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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0 节 菩提雪

第 30 节 菩提雪

和禁欲佛子一夜荒唐,才发现自己睡错了人。

还好他也不爱我。

成亲一年,别说碰我,连我的房门也不入一步。

后来,他的白月光从草原,重回皇都。

他为她扯断佛珠,如癫如狂。

原来莲上清佛,也能跌入红尘。

只是,不为我。

我果断藏起孕肚,带球跑进了宫。

听闻高高在上的佛子,再无清冷理智,翻天覆地地寻他的妻。

1

嫁入国师府,拜堂成亲的那天。

温景修没有出现。

客堂里一片素白,燃着敬佛的檀香,冷得如同冰窟窿。

数九寒冬,我不知是冷,还是其他缘由,扶着门框,身子微微发抖。

“没有新郎在场,如何拜堂?”我蹙着眉,问得小心。

我知温景修不愿娶我,视我为耻辱。

大婚之日,他却连装都懒得装,连只代替他拜堂成婚的公鸡也没找来。

椅子上只放着一件白色的袈裟。

府里婆子不耐烦,努努嘴:“就你事多,能嫁入国师府算你造化了,国师不是留了件纱衣在那?”

“见纱衣如见国师,你和衣裳拜堂成亲就行。”她不耐烦地一摆手,“都一样,国师不会见你。”

屋外传来下人的耻笑声。

“不知廉耻,勾引佛子!”

“佛子清心寡欲,娶她不过是为了她的名声。”

“进了国师府,也是守活寡。”

送嫁的二姐,听得浑身发抖,怒气腾腾地拉着我的手道:“小妹跟我回去,管他们什么佛子国师,我们不嫁了。”

我和佛子一夜荒唐,破了温景修清修的事情,闹得全城皆知。

大婚之日,花轿原路回去,丢的也是爹娘的颜面。

我已经错过一次,不能让他们再蒙羞。

忍着眼底的酸痛,滚烫的泪意,我固执地说:“二姐,我去找他,他是佛子,慈悲为怀,心念众生……总会给我一分颜面。”

2

事实证明我错了。

他的七情六欲给了佛珠。

慈悲柔情给了苍生。

给我的只有比风雪更冷的无情冷漠。

我跪在邻水佛塔外面,顶着刀子似的寒风,求他:“大人,今日是我们成婚之喜。”

“我嫁入国师府,会安分守己,什么也不奢求。”

“求大人全我颜面,出来只需片刻时辰,与我拜堂成婚!”

佛塔里寂寂的,覆着雪,高不可及。

泪水糊在脸上,冻得我满面通红得生疼。

我磕头求他,一遍又一遍,白雪上添了一抹刺眼的红。

里面的人,从始至终没有一点声音传出来。

心头被剜开般地疼。

我丢人也无所谓了。

可二姐还云英未嫁,不能让她蒙羞,往后因我的事被夫家看不起。

我起了身,往佛塔里面去,被看守的护卫拦下:

“人活一张脸,佛子不想见你,沈小姐最后一点颜面也不给自己留吗?”

“强扭的瓜不甜,沈家小姐这样痴缠不觉得丢人?”

“天下女子都去没羞没臊地破佛子的戒,抢着嫁入国师府,佛子大人也娶不过来。”

我的面色,大抵比雪更惨白。

踉跄往后倒了一步,我仰头盯着漫天的雪,才咽下喉咙间的哽涩。

强扭的瓜不甜……我也不想要了。

3

可那一晚,是他抱着我,眼底泛着血红,咬着我的唇,一件件解了我的衣衫……

错的哪是我一个人?

凤来酒楼开业那日,有罕见的兰生酒。

我贪饮美酒,穿着男装,让丫鬟青琐打扮成小厮,陪我一起去了凤来酒楼。

多饮了几杯后,酒楼里竟遇上刺客刺杀。

我和青琐走散,酒劲上来,我浑身滚烫虚软,眼前也迷糊一片,不知不觉地踏入满是檀香的厢房。

“你是何人,出去?”冰冷的嗓音,如寒泉涌过。

听到他的声音,我浑身酒意散去不少。

这才注意到床榻上结跏趺坐的人,白衣胜雪,不染红尘污浊,无悲无喜的眸子冷冷望着我。

外面厮杀声不断,我低声求他:“我只坐在这,不会打扰您清修,等外面歹人走了,我立马离开。”

酒意翻涌,我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夜里听见吐血的声音。

床榻上翩然似仙的人吐出好大一口鲜血,染红了他的袈裟白衣。

我心提了提,紧张地问他:“师傅您没事吧?”

他却眸光紧紧盯着我,眼底赤红,轻声呢喃:“阿那柔……”

“师傅您说什么?”

他蓦然俯身下来,吻住我的唇,轻轻的吻逐渐失控变为重重的咬。

我所有的挣扎,在他那声脆弱温柔的“别离开我……”中化为灰烬。

衣衫一件件,被他盘着菩提佛珠的手褪去。

我酒醉昏沉,他迷了心智,就这样荒唐了一夜,被他赶来的手下人发现。

我永远不能忘记温景修醒来后,脸色冷如冰霜,阴暗如墨的样子,他是想杀了我。

“你是哪来的妖女刺客,竟坏了佛子清修道行!”

他的手下护卫一剑刺来,我被折腾一夜,酒劲还未完全散去,根本躲不开。

温景修又吐出一口血,挡住了他的剑。

“罢了,是我命中一劫,佛家慈悲不杀众生,留下她的命。”

青琐一夜没找到我,又急又怕,害怕我被刺客伤到,不敢隐瞒,回到沈家搬了救兵。

沈家人找到时,佛子已经走了,只留我衣衫破碎地坐在他床榻上。

酒楼本就是人多口杂的是非地,沈家三小姐被人凌辱的事情,很快传遍皇城。

事情闹大后,温景修出于佛门人的怜悯,不打诳语,主动承认那一晚的人是他。

他愿意对我负责,娶我为妻。

4

他的负责,就是让我抱着他染着檀香的冰冷袈裟,拜堂成婚,沦为笑柄,整个沈家跟着抬不起头来。

顶着鄙夷与嗤笑,在二姐无声的泪流下,我拜完了堂。

回到国师府后院,我当夜就病倒了,高烧不止。

陪我嫁入国师府的青琐急得没有办法,冒着大雪去求温景修。

但他不在府里。

自从我入了国师府,他再也没回来过,每日留宿在宫内。

这一次他也不在。

青琐跪在府里下人面前磕头,头砸在上冻的青砖上,砰砰直响,也没换来他们心软。

府中管事冷眼看着:“国师去了宫中为皇上祈福诵经,一时半会儿不会回来。”

“小姐怎么办?再高烧下去会把人烧傻的!求你们请大夫进来。”

他们推脱着:“我们都是做奴才的,哪能替主子做主?你先回去等着吧,等国师回来,我再通知你。”

青琐回来,用身体暖着我高热寒战的身体,抱着我哭:“小姐,是奴婢没用!”

“国师府上下没有一个人把我们当人看,小姐在沈家时也是老爷夫人的心头肉,哪里遭过这样的罪!”

青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国师爷不把你当夫人,那些狗奴才也跟踩我们一脚……小姐等你好了,我们离开这吧!”

离开这,又能去哪?

脏了的身子,又是二嫁,只能给人当妾吧?

妾是随意能发卖的玩意儿,青琐跟着我,只会受更多的苦。

我裂开烧得干涸的唇,还是对她挤出虚弱的笑:“好……我们不留在这。”

后来,我还是好了起来。

不是因为温景修带回了大夫,是青琐拿出了沈家陪嫁,千金不换的秘药。

这唯一的一颗药,是娘亲想我生产时用的,没料到,刚进国师府便用上了。

我高烧三日,烧得迷糊时,又会想起酒楼那后悔的一夜。

他抱着我躺在被衾上,温柔极了,仿佛我是世上最珍贵易碎的珍宝。

他咬着我的唇,摩挲我耳尖说了很多话。

“你已经是我的人了,不许再走了……”

“我身上袈裟,可以为你脱下,不负如来亦不负你。”

我心尖滚烫,烫得喘不上气,连呼吸也变得小心翼翼。

原来佛坛上的清佛,动心之后,这样的美,这样诱人。

青琐说得不错,爹娘没有亏待过我,可沈家有五个孩子,我后面还有两个幼弟,前面有两个出色姐姐。

娘的目光不能总落在我一人身上。

从出生起,便是闹闹腾腾的一大家子,我穿的用的都是两个姐姐剩下的,还要帮娘亲照顾两个弟弟。

幼时,我便时常想,能有自己的家,一间小院也好,不必太多人。

人多了,就成了无关紧要的影子。

所以,明知温景修是佛子,当朝国师,清心禁欲,不动俗念,爹还是把我嫁来了。

两个幼弟长大后娶亲,总要有地方住,还需要一笔彩金。

左右,我高不成低不就,也嫁不到更好的人了,守一辈子活寡,总好过让沈家蒙羞,当一辈子老姑娘。

我贪念那一点温暖,贪念温景修眼底只有我的样子。

明知他不会踏入后院半步,总盼着,他会顾及曾经的肌肤之亲,对我稍有照拂不同。

待我病得快要死的时候。

才像是醒悟过来,他不爱我,一点不爱,我在他眼里只是一阵无关紧要的风,一片飘荡路过的云。

5

我病好起来后。

宫中佛诞节结束了,温景修回到国师府。

后院住处,和他的佛塔不过一墙之隔,他一次也没走入过,似乎彻底忘记他曾经娶过妻子,国师府里还有我这个存在。

每夜,我枕着他念诵的梵音入睡。

沐浴清寒月光的佛塔高耸,如他一般清冷高洁,不能亵渎,沾染半分。

就这样。

我和青琐在国师府中熬过了一年,靠闲来刺绣为生。

府中下人对我们主仆多有嘲讽。

“没皮没脸,不主不仆,好意思一直赖在府里!”

“别管她,佛子说了只当国师府里多接济一张嘴,她和阿猫阿狗,在佛子眼里都没区别,众生平等。”

再难听的话,听多了,像是盐巴撒在伤口上一遍又一遍,初来是痛的,痛到极致反而麻木了,没了感觉。

青琐眼底泛泪,要去同他们理论。

被我扯住:“他们说得没错,我们和阿猫阿狗没区别,全靠佛子大人养着。你去找他们,只会挨骂挨打,没人为我们撑腰的。”

他们还是说错了。

我和青琐的地位还不及府中养的猫狗,至少猫狗能见到温景修,被他抱入怀中,受他关怀和抚摸。

“小姐,我们只能一直忍下去吗?”青琐眼泪珠子,成串地往下掉,“这一忍,得要忍一辈子!”

嫁入国师府一年,青琐还是叫我小姐,在她眼里,我嫁了还和没嫁一样,温景修根本不算是姑爷。

“还完欠他的,我们就走。”

听府里人说,那一晚的事,破了他的佛功,乱了他的佛心。

这一年来,温景修筋脉逆转,时常吐血不止。

只要他身体好起来,我便不相欠了。

6

只是意外来得更快。

我第一次逾越,踏入温景修的房门,询问他身体如何,竟遇上了来国师府探讨研习佛经的皇后娘娘。

皇后娘娘身穿华服,金枝玉叶。

我慌忙跪了下去:“民女拜见娘娘。”

皇后娘娘没有为难我,而是笑看着温景修:“你已经成亲了,何必把夫人藏着掖着?今日本宫过来,你也该让她露个面。”

温景修修长手指捻着佛珠,我站在他面前,他眼中也没有我。

“陛下得知这桩奇闻,并没有怪罪的意思,他知道你一心向佛,不会陷于儿女情长。男人成家立业也属常事,陛下特许你娶妻生子,绵延血脉。”

我仓皇无措地站着,看着温景修手背上青筋毕现,他在死死压抑着什么。

突然,他手中的佛珠串尽数断了。

一百零八颗菩提散落一地,恍若一场冷雨砸落。

皇后也被突然的变化惊住。

温景修抬起空蒙冰冷的眸子,淡淡落在我身上。

“她不是我夫人,我也没有娶过妻。”

大概看了一眼又嫌脏,他重新合上眼眸,“我此生心中只有神佛,不见众生,她只是个无关紧要的人。”

“谢过娘娘和皇上好意,我此生不会再沾红尘,更不会娶妻生子。”

我浑身滚烫,无处可容身。

是啊,和袈裟拜堂,算什么明媒正娶的妻?

喉咙间的疼,鼻根的酸涩,我都忍了下来。我跪在他们脚前面,轻声道:“……民女不敢打扰娘娘和国师探讨佛法,只是想问国师身体……”

不等我说完,温景修紧紧皱眉,满目冰冷:“出去!”

“一身臭皮囊而已,不劳沈家三小姐记挂。”

我跌跌撞撞地离开,花枝划过面颊,痛得我闭了闭眼睛。

便听见房间里,皇后与他未完的谈话。

“本宫知道你娶她,是无奈之举,但你未免对人家太无情了。”

“沈父在朝中为太医,本分规矩,沈家虽然门第一般,但我看她温柔乖顺……心隐你莫后悔。”

“心隐”是温景修的法号。

他的心,确实像是隐匿了,我想靠近,也近不了寸步。

久久不听温景修回答。

皇后问他:“……你是不是还在等阿那柔?大漠使臣进京朝拜,她也快来了。”

7

这是我第二次听到“阿那柔”的名字。

温景修曾抱着我,求着我不要离开他。

原来,是把我当成了阿那柔,另一个他藏在心底的女子。

青莲台上的圣僧,不是不会爱,不是不能坠入红尘万丈。

只是,不会为了我。

一股迟来、酸涩难堪的痛意,几乎将我凌迟。

皇后说,她快要来京城了。

我是一定要走了,占着旁人的位置本就像个贼,我不想自己连最后一点体面也没了。

回到后院,我开始翻找陪嫁的箱子。

好在沈家子嗣虽多,娘没有忘了我,把沈家代代相传的医书给了我。

青琐为我倒了一杯茶:“小姐你眼睛都红了,可是那些人又欺辱你了?”

我摇头,在国师府的一年里,头一回绽开笑容:“我们马上就能走了,我这是高兴!”

入了夜,我捧着熬好的药,守在佛塔前。

衣衫磨过心前伤口,我忍不住痛得吸了口凉气。

医书上说,治疗筋脉逆转的疾症,需要心头血做引子。

我身上没有其他长物,也只剩下这捧滚烫的心头血能给他。

青琐哭着摇头,不肯下手。

只能我自己来,对着镜子比划位置,终是对着心口剖了下去……

剧痛传来,豆大汗珠滚下,青琐心疼得不停地为我擦汗。

痛过之后,却是解脱般的轻松。

只要他喝了药,身体好转,我与他便不再相欠了。

这一刀,也让我痛得清醒。

沈初宜你和他天壤之别,不管你做什么,他都不会动凡心。

天上清冷的月亮,靠得太近,会被冻伤。

剜出心头血,也剜掉了他。

我再也不要了……

此刻,我捧着那碗辛苦熬出来的药,等温景修喝一口。

初来的人却不是他,是他身边的许嬷嬷。

她居高临下,盯着我手里的药罐,嫌恶地捏住鼻子:“什么味道?又腥又臭,黑乎乎的,能给人喝吗?”

夜风吹得我身子微微摇晃,我嚅动着苍白的嘴唇,急切辩解:“这药能治国师大人的病,我熬了两个时辰,还……”

她接过药罐,当着我的面倒了个干净。

苦涩的药味混着淡淡的血腥味,在风中飘洒。

胸前的伤口,似乎又疼了一分,我站不稳了。

她轻蔑道:“国师府不缺灵丹妙药,你少费这些心思!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耍这些手段,不过是装可怜装贤惠,想见国师一面。”

“我没有……”我垂眸,强忍着把眼窝里滚烫的热意逼了回去。

足尖的绣鞋弄脏了,剖心入药,他也是不屑喝的。

好像,我做什么,都是错。

许嬷嬷往后退了几步,连拍裙角,生怕药汤沾上她。

“往后这些事不必做了,佛爷最讨厌别人心思不正。少点花花心思,国师府里还有你的容身之处,再有下次……佛爷不怪你,我都饶不了你!”她尖声厉气,大声呼喝。

引得守在佛塔前的下人,都捂着唇朝我看来。

8

“谁敢喝她做的东西,谁知道里面又放了什么不干净的药!”

“佛子会损了修为,就是因为她使了见不得人的手段吧?”

我蹲下身,拾起被砸坏的药罐,扭头往回走。

每走一步,心口都在疼,没一会儿胸前洇开一小片血迹。

心头血已经剖给他了,再多的我也弥补不了。

如此,放过他,也放过我自己。

没等走回住处,又一次遇上了刺杀。

国师府里乱成一片,许嬷嬷惊慌失措地叫:“有刺客!”

不过喊了一声,就被抹了脖子。

看着逼近的黑衣人,手中药罐坠在地上,我提着裙裾,吃力地往回跑。

跑到佛塔前,抵着冰冷的大门,我已无处可退。

我含着哭腔,拼命敲佛塔的铁门:“大人,大人……救救我!”

里面淡然慈悲的敲木鱼声、诵经声却没有停。

恍惚,里面的人已经入定了,听不到我声嘶力竭的求救声。

念诵的梵音,一字一句地敲在我的心上,如千斤重锤般砸下,敲得我血肉模糊。

他明知我会死,却还是选择冷眼旁观。

他是圣僧怜悯众生,唯独把所有的恨都给了我。

我马上就要死了,他袈裟上污浊的一笔也能洗干净了。

在死之前,我忍着心口剧痛,颤声问他:“……如果外面的人是阿那柔,大人也会置之不理,如此冷漠吗?”

9

一瞬间,佛塔里的木鱼声停了。

面前刺客提刀砍下,我闭上眼睛。

他做出选择又怎样?我已经等不到了。

一道剑光更快闪过,挡下了那一剑。

彼时,我不知齐聿的真实身份。

只看到他黑色锦衣下包裹的紧实修长的腿。

面前人蒙着面纱,只露出一双眼尾上挑、犹如刀刃的眸,昳丽而危险。

可就是这个素不相识的人救了我的命。

“多谢你出手相救……”我捂着胸口,挣扎起身想向他行礼。

他剑柄抵在我肩头,不用我起身,声音听来低沉:“你受伤了?”

心口这道伤,却不是刺客伤的,而是我自己。

我苦涩苍白地笑了笑:“我没事。”

他收了剑,露出手臂上一道鲜血淋漓的伤口。

“等等。”我追了上去。

他玩世不恭地挑眉,抱着怀里的剑:“怎么,救命之恩,打算以身相许?”

我原本苍白的脸,被他一笑,顿时红了起来。

“不……不是!那些人是在追杀你吗?”

他压了下眉峰,眸光也冷了几分。

我却平静地望向他的眼睛:

“你救了我一命,我理当还回去。”

“如果你信我,可以先去我住的地方躲着,等身上的伤好了再离开。”

他啧了一声:“没记错的话,你是国师夫人,你不怕他吃醋?”

温景修连我的死活都不在乎,怎么可能会吃醋?

况且,还了心头血之后,我与他算是两清了。

“那你也应该听过,我和袈裟拜堂的事……”我笑着揭开伤疤。

这件事在皇城曲馆里演绎,早成了笑料。

正因如此,成婚三日后回门的事宜,也被沈家取消了。

所有人都将我当成耻辱。

“我住的地方很偏,平时下人都不会过来,很安全。”

“看来,你在国师府里过的日子可真不好。”他收起了那副吊儿郎当的姿态,语气眼神中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柔软。

我捂着胸口,一瘸一拐地走在前面引路。

看我走得太费力,他忍不住了,粗粝的手从后面掐住我的腰,一个打横直接将我抱了起来。

我吓得惊慌失措:“你……你干什么?”

他低下头,面上聚起坏笑:“声音再大一点,不怕把夫君引来?”

夫君?

温景修算不得我的夫君,他把我当成阿猫阿狗,不会当作妻子。

只是看着他使坏的笑,我忍不住又红了耳根。

“放心,我身上有伤,有心无力。只是看你走得太慢了,免得被刺客再追上。”

他抱着我,长腿迈入屋子,把青琐吓了一跳。

“小姐,他是谁?”

我没有隐瞒:“他是我的救命恩人,青琐你到门外守着,别让任何人进来。”

等青琐离开后,他抱着我环顾四周:“要不是我知道那个和尚不近女色,我还以为你是他府里的小丫鬟。”

我住的地方很简单,连几件像样的家具也没有。

“你对温景修很熟悉?也是皇宫里的人?”

他垂眸看着我:“小东西,太聪明可不是件好事。”

“那……那你可以放我下来了吗?”

从进门到现在,他都没有放手的意思。

10

他的耳根可疑地红了红,两手一松就扔我下来,看我要摔倒,又赶紧扶住。

我身形一晃,双手撑在他结实的胸口。

他嘶的一声,倒吸了一口凉气,剑眉挑了挑:“想谋杀救命恩人?”

“对……对不起……”移开的掌心有血迹。

他的胸前也有伤。

救命之恩,理当要报的。

娘说我直脑筋,但凡像两个姐姐,聪慧有手段一点,也不会落得这个下场。

我看了一眼胸前的伤口,烦躁地搓了搓面颊。

我确实又笨又傻,想着别人对我好,我也得对别人好。

我欠了别人的,必须还给他!

对温景修是这样,对他也是。

“这位大哥如何称呼?”

他大马金刀地坐在椅子上,天生便是使唤人的气势:“大哥?我何时多出你这个傻妹妹?”

我只是看他比我高出许多,气势压人,看着比我年长,便唤了他一声“大哥”。

我抿了一下嘴唇,不知该称呼他什么才好。

他先叹了口气:“难怪那和尚看不上你这傻姑娘,一本正经,不经逗。我姓齐,你随意称呼。”

“齐大哥,把衣服脱了。”

他猛然咳了起来,双眸灼灼地盯着我:“你、确定想看?”

我无辜地眨了眨眼睛:“齐公子胸口有伤,我只是帮你上药而已。”

他莫名松了口气,说了句我听不懂的话:“是我想多了,小傻子哪会开窍?”

我出嫁前跟着爹爹学过医术,在医者眼里不分男女。

可看到他身子时,我还是面颊滚烫,咽了下喉咙……

蜜色的胸膛,线条硬朗,往下的窄腰,腹肌分明。

“和尚没有我好看?”他眯了眯眼眸,冷不丁地问起。

我差点跳起撞到后面的桌子,一不留神咬到了舌头,痛得眼泪模糊。

“我……我不记得了……”

那一晚,只是他的索取,并没有在乎过我的眼泪和意愿。

毫无体验感可言,自然也没看清过不该看的。

“你倒是诚实,我问什么,你回答什么。”他靠近一点,像是把我笼入他的身影下面。

声音听起来,怎么有一丝丝不悦?

我摒弃乱七八糟的念头:“你别动,我给你上药包扎。”

从沈家带了不少药出来,正好能派上用场。

胸前的刀伤翻卷,再深一点就能看见骨头了。

不管是擦药还是包扎,他都眸光饶有兴致地看着我动作,一声不吭。

“不疼吗?”我忍不住问。

他弯了唇角:“疼啊,你怎么哄我?帮我吹吹?”

也行吧。

我低头,轻轻吹过他受伤的地方。

方才动也不动的人,却突然绷紧身体,躲开了:“别这么好骗,小傻子!我会没有成就感。”

11

帮他包扎好后,我想了想,开始煮药。

这些名贵药材还没用完,温景修是不屑喝我煮的“脏东西”的,也不能浪费了。

等药香出来后。

我拿起小刀,没有迟疑割破了掌心,把血滴进去……

“你做什么?”

还没看清他何时过来,他已紧紧捏住我的手,语气咬牙切齿:“为什么伤害自己?”

“只是做引子,提升药效而已。”我习以为常地向他解释。

怕他不明白,我接着说:“我小时大病过一场,爹爹为我找来了天山雪莲,这种药能融入血骨,我的血有养伤的作用,最适合做药引子。”

“以前在沈家,弟弟们生病,我也放血救过他们。”

他眸光暗沉沉的,捏着我掌心的手也没松开。

“心口这道伤也是吗?为了温景修……”他收敛了懒散的模样,偏着头,一字一句冷极了。

他这样子,叫人害怕。

可我不害怕,心里还有点奇怪的暖意。

似乎,好久没有人问过我痛不痛,难不难受,在意我会不会受伤了。

“我为了还他……”

“他接受了吗?”他嗤笑一声,声音很凶,“那个秃子心高气傲……”

好像他也变成了国师府里的那些人。

那些人说的话,我已经习惯不会再痛了,可是听到他冷冰冰讽刺的声音,我心痛得揪起。

眼眶先一步,红了起来。

他立马松开手,杀人干净利落,哄人手足无措。

“你别哭了,我说错了行不行?我不是说你,骂的是那个秃子不识好歹!”

“要我做什么,你才不哭?把秃子杀了行吗?”

我扑哧一声笑了:“他是国师,杀不得,别做危险的事了。快把药喝了。”

他端着药,一点不挑剔地一饮而尽。

喝完还是皱了下眉:“咱们商量下,下次别放血了。我身体好,和肾虚的秃子不能比,这点伤很快便能恢复。”

“不需要浪费你的血,割手多疼,这些受伤的事让我们去做,女孩家该被护着。”

沈家儿女太多了,就连爹娘也没对我说过这样的话。

我鼻尖酸了酸,问他:“你也有弟弟、妹妹吗?”

他短暂一愣,大概是想起了他们,脸上的笑变得温柔。

“我有一个妹妹。”

“比你淘气蛮横多了,不过,爹娘把她宠在手心里,谁也欺负不得。”

被人宠着,才有妄为的底气。

“你妹妹有你这样的哥哥,她一定很幸福。”

有人护着她,纵容她。

他抬手,揉了揉我的发顶:“你刚才唤我大哥,我勉强多认你一个妹妹。”

“往后有我,秃子欺负不了你。”

12

他留在我这里养伤。

对我总是一副慵懒、混不吝的样子。

有时候逗猫儿一样,逗我:“初宜,唤我一声『哥哥』听听。”

被发丝挡着的耳朵,爬上红晕。

我张了张嘴,还是老老实实地唤他,齐大哥。

他会失望地啧一声:“小傻子,不乖。”

青琐每次躲得比我更快,她私下跟我说:“齐公子身上总有种生人勿近的气势,比佛子更吓人,奴婢都不敢同他说话,站在他身边。”

他迤逦的眼尾抬起,确实像只懒洋洋晒太阳的优雅豹子,只是在我面前收起了利爪。

那日,国师府遭到刺客袭击后,温景修下令加强府中戒备。

但他没有来见过我,也没派人问我一句安好。

若是齐公子没有救我,我死在他的佛塔前,距离他几步之遥,他也只会垂下慈悲眸,无悲无喜地念一声佛号吧。

府中人知道我身上有伤,送来的饭菜依旧清汤寡水。

平时吃还能将就,但屋里多了个人。

他掀开饭盒,看了一眼里面的馒头,哼了一声:“你是他夫人,他就给你吃这些?”

青琐难得壮着胆子,委屈地开口:“佛子念佛,不能杀生,所以府里只有素食。”

嫁入国师府一年,便吃了一年的馒头。

以至于青琐后来看到馒头,都想吐。

他把馒头丢了回去,笑得露出尖利的白牙:“我养狗,都比这吃得好,用心得多。”

“他是佛门中人,旁人又不是……对一个人不在乎,哪来这么多借口?”

“小傻子你想吃什么?哥有钱,哥来宠你!”他摸着我脑袋,“身上都没肉,难怪秃子不带你出去。他也怕别人看出,他虐待你。”

这么久困在国师府里,我已忘了娘烧的饭菜香,和长街上小吃点心的味道。

我张了张嘴,却不敢轻易提要求。

每一份好都标着价格,都要我付出更多还回去。

“小傻子,怕什么?”他勾着唇,笑得慵懒,“怕你吃了我的东西,得以身相许?”

“你越乖,越没人注意你。”

“哥哥许你放肆!冰糖肘子、清蒸闸蟹、东边街的糯米糕……想不想吃?”

青琐吧唧嘴巴,口水都快要滴出来了。

“晚上给你送过来,保管你吃个够。”

13

一桌子的菜摆满,还有我最喜欢吃的拔丝糖。

因为很甜,粘牙,娘很少许我吃。

他却买来了。

我傻傻地站在桌子面前,半晌问了句:“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这个?”

他眼底噙满笑,有点得意:“沈家也在京城,去沈家打听你的喜好很难吗?”

“宠就是宠你全部,一分一毫漏掉,那都不叫宠!”

我慢慢拿起拔丝糖,咬了一口。

很甜,所有的不圆满都被甜味盖掉了。

“我值得吗?”

“什么值不值得?”他一脸不明所以。

“我脏了……自甘堕落勾引佛子……”我说得颠三倒四,仿佛自虐似的攻击自己,才能抵消掉他对我的好。

就因为我的平凡普通,自甘下贱,毁了他佛心清修。

温景修才会厌恶我入骨,眼睁睁地看着我去死。

“那是别人说的话!”他很生气,用了力道扣住我手腕,“你是干净的姑娘,虽然傻了一点,秃子是有眼无珠,才任由别人糟践你!”

“你不用活在别人眼里,在意别人怎么看你,你……只要活在我眼里。”

“我眼里的沈初宜,是最傻最善良的姑娘!”

“你很好,值得世间最好的对待。只是你遇错了人,如果当初先遇到的是我……”他牵起笑,玩世不恭,眼底却一派认真。

“我不会这么对你,绝不会。”

14

从那之后。

骂我的婆子,无缘无故摔折了腿。

克扣我和青琐的下人,家中突然出事,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国师府。

就连温景修,也因几次占星卜卦失利,皇上对他也没那么宠信了。

我们在府中的日子,渐渐好了起来。

直到——

管家毕恭毕敬地踏入院子,让小厮搬东西。

青琐紧张地问:“你们干什么?那是小姐的嫁妆!”

管事对我行了一礼,皮笑肉不笑道:“还请夫人换个地方住,这个地方要翻新改建了。”

青琐还在安慰我:

“说不准是国师想起小姐了,觉得以前太过苛待,想对小姐好,补偿小姐。”

人会在一夕之间改变吗?

除非是……

花苑里两个下人的谈话,验证了我心中的预感。

“这几天忙不过来,又要翻建院子,还要整理一箱箱的西域摆件,可花了佛爷的血本!”

“听说还在国师府里修建了马场。”

两个婢女说说笑笑:“人家可是大漠公主,身份尊贵,又是大漠第一美人,你以为是太医府里出来的三流小姐?”

“可是……公主要来,佛爷已经娶亲了,沈家三小姐留着岂不碍眼?她要是有点自知之明就好了,明知道佛爷痛恨她,她应该自请下堂。”

大漠公主要来京城了。

在乎和不在乎,真的很明显。

他可以为她修建仿造西域的庭院,因她喜欢驾马,为她劳心费力地修建马场。

如果……当初知道他心中有人。

我沈初宜,再是小门小户出身,也不会嫁他。

这些日子,齐公子身上的伤快要痊愈了。

他时常离开,只有入夜才会过来。

青琐熬不住先睡了。

我坐在灯火下,一笔一画认真地写。

齐公子的话点醒了我,其实我并没有错,只是遇人不淑罢了。

强扭的瓜不甜,扔了便是。

从一开始,便也是他强迫了我,为何被天下人骂的也是我呢?

只因他是圣洁的佛子,而我是出身低微的女子?

子夜过了,他来了,瞧着我红红的眼眶问:“怎么还不睡,在等我?”

我捧着手里的纸,跪在他面前:“我想求你一件事!”

他眼底慢慢聚起怒火:“你给我起来!”

我固执地不肯起身,因为我真的有求于他,只有他才能帮我。

帮我获得自由,远远地离开温景修身边,再不回来。

我低着头说:“……我想在皇城开间药铺,我会问诊把脉,也通药理,能行医救人。到时候攒了银子,我会立马还你。”

我是几个孩子中,跟着爹爹医术学得最佳的人。

仍是无用。

我是个女子,女子不宜抛头露面,到了年纪要嫁人,不能继承爹爹的职务。

“这是字据!”我捧着送到他面前,上面的笔墨还没干,签着我小小的名字——沈初宜。

15

他一把夺过,气哼哼地看了两眼:“一间药铺而已,沈初宜你给我站起来。”

我慢慢站起来,蹭着手上的墨,不明白他生气的原因。

求人得跪着不是吗?

小时犯了错,求爹爹原谅得跪着。

想要一件衣裳、一只纸鸢,娘亲不愿意,也只能跪着讨好,求娘心软。

再后来,我求温景修出来和我成亲,在雪地里跪得全身哆嗦,他也没看我一眼。

他慢条斯理地,把手里的字据撕得粉碎。

“沈初宜你记着,你比一间药铺,哪怕一条街的药铺都贵得多!”

“我不许你这样轻贱自己!”

他拍了拍自己大腿,在我犹豫他什么意思,要不要坐上去的时候,他扬着下巴道:“我宠着的人,跪天跪地,不用跪其他任何人!”

“往后不管见了谁,哪怕是那个肾虚秃子,你都给我把背挺直了!”

我笑着,眼眶滚烫。

苔花如米小,也学牡丹开。

从小起,我就觉得自己运气很差,夹在中间无人在乎的三姑娘,捱到嫁人,也是被“夫君”厌弃的活寡妇。

我以为我一生都会如此。

幸好他来了,只属于我的惜花人。

他丢了一袋一千两银子给我。

“去给我开一间全京城最大的药铺!温秃子找你看病时,你给我狠狠地扎他!”

国师府上下全忙着迎接大漠公主,无人在乎我和青琐的去向。

我和青琐又换了男装,找了一间合适的门面,付了租金,开起了一间不大不小的药铺。

每一笔支出,我都记着。

总归赚了钱后,还是得还给他。

王府里,我和青琐种的野樱被铲平了。

开得正艳的花瓣,落了一地。

青琐咬着牙,上去捡落花,被人一把推开。

我扶起青琐,她手中好不容易捡起的花瓣,又零落在地,被踩碎了。

“你们少来碍事,耽误了国师为公主建马场,你们担罪得起吗?”

满树芳华的野樱,被他们用斧头砍得支离破碎。

我最终什么也不能拥有,留下。

青琐红着眼眶,恨得咬牙:“他为什么那么坏?”

“普度众生的佛子,连一棵树也不能留下吗?”

我帮青琐擦去眼泪:“他不想留下的只是我,他恨我,所以一切和我有关的东西。”

树没有错,错的是栽它的人。

很快,温景修就能如愿了。

写好和离书的最后一个字,守在齐公子身边的暗卫出现了。

“劳烦沈医女和我走一趟,主子病得厉害,只有你才能解他的毒!”

16

他带我走到碧瓦红墙底下,我猛然停住脚步。

“这儿是东宫?!”

“是,主子在里面,医女随我进去。”

他说他姓齐,齐是国姓。

当今太子二十出头,名为齐聿,我早该想到的。他还有个妹妹,是当朝受宠的蓝玉公主。

他说我傻,一点不错!

我以为他只是富商公子,没想到他是当世储君。

他不缺钱,什么都不缺。

我苦笑一瞬,这下子恩更难还了。

暗卫引我进了东宫。

珠帘帐后,我见到了脸色发青、昏睡不醒的齐聿。

他的确是中毒了,算算时间,大概是在国师府被刺客追杀时就中了毒,如今毒素已经发作。

眼前的情形,大罗神仙也难救。

我一只手紧紧拉着床帐,其实他一直喝我的血,便能解了体内的毒,不至于日积月累,到今天毒发昏迷。

他不仅没有喝,还说女孩子家该被护着,不要伤了自己。

我舔了舔发干的嘴唇,声音不稳:“他……我怕是救不了。”

“你们去请御医,或许还有办法。”

暗卫摇头:“御医已经看过了,世上能救回太子的,只有药人。药人的血可以解毒、强身,药人本身就是最好的药引子。”

“沈姑娘,求你救回主子!天下不可无主,只要主子醒来,属下愿给沈姑娘千金补偿。”

我摇了下头:“我不要补偿。”

回头又看了一眼,齐聿青紫的面容,找不到解毒的办法,他熬不到黎明。

我是傻啊……

对我好的人,总想着回报回去,哪怕明知无望。

他活着便好。

我对暗卫吩咐道:“这件事一定瞒着,别让太子知道。”

暗卫离开后,这一回却是我主动一件件解下衣裳……

清早离开时,东宫里已经打扫干净,齐聿的身上也清理过了,他醒来也不会发现异样。

一部分毒,引到了我身体里。

我谢过暗卫送我的好意,扶着宫墙,强撑着回到国师府。

大漠公主已经到了京城。

第一个见的是温景修,最先来的是国师府。

花苑门外重兵把守,里面传来女子盈盈笑声,娇俏爽朗。

我还听见温景修清冷却温和的声音,极有耐心地向她介绍。

但这些都和我没关系了……

我不在意,所以不会痛了。

17

我昏睡了三日,才慢慢化解了体内的毒素。

醒来,暗卫守在我床边。

看我睁开眼,他眼睛微亮:“沈姑娘没事了吧?太子还没有痊愈,还和姑娘一样时常昏睡,需要一个月的时间,才能完全去除掉体内的毒。”

“麻烦沈姑娘再忍一忍。”他砰的一声,笔直地跪在我面前。

膝下的砖,被他跪出裂纹。

“太子他会发现吗?”我声音沙哑地开口。

暗卫道:“沈姑娘放心,属下逾矩点了迷香,太子哪怕有感觉,也只会当成一场梦。”

是一场梦就好。

我再不想因为肌肤之亲,成为别人恨不能丢弃掉的包袱。

一个月内,我时常出入东宫,身体虚弱到极点。

脚下虚浮地回到国师府,不巧遇上陪大漠公主游玩的温景修。

大漠公主,红裙墨发,如一朵盛放的沙漠玫瑰,艳丽到了极致。

她身边的温景修,白衣皎洁,清寒似月,恍若人间谪仙。

两个人站在一起,竟是说不出的和谐,美得刺痛眼帘。

我垂下眸光,这一次没有跪,只是面色苍白,平静地向他们行了一礼。

“她是谁?”

温景修落在我身上的目光凉极了,比成亲那天漫天冰雪还要冷。

他忽然问我:“脸色怎么这么白?”

我咽下喉中腥甜,没有在他面前表现出异样。

他厌恨我,说不定会以为我是故意在他和心上人面前装柔弱。

一句问话,惹得大漠美人竖起柳眉,她抽出腰间鞭子,直直地朝我打来。

我没有习过武,身体内又毒素未除。

这一鞭子又快又狠,我闭上眼睛,打算硬生生接下。

却听见温景修难得地责怪,说是责怪,仍藏着宠溺。

“阿那柔,不要胡闹,她不会武。”

抬眼,温景修盘着佛珠的手,握住了她的长鞭。

小公主嘟着嘴巴,不悦道:“你们中原女子怎么这般柔弱无用!”

我轻声说:“是我无用。”

中原女子里亦有巾帼须眉。

小公主笑了,发出银铃笑声:“你还说自己没用?我听说你很有本事,让佛子破了戒,娶你为妻。”

“你叫沈初宜对吗?本公主要向你挑战!”

“假如我赢了,你离开佛子,搬出国师府;如果我输了,我从此不踏入中原皇城!”

需要比吗?

从一开始,我早就彻彻底底地输了。

我忽然抬起脸,定定地望着她妩媚的明眸笑了笑:“不需要比,整个国师府里,你想要的尽管拿去,也包括他。”

我的目光在温景修脸上停了一瞬。

他像是没想到我会这么决绝,没有一丝留恋。

握着佛珠的手捏紧,静湖般的脸上起了涟漪。

他失了神,敛着眼尾的红对我说:“沈初宜你是我的妻,不许在公主面前说这种话!”

18

夜色沉沉。

高耸洁白的佛塔上点燃了十八盏莲花佛灯。

我第一次踏入他设为禁地的佛塔,只为了送来——和离书。

亲手写好的和离书送到温景修面前。

他从禅定中睁开眼。

我深深吸了口气:“一年以来,暂住在国师府里,对佛爷多有打扰,往后不会了……”

温景修捏着和离书,指尖用力。

佛珠沙沙摩挲过和离书。

他皱着眉,嗓音清冷喑哑:“阿那柔也精通佛法,和我意趣相投,只算是红颜知己而已。我和她并非如外界传闻的那样!”

“初宜……”他这样亲密地唤我的名字。

他脸上闪过不适应,我同样感觉怪异。

“别和我再谈和离的事,我不会答应。我是佛门弟子,讲究从始而终,没有休妻的道理。”

“阿那柔会回到大漠,不会干扰到你的位置。”

我忽然笑了:“她回去以后呢?你继续入空门,让我为你守洁一辈子,担着空有的虚名?”

“国师大人,我不愿意。”

“当初你不愿意娶我,现在我也不要你了。”

温景修在我离开后,烧了和离书,我闻到了烧纸的烟味。

一封和离书,不过短短几语。

一别欢喜,再不相干。

他可以烧掉,我也可以再写。

等青琐睡着后,我敲响暗号,齐聿身边的暗卫出现。

“太子的身体已经好了吗?”

暗卫不敢抬头看我:“……谢过沈医女救命之恩,主子没事了。”

我望着月,轻声问了句:“他身体好了,为何一直不来看我?”

不是说好,他会宠着我,让我一辈子不用再给人低头下跪?

暗卫头垂得更低:“主子他……被皇后娘娘施压,最近在议亲。”

其实,我也听说了,丞相、太傅的掌上明珠都进了东宫,等待甄选……

他是太子,未来一国之主,怎么也不可能娶个二嫁、出身低微、名声又坏透了的“荡妇”!

幽幽的月光,寒霜似的照在心上。

我合上窗子,对他道:“我为他解毒的事情,继续瞒着你家主子。”

他救我一命,我也救了他。

也算是两清了。

我带着青琐继续经营小医馆,账上有了些银子。

打算入冬后,便不开了,将铺子转卖出去,还了齐聿的钱,带着这点盈余,和青琐找个无人认识、冬暖夏凉的地方重新开始。

大漠公主来京城一事,传遍大街小巷,所有人谈论不断。

“大漠公主我看过一眼,她坐在骆驼拉的香车里,蒙着面纱,那一双眼睛就跟宝石似的。”

“听说了吗?就连我们的佛子,也跟大漠公主关系非凡,两人曾彻夜欣赏星海明月,探讨佛法。”

“要我说,佛子如果能还俗,和公主那绝对是一对璧人!佛子一年前不是破戒娶亲了吗?我看还不如休妻再娶,娶了大漠绝色美人,这才相配!”

青琐听到这些话,紧张地合上窗,不安地看我脸色。

我脸上只有一片死寂的平静,仿若未闻。

他们要娶谁,都和我没有关系。

人呐,贵有自知之明,我只想过好自己的日子。

19

午后,所有人往长街跑去。

青琐好热闹,跟了过去,很快她垂头丧气、脸色发白地回来了。

“街上出什么事了?”

青琐却挡在我面前,笑得勉强:“不过是西域来的杂耍,没意思,小姐不要去看了。”

我知道青琐有事瞒着我。

街上人这么多,她不说,总有人会说。

“快去看!大漠公主设了擂台,比武招亲了!”

阿那柔是西域皇庭的公主,又有大漠玫瑰之称,她愿意招驸马,全城的男儿全去了。

满城空巷。

我过去的时候,前面已经挤满了人,只能和青琐站在最外面。

擂台接连换下几拨人。

阿那柔美眸在人群中逡巡,似乎在找人,嘴上还在道:“你们中原男儿这么弱?连我们西域最普通的勇士都打不过?”

一袭白衣,翩然跃上擂台,带来一阵檀香。

我面无表情,青琐却下意识捏紧了我的手。

因为来打擂的不是别人,是——温景修。

他清冷的声音中夹杂着无奈的低哄:“公主别闹了,跟我回去。”

阿那柔眸光闪闪,嘴上却说:“这可不行,我设了擂台,驸马还没选出来呢!你上了擂台,就要遵守规矩,答应比武招亲。”

下面的人群起哄:“国师是出家人,哪能当驸马?”

“下去吧!别耽误别人娶大漠公主!”

他当着所有人的面,抬起手,扯断了那串象征佛子身份的菩提佛珠。

大漠小公主激动地站起身:“呆和尚,你终于开窍了。”

青琐死死咬紧嘴唇,拽我的手:“小姐我们回去吧!不看了!”

“回去……去哪呢?青琐我们没有家啊!”

国师府,很快就要变成公主府了。

沈家那么多孩子,哪还有我回去的容身之地?

擂台上白衣飘然的人,像是有所感应般地回首看了一眼,但他没看见人群中的我。

下一刻,大漠勇士袭来,招招致命。

他只能收回心神,应付大漠勇士。

莲上清佛,也可手下见血,不留一丝悲悯。

你看,他也会为爱生出心魔,堕入红尘,如癫如狂,只是不为我。

阿那柔眼尖得多,她一眼看到了人群最外面的我和青琐。

她微微扬起下巴,美眸流转,只一眼就告诉我,她赢了。

温景修为了她,扯断佛珠,踏入这片七情六欲的人间。

这是我永远做不到的事。

20

擂台招亲结束后,大漠公主的骆驼香车又停在了医馆外。

她身边的婢女趾高气昂地进来,向我传达命令:“沈小姐,我们的公主想见你一面,单独聊会儿话。”

我没有拒绝,也无法拒绝。

她的身份,比我高贵太多。

茶楼里,阿那柔命人端来一杯用骆驼奶烹煮的茶。

一股奶腥味扑面袭来。

我忍着嘴里泛酸的感觉,没有去碰。

“你们中原人喝不惯奶茶?”

“你们苦涩的清茶,一点糖也不放,那才难喝!”

我没有说话,她自顾自地喝了起来,开门见山道:“你离开温景修吧,你不适合他,有你在他身边,只会坏了他的修行佛心!”

她看向我的那双美眸,染上敌意。

说来,是她高看我了,我对她而言,根本算不上威胁。

见我不开口,她继续道:“温景修五岁能倒背佛经,十五岁去西域宣扬佛法,所有和他辩论过的人都甘拜下风。”

“他在我们大漠西域,也是百年难见的活佛圣僧,我不许他被拉下佛坛,被沾染亵渎!”

“我听过皇城里你的名声,你这样满肚子算计的女人,我更不容许,你成为温景修的妻。为了成就他,我愿意做任何事!”

“沈小姐,你们中原有句话,叫『识时务者为俊杰』。”

我看了一眼窗外:

“阿那柔公主,京城冷了,快要下雪了。”

她睁大了宝石般的美眸,不明白我话语中的含义。

“等下了雪,我就会走,远远地离开,为你让路。”

京城的寒夜,飘落了第一场雪。

我和青琐忙碌一夜,收拾物件,只有小小的一个包袱。

在国师府待了一年多的时间,我拥有的只有这些。

药铺已经关门转卖了,卖的钱,我给了暗卫,让他交给齐聿。

天亮后,城门刚开。

我拉着青琐坐上马车。

那张重新写好的和离书,留在桌上,随便他烧了也好,留着也罢。

终归,从此人间路,天各一方,不会再相见了。

上了马车,青琐摸了摸厚实斗篷下,我微微隆起的肚子。

“小姐再不走,月份大了也藏不住了。”

娶我之后,温景修从没碰过我,这个孩子自然不是他的。

剖了心头血后,我身体亏损,月事时常不准。

直到四个月没来月事,我才怀疑起来。

青琐也说:“小姐胖了不少,脸也圆润了,奴婢见你时常午睡,一觉不醒,可是入冬后冬困了?”

一摸自己的脉象,腹中的骨肉有了四月,此时堕胎,大为伤身,只能把他留了下来。

往后我不会再嫁人,留个孩子傍身也好。

马车即将出城,身后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站住,封城门,不许这辆马车离开!”

21

来人的脚步踩在碎雪里,声音重极了。

我和青琐的心悬到嗓子眼,以为追来的人是温景修,他看到了桌子上的和离书。

车帘撩开,骨节分明的手指,指节绷紧。

我看到的却是一身玄衣,玉冠下线条冰冷、如雕如琢的脸。

“初宜,想去哪?”

他一笑,弯了眼眸,眼中却无半分笑意。

青琐最先回过神来,诚惶诚恐道:“见……见过太子殿下。”

齐聿像是才发现马车中还有另外一个人,他眸光淡淡,对身后的暗卫说:“先把她带走,我的人,我亲自带回去。”

青琐被东宫暗卫,直接打晕带走了。

马车里只剩下我和齐聿四目相对。

他躬身钻了进来,让我退无可退,整个人笼罩在他的大氅下面。

“要去哪?”

既然无处可躲,我对他淡淡一笑:“去江南,寻个暖和的地方安度余生。”

“另外祝太子殿下,觅得佳偶。”

他沉默了一会儿,嘴唇抿成一条线,松开后,还像在国师府那般,揉着我头顶。

“小傻子,你该信我。”

“我早已找到了佳偶,只是不在东宫内。”

“她笨得很,胆子又小,从不敢争取什么,只想找个地方躲起来。既然她害怕,我便主动一些,接她回家。”

我的心急速地跳动起来:“我……我……身份低微,而且……”

他像是不愿再听,俯下身,薄茧的掌心捧住面颊,在我唇上轻轻啄过。

“现在还脏吗?那我和你一样。”

唇上的温度,蔓延到心上,烫得我说不出一句话,身体微微发颤。

“我的初宜,就像是京城的初雪,一年唯有一次,落在掌心便化了,珍视还来不及!”他修长的手指接了一片落雪送到我面前。

我眼眶发烫。

“美玉也有瑕疵,更何况是人?初宜,你只要看见,你在我眼底的样子。”

我隔着那层雾气,看他墨色柔和的眼底。

小小的倒影和纷乱的雪花融在一起,都一样,纯净无瑕。

他碰了碰我的鼻尖:“小傻子跑什么,鼻尖都冻红了,也不会照顾自己。”

解下的大氅披在我肩上,他手指无意地碰到我微微隆起的小腹。

我下意识紧张盖住。

齐聿深色的眸,光影交织,惊愕一瞬间变为惊喜,没有丝毫怀疑。

“我就知道那几晚的事情,不是做梦!”

他嘴唇高高翘起,“我也有后了,小傻子,跟我回家!”

“我会把你和孩子都养得胖胖的,那秃子不会养人,让你这一年吃了不少苦。没事——”

“沈初宜,以后有我!”

他侧眸看我,一圈圈的光荡漾开,满城的碎雪落在他眼底,都化为了漫天的星光。

22

我被齐聿带入了东宫,心中满怀不安。

生怕遇见他未来的太子妃。

入宫的路上,我掌心湿漉漉的,脑袋晕眩,总觉得在做梦。

“你救过我,我也救了你……我不想占了旁人的位置。”

在国师府受过的苦,我不想再经历一遍。

一袭玄衣的齐聿,像只炸了毛的黑猫,伸出修长的手指,捏住我的脸颊,但终究舍不得用力。

“沈初宜!”他叫我名字很凶,声音又立马低了下去,“没有别人的位置,你这么傻,没有一点自保之力,我也不会让你去争。”

“你只要乖乖地等着,我走向你就好。”

“京城下一夜的雪,明天就会冻住了。往后你只要跟在我身后,踩着我的脚印走,前面所有的风雪,我帮你挡下。”

堂皇的东宫,里面一个女眷也没有。

青琐已经吃上了。

齐聿身边的暗卫给她剥橘子,拿鸡腿。

入夜后,太子就带我去见了皇后。

在国师府里,我见过皇后一面,被温景修当面训斥,应该给她留下了不好的印象。

我准备跪下行礼时,被齐聿扶住。

“初宜有身孕了,还请母后见谅。”

皇后满嘴的茶水喷了出来。

她脸上露出纠结的神色:“她……她是佛子的妻,你也敢夺过来,小心你父皇扒掉你一层皮。”

“这孩子……也太突然了!”

齐聿镇定自若:“秃子虚得很,这孩子不用怀疑,是我的骨肉。”

在皇后宫中略坐了一会儿,皇后说是乏了,让我们先离开。

在轿辇里,我小声问他:“皇后娘娘会同意,我二嫁入东宫吗?”

他摸了摸我的发丝,从口袋里掏出拔丝糖:

“初宜吃糖。除了你,也没人肯要我了,她没得挑的。”

后来,成了婚,我才知道齐聿做过的事。

那些美人入了东宫,皇后看哪个都很喜欢,他表现得也不拒绝。

等到了晚上,他就放了大招。

故意让入宫甄选的美人,看见暗卫坐在他的腿上,他喂暗卫吃葡萄。

后宫的美人,连夜扛着马车全跑了。

皇后娘娘也吓傻了,自己的儿子竟然是个断袖!

她下令封锁消息,京城世家早传遍了,哪还有小姐愿意入东宫选妃!

这件事传到皇上耳中,对自己亲儿子也没客气。

齐聿被打得,将近两个月没能下床,这也是他没能及时找我的原因。

他留了暗卫,在我身边。

得知我卖了铺子,把钱还给了他,他慌得躺不住了,身上的伤没有好全,就追到了城门口。

暗卫说起这些,一会儿耳朵红,一会儿眼含热泪。

他义正词严地补充:“我们当暗卫的一般卖艺不卖身,我能做出这么大牺牲,全是太子爷给得太多!”

“我差点被皇上下了追杀令!”

青琐听着,笑得前俯后仰。

我肚子里越来越大的小家伙,也跟着动了起来。

23

胎象稳了之后,皇后频频来东宫,她来一回,便会带来一堆赏赐。

“佛子是个没福气的,这么乖、这么懂事的姑娘,他不懂珍惜,本宫早说过他会后悔。”

皇后说着咳嗽起来。

我主动要帮她熬药,被皇后拉住手:“不必麻烦,聿儿嘱咐我盯牢你,免得你偷偷又放血入药。”

“傻丫头,你的血也是血,人哪来高低贵贱!看你不珍惜自己,聿儿那小子比谁都心疼。”

时间长了,我忍不住问皇后:“娘娘不在乎,我出身不高,只是太医之女,还和佛子……”

皇后叹了一口气:“嗐,我们不讲究这些,我和他爹都是穿越来的。在我们那个地方,男女平等自由恋爱,别说二婚,三婚……都很正常。”

“小姑娘年轻时,谁没遇到过几个渣男呢?”

虽然不明白穿越是什么意思,但我总算明白齐聿身为太子,却不着调,是从哪来的了。

不过,皇后与皇上很恩爱,皇上励精图治,废了后宫制度,只有皇后娘娘一个发妻。

生下孩子,身体恢复后,我和齐聿补上了大婚之礼。

听说我生孩子,消失的这一年里,温景修失了心魂,发疯似的找我。

将整个京城翻了个遍。

大街小巷张贴满我的画像,他身上纯净的袈裟脏了,也顾不得换,拉住人就问,有没有见过他的妻。

这件事,齐聿看在眼里却没有阻止。

“让他疯吧,失去了才知道珍惜,谁惯着他?”

温景修在街头跌跌撞撞。

大漠公主看不下去,拦住他:“温景修,你修习的那些佛法哪去了?她只是个满腹算计的女人而已,丢了便丢了!”

“你忘了你毕生宏愿?去西域弘扬佛法,岂能为了一个女子……”

温景修却捂着自己的心口,仿佛痛极了,缓缓压下身:“你不明白,我毕生的宏愿是渡她,我犯了大错。”

他用力推开阿那柔触碰到他的手:“你不该逼她走!沈初宜才是我娶的妻,我不会放手。”

齐聿听到这,懒散地把玩着茶盏,随手扔了下去,差点砸中温景修。

“有人妻子孩子热炕头,有人当街疯疯癫癫寻妻,啧,真惨……”

“回去了,帮初宜带孩子去了,我倒要看看,谁敢挖我墙脚!本太子魅力这么大,关键还不肾虚冷淡,不比秃子强百倍?”

……

我成婚那日,满京城摆满鲜花,红绸如霞。

齐聿还贴心地调动了羽林军。

防的不是刺杀,而是——

花轿行到一半,还没抵达东宫,穿着袈裟的人影挡在路中间。

“听闻太子娶的是臣下丢失的妻。”

“哪怕天下君王,也不能夺人妻子!请太子把沈初宜还给我!”他的尾调愠怒颤抖。

齐聿坐在马上,把玩着手里的马鞭:“本殿下凭本事娶的夫人,凭什么你说两句,就变成你的了?”

他压低声,似笑非笑道:“国师大人今日不该为本殿下祈福吗?祝本殿下和太子妃,长长久久,多子多福。”

温景修挥袖转身,他一手持佛珠,一手劈开挡住他的羽林军,走到花轿前面。

“沈、初、宜,让我怎么弥补你都行,哪怕是让我还俗……”

“别离开我,另嫁别人!”他气息全乱了,声音抖得厉害。

温景修手上沾着血,即将掀开花轿的那一刻。

我先一步,掀开轿帘,目光淡然,也像是了悟佛法,再无悲喜地看着他。

看他湿漉漉的红色眼底,看他手持着佛珠,却狼狈坠入红尘的样子。

见到我,他闪过激动、欣喜。

朝我摊开掌心:“我们回家,我会尽量……不让你一辈子独守空房。”

不远处,齐聿看似神色平和,实则眸光冷到发暗,手中的马鞭几乎快被他折断了。

我错开温景修伸来的手,捂着嫁衣前微微浸湿的地方。

脸颊微红,求救地看向马背上的人:“齐聿婚礼能不能暂停一会儿,我想先……”

齐聿匪气地勾了下唇:“忍不住了?”

在温景修错愕、涨红的眼睛下,襁褓中的奶娃娃抱到我面前。

“小祖宗也哭了好一会儿了。”

齐聿挡住了我,恶劣又得意地问温景修:“你说她到底是谁的妻子?本殿下可是连孩子都有了!”

“后悔了?想哭?劳烦国师去别处哭,大喜日子,本殿下嫌晦气!”

我们大婚结束后。

大漠公主不同于来京城时的大张旗鼓,她离开时无人知晓。

听闻,温景修辞去了国师一职,去了江南,我心中向往的冬暖夏凉之地,却成了苦行僧人,为自己曾犯下的错赎罪之处。

至于什么错,无人知晓。

我回过神,听见齐聿抱着孩子,鸡飞狗跳地吼:“小祖宗,你尿湿你爹第三件衣服了!”

青琐捂着嘴唇偷乐。

我跟着翘起唇角,一切都刚刚好。

番外:

1

我好像梦到了前一世。

不过是在我死了之后。

前世,我没等到齐聿救我。

为温景修剖完心头血后,我就被刺客,一剑刺死在了他佛塔门前。

到死,我还面朝着佛塔里面,双手还拍打着冰冷的门,留下一道血痕,求他慈悲,出来救我。

但等尸身凉透了,外面都安静了。

晨晓的光照在我支离破碎的身上,再也暖不了半点温度,他才推开佛塔的门。

迎接他的是我难看的死状。

和我想象中没有区别,他只是静静地看了一眼,为我超度般地念了一声佛号。

府中下人望着满地尸首,询问如何处理。

他转着掌心中的菩提珠:“都烧了。”

府中下人拖走我的尸首,却被他叫住。

他终于,像是记起,我是他娶的妻室。

“把她留下,设灵堂。”

我看到这,觉得可笑。

活着的时候,他没看过我一眼。

死了,又将我以正妻的礼仪,设灵堂下葬,有意义吗?

我尸首很快整理好了。

他们翻遍我遗留下的东西,也没找到件合适下葬的衣裳。

索性糊弄着,裁了块白布,给我穿上。

青琐哭了好久,眼睛都快哭瞎了。

而他一滴眼泪也没流。

青琐守在我棺椁旁,没日没夜地给我烧纸,嘴里念念有词:“奴婢多给主子烧钱,主子有钱了在下面自己买间院子,不必再被逼着嫁人……”

是啊,我不被逼着嫁给温景修,也不会死得这么惨。

温景修破天荒地来看我,还为我带来了一束刚开的白菊。

还没来得及放在我手边,就被青琐夺过扔了出去。

她红着眼睛,瞪着温景修:“国师大人,你根本不了解我家小姐。但凡你把一点点余光心思放在她身上,也该知道她不喜欢菊花,她讨厌菊花清苦的味道。”

温景修转佛珠的手,停了一下,竟没有责怪青琐的意思。

我也跟着松了口气。

他端详了我的尸首两眼。

他记得仵作告诉他,我的死因是被刺客刺穿了喉咙,喉咙上破开了嫣红的缺口。

看着吓人极了。

但我心口也有一道伤疤,因我死了,还没有机会愈合。

身上的白衣很薄,温景修才注意到。

他问青琐:“这道疤是怎么来的?”

青琐冷笑:“大人何必揣着明白装糊涂?小姐为了补偿大人,治好大人筋脉逆转吐血的病,自己用刀剖了心肝,取心头的血,给大人入药。”

“大人没喝出来吗?”

他一下子攥紧了佛珠。

他不是没喝出来,而是根本没喝。

上辈子我的药也没能送进佛塔,便被国师府里狗仗人势的奴才倒了个干净。

他低着头,大概记起佛塔台阶前砸在地上的药罐,已经摔裂了,还被我紧紧抓在手里。

满地的药汤和我的血迹混在一起,他没有在意过,就命下人打扫干净。

“我……”他想为自己解释,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温景修终于想起来,他真的对我不好,很不好。

大婚夜,让我跪在雪地里,也不出来同我拜堂,令我受尽耻笑。

皇后娘娘入府,他也没给过我颜面,当面斥责。

下人的嘲笑刁难,他不是听不到,只是觉得我罪有应得罢了。

可我还傻到,给他剖心头血,关心他的病。

只为了弥补他,再不相欠。

他听到我的哀哭,我一声声哀求,不停地敲他的佛门,他还是冷硬心肠,见死不救!

我死了,他身上的污浊被洗净,他应该高兴才是。

为什么惨白着张脸,眸光里一片混沌?

青琐不想听他啰嗦:“国师参禅礼佛要紧,别让灵堂的血味,污了佛子大人身上的高雅檀香。”

温景修站了一会儿,眼神没有聚焦地看着我的脸。

我脸上有很多伤,是跌跌撞撞地躲避刺客,摔倒在佛塔台阶上撞出来的。

他像是站不住了,紧紧握着佛珠离开了我的灵堂。

出殡前的一晚,青琐自尽在我棺椁旁。

她替我说:“来世就算当牛做马,也不要和国师府有牵扯!我家主子明明被你玷污,你们哪来的资格嫌弃她脏?”

“温景修,你终会为你做过的错事,忏悔一辈子!”青琐大声笑着,一头撞向我棺椁。

2

葬礼结束后,国师府内恢复了平静。

只有温景修再也无法闭上眼睛,禅定冥想。

我成了他的心魔。

他总听见佛塔外有敲门声,打开后只有夜风,没有一个人。

后来,他终日敞开着佛塔的门。

但再等不到跌跌撞撞奔向他,求救的人。

他魇住似的,觉得我还留在他身边,时常对着空气说话:

“我的病已经没事了, 也不吐血了……你别生气了。”

“你炖的汤, 我今日都喝了, 以后别再放血……”他皱了下眉,旋即松开,小心翼翼地哄我般,“我不想你一次次受伤。”

我浮在空中,听得好笑。

算算时间, 前世的我已经死了三年。

尸体早已化成白骨,哪还能爬起来给他熬汤?

他活在自己虚构的记忆里, 只有这样才能逃避汹涌的悔恨。

又过去两年, 他每晚念佛经给我听,向我讲述佛法。

早早从皇宫中回来, 不让我久等。偶尔帝王赐下的珍宝, 他尽数给了我。

他对着空气簪发:“这是西域进贡的琉璃宝簪,我见到后就很欢喜, 想着初宜戴上, 一定很好看。”

“我主动向皇上求来的,皇上为此还笑了我。”他瓷白色的面容, 染上薄薄的红晕, “初宜别生我气了……我早就知错了。”

“早就改了, 以后不会那样对你, 冷落你!”他伸出手,凭空拉扯着什么。

指尖的发簪坠落在地上, 发出啪的轻响。

他长久构建的臆想, 仿佛碎了。

空荡的佛塔, 宝物堆积,落满了尘灰。

他脚下虚浮, 踉跄着走到佛塔前,看到经年的血。

几个奴婢在打扫。

她们说:“那女人死了五年了,也不知是不是怨气太重,这血怎么也冲刷不掉。”

“染在白玉佛塔前, 难看极了!她死也不肯安心, 还脏了佛子的地方, 缠着佛爷不放!”

他颤颤巍巍地移下目光,看着脚前的血污。

终于, 浑浑噩噩地记起。

沈初宜死在他门前,距他不过几步之遥,他任由她哀哭求救,被人一剑刺穿。

五年的血, 凝固成碧,经久不化,是她的恨!

她死了五年了……

温景修死死抓着手里的琉璃簪子,吐出好大一口血。

当夜,温景修就到了弥留之际, 任谁, 也抽不出他握在手里的发簪。

他迷糊含泪, 一遍遍地叫我的名字。

这一世,在我差点被刺客杀死后,温景修禅定时不断浮现出前世的画面。

一夜一梦。

待他零零碎碎地拼凑出前世种种, 我已经离开了国师府,进了东宫。

他癫狂卑微地哀求,也换不回我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