

“那昭昭可要一直看着我,不准再看别人!”

我连忙点头,不再看向对面。

宫宴上觥筹交错好不热闹,我却觉得比凝云寺山下的景象差远了。

人人都是一副虚伪的嘴脸,没有半分真诚,我也彻底没了刚开始的兴致。

这时,突然听一道尖细的嗓音喊着:

“皇上驾到!”

一个身穿明黄色龙袍的中年人带着威严的气势迈进来,长相与谢砚尘有几分相似。

众人纷纷跪下请安,接着便开始一一向皇上献礼。

等到了谢砚尘,皇上看着他,眉目间带着些疏疏的笑意,慢悠悠地开口道:

“晋王如今年纪也不小了,身子再不好,也是时候考虑成家的事了。”

“朕听闻,郑大将军之女郑明薇正值及笄,品貌出众,又有巾帼之姿,与你倒是般配。”

“朕为你们赐婚,你觉得如何?”

8

听闻此话,我心弦一颤,心脏好像被什么扼住了,一抽一抽地。

我总觉得,这种情景我并不是第一次遇到。

一边是将军之女,身份高贵,与堂堂晋王可谓是门当户对。

一边却只是一个随意捡来的小乞丐。

应该任谁都会选前者才对吧?

那我呢?

我会再次成为被放弃的那个吗?

我抬起头,直直地看向站在大殿中间的谢砚尘。

他刚要开口,就听到大殿后方传来一道娇俏的女声。

“臣女愿意!”一个身穿红装,看着英姿飒爽的明媚女子大步走上前来跪下。

“臣女郑明薇参见皇上,臣女爱慕晋王殿下多年,愿意嫁给晋王殿下。”

“哈哈哈,不愧是郑大将军的女儿,果真直爽。”皇上拍掌大笑,又看向谢砚尘,“郑家小姐都同意了,晋王意下如何呢?”

所有的目光都聚集在了谢砚尘身上。

他却突然低下了腰,掏出锦帕剧烈地咳嗽起来,等再站直了身子,锦帕上露出了鲜红的血迹。

我猛地站起身来,顾不得其他就想上去扶他。

却见谢砚尘一边弯下身子咳嗽,一边侧过头,对我眨了眨眼。

我又坐了回去。

对了,差点忘了他是装病来着。

可其他人却并不知晓,场面突然开始慌乱起来,皇上也惊得连忙大喊:

“快,宣太医!”

太医诊完脉,脸色一下就变了,哆哆嗦嗦地跪下。

“皇上,近日天寒,晋王殿下怕是旧伤复发,又受了风寒,此后需得多多卧床静养了。”

皇上的脸色一下变得极为复杂。

谢砚尘咳了两下,看向皇上:“皇兄,臣弟这身子,您也看到了,实在是不好再拖累了郑小姐。”

“我不怕拖累,我可以照顾你的!”郑明薇表情倔强。

皇上皱着眉,看起来有些左右为难,之后又看向谢砚尘。

谢砚尘却坚定地摇了摇头:“本王不愿意。”

我心潮隐隐澎湃起来,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

就看谢砚尘站起身来,慢慢地向我走来。

他满目柔情地拉起我的手,带我走到大殿中央。

“郑小姐,本王不愿意,不仅是不愿意拖累你,更是因为本王早已有了愿与之共度一生的人。”

9

郑明薇顿时双眼含泪,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谢砚尘,表情满是不甘,却只能转身离去。

我能感受到皇上的目光在审视着我。

他问:“不知这是哪位爱卿之女。”

谢砚尘摇头:“谁都不是,她只是一介孤女。”

皇上的眉头一下就皱了起来。

他把玩着手上的酒杯,眼神复杂地看了谢砚尘许久,眸中带着一股深沉的探究:

“既是孤女,收了当妾便是,难不成你还想让她当晋王妃?”

我心中咯噔一下,垂下了头,内心纠结不已。

若是当妾,我会愿意吗?

但很快,我就清楚地知道了我心中的答案。

不愿!

即使再喜欢谢砚尘,我也不愿与人分享,更不愿当妾。

我默默地想要抽出右手,谢砚尘却一把紧紧握住。

他抬起头直视皇上:“是,望皇上成全。既许一人以偏爱,愿尽余生之慷慨。余生我只想与她携手!”

我愣住了,心中只有一个想法。

谢砚尘果然是不一样的!

正当我有些迷茫,他和谁不一样时,谢景珩站起身来:

“父皇,既是此生挚爱,定是舍不得让人做妾的。皇叔曾立下功劳无数,却没求过什么赏赐。如今难得有所求,何不成人之美?”

皇上思忖良久,正当众人以为他会拒绝时,他眼中的冷意瞬间消散不见,大笑出声:

“好好好,既是如此,朕替你们赐婚便是。来人,拟旨!”

谢景珩见状,嘴角也微不可察地勾了勾:

“恭喜皇叔得偿所愿!”

“还得多谢太子殿下出言相助。”

谢砚尘真诚地道着谢,嘴角却抑制不住地上扬。

我不解地看向谢砚尘,总觉得他的笑容,愉悦中带着一丝不怀好意。

这时,皇上看向我道:“这都要赐婚了,朕还不知这未来晋王妃长什么样,姓甚名谁呢。”

我慌忙起身,摘下面纱:

“回皇上,民女叶昭!”

与此同时,旁边的谢景珩猛地站起身,将面前一桌酒菜全部打翻在地。

10

回凝云寺的路上,谢砚尘一直拿着那道赐婚的圣旨。

我有些无奈:“尘哥哥,你把它放下,它也不会跑的。”

“跑是不会跑,就怕有人来抢啊!”谢砚尘叹了口气。

我摇了摇头,心里一万个不解。

马车突然停下,我差点儿摔倒,还好谢砚尘及时伸手扶住。

然后他盯着前方冷笑一声:“这不,就有人来抢了吗?”

我刚想掀开帘子看看是谁,谢砚尘就拦住了我。

他把圣旨放到我手中:“昭昭帮我看好它,外面的强盗交给我来处理就好。”

我只好点头接下。

可谢砚尘出去没多久,外面竟传来了打斗声。

我忍不住掀开帘子,就看见远处两人的护卫已经打了起来。

而谢景珩则手持利剑,气势汹汹地朝谢砚尘刺了过去。

“尘哥哥小心!”我惊叫出声,同时拔出头上的金簪飞射过去。

剑被打偏,只堪堪划过谢砚尘的手臂,金簪却直直地刺进了谢景珩的肩头。

谢景珩捂着身上的伤口,看向我的眼神中满是震惊:

“阿昭,你……为何?”

我看都没看他一眼,心疼地看着谢砚尘身上不停渗血的伤口。

“尘哥哥,你没事吧?”

“昭昭,我好痛啊!我痛得都快没有力气了。”

谢砚尘一手揽住我的腰,将头靠在我的肩膀,眼神却看向谢景珩,满是挑衅。

谢景珩气得咬牙:“皇叔不过是一点划伤,有必要装得跟要死了一样吗?”

“太子是在咒本王吗?可惜本王还不能死,因为本王还没把昭昭娶进门呢!”谢砚尘淡淡道。

谢景珩气得脸都黑了,但却在看见我给谢砚尘细心包扎伤口时,红了眼:

“阿昭,你当真要嫁给他?”

“是。”

我露出了看傻子的眼神。

赐婚的圣旨还是在他的帮助下拿到的,我实在不知道他这是演的哪一出。

我有些厌恶地看了他一眼,冷声道:“太子殿下伤了我家王爷,我又伤了您,此事就算是平了。太子殿下若无异议,我们就先走了。”

我扶着谢砚尘转身回到马车,留下谢景珩僵在原地,目光涣散,一脸的呆滞茫然。

直到马车开动,他好像才回过神来,捂着伤口,跟在马车后踉跄地追着,嘴里还喊着什么。

我没听清。

11

马车上,谢砚尘笑得那叫一个春风满面。

我面无表情道:“尘哥哥是刚刚伤到脑子了吗?”

谢砚尘脸上的笑一下就僵住了。

他试探着问:“昭昭是生我气了吗?”

“尘哥哥把我当傻子糊弄,我还不能生气吗?”我瞪了他一眼,“刚刚那一剑你自己明明可以躲开的,为何不躲?”

谢砚尘听到前半句,身子紧绷了一瞬,直到我说完才放松下来。

“昭昭忘了吗?我还在装病,太子刚刚说不定就是在试探我。我若是躲开,定会引起他的怀疑。”

“昭昭以后见到他可要躲远点儿,太子那人,脑子不太好使。”

听完他的解释,我这才明白过来。

这位太子殿下还真是比想象中更让人厌烦,看来以后得多加提防才是。

回到凝云寺,谢砚尘被我强行按在床上养伤,对此他倒是表现得很享受。

“能得昭昭如此照料,我恨不得在床上躺一辈子。”

“胡说八道什么!”

我红着脸跑出门,没承想在寺庙大门处见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谢景珩脸色苍白,显然伤还没好全。

他幽深的眸子一眨不眨地盯着我,声音也有些沙哑:

“阿昭,我找了你好久,可我翻遍了崖底,就是找不到你,我还以为你已经死了。”

“可你既然没死,为何……为何不来找我?”

12

我听得云里雾里:“太子殿下,民女听不懂您在说什么。”

谢景珩一愣,随即苦笑:

“阿昭,我知道你在怪我,怪我没能履行承诺,怪我对你弃之不顾。”

“是我错了,这么多年,我已经习惯了你的保护,习惯你为我受伤,我下意识觉得你会没事,没想到……”

我有些不耐烦了,摇头道:“太子殿下,再说这些没头没尾的话,请恕民女不再奉陪。”

我转身想走。

谢景珩一下就慌了,他眼角泛红,猛地走上前来想要拉我,肩头的伤口被扯得渗出血来。

“阿昭,我们这么多年的感情,你就不能原谅我一次吗?”

我闪身躲过他的手,面上忍不住流露出愤怒之色:

“太子殿下请自重,再怎么说我也是你未来的皇婶!”

谢景珩脸一沉:“不算数,你和谢砚尘的婚约根本不算数!你是我的,我会禀明父皇撤销婚约,娶你为侧妃。”

我惊讶地瞪大了眼。

他说这话的语气,就好像我是他的所有物,而让我做他的妾,则是对我的一种恩赐。

我不理解!

刚想到这,身后传来一道讽刺的冷笑:

“谢景珩,你脑子被驴踢了吧!”

谢砚尘突然出现,揽住我的腰,把我护在身后。

我下意识抓住他腰侧的衣服,抬头看他:“尘哥哥,太子殿下可能真的伤到脑子了。”

13

谢砚尘宠溺地摸了摸我的头,一副英雄所见略同的样子。

又双眼含笑地看向明显快气炸了的谢景珩:“太子殿下若是有病就去找太医,来本王这可治不好。”

谢景珩紧抿着唇,双目变得赤红,阴鸷的目光中带着寒意:

“谢砚尘,你是故意的,故意算计我,让我向父皇开口助你娶到阿昭。”

谢砚尘笑得云淡风轻:

“太子殿下这是什么话?本王又没让你帮我,是你自己主动开的口。本王都没想到,太子殿下竟如此热心。”

“好侄儿,真是让皇叔我感动万分呢!”谢砚尘摇着头感叹道。

谢景珩双拳紧握,眼神恨不得要将谢砚尘碎尸万段。

他冷笑一声,声音冰冷:“阿昭只是一时生我的气罢了,我们自幼相识,青梅竹马一起长大,感情岂是跟你能比的?她迟早会回到我身边的。”

听完这话,我忍无可忍地站了出来。

这位太子殿下果然脑子不好使,这种离谱的话也说得出来。

我面色一沉,当即直截了当地怒斥道:“太子殿下不要再满口胡言了,我之前根本就不认识您,何来青梅竹马,又哪里来的感情?”

“我与晋王才是自幼相识,感情深厚。以后也会嫁给晋王,成为您未来的皇婶,所以还请您以后对我放尊重些。”

谢景珩一时怔住了,他不敢置信地看着我,声音既惊讶又愤怒:

“阿昭,你在说什么?”

我面露嫌恶地看着他,并不搭话。

他又看向了谢砚尘,如凶猛的野兽般瞪着他:“谢砚尘,你究竟对阿昭做了什么?我要杀了你!”

他拔出佩剑就想砍过来。

谢砚尘却淡定地挑了挑眉:“来人,太子殿下头脑不太清醒,送他去山下的护城河里醒醒神。”

这话一出,瞬间跳出几个护卫架起太子就往山下走去。

一路上,他还不甘心地喊道:“谢砚尘你个骗子,阿昭,你不要相信他,他是骗你的,他是在利用你来对付我。”

不知为何,听到他的喊话,我头脑一阵眩晕,心中突然有些恐慌。

谢景珩身为一国太子,就算想离间我和谢砚尘,也不该用如此拙劣的借口才是。

我突然冒出一个想法。

若是他说的是真的呢?

14

谢景珩走后,那个想法一直在我心中萦绕,我有些心不在焉,饭都有些吃不下了。

谢砚尘仿佛看出了些什么。

“昭昭,是不是被太子吓到了?”

我摇头,放下筷子:“我只是想不明白,太子为何说那种谎话。”

“因为你是我最重视的人。”谢砚尘叹了口气,“皇上和太子一直怀疑我的伤势已经痊愈,担心我会对他们造成威胁。这些年来,他们用了无数方法来试探我,如今又把矛头对准了你。”

“我忍了这么多年,什么都不要,什么都不求,他们却还是不肯放过我。”

“昭昭,我只有你了。但他们现在连你也要抢走。”

他默然垂下眸子,眼神紧盯着地面,让人看不清眼里的情绪,整个人都显得异常脆弱。

我突然有些心酸,这些年来他日日伪装自己,生怕踏错一步。

心里头不知道该有多难受。

我顿时对自己心中的怀疑感到愧疚。

我走近他,将他低垂的头揽进怀中,温柔地抚摸着:

“尘哥哥,你放心,昭昭会一直在的,谁也抢不走。”

谢砚尘沉默了很久,仿佛陷入了挣扎。

整个人都僵硬得如石头一样,他微微仰头,眼神中带着难以觉察的隐忍,声音又沉又哑:

“不管发生什么,昭昭都不会离开我的,对吗?”

我想了想:“当然,除非尘哥哥真的欺骗了我。”

谢砚尘一怔,眼神中闪过一丝慌乱。

他说:“昭昭,你只要知道,我绝不会伤害你就行了。”

15

那天之后,谢砚尘就越发黏我,恨不得时时刻刻都与我待在一起。

护卫也越来越多,把整个凌云寺都封得水泄不通,就好像在防什么豺狼虎豹一般。

时间一天天过去,很快就到了皇家组织林场秋猎之际。

谢景珩冷着脸迎面走来。

谢砚尘拉住我的手就要绕开,却又被谢景珩拦住:

“皇叔这是在躲我吗?”

“没有,本王只是在躲一只烦人的苍蝇。”

说是这么说,但他的眼神却一直盯着谢景珩,就差没明说那只苍蝇就是谢景珩了。

谢景珩脸一黑,冷笑一声:“皇叔别高兴得太早,你以为你赢了吗?”

“建立在谎言与欺骗上的感情能维持多久?若有一天她想起来,你只会比我更难堪。”

谢砚尘目光闪动,面上却一副不为所动的模样。

“那就不劳太子殿下费心了!”

说完就拉着不明所以的我离开了,等到秋猎开始。

谢景珩缓缓站起身,向皇上行了一礼:

“父皇,儿臣前些日子去探望皇叔,竟发现他的病好了不少,不如此次秋猎,也让皇叔参加,让儿臣一睹昔日战神的风采。”

我心头一紧,顿时涌现出不祥的猜测。

谢景珩这不怀好意的心思,任谁都看得出来。

以谢砚尘表面上的体质,跑几步都难,更别说参加秋猎骑马射箭了,这分明又是一次试探。

众人都在观察着皇上的反应。

却见皇上颇为好奇地将目光投向了谢砚尘,眼神有些意味深长:

“既如此,便把晋王也加入秋猎名单吧!不必追求多好的成绩,就是骑马走走,瞧个热闹也行。”

谢砚尘捏着茶杯的手猛然收紧,却还是从容应下。

接着他便凑到我耳边小声道:“昭昭,我走之后你千万不要慌张,我一定不会出事,若真出了事,也会有人护你安全离开。”

我有些急了,按皇上和太子这反应,明显是早就商量好的,不可能只是让他轻松走个过场。

情况如此危急,他却还挂念着我的安危。

内心慌乱之际,却听皇上又笑着开口道:

“朕听闻,未来晋王妃也是身手不凡,不如也趁此次机会,展示一番。”

谢砚尘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16

然而皇命难为,只能听从。

我与谢砚尘就此分开,骑着马没走多久我就遇见了谢景珩。

我当即调转马头。

谢景珩很快追了上来:“阿昭,你听我解释,谢砚尘就是个骗子小偷。他趁你受伤失忆,无耻地偷走我们之间的回忆,顶替我在你心中的位置,你不要相信他……”

我忍无可忍,回头看他:“证明!”

“什么?”他有些愕然。

“太子殿下说和我自幼长大的是您不是他,怎么证明?”

谢景珩双唇紧抿,目光复杂地凝视着我,声音中夹杂着苦涩:

“好,我证明!”

“你八岁时,我在京城春满楼的后巷捡到了你,把你救下,带回了太子府。”

“我们一同习武,你天资绝佳,便被当成暗卫培养,时刻保护我。从小到大,你身上受的所有伤都是为了我。”

“手臂上那一条,是十岁那年从树上摔落,你为救我而划伤的。”

“背上那一条,是十五岁时,宁国派人刺杀我,你为了救我以身挡刀。”

“前不久你摔落山崖所受的箭伤,也是为了救我。”

……

我越听心越凉,我身上的每一道伤口,在哪里,是什么伤,他竟然都知道得清清楚楚。

我突然想起谢砚尘那时看到我身上伤口时,眼里的陌生和震惊。

我心中百转千回,事情的真相竟然滑向了曾经被我坚决否定的推论。

那一刻我感到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流,抓都抓不住。

我茫然无措,眼泪瞬间滑落。

尘哥哥他,竟真的欺骗了我。

此时,远处传来短兵交接的声音。

我下意识问道:“那边是谁?”

问过之后我立马又明白过来,一定是谢砚尘,他们竟然在这里就直接动了手。

谢景珩猛地抓住我的手,言辞恳切:“阿昭,你别管了,现在你已经知道了真相,我才是你心中的人,跟我走吧!”

我愣了愣,片刻后,我用力甩开了他的手,毅然骑马朝着前方奔去。

身后传来谢景珩不甘又痛苦的嘶吼:“为什么?为什么你明知道他骗你,还要救他?”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出于报恩,也可能是因为这段时间的相伴,他用行动把自己种进了我心里。

但不管出于什么原因,我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我不想让他出事。

17

等我赶到时,两队人马正在交手。

谢砚尘也正被几名刺客围攻,不出手只不停地躲闪着,看到我来,他急忙摇头:

“这里危险,昭昭快走!”

我根本不理,直接抽出剑,帮他将周围的刺客分散开。

谢砚尘见我不听,无奈只好出手,与我携手杀敌。

远处一道寒光闪烁,我下意识抬眼望去,就对上了谢景珩杀气四溢的目光。

他手持弓箭,对准了谢砚尘,随着他的放手,箭矢带着阵阵破空声直射而来。

“小心!”

我来不及多想,站到了谢砚尘身前,闭上了眼睛。

然而一阵眩晕过后,身上没有丝毫疼痛,身后却传来一道闷哼声。

我一转身,便看见谢砚尘胸口正插着一支箭,鲜血直流染红了衣衫。

谢砚尘却只是微微皱眉,甚至露出一丝浅笑,静静地看着我:

“昭昭又不听话了,说了让你别再做这种傻事,还好你没事。”

“以后这种傻事换我来就好了,我不是说过,不会再让你受伤的。”

我怔住了,看着他说话越来越无力,喉头一哽,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

我不懂为何他既然骗我,却又在危难时,第一时间以命护我。

就像明明他欺骗了我,把我耍得团团转,我却还是不忍心看他受伤。

“别说话了,我带你走!”谢砚尘的意识逐渐模糊,却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我连忙打断他。

我擦干眼泪,又抽剑将他身后的箭尾砍断,把人扶上马时,他已然晕了过去。

“阿昭,你没事吧?”

谢景珩一脸担忧地走来,我却顿时警惕地举起剑指向他。

他瞬间停住脚步,不可思议地望向我,颤声问:“为了他,你竟然用剑指着我?”

他眼角发红,眼眶里渐渐湿润,低喃:“阿昭以前不是这样的,你刚刚为了保护他还以身挡箭,你以前只会这样对我的。”

我不为所动:“所以我才差点死在你手里,不是吗?”

谢景珩的脸一瞬间变得煞白。

18

“你想起来了?”他小心翼翼地开口。

谢景珩脸上的表情很是矛盾,既有恐惧又有期待。

我摇头:“没有,只是在你毫不犹豫射箭,丝毫没有考虑是否会伤到我时,脑子里突然出现了你拉我挡箭的画面。”

谢景珩身形一晃。

他没想到,我别的没想起来,偏偏想起了他最不愿意我记得的。

“阿昭,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

“不用解释,不管出于什么原因,做了就是做了。你就当我是报恩了,以后我们两不相欠。”

我眼神冰冷地盯着他:“但现在,你若是执意拦我,我不会手下留情。”

随着这话落下,谢景珩眼中的最后一丝光亮消散,眼神呆滞如枯井般毫无生气。

他后退两步靠坐在树上,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

我连忙翻身上马,带着谢砚尘离开。

我不敢去找太医,只在街上随意寻了家医馆。

好在那箭并没有伤到要害,他只是失血过多。

等谢砚尘醒过来,已是半夜。

他笑着看向我:“昭昭,我还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

我一看到他,就想起他欺骗了我这么久的事,一时无法释怀。

只好低下头,错开他的视线:“晋王殿下还是尽快联系你的护卫吧!你装病的事已经暴露,皇上肯定不会轻易放过你。”

谢砚尘一愣,硬撑着身子坐起来:

“昭昭,你怎么了?”

我抿了抿唇,没说话。

他却好像明白过来,轻叹一声:“哎呀,被发现了!”

我脑子突然空白了一下,明明这么严肃的事,他看起来却像是跟我开了个玩笑被发现了一样。

我蹙眉瞪着他:“若是我没发现,你准备什么告诉我?”

谢砚尘有些心虚:“晕倒之前我准备说来着。”

我都要气笑了,那时候他是以为自己快死了才想说的吧!

他要是没事,那不就是准备一辈子不说了吗?

这个骗子!

19

“为何骗我?”我一时气性上涌,开始质问。

昏黄的灯光下,谢砚尘的脸显得越发柔和,他极为认真地盯着我,一字一句道:

“刚开始是因为好奇,后来却是真的心悦于你,也就更不能告诉你了,因为太害怕你离我而去。”

“好奇?”我不解。

他点点头:“有件事我没骗你,那就是你八岁那年,我真的见过你。”

“那时,你就像头小野兽一样,为了抢酒楼扔的剩饭,凶狠地龇着牙发出低吼声,试图吓跑周围的野狗,没想到却反被野狗咬伤。”

“我赶走野狗后,本来想带你去医馆的。”他突然笑了起来,“没想到你对我也凶得很,还拿石头砸我让我滚。我只好先去找大夫过来,没想到再回来时,你已经不见了。”

他叹了口气,好像有些遗憾。

“再次见你,就是在崖底。那时你还有些许意识,却还是不让我救你,只哭得惨兮兮的,一心求死。”

“把你救起来后,我去查了你,便知道了你和谢景珩的事。”

说到这,他的目光再次落到我脸上,表情既委屈又气愤:

“我真是嫉妒那小子,你对他那么好,却对我那么凶,明明是我先遇到你的啊!”

“被他半路抢走就算了,还把你害成那样。若是我,一定不会忍心的。”

他说的一切我都不记得,但却莫名湿了眼眶,心里也闷闷得透不过气来。

我哽咽道:“所以发现我失忆后,你就骗了我?”

“是啊,发现你失忆的时候我真高兴啊,我想,这样就可以当作,之前在你身边的人一直是我了。”

“我真好奇啊,好奇这样,你对我,会不会也像对谢景珩一样好?”

我突然也有些好奇:“你现在有结论了吗?”

谢砚尘笑了,笑得有些得意又意外地有些傻气:

“我赢了!”

20

我不明白他为何这么笃定。

“你怎么知道你赢了?”

他挑了挑眉:“昭昭那一剑,真是可惜了没砍下去。”

我一愣,他说的是我为了护他走,指向谢景珩的那一剑。

可他是如何知晓的?

原来,他之前虽然晕倒了却还有意识,把我和谢景珩的对话都听了个彻底。

难怪他刚刚承认得这么快,不像之前我有了怀疑,他却依旧选择糊弄过去。

我皱着眉转过身去:“我只是为了报恩而已!”

“我不信。”他紧盯着我,“你敢说你心里对我没有一点心动吗?”

我心里一紧,慌忙低下了头。

谢砚尘真的是个很狡猾的人。

可我明明什么都知道了,却还是控制不住地对他动了心。

我也知道君子论迹不论心,论心世上无完人,他从没真的伤害过我,反而救我数次。

可我忘不了他对我的那一句句欺骗。

于是我选择了以牙还牙。

我抬眼望向他,无情地摇头:“没有,我对你从未心动过。”

谢砚尘脸上的表情渐渐消失,眼中满是困惑和不解。

他慌了神:“不可能的,你为了我愿以身挡箭,还不惜与谢景珩对峙,怎么可能一点心动都没有?”

“我说了,我只是为了报恩。”

“谢景珩害我,而你骗我,我对谢景珩早已没了感情,对你亦然。”

说完我淡然地收回目光,转身走出房门。

而屋里的谢砚尘起身想追,却被扯动了伤口又倒了下去。

我回头望了一眼。

只见他闭上眼睛,眉头骤然拧紧,苍白如纸的唇也慢慢抿紧,似乎在忍受着巨大的痛苦。

只是不知痛的是伤口还是心。

21

京城里展开了对谢砚尘的搜捕。

好在在这之前,我们已经在护卫的帮助下转移到了一个隐蔽的地方。

刚安顿下来,他便找到我,下意识想伸手去握我的手,突然想到什么又止住了。

他眼神有些黯淡,小心翼翼地开口:“昭昭,如今外面都是搜捕的人,你出去定会被发现,我猜你也不想再回太子府。等过段时间,我再安排人送你出京,可以吗?”

“多谢晋王殿下。”我态度疏离,礼貌地朝他行了一礼。

他神色空了一瞬,垂下眸子,自嘲地扯了扯嘴角:“你我之间已如此生疏了吗?”

我沉默了,心里却有些揪痛。

后来,他撑着病体,每日忙得脚不沾地,等他好得差不多时,我也到了该走的时候。

那天是半夜,谢砚尘把我送到马车旁。

他依然如从前那般笑着,但笑容却是异常苦涩:“昭昭,此次一别,不知还能否再见!”

“你要好好照顾自己,你一饿便会腹痛,要记得好好吃饭;天一冷你的腿也会刺痛,要记得多穿衣;你体寒,月事来时也要记得多喝点热水。”

“以后若是有了喜欢的人,也一定要对自己好点,不要再做以命相护这种傻事。”

我努力控制着不让眼泪落下,只低着头一一应下。

月光下,谢砚尘漆黑的眸中闪烁着水光,他的目光紧紧凝望着我,不舍得挪开半分。

过了许久许久,他才转过头去,声音颤抖:“走吧!再不走我就舍不得放你走了!”

正准备走,身后一道大力袭来。

眨眼间,我已经被他拉入怀中,抱了个满怀,熟悉的气息将我完全包裹。

他紧紧抱着我,仿佛要将我揉进身体。

我感受到他浑身都在颤抖,一滴眼泪砸在我脖颈处。

他说:“昭昭,对不起,我知道我不该骗你,但我不后悔。如果再来一次,我依旧会这么做。”

“这段时间有你相伴,足够了。”

22

马车行至城外,被我叫停下来。

下了马车回头看,京城之内已然火光冲天,乱成了一片。

我提着剑就往回走。

车夫疑惑地问我:“您不走了吗?”

我摆手:“我从来就没想过要走。”

我只知道皇家绝不会放过他,也知道了他的打算。

可如果我在,他定不会放心地去斗,我不能让他分心,也不能让他有后顾之忧。

没想到刚走几步,我却遇到了谢景珩,这么乱的时候,他竟然没在皇宫。

他眼神复杂:“我原本只是有过猜想,没想到谢砚尘真的没有用你来威胁我,而是将你送出了城。”

我很是平静:“他虽骗我,可却从不曾利用我,也不曾伤害我。”

言外之意是,不像他。

谢景珩被这话刺得一哽,脸色一下就变得难看起来。

他恼羞成怒道:“那又如何,你以为他赢得了吗?他很快就会死在宫里,成为一堆枯骨,难道你想跟他一起死吗?”

“阿昭,跟我走吧!你只是一时失忆,想不起我们之间的事,等你想起来,绝不会像现在这般的。”

“只要你愿意,我会帮你找回记忆,我们也会很快回到从前的。”

他面露希冀地伸出手,朝我走过来。

我后退一步:“我不愿意。”

谢景珩突然愣住:“什么?”

“我是不愿意恢复记忆,不是不能。”我说,“自从上次过后,我脑子里就会出现以前的些许画面。我知道若是我想,我定能全都想起来。可它们带给我的只有痛苦,我为何要自找苦吃?”

谢景珩身体猛地一颤,神情在一瞬间变得恍惚起来。

“你竟然,连与我在一起的记忆,都不愿意想起!”

说话的同时,一滴泪从他脸上滑落。

他再也忍不住嘶声大叫起来:“你与他不过短短几个月,我们在一起十年!你怎么能那么轻易忘却?”

“可是,不是你先放弃我的吗?”我有些不解地望着他,“是你先抛弃了我,又把我推向死路。”

谢景珩顿时呆愣在原地,脸色惨白,露出绝望之色。

我却并不同情,也很不理解他。

人难道真的只有等到失去了,才会学会珍惜吗?

可有时候失去了,就是失去了。

其实失忆不是问题,时间也不是问题,真心才是。

我想越过他,却又被他拦住。

“阿昭,不管怎么样,我不会让你过去。父皇若看见你,定不会放过你的。”

“我说过了,你若执意拦我,我必不会手下留情。”

我抽出剑来,几个回合,就把他打倒在地。

直到我进城,他在身后发出声嘶力竭的哭声:“阿昭,我错了!你回来!你回来啊……”

23

我直奔皇宫而去。

原以为看到谢砚尘时,他会在浴血奋战,没想到他已经剑指皇上,在逼着皇上写退位圣旨了。

皇上哆嗦着双手,写得大汗淋漓。

而谢砚尘冷着脸,眼神凌厉如刀,满满都是杀气。

旁边围绕着与他里应外合的各路将军。

果真很是符合造反的氛围。

我刚到,谢砚尘就发现了我。

只一瞬,他眼底的冰雪骤然融化,散发出丝丝柔情。

“昭昭,”他好像有些不敢相信,“你不是已经走了吗?”

我点头:“是走了,但我只走到了城外。”

谢砚尘很快明白过来。

“你根本没打算走?你骗我?”

“你骗我那么多次,换我骗你一次不行吗?”我笑着说。

“行,太行了。”谢砚尘哑然失笑,笑着笑着他又红了眼,“果然是那个不听话的昭昭, 还是那么爱做傻事。”

闻言, 我鼻子一酸, 眼眶里瞬间蓄满了泪水,大颗大颗往下坠。

“尘哥哥还不是跟我一样。”

先是以身挡箭,如今在危难关头,也是先一步把我送走。

他叹了口气,抬手想擦去我脸上的泪水, 没承想擦了我一脸血。

最后索性把我抱进了怀里。

“我原本想着,若我赢了就去找你, 若败了, 你也能平安无事。”

“幸好我成功了!”

他说这话时还算温和平静,但拥抱的力度却大得如离别时一样, 仿佛是在庆幸, 又仿佛是在后怕。

我知道他在怕什么,无非是在怕若是他败, 我也会跟着他一起死。

我回抱住他, 手掌抚摸着他的背脊,安慰地拍了拍:

“别怕别怕, 你已经赢了, 未来的皇上。”

他一下笑出了声, 学着我的样子拍了拍我的头, 声音里带着几分愉悦:

“正好正好,我还缺个皇后。”

我问:“需要统领后宫的那种吗?”

他说:“统领什么后宫?我的后宫就只有你一个人啊!”

24

在那之后, 先帝和先太子皆被软禁。

一个月后, 谢砚尘称帝, 我称后。

大臣们劝他纳妃,全被他骂了回去, 说他身体不好,这么压榨他,是不是想让他早点死。

大臣们明知道他装病,却也只得闭嘴。

后来, 宫中上报了谢景珩因病去世的消息。

谢砚尘那天一直在我身边转悠。

我忍不住问:“尘哥哥到底想干吗?”

“我担心你。”他眼里有些委屈, 还故作大度, “昭昭,你要是伤心就哭出来, 我不吃醋。”

我真没想到他是因为这个。

因为我听到这个消息时,内心毫无波澜,根本没往心里去。

我无奈:“你想多了,对我来说, 谢景珩不过是一个曾经伤害过我的陌生人罢了,哪里值得我伤心?”

谢砚尘还是有些患得患失:“昭昭,你现在是因为失忆不记得,若有一天你想起来了……”

看他如此在意,我只好认真地解释道:“不管有没有失忆, 我的想法都不会改变。因为他对我做的那些事, 都是我无法忍受的。”

他这才松了口气。

我忍不住轻笑一声, 仰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放心吧!如今我眼里心里都只有你一个。”

谢砚尘嘴角也抑制不住地弯了弯,眉眼多出几分柔软缱绻:

“昭昭,若是一开始, 我就把你救了回来该多好!”

我突然就很想回到八岁那年,回到那个温柔的少年慢慢靠近我的时候。

这一次,我会坚定地伸出手。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