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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1 节 钗头玉茗妙天下

第 31 节 钗头玉茗妙天下

我是个寡妇,和情郎偷情,被养子发现。

他当着我的面,每读一封信,脸色就阴沉一分。

“絮娘子,近日可安好。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后来,他将我困于宅中,信纸夹杂着我的秀发一起散落。

他命令:“说,继续说!”

我双目含泪:“呜呜……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1

我的养子,名唤,晏礼。

温润如玉,知书达理,嘴角常常挂着一抹浅笑,让人见之如沐春风。

在我的丈夫还未去世时,他见到我,总是恭恭敬敬唤一声“母亲”。

可如今——

少年站在腥风血雨中,衣染上血色,宅中遍地都是尸骸。

在我亲眼见到他手刃我的丈夫后,我下意识想逃跑。

下一秒长剑架在我的脖子上,晏礼朝我一笑。

“母亲,好久不见。”

六个月不见,他从无名小卒变成了大将军。

然而脱胎换骨后,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回来灭掉我的丈夫。

他是来复仇的。

脑海中冒出这个念头后,几乎是下意识,我揪住他的袖子,祈求:“别……别杀我灭口。”

他的眸子漆黑如墨,看不出一点情绪。

我只能硬着头皮,想和他套近乎:“小礼,我是你的母亲呀……”

他嗤笑一声:“我可以不杀你,可是母亲又有什么值得我图谋的呢?”

我浑身都在打战,最终咬牙,下定决心:“你想要什么,我都能给你。”

“什么都可以?”他抬眸,眼底藏着一抹笑意。

我点头。

他的手拂过我的脖颈,嘴角的笑意让人毛骨悚然。

“那多谢母亲了。”

2

晏礼对外说是养子,但这么多年,也没能入祖宗祠堂,名不正言不顺的,继承不了我丈夫晏老爷的财产。

如今我肚子里的遗腹子,不知道是男是女,晏家族亲大伯哥和小叔子虎视眈眈想要吃绝户。

想到那些丧夫后,被逼着改嫁的妇人,更严重的还有被卖到青楼的,我只能赌一把。

待府中众人都入睡后,我提着裙摆,背着早就收拾好的细软,悄悄地躲进了一间小阁楼和线人接头。

白天我已经将一切安排妥当,趁着这几天大家都在忙晏老爷的葬礼,我可以顺利逃出去。

躲得远远的,过自己想要的生活。

等待良久,却迟迟不见那人前来。

我刚想出门探探情况,下一秒温热的身躯贴了上来,熟悉的嗓音在我耳边传来。

“母亲,是准备出逃吗?”

没等来线人,反倒是被晏家人发现了。

他手中玩弄的那把小刀,正是我嫁入晏家后送他防身的那把。

然而,时隔多年,再次见到却是这样的场景。

“小礼……你放心,我是不会把那件事说出去的。”

“母亲是在说什么事情?”

我识趣地接话:“我忘了。”

他叹息:“看来更不能放你走了,孩子几个月了?”

摸不清他的目的,我警惕地望着他,下意识护住肚子:“老爷的遗腹子,六个月。”

如果逃脱失败,肚子里的孩子,将会是我唯一翻身的筹码,我绝对不能让他出事。

闻言,他挑眉,笑得如沐春风:“遗腹子?”

“是的。”

他的手缓缓摸上我的肚子,笑容不减:“这肚子看上去不像是怀胎六月的样子啊。”

“你什么意思?”我大吃一惊,反问。

下一秒冰凉的刀刃抵在我脖颈上,只需要始作俑者轻轻一用力……

我吓得大气不敢喘一口:“我待你也不差,你不能这么对我。”

“嗯,你待我是不差。”

他收回匕首,缓缓俯身,和我平视,嘴角荡漾起一个漂亮且邪恶的弧度。

“但是,没听说过,哪个长辈照顾小辈会照顾到床榻上。”

3

他在威胁我。

被逼到绝境,我反而冷静了不少。

“晏礼,你手上有我的把柄,我手上有你的把柄,我们是一条船上的人,你应当知道,鱼死网破,对谁都没有好处。”

他的笑容更加灿烂:“是呀,所以只要解决了母亲,一切问题都能迎刃而解了。

“晏老爷惨遭报复,其夫人受到打击为其殉葬,算不算一段凄美爱情故事呢?”

论功夫,我不如他,如果他非要我死,我根本无法逃脱。

绝望之际,有一双手缓缓抚上我的脸颊,一点点替我擦去滚落下的泪水。

温柔……却又狠心,绝情。

“母亲,您再说一遍,您肚子里孩子到底是谁的?”

我闭上眼睛,最终放弃了抵抗。

“晏礼,你想做什么我不管,但是别伤了我们的孩子,行吗?”

得到了他想要的答案,脸上的阴霾一扫而光,取而代之的是浅浅的笑意。

“母亲不乖。

“白天说好给奖励,晚上却想着逃走。

“总是这般言而无信,该罚。”

4

被晏礼闹了一通,我错过了最佳的逃脱时间。

自十四岁被亲生爹娘卖到晏家,我无时无刻不想着逃走。

熬了七年,布局整整七年。

眼看着就可以和心爱的哥儿私奔,却被人硬生生掐死在摇篮里。

这辈子,再也无法逃脱晏家寡妇的名头,还要寄人篱下。

自从晏礼鱼跃龙门变成周朝的将军,晏大伯和晏小叔知道后,完全忘记亲兄弟的惨死,一改之前的尖酸刻薄,现在希望他赶紧入祠堂,好攀个亲戚关系。

晏礼的态度不卑不亢,叫人挑不出错来,没说愿意,也没说不愿,叫一众人伤透脑筋。

他在外对我一向恭敬,于是大伯哥和小叔子对我的态度比起从前和善不少,没事就送一些稀奇的瓜果到我房中。

美其名曰,虽说晏家已经分了家,但打断骨头连着筋,大家都是一家人,应当互相帮衬。

平日瞧不上我的大婶子和小婶子,也一连几日往我屋里跑,明里暗里地想跟晏礼结亲。

他们的主意是,要么入祠堂成名义上的亲戚,要么就结亲。

我的门槛都要被踏破了!

晏礼将一切交给我处理,我自然是替他好生挑选了一番,将大婶子的女儿塞给他,这是一个性格古怪的丫头。

“若是小礼愿意和我女儿成亲,那事情得尽快办,热孝期最好!不然到时候还得拖三年。”

我抿了口茶,只管点头。

他们比我还着急,急急忙忙就跑去置办行头。

晏礼来找我的时候,我已经歇下了。

“听说,你给我揽下一门亲事?”

隔着床幔,我望着那个若隐若现的人影,心中报复的快感止不住。

“对呀,你也该成家立业了。”

下一秒,床幔掀起,身侧的床塌陷了下去,有人捏住我的下巴,逼迫我直视他的目光。

他的眼睛藏于黑夜,阴森森的,如同潜藏在暗中,等待一击必胜的毒蛇,看着叫人心生寒意。

他没说话,我也直直回望他。

本以为他是来兴师问罪的,结果他突然来一句:

“你恨我?”

他将我的手摁在我头顶,束缚住我的行动,声线听不出什么情绪。

“因为沈墨,你就这么报复我?

“当初卖掉你的人是你的爹娘,和我有什么关系?”

我恶狠狠盯着他:“若不是你,早在几天前,我就和沈墨远走高飞了!”

沈墨从小同我一起长大,如果没有战乱,爹娘没有将我卖到晏家,我们早就成亲了。

他眼神有一瞬的黯淡。

下一秒,不等我言,他扑上来,撕咬我的唇,伸手去探我的衣服。

这样不管不顾的放纵似是什么惩罚,让我想起之前不太美好的那一夜。

夜色也是这样浓,雾气也是这样重,他眼里还是一样地充满偏执。

此刻我慌了:“孩子,小心孩子!”

“你知道自己有个孩子,还整日往外跑。”他看了我一眼,让我有点心虚。

好在他只是吓吓我,并未做出实质性的伤害举动。

气氛有点凝固,恰逢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说话的人正是大婶子的女儿,晏礼的堂妹。

许是白天人太多,她有什么不方便问的,于是夜里便寻了来。

我叫晏礼先藏起来,这种时候他倒是愿意听我的话,寻了个好地方藏着去了。

这位名义上我的侄女唤晏荨,比我小不了多少,如今见了我,两眼一红,低声哽咽起来。

“婶婶,我不想嫁给堂哥。”

“这是为何?”我大惊。

晏荨吞吞吐吐半天,整张脸被憋得通红,良久来了一句:“我听下头丫鬟婆子议论,说他……是个怪物。”

“就因为这个?”我安慰她,“传言也并非全是真的。”

“婶婶……”晏荨出奇地执着,被她缠了大半夜,我只好口头上先答应下来。

5

其实一开始见到晏礼,我也以为他是个怪物。

那时我才十四岁,刚被卖到晏家,晏家从商,家大业大,虽然已经分家,但晏老爷尚未娶亲,人也很和善,比起那对我非打即骂的亲生爹娘,这位在我心里简直就是活菩萨。

他常常带我在木兰树下乘凉,时而教我四书五经,时而教我弹琴作画。

他酷爱念书,甚至到了痴迷的地步,总是一袭白袍,书不离手,那气质,不像是生意人,倒像是书生。

他总看着我,嘴里喃喃道:“絮儿,你要快些长大,我好娶你过门。”

当家主母对那时候的我来说,可是不一般的诱惑。

以我的身份,最多也只能做个妾室,但是晏老爷并不在乎这些。

丫鬟婆子们私底下都说,新来的絮丫头真是好命,攀上了这样好的夫君。

晏老爷三十几了,还未娶亲,外界传闻议论纷纷,我虽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但是也落不了清净。

我气不过,更深露重之时,钻进了晏老爷的被窝。

他是我的恩人,我不愿意见到世人对他有如此大的误解。

他浅笑着,用棉被将我裹得老紧:“絮儿,妇人生子,便是从鬼门关走了一道,我实在不愿见你冒如此风险。”

晏老爷还是一如既往地心软,不仅是对我,平日若是在路上遇到流浪的动物,也会施以援手,把它们接到府里来。

我实在是想不通,这样的人,为什么要因为没有成亲背负那样恶臭的骂名。

我们成亲很久都没有孩子,外界的非议对象已经从晏老爷转变成我。

不孝有三,无后为大。

他思索再三,终于找到了个两全其美的办法。

于是第二天,和我同龄的晏礼,成了我们名义上的养子。

晏礼从哪来的,我并不知道,但是自入府的第一天开始,他便对晏老爷有极大的怨气。

丫头婆子嚼舌根的时候,我无意间听到了一嘴。

说中午用膳时,晏礼将碗筷摔了满地,晏老爷不仅不生气,还温柔教导他规矩。

晏礼对他仇人般的态度,我也只能归结到男孩子调皮叛逆期。

还有种可能,就是晏礼重要的人和晏老爷有什么过节,晏礼年纪小,藏不住心事,所以才闹成这样。

晏老爷平常爱收留流浪的猫猫狗狗,谁知道会不会大发善心,收留一个家破人亡流浪的小孩。

晏礼做错了事情,晏老爷罚他不许吃饭。

不听话的小孩,是该好好管教。

我好歹是他名义上的养母,他初来乍到,我也不能完全不管,于是晚上偷偷给他送了点吃的。

时至今日,我也忘不了,初次见到晏礼,他那双漆黑的眸子,阴森得,像是从地狱爬上来的恶鬼的眸子,凌厉得,像是要把人搅碎一样。

他的额头冒着血珠,不知道是在哪磕着碰着,偏偏他自己还没有察觉。

我好心想替他擦干净。

“别碰我。”这是他对我说的第一句话。

真是好奇怪的一个小孩。

杜绝任何的好意,也不肯吃饭。

于是,丫鬟婆子们将这一切看到眼里,私底下传晏礼是个怪物,不识好人心,没良心。

奇怪的是,那次过后,晏礼对我的态度尊敬了不少。

他不再恶语相向,见到我时反而毕恭毕敬唤我一声母亲。

在晏老爷的细心关照下,晏礼终究是收起了獠牙,变成了如今温润如玉的公子哥。

6

晏老爷对我来说,有救命之恩,我愿意嫁给他,仅此而已。

他出事的那天晚上,从小和我一起长大的沈墨,也就是我心爱之人,买通丫鬟给我传信。

这么多年,他还是记得幼时的情谊,他知晓晏家老爷倒台后,我在府中的日子会有多么艰难,于是想带我逃走,可惜被晏礼搅黄了,我被永远困在这个宅子里,变成只能依附养子,苟延残喘的寡妇。

如果有一天晏礼放弃我,那么晏家也会第一时间将我弃掉。

自从那天晏礼偷听到晏荨和我的深夜闺谈后,我被软禁了。

在府中,他常常跟随在我身侧,用膳、赏花、看书,我不好当着他的面做小动作。

而他不在府中时,守卫便会加强巡逻,凭借我一个人根本就不可能逃出府。

不过机会是留给有准备的人的,夜里,我正熟睡,突然听见窗外传来动静。

晏礼身着夜行服,隐藏于黑夜中。

我点了一盏灯,微弱的烛火照在他惨白的脸色上,他哇的一声吐出一大口血来。

“母亲,救我。”他颤颤巍巍地朝我伸出手,被我躲了过去。

他愣了一瞬间,头一次我在他脸上见到了无助的神情:“我受了很重的伤,真的很痛,你就不能心疼心疼我吗?

“你不要我了吗?”他的眼眸里藏着叫我看不懂的眷恋。

这个眼神……莫非他……

怎么可能?

我被自己荒谬的想法吓到了。

晏老爷没去世前,我和晏礼相交甚少。

更别说,那夜,他只是为了报复晏老爷才干出那种荒唐事。

他捂住我的嘴,逼迫我和他好,他憎恨晏老爷的同时,也憎恨着我。

只是当时他没权没势,报复不了晏老爷,于是将目标转移到我身上。

狠狠地在我肩膀上咬下一口,留下一个个暧昧的痕迹,我越是反抗,他越是兴奋。

“喊我的名字,絮儿。”

他的眼神疯狂、别扭、眷恋、错综复杂地交缠在一起,最后千言万语化作一句。

“喊我的名字,今天就放过你。”

故意使坏似的,并未将门窗关紧,害得我提心吊胆,不敢出声,害怕被晏老爷和府中其他人发现。

于是过程中,他想要的一切,我都尽量满足。

“晏礼……小礼。”在他摆布下,我只觉得心中感伤,泪水不由自主顺着脸颊滑过鬓角。

他却突然生气:“不要叫这个!”

“那叫你什么呢?”

他望着我,良久都没有说话,最后将头埋在我的脖颈处。

“我没有名字。”他的声音听起来闷闷的。

怎么可能有人会没有名字!他只是不愿意告诉我罢了。

“唤我一声夫君吧。”

不管他如何折腾,我也不曾唤过一句。

虽然不知道他这样恨我,为什么还要将我留在世上,但是只要活着,就有希望逃出晏府和沈墨私奔。

7

趁着晏礼受伤,府中守卫不严的时候,我逃了。

本是离开江南的最佳时机,却因为孩子月份大了,不方便出行。

沈墨先将我藏到他家,待到风头过后,孩子大些了,我们再离开这里。

因为周朝和燕朝这些年打仗,他的父母前几年在战乱中去世了,如今家中只剩他一人,白天要出门耕田。

我在家安安静静养胎等他回来,日子不平不淡地过着,相处融洽,竟然有种成婚多年,妻子等待丈夫回家的感觉。

良田几亩,却只有他一人劳作,偶尔我也想帮他打个下手,洗洗菜之类的。

然而他总是笑眯眯地将我从厨房请出来:“絮娘子,你就歇息会吧。”

家中不算殷实,但吃饱穿暖还是不愁,平凡的日子却让人充满期待。

沈墨要我估算着点日子,到时候好请稳婆。

“日子还早着呢,现在才五个月。”

看着他局促不安、惶恐又期待的样子,我被逗得哈哈大笑。

他憨厚地露出一个笑,摸了摸脑袋:“絮娘子,只要你愿意,孩子出生后,我必定会娶你,今后将我们的孩子照顾好。

“我想好了,这些田到时候卖掉作盘缠,你不喜欢这里,我们就走,走得远远的。”

我托腮望着他,突然感觉过去经历的一切都不重要,所有的伤痛都能在他的一个微笑中化为云烟。

“好呀,沈墨,我等你娶我。”

话音刚落,屋外狂风四起,大雨倾盆而下,剧烈地拍打着窗子。

屋内的蜡烛被吹灭了,眼前漆黑一片,沈墨牵着我,耐心为我开路,将我好好安置在床榻后,才笑嘻嘻地离开。

“有什么事唤我一声,我就在隔壁屋。”

“嗯!”

昏暗中似乎听见一声叹息,窗外似有影子闪过,我细细地去瞧,却发现是树影。

8

往日都是沈墨照顾我的起居,我实在过意不去,看见遗落在家中的几件脏衣服,便想着去河边帮忙洗洗。

“我那天路过沈墨家,瞧见了一位姑娘!”

周边的议论声传来,我默不作声,只是安静地搓衣服。

“我记得他不是没成亲吗?”

“我也好奇呀,就隔着门往里瞧了一眼,那个姑娘居然是絮丫头,就是之前被亲生爹娘卖进窑子里,后来凑巧被晏老爷救的那个人。”

“只能说没有飞上枝头的命,晏老爷死了,就是一个月前的事情,膝下无子,那家中的基业不全在其他亲戚手里了。”

“说起来不就巧合了嘛,絮丫头怀了个遗腹子。”

“成亲这些年都没孩子,人一出事,就怀上了。”

“我记得之前坊间传闻,说晏老爷不能人道吧,那这孩子……”

“应该是吧,不然谁愿意忙前忙后的。”

两个妇人心照不宣地咯咯地笑了起来。

“这种事情传出去是要被浸猪笼的,我们私下还是别议论了,别害了人家。”

“她敢做,难道怕别人说吗?”

“哎,沈墨也不知道咋想的,耽误这些年不愿意成亲,就为了娶这个嫁过人的寡妇,也不怕招来一身晦气,咱们嫁过人的女人,一辈子的命运都捏在了公公婆婆和家主的手里,哪有她这种惊世骇俗的举动。”

……

洗完了衣服,趁着没人认出来,我急匆匆朝家跑,路上却转头撞到一个坚硬的胸膛。

是沈墨。

我不知道他听到了多少,他握住我微颤的手,掌心的温度源源不断地向我传来,带给我力量。

他似乎想要为我打抱不平,被我拦下了。

沈墨神情有点委屈,耷拉着耳朵,乖乖跟着我回去了。

见我一路上沉默不语,他没忍住开口:

“我只是一介粗人,承蒙絮娘子不弃,愿意嫁予我。

“我虽比不上晏家家大业大,但会竭尽所能对你好。

“你若不喜那些传闻,我就出面帮你维护,你若不爱惹事,咱们便躲远点,藏进深山老林,我余生只愿与你、与树木、与花草相伴。

“我绝对不会负你!”

我望着他明亮的眼眸,嘴角不由自主露出一个真心实意的笑。

“沈墨,我信你。”

然而——

下一秒幸福崩塌。

屋门闻声而开,本就狭小的屋内挤满了人,为首的男人正死死地盯着我,眼里闪着滔天的怒火。

我下意识想拉着沈墨逃跑,却被几个眼疾手快的侍卫摁住四肢,无法动弹。

晏礼微微扬起唇角:“母亲,我来接您回家了。”

9

刀剑出鞘,晏礼持剑而来,一步步朝沈墨靠近。

曾经我亲眼见到那把剑夺去了晏老爷的性命,如今,难道还要发生同样的事情吗?

“别伤他,算我求你了,小礼。”

我踉跄一下跌倒在他脚边,死死拽住他的衣袍,恳求。

他回头朝我笑:“母亲,我再问一遍,你肚子的孩子,究竟是谁的?”

我哆哆嗦嗦地开口:“我……我们的孩子。”

晏礼眼睛微眯:“真的吗?我问过给你把脉的大夫,他说孩子才五个月,可母亲告诉我,怀了六个月是吗?”

我脸色吓得惨白:“我……我记错了,是,是五个月。”

“可我记得五个月前,我还在军中,我们似乎并未同房过。”

我哑口无言。

我想要朝沈墨爬去,却被人狠狠捏住下颚。

“告诉我,孩子到底是谁的?”他眼底猩红,固执地要从我嘴里撬出一个答案。

“沈墨?父亲?还是谁的?我离开的半年,你还和谁有过牵连?”

见我不语,他不怒反笑:“你就这样护着他?”

我和沈墨的书信也被他翻出来,一整沓书信,他在我面前一封封拆开,把里面的内容念了出来。

“絮娘子近来可安好……

“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每读一封,他的脸色就越发阴沉。

“好一个朝朝暮暮。

“母亲,你真是给了我一个大大的惊喜呢。”

他神色一凝,招手示意,手下的人立马就明白了他的意思,拿着棍子开始朝着沈墨逼近。

“晏礼,我从来没有求过你什么,这次能不能放过我们,你为什么非要与我过不去?”

我慌忙揪住他的衣袍,一遍遍恳求,希望他能放过沈墨。

“絮娘子,别哭,我不痛,我真的不痛,我是庄稼汉,哪有那么脆弱。”

重拳一次次砸向沈墨,地上的泥水血水混在一起弄脏了他的衣服。满身尘土,狼狈不堪,可他还是抬起头,朝我露出一个笑容,只为了让我安心。

眼泪不要钱似的掉落,我想冲过去,替他挡住那些要人命的拳头,可是有人拽住了我的四肢,将我摁在椅子上,我只能眼睁睁看着一切发生。

“晏礼,停下!求你了,你要什么我都答应你好不好?

“孩子真的是你的。”

那人温柔地抚去我的泪水,无视我的挣扎和抗议:“母亲哭什么,当初你乖乖待在家中,便什么都不会发生。

“不乖的人,当然得有惩罚。”

我恳求:“那罚我,咱们别牵连其他人好不好?”

他认真翻阅着我与沈墨的往来信件:“别急,你的惩罚还在后面呢。”

我伸手想去夺信,被他躲过了。

“乖,让我仔细瞧瞧你和你的情郎在我出门的这些日子,都说了些什么话。”

“嗯?”像是看见了什么稀罕的东西,他脸上笑容更加灿烂,“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那些隐晦、被藏在角落、见不得光的心事,就这样被人挑了出来。

我哆嗦着,不敢直视他的目光。

见他脸色越来越阴沉,他手下的人心领神会,下手也越来越重,沈墨被折磨得只剩下半条命,如今已是进气少出气多。

“我会恨你的,我真的会恨你的!”

晏礼的手劲大得吓人,我的手腕被捏得生疼,但依旧不服输地和他对视。

他眼眶泛红,将信件重重砸在桌子上,我下意识松了口气。

他放过我了。

然而下一秒长剑出鞘,架在了沈墨的脖子上。

“别这样!

“晏礼,有什么我们好好谈,你别打打杀杀。

“你要什么我都给你。

“你想要什么呢?”

我绞尽脑汁地思考:“我没有把晏老爷的事说出去,不会影响你的名声,我会守口如瓶,你放心。

“你如果还觉得不解气,恨我,怨我,像之前一样报复我也没关系。

“咱们之间的恩怨不要牵扯到无辜的人身上。”

随着我的话出口,他的眼睛一寸寸泛红,最终忍不住掐住我的肩膀,打断了我的思绪。

“你觉得我对你做的一切都是报复?”

我茫然地望着他,不知所措。

不然呢……六个月不见,回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威胁我、恐吓我。

“晏礼,以前的事情就让他过去吧,以后不管你想要什么,我都会尽力去满足你、补偿你。”

我试探:“所以,能放他一马吗?”

“你居然为了他,这么卑躬屈膝地求我?”他看上去似乎有点生气。

求也不对,硬来也不行。

“那你到底想要什么呢?”我耐着性子,继续顺着他。

“我想要什么?”

他勾起一抹笑,长剑直直地指着地上的人,一字一顿:“我想要他死!”

刹那间沈墨的衣袍被浸湿,血水喷涌而出,大片大片的血色弥漫在我眼前。

沈墨微弱地喘息着,满脸狰狞,如今全靠一口气吊着。

我哆嗦着想要替他包扎,血水从我指尖涌出,根本就止不住。

“别哭,”这种关头,他依旧温柔地笑着,“絮娘子,本想和你共度余生,可惜差一点。”

“沈墨……”我无助地看着他,眼睁睁见他的生命体征在悄然地流逝,我却什么也做不了。

“在我心里,我们已经成过亲了。”我脸颊上湿润一片,分不清是血水还是泪水,“你就是我的夫君。”

他露出一个笑,伸出手想要替我抚掉脸上的污渍,却是无能为力,只能缓缓合上眼睛。

我细细地辨认,终于听清他最后说的什么。

他说:“曾经许诺娶你,如今终究是辜负了,你可莫要怪我。”

怀中人的温度正在飞快消逝,我感觉心中好像被人硬生生挖走了一块。

有人扳正我的身子,逼迫我直视他的目光。

晏礼声音嘶哑,眼底布满的血丝彰显着主人的疲倦神色。

“好一出佳偶情深啊!

“你刚刚唤他什么?

“夫君?”晏礼不怒反笑,“好,喊得好。

“喊得好啊!”

他的力气大得吓人,我感觉肩膀好像要被人捏碎了,眼前模糊一片,天地仿佛都在旋转,浑身疲倦提不上力气,最后栽到了一个温暖的怀抱里。

10

我醒来的时候,人已经回了晏府,晏礼正坐在榻前守着我。

我几近央求:“算是求你了,你帮他找个大夫看看,万一还能救活呢。”

“他已经死了。”晏礼淡漠地开口,“既然醒了,就喝安胎药吧。”

我打翻了眼前药碗,滚烫的药水飞溅得到处都是。

“痛吗?”他下意识替我查看手上的烫伤,可明明,那碗药尽数泼到他的身上,他自己才是需要检查烫伤的那个。

“用不着你在这里假惺惺。”我嗤笑,“你这次回来不就是为了复仇吗?

“晏老爷你也报复了。

“我如今你也报复了。

“你还想做什么?我身上还有什么是值得你大费周章图谋的?”

他盯着我,眼眶慢慢浮出水雾,最后咬牙切齿:“是,我就是想报复你,你以为沈墨死了,你就能安然无恙吗?

“他的惩罚结束了。

“你的,才刚刚开始。”

察觉到不妙,我下意识往后退,然脚踝被人狠狠一拽,整个人皆在他掌控之中。

厚厚的一沓信纸砸在我身上,飘落而下,遮住了我的视线。

我慌了,连忙提醒他,想要唤回他的良知:“孩子……小心点孩子。”

然而这次躲不过了。

“别拿这个当挡箭牌,我都问过大夫了,小心点,没问题的。

“你的孩子,到底是谁的?”他锲而不舍地追问我。

但是这一次我抬头,说出和之前不一样的答案:“是沈墨的。”

他摇头:“沈墨不是那种人,你们没成亲,他是不会做那种事。”

“就是沈墨的。”我斩钉截铁地告诉他。

他不听我言,自顾自地问:“我离开晏家后,是不是谁欺负你了?告诉我,我替你报仇。”

我沉默不语。

“好好好,你不说。”少年偏执的声音缓缓传来,“这么喜欢写信、念诗,不如你今天念个够吧。”

膝盖陷入柔软的棉絮中,信纸夹杂着我的秀发一起散落在床榻上,屈辱的感觉蔓延至全身。

我回头恨恨地瞪着他,一字一顿、缓缓地开口:“你不配!”

他眼底闪过一丝受伤的神情,下一秒,嘴角露出古怪的笑容。

“我配不配不重要,但是我高兴的话,去找个郎中瞧一瞧沈墨是不是死透了,也不是不行。”

我不可置信地回望他,终究还是被打败了,没权没势的寡妇,去拿什么和人斗。

“你真的会找大夫吗?”

他挑眉,在我耳边命令:“先念给我听。”

回看这些肉麻的诗句,羞耻感蔓延全身。

我死死咬紧牙关,不敢泄露一点点声音,想逃走,腰却被揽得紧紧的,唯一能动的双手只能支撑在榻上,护住肚子。

他发狠地笑:“怎么,不好意思说出口?嗯?继续说呀。”

我双目含泪,气息不稳地开口:“呜呜……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今晚的夜似乎格外漫长,他的兴致出奇地高。

半梦半醒之间,我还在念叨着信中诗句:

“心悦君兮君不知……”

他问我:“心悦谁?”

“心悦君……”

他恶狠狠吻上来,堵住了我接下来要说的话,于是念出口的诗,硬生生地被人改了味。

晏礼得逞地牵起一抹笑,在我耳旁微微喘息。

“我也心悦于你。”

真是可恶,谁心悦他了。

他的身上有许多的伤疤,纵横交错,有的看上去有些年头,有的像是新添上去的。

我想挠上几道报复他,但被人抓住手腕,只好作罢。

“我会找到你的弱点,亲手杀了你,替沈墨报仇的。”我累脱力了,只能瞪着他。

他附在我耳旁,轻笑:“你随时都可以动手。

“因为我的弱点,是你。”

11

男人在床上说的话,不用当真,许下的诺言,也不会实现。

周朝新皇刚登基,朝局不稳,晏礼平日不着家。

他说,等战争都结束,便带我远走高飞。

自从我上次趁他受伤逃跑后,他的警惕性拉到最高,派了好几个人寸步不离地跟着我。

抗议无效。

后来念了好几天信,才终于换得一点缓息的时间。

只不过,最近监视我的丫鬟小允总是偷偷溜走,这一走就是大半天。

我原本以为她给晏礼报信去了,却在一次用完午膳后,发现她藏了两个馒头在袖口,悄悄往柴房方向去了。

“你的伤快好了,到时候你就赶紧走吧,下次不要再做这种危险的事情了。”

小允语重心长地劝导:“周燕两国战乱持续了八年,百姓过得苦不堪言,现在好不容易结束了。你若真想认真过日子,我给你在我们将军府找个好差事。”

地上的男人嗤笑:“什么将军,只不过燕朝的叛徒罢了。

“你别以为叛国的狗贼,自立为王,改了国号登基,一切就都结束了。

“只要我们燕朝士兵还在,就一定会将原本属于我们的土地夺回来!

“谁在外面?”

看来屋内藏着一位有武功底子的人,一点点动静都能如此警觉,既然被发现了,我索性不装了。

“夫……夫人。”小允有点慌乱。

“你潜入晏府是为了拿什么东西?”我开门见山,“我可以帮你。”

男人怀疑地上下打量着我:“你是晏礼的妻子,怎么会好心帮我?”

小允在旁提醒:“不是妻子,是晏将军的养母。”

“怎么可能,我晚上听得清清楚楚,他们……”男人迟钝了一下,像是反应过来,叱骂,“真是畜生啊。

“晏夫人失礼了,鄙人乃燕朝的士兵安怀,这次来晏府是为了取一封重要书信,然出师不利,被晏府的人发现,才会沦落至此,若夫人愿意帮忙,在下感激不尽。”

我问:“书信在哪呢?”

“根据我们探子探听到的消息,好像是藏在书房。”

“探子也藏在晏府?”

“人应该没了。”安怀痛心疾首,“我们接头的时候被人发现了,他受了很重的伤,什么都来不及做,只是匆匆交代我一定要来晏府盗取信件。”

我承诺:“我会帮你拿到的。”

……

晏家大伯哥和大婶子从没放弃让晏礼当女婿的贼心思,晏荨不想嫁,他们便将人塞到了我房中,说是想让堂兄妹培养感情。

晏荨听多了乱七八糟的传闻,不敢独自歇息,整日黏着我,让我很是头疼,根本就分不出时间去书房盗取信件。

“婶婶,你有没有发现咱们府晚上,总是有许多凄惨的叫声。

“那是野猫的声音还是人的声音?

“婶婶,我今晚能和你歇吗?”

我有些无奈。

晏荨缠着我,不让我离开:“婶婶,我听老嬷嬷说,堂哥还小的时候,晚上他房中总是传来各种动物的声音,你说会不会是因为这个原因,那股怨气才多年不散。”

我颇有些头疼:“耳听为虚。”

她一听,急了:“老嬷嬷看见过,说动物身子都僵硬了。”

我继续安慰她:“眼见也不一定为实。”

“婶婶,我不要嫁给他,你帮帮我,母亲他们明明知道这些,还是铁了心将我嫁给堂哥,婶婶……”

我叹息,这个世道就是这样,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从未有自己做主的权利。

我帮不了她,我甚至帮不了自己。

抬头瞧见一抹熟悉的身影,是晏礼回来了。

“堂妹,你出去,我有事和母亲说。”

晏荨看见晏礼后,一溜烟逃走了,像是身后有恶鬼追一样。

晏礼说他收到周皇的旨意,燕朝士兵最近在燕城附近出没,他过两天要去镇守燕城,此次一去,不知何时才能回来。

“大夫要你多走动,今日天气好,我陪你去附近的寺庙逛逛吧。”

前几日下过一场大雪,覆盖了整个江南,寺庙的山茶花在冬季热烈地绽放着,给贫瘠的冬天带来一抹亮丽的色彩。

“钗头玉茗妙天下,琼花一树真虚名。”不知为何,我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一句诗。

见我瞧得出神,他将一朵山茶花小心翼翼捧在手心,脸上挂着单纯的笑意,讨好般看着我:“这朵好看,给你。”

我愣了一下,随后将那朵开得灿烂无比、热情如火的花丢弃在地上:“晏将军出征在即,还是别碰这种花。”

“为何?”

“此花又名,断头花,一般都在绽放得最灿烂的时候整朵花凋零,决绝又孤傲。”我讽刺,“将军年少气盛,不觉得触霉头吗?”

“你在担心我吗?”他抬头,眼神亮晶晶的。

我笑:“是呀,我担心你从战场上活着回来。”

他眼底闪过一丝悲凉,下一秒又捧着它屁颠屁颠跟了上来:“我手上沾了血腥,不适合去拜佛,你去帮我求一签吧。”

我从寺庙出来的时候,发现他正在阁楼上休息,地上躺着一只猫,正朝他亮着肚皮求抚摸。

“那是……小橘?”

我记得,几年前它被晏老爷收养过,因为毛色过于亮眼,所以我印象深刻,但是之后再也没在府中见到它了,没想到会在这里出现。

“没想到你还记得它。”他像往常一样牵住我的手,“我们回府吧。”

12

晏礼正在为出征做准备,顾不上我,晏荨因为晏礼回府,躲在闺房再也不肯踏出一步。

我趁着他们都没空找我,夜深人静之时,动身前往书房盗取信件。

这间书房我已经有好几年没有踏入,之前是晏老爷的,晏礼来晏府后,晏老爷便将书房让给他了。

书房里的书籍信件太多了,不只有晏老爷留下的,还有晏礼的。

翻找了许久,信没看见,反倒是搜到一堆奇形怪状的刑具,以及一堆不正经的话本。

我有些颓废地瘫坐在榻上。

夜色如墨,周围安静得不像话,我突然想起晏荨说书房有奇怪的声音。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一旦想起这件事,思绪便不受控制地泛滥。

恍惚间,我好像听见惨叫声,忽远忽近,听不真切。

我自嘲地牵起一抹笑,打算重新找一遍信件。

这次那个声音更近了。

隔着一道墙。

不对,这不是幻觉,有人被关在书房的密室了。

我顺着声音来源,四处摸索,突然一扇石门缓缓打开,一股难以言喻的恶臭从密室内传来。

我见到了一个熟悉,且此生难忘的人。

晏老爷!他居然还活着。

他面容没有一丝血色,整个人被绳子牢牢绑在了椅子上,头发散乱无章地散落在肩头,身上的衣袍沾满了污渍,犹如从地狱爬上来的恶鬼。

密室内奇形怪状的刑具比书房里的还要多,每一件刑具上都沾满了凝固的血液。

我呼吸一滞,下意识就要逃走。

“忘恩负义的东西,枉我平日待你那样好,你居然和晏礼狼狈为奸!

“早知道,当初就将你们两个一起千刀万剐!”

他咆哮着,身上再也见不到半点初次相遇时,我眼中翩翩公子的美好模样。

我没想到此生还能见到他。

“你对我好?”我身子不受控制地泛起恶心,“你不过是想维持你在外高洁的名声罢了。”

七年前我被他从窑子里救出来,对他心怀感激,我以为我的好日子要来了。

可是命运给我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

为什么外界传闻晏老爷不能人道?

为什么他三十多岁还是不愿娶亲?

为什么家大业大的晏府,不去娶一个门当户对的千金小姐,反而要娶我这样一个没权没势的老百姓?

为什么晏礼当初始终入不了晏氏族谱?

为什么他对晏老爷总是充满敌意?

私下被传言的怪物,以及书房中发出的声音,真是晏礼干的吗?

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直到那天,晏老爷中午小憩时。

我无意间看见他每日钻研,凡事不离手的那本书籍,我才顿悟,原来我只不过从一个沼泽,跳进了另外一个沼泽罢了。

自此,人生骤然转变,原本和善的人一下子撕开了伪装。

大伯哥、小叔子、大婶子、小婶子都知道,晏老爷……偏爱男风。

但他这样一个人,居然还会畏惧外界的流言蜚语!

他缺一个幌子,缺一个好拿捏的夫人,一个可以替他善后,又不会给他惹麻烦的夫人罢了。

那些恩爱、那些温柔,统统都是假的,故意装给外人看的!

连我都被他一开始的温柔给欺骗、利用了。

什么妇人生产是从鬼门关走一道,根本就是胡诌!

他不过是想传点风言风语出去,说我怀不上,名正言顺地将晏礼接回府罢了。

救助回来的小动物,被他残忍地折磨,在书房,在卧室,在长廊。

我常常在夜晚听见小孩的惨叫声,我听见小动物凄惨的求助声。

可是我什么都做不了,他随意一句话就能轻易决定我的命运。

为了活下去,不得不迎合他,在外装出一副恩爱夫妻的模样,在内,我也只不过是他的一枚好用、听话的棋子。

五个月前,他为了在周朝站稳脚跟,去攀附当时在位的周将军,将我迷昏送到了周朝的军帐里……直至天明。

与狼共舞的过去,眼睁睁看着他人陷入地狱,我却只能旁观,在事情发生后给予一点帮助。

这样的自己,多么虚伪。

多么惹人生厌啊。

好讨厌这样的自己,好讨厌这种无能为力的感觉。

像晏老爷这种衣冠禽兽,人模人样躲藏在世间,却比任何豺狼虎豹都要难以应付。

“你这种人为什么还活着!晏礼怎么没把你折磨死!”

积压已久的情绪轰然倒塌,我失控地大喊,将桌上的刑具一件件砸在他身上,似要发泄这些年心中的委屈和愤怒。

晏老爷不怒反笑:“若不是我当初救了你,你现在还在怡红楼唱小曲呢,我只不过让你回到你本该去的地方。”

肚子传来一阵阵疼痛感,我冷汗淋漓,呼吸急促,险些要瘫软到地上时,腰间多了一只有力的手扶住了我。

“絮儿,你怎么找到这儿来了?”耳边是晏礼焦急的声音。

我没有说话,只是身子止不住颤抖着,也不知是不是后怕。

“别怕,有我在。”他将我揽入怀中,温柔地安慰,“今时不同往日,现在没人可以欺负我们。”

藏在最深处的回忆,被他这番话牵扯出来,不受控制地浮现在我眼前,承受不住突如其来的刺激,我两眼一闭,不堪重负地昏厥过去了。

13

我病了,似乎病得很严重,神志总在半梦半醒之间。

恍惚间,好像回到五个月前,那晚,晏老爷哄骗我喝下迷药。

为了防止我逃脱,他将我的手捆起来,替我换上一件轻薄透视的蝉衣,面纱遮面。

周将军酷爱人妻,不过因为见识太多,对我不感兴趣,于是将我丢给几个周朝的士兵。

帐篷外,似乎有几个人在为我的事情争论不休。

“不就是一个娘们嘛,真喜欢的话,大家一起玩玩呗。”

我想逃,奈何提不起半分力气,眼前被东西遮住,看不见,甚至连话也说不出来,绝望之际,听见有脚步声朝我靠近。

“姑娘莫慌。”是熟悉的声线。

晏老爷为了在周燕两个国家的战争中寻求庇护,才会想去讨好周朝的周将军。

于是将我送来,却没想到晏礼也是周军中的一员,只不过彼时的他还只是一个有名气的士兵。

身上突然传来暖意,是他将被子裹在我的身上。

“非礼勿视。

“在下已经闭上眼,如今什么也看不见,我已经同那些人说了,他们今晚是不会过来的,委屈姑娘今晚要同我这个粗人待在一起了。”

他果真没看我一眼,没有将我认出来。

“听说,你是被丈夫送过来的?天下大乱,你们女子当真是可怜,若是生在太平年代,怎会遭遇这种事情。

“今夜我能助你,来日的路,你需当心些。”

说着像是触碰到他的心事,突然他重重叹了一声:“我不在,也不知道那个人有没有欺负她。

“今日帮你,你无须放心上,我只希望世间能少点罪孽,我心爱的人若是遇到同样的事情,也能遇到好心人相助。

“若世间真有因果报应,希望我积的福,都降临到她身上。”

他自顾自说了许多。

晏老爷担心我的抗拒得罪周将军,毁了他的荣华富贵,竟然买通人将室内的熏香换成极其强烈的媚药。

仅凭意识,根本阻挡不了来势汹汹的药效。

……

自从无意戳破晏老爷的伪装后,我一直不知道如何面对晏礼。

只要看见他,我就能想起那些肮脏、令人想要忘记的过往。

他是个可怜人,晏老爷这些年有过许多养子,只有他能从肮脏的手段下活下来,他有超乎常人的意志。

我虽然没有伤害过他,但冷眼旁观,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就是帮凶,所以他报复我、强迫我,我也不曾责怪他,我这样的人就应该烂死在晏府,这些是我亏欠他的。

可是,沈墨是无辜的,为什么要把无辜之人牵扯到我们之中?

他做错了什么?

是我的自私害了他。

晏礼喂我喝的药也尽数被我吐出去了,似要这样自生自灭去赎罪。

意识消散前,我似乎听见有人在我耳边低语,颤抖着尾音,温柔到不真实。

“你为什么总是轻易忽视掉我的爱呢?”

我病得越发迷糊,心中也越思念沈墨。

小时候,家中因战乱东躲西藏,田地丢弃了不少,农民没有田地,便是断了收入来源。

世道太乱,为了生活,沈墨不得不放下笔墨和一腔壮志,和父母学起了耕田。

有一次,爹娘见我高烧不起,便由我自生自灭。

沈墨知道此事后,竟然为了凑给我看病的银子,跑去山上捉毒蛇。

当时燕朝的衙门有令,只要是能抓到这种蛇,就能得到赏金。

可这种蛇毒性极大,被咬上一口,即药石无医,当场死亡。

来银子快的办法,在当时就只有这一种。

于是他风尘仆仆从镇上回来,连腿上的摔伤都没处理,就笑眯眯地给我熬药。

“絮儿莫怕,吃了这碗药就能好。”

爹娘都已经放弃我了,可是他却硬生生将我从阎王手里抢了回来。

我泪眼婆娑地喝药,他却以为我是被药苦到了。

“姑娘家哪有爱吃苦的,来吃个蜜饯,冲冲苦味。”

我心中感动万分,哽咽开口:“沈墨,若是我们都能从战乱中活下去,我必定嫁予你,以身相许来报答今日救命之恩。”

他温柔地看着我:“只要你愿意嫁,我就会娶。”

于是一等,就等了这么多年。

这样好的人,为什么会是这种下场?

病中思绪万千,交缠在一起,日日夜夜折磨着我。

见我一日日颓废下去,晏礼无可奈何将公文搬到了我的房中,守着我、陪着我。

我总梦见沈墨,梦见他没死,温柔地替我喂药,就像小时候一样。

他告诉我:“絮儿莫怕,吃了这碗药,病就能好。”

我哭着拉住他的袖子,求他不要走,不要离开我。

他笑容还是和往日一样温柔:“我不会走,我会一直陪着你。”

可是醒来时,看见空荡荡的房间,落寞席卷全身,连带着呼吸都藏着几分痛。

在晏礼的细心照料下,我的病情开始好转。

休养了好几日,才将精神气养了回来。

这次病来势汹汹,却并无坏处,晏礼的公文如今都在我房中,找到一封信件,简直是轻而易举。

我将信纸藏在身上,打算晚上拿去给安怀。

刚转头便撞见晏礼,他好整以暇地看着我,也不出声。

就在我以为偷信件的事情被他发现时,他说话了:

“过来,让我抱抱。”

我虽不情愿,但还是挪着步伐朝他移了过去。

因为我知道,如果我不按照他的吩咐来,到时候就不止一个抱抱那样简单。

他一向这样。

只是他并未抱我,而是揽住我的腰,将我压到书案上,又凶又急吻了上来。

“若是没有沈墨,你会爱上我吗?”他问。

我不出声,他便继续吻,摁住我的头,将这个吻压到最深。

“告诉我答案。”他眸光微闪,仍然不愿意放过我,“你说,如果没有沈墨,絮雪会爱上晏礼。

“你说。

“说给我听。”

他偏执地要从我嘴里获得一个答案,我不说,便又要吻来,我将手撑在他胸前,拉开我们之间的距离。

我嘲讽:“我说了你就会信吗?”

他眼底浮出几分水雾,声音沙哑:“只要你说,我就信。

“就当是骗我好不好?”

“我从不骗人。”我转身要走,被他困在怀里,动弹不得。

“你心中有过我的存在对吗?”

我不说话。

眼见他又要故技重施,将手探到我的衣摆处,我没忍住开口:“你就不能想点别的吗?”

他神情有些委屈:“我和你不同,我的日子每过一日就少一日。”

见我不悦,他叹息:“好好好,都听你的,别生气了好吗?我错了,以后我都听你的。”

我顺势而言:“那你别给周朝做事了,我们是燕朝人,不该背弃旧主。”

他笑了笑,答非所问:“你耐心在府中等我几日,我将事情了结,咱们忘了过去的一切,重新开始。”

我抬头:“我若是不愿和你一起呢?”

“你若是不愿,天涯海角,我必找到你,用捆的也好,骗的也好。”他笑,“你这辈子都别想摆脱我!”

良久我才回复:“但愿你还能活着回来。”

“一定会的。”他在我额间轻轻落下一吻。

我笑:“如果我看到周朝大胜而归,我一定以身殉葬,我就是死了,那也是燕朝的人。”

他只是轻柔地抚摸着我的发丝:“我不会让你出事的。”

14

晏礼离开的当天,我将信件交给了安怀。

“太好了!”他激动得流泪,“有了这个,这次收复燕城必胜!多谢晏夫人。”

我摇头:“不必谢我,我们都是燕朝人,本就应该共同抗敌,这是我应该做的。”

小允欲言又止:“可是夫人,那晏将军怎么办?”

若是推翻周皇统治,那晏礼也会被捕。

我开口:“他是燕朝人,却入了敌营。

“乱臣贼子叛国伤旧主。自己选的道路,无论是什么结果,都应该自己承担。”

即使没有沈墨,我也会帮安怀的。属于燕朝人的领土,一分一毫都不应该被割让。

战乱中,过得最痛苦的便是百姓,为了活命东躲西藏,常常吃了上顿没下顿。

活着都已经拼尽全力,谁还会有心思种田、经商、办学塾。

经济、教育落后,元气大伤,再也不见昔日燕朝富饶繁荣的样子。

近些天晏礼的日子不太好过,节节败退,周朝国库吃紧,下发给当地的税越发严重,许多流民都跑到燕朝管辖的地方。

整整八年,打得民不聊生。

若不是燕朝的皇帝老年昏庸无能,错信奸臣,怎会被别有用心的大臣谋反,乱臣贼子还在当地成了土皇帝,改了国号为周,因此燕朝便失去对这几座城的掌控权。

直到老皇帝退位,儿子上任了,外有贤臣相助,内有百姓打掩护,这战事才稍微好转些。

战火烧到江南这边,周围许多百姓都提前跑了,我没走。因为月份大了,所以不方便跑了。

晏礼远在他乡,还牵挂着此事,为了防止意外发生,他找人将稳婆关在晏府,留下一队精兵时刻护着我,一直到我前些日子平安地生出一个小女娃。

他总是隔几天就寄来一封书信,全被我丢了。

晏礼输了,燕城失守的前几天,侍卫提前将我和孩子转移到了安全的地方。

在这里,我见到了一个意外的人。

是沈墨,他没死!

晏礼嘴上虽然什么都说,但还是悄悄放了沈墨一马。

“那天之后发生了什么?”我细细在他身上打量了一番,并未见到有伤,悬着的心才放下。

这些天的委屈涌上心头,我抱着他不肯撒手。

“莫哭莫哭,”他浅笑,抚走我脸上的泪珠,“我一直在这养伤。”

“你的伤好了吗?”我正想扒开他衣服查看,被晏礼侍卫的咳嗽声打断。

“都好了,那一剑并未伤及重要部位。”他解释。

这一路有侍卫护着,有沈墨帮忙带女儿,我没吃多少苦。

又过了几个月,周燕两朝八年的战乱,终于得见胜利的曙光,大家齐心协力将失去的城收复。

听说晏礼被燕朝的将军俘虏了,要在菜市场处以枭首。

算是一种警示,背叛的人不会落得好下场。

那天,我也去了。

他被捆在行刑台上,烂叶子臭鸡蛋跟不要银子似的丢向他,各种咒骂喷向他。

“我女儿就是被你们这群人折磨死的!你们还我女儿!”

“背叛的人就该死!”

他一声不吭,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刑罚血腥,絮儿还是莫看了,晚上会做噩梦的。”沈墨牵着我的手,想带我离开。

走在半路上,我停下脚步,回头瞧了晏礼一眼。

一切结束了。

……

番外 1·晏礼

知道絮雪和沈墨私奔的那天,我气得整夜未眠。

身上的伤势刚好,我便带人冲去,将她掳了回来。

她求我,让我不要伤害沈墨,眼眶红红的,泪水欲落不落地沾在睫毛上,梨花带雨,叫人心生怜惜,想要好好疼爱一番。

可惜能让她露出这种神情的,是另外一个男人,不是我!

我气得牙痒痒,恨不得当场将沈墨千刀万剐,让他永永远远消失在我和絮雪的面前。

看着她和沈墨情比金坚,我拿剑的手都在颤抖。

在剑要刺到沈墨的那一刹那,我改变了心思,稍微挪动了一寸,躲开了要害。

她不是习武之人,看不出来,哭得肝肠寸断,柔柔地唤他夫君。

夫君……

这个词,她从来不曾对我唤过。

怎么可以这样?

怎么总是忽略我对你的爱!

为什么你的眼里从始至终只有他!

我本想将她掳回府后,好生待她,时间那么长,不管什么伤痛都会被抚平的。

我相信,没有沈墨,迟早有一天她会爱上我的。

会的对吧。

一定会的,絮雪从不骗人。

我们一起在晏府,那些艰难的日子都是互相扶持、互相鼓励走过来的啊。

我比起沈墨,明明和她相处的时间更长更多啊。

我始终不信她对我没有一点点感情。

没有人愿意一直待在地狱,但是只要待过地狱的人,就一定会向往光。

所以她说,我做这些只是为了报复的时候,我终究是失控了,狠狠要了她,亦如那次醉酒一样。

好脏,怎么洗都洗不干净的身体,身上难闻的气味,只有和她亲密接触的时候,罪恶才会感觉到被净化。

不要推开我,好吗?

求求你,不要放弃我……

可是她在抗拒我,她在远离我,她在哭。

因为我弄死了她想要相伴一生的人。

我将手垫在她后脑勺上,她磕在我手上,并未撞到床沿。

“小心点,别受伤了。”

她眉眼间满是讽刺:“在我孕期的时候强行要我,还说这些,不虚伪吗?”

伤了沈墨,她终究是恨上了我。

可是,我和你们不同,我的日子每过一天就少一天,甚至,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明天会不会是死期。

我将她拥入怀中,细细地嗅她身上的芳香,似乎那样就能远离过去灰暗的回忆。

没关系的。

她唤沈墨夫君,不是也说过心悦我吗?

虽然这句喜欢,是我诓来的。

但是她说,她心悦我了耶!

这是她第一次对我说,嘿嘿。

因为沈墨,她和我之间终归是有了隔阂。

我找人给沈墨治疗,然后将他看管起来,不允许他接近絮雪。

“为何又要救我?”沈墨冷眼瞧我。

我冷笑:“你做梦吧,你死之后,从此就在她心中变成无法替代的存在。

“我偏要你好好活着,看着我未来和她恩爱,看着我怎么把你从她心底一点点清理出去。”

絮雪无意间在书房见到晏老爷的那天,生了一场大病,差点胎儿不保。

求生欲望淡薄,不肯吃药,不肯喝汤。

大夫说再这样下去,就是神仙也救不了她。

她病中一直念叨着沈墨。

我从来没有那么庆幸过,还好当时的自己留了沈墨一命。

我让他们见了一面。

“没事,吃了药,病就好了。”

“沈墨,是你吗?真的是你吗?带我走吧,带我离开这里,好不好……”

絮雪柔柔的声音从屋内传来,我心中满是酸楚,像一个小偷一样,偷窥着不属于自己的幸福。

她不想陪着我,她太想远离这片沼泽了,而我就是沼泽中心。

喝了药,她的情况好多了,我也放心出征了。

燕朝大获全胜的那天,我被关进大牢,安怀和丫鬟小允找上了我。

“哎哟,我没想到你居然是我们这边的探子。”安怀大大咧咧地跟我叙旧,“你小子还挺有能耐,居然能爬到这么高的位置。

“我就说当时躲在晏家,你们每天晚上闹出那动静,我在柴房听得清清楚楚。

“你是习武之人,怎么可能不知道柴房有人。”

当初跟安怀通信的人确实是我,行踪险些被周朝的士兵发现,还受了重伤。

我这个位置涉及太多的秘密,一步踏错都会万劫不复,我只能用迂回的方式,向外通信。

所以在安怀没有偷到信,还被人发现后,我故意将他放走养伤,顺便放出消息,换来周皇对我更多的信任。

我没想到会将絮雪牵扯进来,燕城是很重要的防守点,只要这里失守,燕军就有翻盘的机会。

她倒是没有一丝犹豫,就拿走了我摆在桌上的信件。

是了,她恨我,恨乱臣贼子,所以她巴不得我早点死。

在她心中,我就是叛贼,所以下手丝毫不手软。

虽然信件是我计划的一部分,我却还是为此伤了心。

絮儿,在你心中,我竟这样不堪吗?

我们年少时,都遭受过战乱,受到过非人的折磨,对那些周朝的反叛者恨之入骨,我又怎么会真心实意地去为他们做事。

计划到了最后的紧要关头,我派人将她送去了沈墨身边。

如果这次我不能活着回来见你,那我送你三件礼物。

第一件:

晏老爷的项上人头。

晏家的财宝已经被我尽数充公,那些来路不干净的银子,总归要有个干净的去向。

压榨别人得到的钱财,最后用到救助别人的身上,也算是因果轮回。

我斩断我们过去悲痛的回忆,将这段噩梦,随着这次战乱永远埋藏在地下。

第二件:

你和心爱之人的长相厮守。

此时,我再一次无比庆幸,当初没有杀掉沈墨。

那次,面对我的威胁,他依旧坚定不移地选择你。

我相信,除了我以外,他是世界上第二个你可以放心托付身心的人。

第三件:

盛世太平。

愿大家再也不用遭受战乱的苦难。

世界上所有人都能平平安安度过此生。

也愿你此生平安顺遂,心想事成。

当然,如果可以的话,我还是希望陪在你身边的那个人是我。

相信我好吗?我也可以和沈墨一样的,变成真正温柔的人,而不是为了俘获人心,伪装成温润儒雅的样子……

我也可以将你从沼泽救出来。

我可以学,我可以改变自己,变成你向往的那样,所以不要丢下我。

“放心,我已经上报了,相信要不了多久,你就能出来了。”安怀安慰我。

探子太多,燕朝新上任的皇帝并不知道有哪些人,所以特赦需要时间,我能理解。

自从坦白身份后,安怀变成了我的知己,小允和安怀因信件结缘,如今也快成亲了。

知道我的事情后,小允痛心疾首:

“你要是生在我们那个时代,肯定被骂舔狗,一味地付出到这种地步,恋爱脑。”

“舔狗是何意?”我问。

小允吞吞吐吐地解释:“反正不是什么好话,带着点嘲讽的意思。”

“喜欢一个人是本性,深情不应该被嘲笑。”我答,“我克制不住自己的感情,她不愿接受我的感情,谁都没有错。”

小允为我打抱不平:“你付出这么多,怎么不告诉她?

“你这样,简直就是英雄豪杰!”

我苦笑:“我没有那么伟大,只不过她是芸芸众生中的一人,我想要她一世平安、无忧无愁,就不得不平定战乱。国破,家何在?

“她不爱我,我的爱就不应该成为她的负担。

“她爱我,知道这些,只会加重她的忧愁。

“人的一生很短暂,让她知道后愧疚一辈子吗?”

小允叹息:“那你的付出算什么呢?”

我没说话。

她不知道的事情,神明知道,神明会替我记下,神明是不会责怪她的。

战乱刚结束,皇帝要处理的事太多,我一直没能等来特赦令。

我被押到菜市场,在大家心中,晏礼这个人就是叛徒,我感觉自己就像一个动物一样,在大庭广众之下被人肆意凌虐,肆意嘲笑。

絮雪好像也来了,但是我不敢抬头看她。

我害怕见到她脸上露出和这些人一样幸灾乐祸、嘲讽的表情。

可是,如果可以的话,你能不能回头看我一眼?

至少证明,你心中是有过我的存在,哪怕只是愧疚……

即将行刑的那刻,圣旨才到,我被一招偷天换日救下来了。

只可惜晏礼这个名字,今后不能用了。

无所谓,都无所谓。

名字这个东西,是一种父母对孩子的期盼、寄托,我生来就没有,如今失去也不会在乎。

圣上问我想要什么。

我说我想回乡,几番推辞后,他还是赐予金银珠宝,允许我回乡。

我哪有什么家乡,她在哪,我的家才在哪。

为了防止别人报复,探子都会舍弃之前的名字,重新开始。

走的当天安怀来送我:“哎哟,干吗不在朝中谋个职位,你如今可是大功臣,风头正盛!”

“安将军,愿你节节高升,至于我,哈哈,我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我摇头,和安怀道别后,踏上了寻妻之路。

当初留下一队精兵保护她,如今靠着这个消息,我一路赶往沈家村。

我要把她从沈墨身边夺回来。

她抗拒也好,憎恨上我也好,我要和她成亲,光明正大地在一起。

长达七年的折磨,只教会了我一件事。

既然晏老爷可以,那我也可以。

没有什么是权力做不到的事情,没有什么是银子摆不平的事情。

只要我想要,她就只能乖乖待在我身边,就像之前乖乖待在晏老爷身边一样。

她要逃跑,我就把她囚在府内,她挣扎,我就将她捆起来,让她日日夜夜承受我热烈的爱意,眼里只能见到我一个人。

只要我在世间还有一口气,就决不允许别人惦记她。

谁都不可以。

不过……如果她不愿、害怕,我也不是不能换一种方式表达爱意。

温柔、细水长流、像沈墨一样的,我也可以学。

只要日日都能见着她,我便心生欢喜。

那天军营中救了位姑娘,可惜我也被下了媚药,根本无法自控。

姑娘拉了拉我的衣袖,不介意我的触碰和冒犯,这一结合就像是冰与火的相容。

恍惚间,我似乎从她身上见到了絮雪的影子。

可惜姑娘戴了面纱,眼睛也被布条蒙上,看不清样貌。

我想揭开她的面纱,被她制止住了。

她的嗓音哑得不像话,微弱叹息:“多谢公子相救。”

大概是太想念絮雪,我竟然觉得她的声音有些耳熟。

直到第二天醒来,身边空无一人,姑娘被人接走了。

我很愧疚,如果我小心一点,就不会着别人的道了。

你会怪我没能给你守身如玉吗?

探子可真不好当啊,有一次差点被发现了。

我在地牢里,被周将军审问,浸泡过盐水的鞭子一道道鞭打在我身上,滚烫的炭火一点点灼烧着我的皮肤……

痛感已经麻木,意识消散之际,我想到了絮雪。

我要活着,活着再见到她。

我要这个天下太平。

我要絮雪再也不用遭受那些苦难,担惊受怕地过日子!

我要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攀附权贵,想要在战乱中活命,而送妻子去敌营的败类丈夫!

真的好羡慕沈墨。

她总是质疑我对她的爱意,她总觉得,我会恨她冷眼旁观。

我怎么会怪她,当时她的处境那样艰难,还愿意帮我一把。最后被晏老爷发现,用鞭子抽得几天都没能出门。

她想活命,所以不能帮我,人之常情的事情,不用那样自责。

可能她不记得了吧。

我们的初遇不是在晏府,而是在一个深秋。

那时,我不是晏礼,我只是一个被人抛弃在路边,吃了上顿没下顿的小乞丐。

长达几年的战乱,让我家破人亡,流落至街头。

普通家庭解决温饱都困难,更别说是我们这些最底层的乞丐。

我一直以为,我会在那个深秋死去,可是我遇到了她和沈墨。

从此,我们三人的命运便纠缠在一起。

她见我可怜,于是将自己的午膳,一个烧饼给了我。

在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她将自己的口粮给了我。

我永远也忘不了那一刻,终于有一道光,照到了我的身上,救赎了我。

“吃饱了就赶紧离开吧,这一带也不安全啦!”她蹲下身,笑眯眯地看着我,脸上没有丝毫厌恶、嫌弃我的意思。

我羞愧低下头,不敢直视她的眼睛。

“你叫什么名字呀?”她问我。

“我……没有名字,他们都叫我小乞丐。”

“小乞丐是什么名字呀?”她的笑声听起来很悦耳动听,虽是在笑,却并无半分嘲讽的意思。

“没事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她安慰我。

从小因为战乱四处逃亡的流民,什么没见过?什么没吃过?

可她却觉得我是个可怜人。

哦,真是天真的姑娘。

完全不知道此时此刻的她已经被饿狼盯上,还巧笑倩兮地安慰我。

那一刻,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我心底种下,扎根、发芽开出邪恶的花。

再次见到她,是在她被亲生爹娘卖去青楼的时候。

世道大乱,穷人家揭不开锅,无奈之下只能卖儿卖女。

她哭得梨花带雨,叫人心疼,我从来没有像当时那么地渴望权力过。

听人说晏老爷是远近闻名的大善人,找他帮忙,希望能救下你。

我特地将自己收拾干净,想给人留个好印象,在晏老爷回府的路上蹲点,拦下了他的轿子。

他看见我的第一眼,眼睛亮了一下,笑得和善:“小孩,有什么事吗?”

我将诉求说给他听,晏老爷很爽快答应了。

那时的我并不知道,付出的代价会让我们都万劫不复。

去了晏府,发现了晏老爷的伪装后,她沉闷了很长一段时间。

“絮雪,絮雪,我的人生和名字一样卑贱,轻飘飘地就落在地上,任人践踏。”

我无意间听见她伤春感秋。

“怎么会卑贱呢?

“你瞧,那边的雪被山茶花高高举在枝头,那是他的珍宝。”

那是入府来,我们第二次对话,说完话后,我察觉我们之间身份有别,低头,毕恭毕敬唤了一句:

“母亲安好。”

她有点惊讶于我的回复,但是没能认出我就是小乞丐,也不知是幸还是不幸。

那些被晏老爷折磨的小动物,我托人要了几瓶药,迷昏后,送去了附近的寺庙,好生养着。

我很羡慕她和沈墨的相处,我们之间总是隔着一些什么,绕不过去。

我一路骑马,赶了几天几夜,再次见到她的那份激动、兴奋,让我没有丝毫倦意。

再次相见,我要狠狠拥抱她,亲吻她,告诉她这些年我所压抑的波涛汹涌的爱意。

然而在沈家村外的竹林,一群蒙面人从天而降拦住了我的去路,离我接回她,仅一步之遥。

“晏礼,我就知道你会出现在这。

“敢背叛周朝!拿命来吧。”

即使我褪去了那个名字,依旧免不了要被人报复,这就是探子的宿命。

我冷笑, 长剑出鞘, 月光反照在光洁的剑面上闪着凌厉的光。

“那你就试试!”

他们一拥而上, 刀剑相撞,风声潇潇。

……

番外 2·絮雪&沈墨

与此同时,沈家村内。

满桌宾客,都皆为眼前新人祝福。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送入洞房!”

在欢呼声中,絮雪被送入洞房, 留沈墨在外款待客人。

絮雪也没想到,遭遇那么多事情后, 还能和沈墨走到一起, 仿佛做梦一般。

等待良久,终于听见步伐靠近, 她突然有些局促不安。

柔柔地唤了一声夫君, 然而,那人并未搭理她, 只是缓缓挑起来盖头。

絮雪脸上浮现几分红晕, 朦胧的烛光下,那双眼睛含情脉脉地盯着眼前人。

喝了交杯酒, 两人才步入正题。

絮雪缓缓地吻上那片薄唇, 沈墨紧张得不知如何回应她。

关于这方面, 他懂得反倒是没有絮雪多。

红帐缓缓落下, 帐内笑声连连。

“夫君,你是不是不行?”

“夫人这么懂, 不如好好教导为夫。”

……

沈墨平日在田里忙完, 空闲的时候便会回家带女儿, 顺便温习书籍,如今朝局安定, 他可以考取功名,让妻女生活得更幸福。

女儿从学堂回来,兴致勃勃地分享:“爹,我长大了一定要考官报效朝廷!”

看着眼前小娃娃的踌躇满志, 沈墨笑弯了眼:“这是为何?”

“今日听夫子说起燕朝史, 心中感慨万分, 尤其是叛国贼晏礼,实在是太可恨了。”女儿愤愤不平地挥舞着手中拳头。

“若是早生几年, 我也要去给他扔臭鸡蛋!

“以后我定要做个正直善良的人,做贤臣襄助君王!而不是大难临头背弃旧主。”

沈墨笑着摸了摸女儿的脑袋。

衙门来了人,送来了几袋粮食。

“这是怎么回事?”

“军饷,你们家的。”

“我们家没有去世的从军者呀。”絮雪有点迷茫, “请问他姓甚名谁?”

“这上面没写名字,反正不会送错,你就好生收着吧。”

“行吧……”絮雪只好收下。

待她离开后,两个衙门的人才讨论起来。

“安将军此举何意?”

“我听说安将军郁结于心,他最近才知道知己去世多年, 尸首是在竹林被发现的, 当时路过的农户看到跑去官府报案, 却一直没能查到死的到底是谁,近些天,安将军奉命前来办事, 无意间瞧见故人旧物,经过查问,此事才真相大白。”

……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