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8 节 二嫁
第 38 节 二嫁
我自幼便和邻家大郎订了亲。
后来,时逢乱世,他去从军,怜家中寡母幼姑无人照料,遂将我提前接入了府。
两年内,我谨守礼节,事必躬亲。
却只等来他一纸休书。
城破那日。
他怜悯地看我:“念你辛劳,也可留居府中降为妾室。”
我摇头:“既念我辛劳,便抵薪资,半百金铢即可。”
1
我初嫁那年,只有十四岁。
尚未过及笄礼,便被一乘小轿抬进邻家,整个礼程,流景惨淡,宾客稀疏,就连新郎君也是没有的。
他昨儿已和我阿耶连夜打点行囊上了前线。
徒留给我,一个身患痹病瞎了眼的老母,和年仅三岁,懵懂无知的幼姑。
每日天熹微时就要起床,给婆母擦洗翻身,按摩换衣,她膝盖以下均无知觉,偶闲下来的功夫,还要做几幅艾灸暖贴,以防她受冷而不自知。
婆母原是自小看着我长大的。
芳华时,她和我阿娘,是一家绣坊里的女工,也曾有温情祥意的万般柔肠,只是后来遍经坎坷,公爹病逝,她生小姑时又坏了身子,出去偶打冬枣还遭胡戎射箭瞎了眼,自此脾气一日坏过一日。
对我颇有阴阳歪酸的刁钻劲。
饭温热,她叫嚷要烫死她;冷一点就说是存心喂她残羹炙;按摩时力道重一些便是毒杀婆婆;轻一点又成了惫懒耍滑……
此外,我还要顾着小姑,她正三岁的年龄,猫嫌狗憎,一刻看不住便在泥堆里打个滚,笸箩绣筐掀翻一地,手还要往灶间的火柴里够,看的我直直心惊肉跳。
日子就在繁琐劳累的家务生计中过去。
大多时候,我都是一手哄着小姑,一手顾着婆母,头上青筋满地乱跳,恨不得一个人掰成五个人,好腾出手来烧火做饭、洗衣打扫。
不是不累。
不是没有嚷过苦。
我也才十四五岁,可连拥有自己的时间都是奢侈,两年里活脱脱瘦出了骨,脚下刮起一阵阵疲于奔命的小旋风。
可只要一想,出征前,我答应阿耶和阿郎的话,便保不得把咬碎了的苦难往肚子里咽,再难也要撑下去。
及笄前的场景历历在目。
那一年尚未入春,在北方牧羊的胡戎便打了进来,直捣长安门户,高座上尽日只管听曲淫靡的宪文帝吓白了脸,急慌慌弃置十三城,卷了钱财宫妃,一路往南逃去。
山河满目异。
幸而天降一杀神将军,牢牢扼住虎口关,才没让我们这些身后的百姓枉做了离乡的乱鬼。
进春三月。
胡戎王子率亲兵南进。
将军要守关隘,就不得不加固城墙,纳粮征兵。
我们县名霍源,位处关中,祖上多是开国皇帝内移的越人,族中男儿重义轻死,勇猛剽悍;女儿娇美俏丽,嗔怒如四月烈桃。
征军的消息甫一出。
这条街上几报空了大半热血男郎,就连隔壁七岁的小童,也抄起扁担跳在自家阿耶膝头嚷着要去。
那年,我阿耶三十九岁。
是走街串巷的戏法匠,也被这风气激热了眼,日夜难眠,誓要将满腔碧血为国洒。
自和邻家大郎结伴从了戎。
唯独放心不下一个我。
还好有媒人提点:“孟叔,你家姨婆死的早,崔家大郎也没了爹。一家孤女,一家寡母,反正也有娃娃亲,不如早些过了门。两家并为一家,彼此也有个照料。”
爹一合计,理是这个理。
便将我匆匆过了门。
走之前,杨柳枝下,我对着郎君三拜:“此去一别,生死遥渺。我会照顾好婆母幼姑,断让郎君无后顾之忧。也烦郎拉携着父亲一二,他性子急,又易冲动,在战场上不见得是好事。”
崔家大郎崔皓,长手长脚,傲骨铮铮,姿容俊逸,自小便不安分,在我还刺绣识字的时候,他便打氓痞拜师傅学武艺,和县里一帮武徒生混在一道。
是以我们虽自小订了亲,又住邻家。
但见面的次数,一个手指头也肖数的过来。
此刻,少年郎君着玄衣劲袍,贴领的里边绣有一层红镶,眉眼细长,铁骨柔情,自我面前站定,抬手轻轻抚过我的发:
“倘我此去无归……”
我如流接过他的话:“我既已嫁与你为妻,如你无归。我自会为你寡居三年,将婆母小姑当作娘亲幼妹一般照料。”
“娘子高义。”
为阿耶践行时,他那张枣红面的脸裂开风霜侵袭的痕迹,拉住我的手,半天不松开:
“杏儿,你自小体弱,和旁的姑娘都不大一样,偏爱好些诗文读字,如今骤然嫁人,操持家务,爹实在怕……怕……你可怨爹?”
我摇摇头,轻声且坚定:“家国有难,岂能坐视?儿只恨生得是个女儿身,不能随阿耶一块前去。如今,男人们在外效血沙场,儿能做的,不过是些守好家宅的微末事情罢了。”
岁聿云暮,一元复始,转眼又至来年春。
三月正值倒春寒,天气冷洌,婆母的痹病又重了些,半晌便尿湿了三回裤子,我受着她羞恼的火帮她换洗擦身,两鬓累的汗津津。
忽有地动山摇之撼,雷鸣一般的巨响从远处传来,五岁的小姑散着羊角辫,哇哇哭着从门外撞进来就往我怀里扎。
我持布巾的手微抖,自遭了婆母好顿排揎,熟稔地为她穿好外衣,又搂住小姑,细语轻声地哄问:“怎么了,小苔,哭什么?别怕,嫂子在呢。”
她呜呜喳喳半天说不清楚,在我怀里哭的一气喘过一气,看来是被吓到了。
我心下一紧,也不顾甫定她的惊魂,只咬牙半弯下身,将婆母背起,另手拽住小姑,打开灶台下嵌着冬日储菜的仓室,还在下面铺了块软布。
待将她们妥帖藏好后,我绕步至后门堂,手拎一截烧火棍,小心翼翼探出半个脑袋来,只见——
街上已然乱成一团。
人群往来隳突,远处黑压压一片密集人马如八月涨潮的河水溃散涌来,夹杂阵阵惨厉呼嚎,唯有颠三倒四的纛旗迎风翻舞,红面白底绣一方金色丝龙,描着大大的一个『盛』字,溅着零星尚未干涸的血渍。
整个霍源百姓都认识。
那是虎口关守将的旗。
“快跑!盛将军和蛮王子一同跌下悬崖,生死不知,败了,我们败了——”
“西戎蛮要屠城,逃,逃啊!”
屠城!
远处的地动转瞬而至,惊飞了山峦外扑棱棱的迁鸟。
我搭手在眉骨,试图从浩瀚汹涌的兵民中找到我阿耶或崔郎的影,却徒劳无功,只眼尖的看见几位邻里已携好大锅小铁、全部身家,融进人群中,凑成了蜿蜒黑线的一部分。
数不尽的溃兵游勇、百姓民众蝗虫样无主地疯狂向前奔散。
我本想拉住一个问询,却被大力推开。
本就消瘦的身形如三月杨花碾落枝头,飘忽转个了圈,就要凋零在冲撞踩踏的人群中,却兀然被一双手拉了出来。
风峦遥遥。
崔皓将我抱在怀中,他身上染着血味共春风,眉目冷然,薄唇捻月,黯黯的眸里压着光华与生辉。
有那么一瞬,我险些以为,他会照亮我。
两年间,我曾多次幻想过和他再重逢的那日,度尽生死劫,他许会拍拍我的头,温柔为我揽发,珍重说句辛劳。
可从未想到。
他只是虚虚将我一怀,便匆匆放开。
避嫌一样,距我三尺,遥遥行了个大礼:“这段时间,烦扰孟姑娘了。你我从前既无夫妻之情,往后,便依如此,我会拿你当我的亲妹妹来看。”
这……
是什么意思?
我晃一晃身形,随即泛起一阵胸闷气短,眼花耳鸣。
忍得牙齿咯咯作响,却只有自己能听见,好半晌,才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你要休妻?”
时值傍晚,残阳如血,春风料峭。
世界静寂又混乱。
唯有长风过街,吹散他眸里的尘埃,露出几分高高在上的怜悯:“关中城破,正逢动乱。念你辛劳,孤女残父无可依,也可留居府中降为妾室。随我一同南行逃亡。”
心脏在狭隘的胸口里剧烈碰撞,仿佛下一秒就要冲出舌腔,我满是裂创的手,在袖间绞了又绞,才将一口长气化为平静,悠长吐出。
缓缓摇头。
我曲手接过放妻书,声音很轻。
“既念我辛劳,便抵薪资,半百金铢即可。”
2
崔皓终是解了行囊,将满甸甸一袋金锞塞在我的怀中,还特地指了两名卫甲,护送我在乱离中去往东巷病营,和阿耶相见。
再重逢。
阿耶箭入腿骨,带出一层血肉淋漓,他面容沟壑,重杂着战败和断腿的双重磨难,四十出头的年龄,已结无限荒凉。
他抱着我,流出泪来。
眸里像在冒火,又好像已结冰霜,颤唇抖落了长声太息:
“崔家大郎在战场上救得千金郡主,就此青云扶摇九重天。杏儿,是爹无用……可你尽心照料他瘫婆幼姑,未犯七出,哪有得意了就撵你下堂的理?爹现在就去为你讨个公道!”
他佝起的腰单薄瘦弱。
从前为我遮出的天地宛如顷刻塌缩,我眼眶微涩,将他紧紧抱在床上:
“阿爹,不碍事的。论情,我和崔郎从前无情,只有邻里之谊,当初结缘也是权衡之计,他若念我,自然是好,若不念我,也无从强求。论理,我照料他家人安宁,他也折算市价予了我金银。虽说有些寡情,人人却只能苛求自己,难能奢求他人。
“世间缘法无常,恒有得失,儿看得开。”
大抵皎皎者易污,峣峣者易折。
阿耶半晚无眠,叹出的气可转出半场西风,是在自责:“怪只怪你父无能,没在战场上挣出半分军功,让他看轻薄待了你……怎么就败了呢,盛将军怎么就死了呢……”
我设法宽他的心,捡了几件这二年来的趣事说给他听。
待他睡下,我又忙去打点药贴行囊,军中郎医言过,阿耶要随着伤兵营南逃,次日天熹便得出行,怕他吃不消,我还拆了些棉花软布塞在囊中。
可到头来,这些都做了无用功!
衣服绷布撒落一地,被步足无情辗踏,人流匆匆,我阿耶躺在路侧,荒凉又无助,唯独我,拼尽全身气力拽住一名淄衣兵长,不能置信:
“你们在说什么,册名上没有我阿耶?他为你们打了两年的仗,腿都丢在虎口关,丈夫之躯已残。现在你告诉我,这个人不存在?
“你们……你们,怎能这样对待一个为家国抛血洒颅的义士?”
我泣泪哀声,“就算不许家眷从行也好,把我丢在这里亦罢,求求你,带我阿耶走,他断了腿,没有你们,一个残兵怎能在戎蛮的屠城下活过来……”
兵长不言,只恼怒地来扯我的手,一时竟撕不开,于是小兵们将我围困,原本躺着的阿耶见状,怒吼一声就拄拐要打,却被两个兵甲抡扑在地,鼻口溢出黑血。
我忙撒手去搀他,张翼将他护在身后,怒视兵长。
“这也不能怪我们,上头发了话——”
似是终觉得对残兵弱女动手难耻,兵长边退边言:“谁叫你命不好,和郡主看上了一个男人。她是京都皇城里的金娇娇,两个哥哥掌大楚半壁江山,只一句话,要你们死,阎王都不敢放个屁。”
半年前的那个乱离琦霞昏,金枝小郡主负气离家,却被戎蛮所掠,幸得崔皓拼死以救——
在那个傍晚,他护着她滚下山崖,弘雅的眉眼,含情的唇笑,耳畔若有似无的呼吸,吹乱了她半生飘零的风。
于是解语妖娆绽在了春山上,她爱他疏朗藏锋,他爱她富贵叠云,烈女缠郎,神女襄王,美满爱情神话里的一切污浊,就此该死。
凡是过往,皆为序章,独燃心火,绵绵烈烈。
指甲陷进皮肉里,我将愤怒压在肺腑,搀爹起来,还欲再辨,脚下的大地却突地开始震荡,遥有金戈铁马憾然传来,人群汹涌如流,惨呼厉号。
西戎蛮——
他们竟来的这样快!
远处脉起一层黑雾,密杂银光烁烁,那长刀所闪之处,蛇起泼天血雾,犹如砍瓜切菜,滚落一颗颗人头。
“别出声,杏儿……”
阿耶不愧是血火里历练两年的老兵,他率先反应过来,拉住已软了半条腿的我,趴倒在路边的草垛里。
霎时间戎马逼至,有铁掌踩踏上他的脊骨,阿耶倒吸一口冷气,硬生忍着没发声,只一味将我护的更紧。
我抖着牙,看见稍跑慢些的,便被蛮子一刀剁头,滴溜溜打个转滚落至我眼前,尤带着未碎的半截脖骨,将满腔腥血溅于我一脸。
只顾定住心神,把齿咬碎,惊呼咽下,却未听得,阿耶肋骨根根被裂碎的『咔吧』声。
至晚。
我们躲过了两轮屠杀。
混于死人堆中,蛮子在上放了把火,又去城中搜罗金银藏户。
趁这个空当,我挣扎着爬起身,满手满衣都被血浸湿,连块净布都寻不得,忙半挪半推开身上的尸体,去寻我阿耶。
他已面色苍白,动弹不能,我吃力将他背在我的肩上,就近从死人身上扯块腰带,将我和阿耶绑在一起。
辨明方向,于尸山血海里,艰难向山口爬行。
一路跌撞坎坷,不时被碎肉断肢绊倒。
夜风稀疏刮过,穿透身体,时间漫长而短暂,有那么瞬间,我觉得自己只余人间一副空荡荡的骨头架子。
幸好肩头阿耶的气唤我回魂,给我支撑。
他仍在喃喃:“杏儿,别怕,别怕……有爹在……”
熹微时分,终至山脚,通关河磅礴开过,曲绕北行,汇往渭流。
河水被血染的粉红。
我脱了力,再动不得,爬行两步拿手去掬,咕咚咕咚仰头止渴。
擦擦嘴,我问:“爹,你喝不喝?下来歇会吧,往上就有猎洞,我们父女,命到这儿是保住了。”
没有回声。
没有。
牙关上的肉都在乱跳,我颤抖着又叫了几声,却始终,没等到那声浑厚的回答,慌忙要解开绳索,却几次打了死结。
气急之下上了齿啮,用牙咬破,忽闻得身后一道破空之音,本能的瑟缩躯干,而我身上背着的阿耶,咕咚一声,就此跌入水里,连个水花也没惊起。
天穹苍茫,色作青灰。
我什么都顾不得了,赶忙跳入河中,在湍急的水流里,数次被冲撞在岩背上,带起皮肉一阵火辣辣的疼痛,继满杯的泪水融入一色的河中,我终于追上了阿耶的一角衣摆,咬牙用尽全身气力将他背到岸上。
可怜我阿耶,早已咽气多时了。
3
通关河畔,积翠沿岸,我颤手为阿耶整理遗容。
他裸露斑斓,淤青暗紫,我久跪三叩头,泪水晶莹了蔓枝的野草,五内险裂,大恸欲绝。
而我身后。
正有两名男子抵死拼缠。
刚才射出的冷箭,可不就来自他们其中一个吗?
越人古俗,双亲逝去,灵堂守礼需跪满整个时辰。是以即便耳后刀风阵阵,杀气然然,我依跪地如松,默泪无声。
那两名男子,一戎一汉;一魁梧威猛,一匀停偏瘦;一肤色黝黑,一白皙如雪;一弯刀一银剑,来往格挡间,尽是旗鼓相当,生死之搏。
眼看着汉装的那个要落下风。
时辰一到。
我就近翻滚,捡落在地上的一柄配刀,撑着踉跄站起身形。
腕上嘀哒哒落着鲜血,濡湿赤足,我红了眼,直勾勾只盯着戎人腰间挎着的那柄弯弓,害死我阿耶的人,就是他!
一时国仇家恨涌上心头,即使从不懂武功,还是拼着直觉大喝一声,将刀笔直抽刺而去。
那刀正中胸口。
戎人面色愕然。
我却不给他反击的时间,毫不犹豫,将刀抽出,又掼进他的心脏,眼看他倒于血泊,我才茫茫然松手。
万籁俱寂,东风惨烈。
我缓缓转身,一步一个血色足印,满面寒霜肃然,如修罗观音,漆发拂面,亦看呆了一旁的汉人。
在他的惊呼声中,我眼皮一点点重下去,栽倒在前。
只是隐隐间落在一个温暖的怀抱里,若雾失楼台,月迷津渡,唯有一双手将我安抚,我看见他远山的眉,细削的骨,还有襟前,绣纳银银的一个『盛』字。
那个字,让我无比心安。
半日悲苦,心如枯木,在此逢春。
恍惚中,他似打横要将我抱起,勉强抓住他的肩膀,我指指地上,吐出一个『爹』字,又哽出下一个字:『埋』。
然后就此合眼,彻底人事不知了。
再醒来,已是三日后。
甫一睁眼,便对上了大片雪花花似的腹肌,骨相流利,男色惑人,在隐忍闷哼里,人鱼线上滚出汗珠。
他竟正对着我脱衣上药!
一时,闭眼可惜,睁眼羞然,我看的头晕眼花,耳红颊霞。
他垂眸在剜胸腹腐肉,闻声抬眼对过来,是异瞳,一青一黑,面旁上溅了星点血渍,更显神俊异常。
笑吟吟地看我:“哟,你醒了?来,吃!”
来吃,吃什么?
我循视线望过去,这一下七魂丢了三魄,后背冒起一层鸡皮疙瘩——
摆在地上,蠕动的,是满满当当长虫蛛蝎。
而我面前的俊郎君,正撑溜起一条蛇尾,干净利落在蛇头开了缝子,挤出血线大口喝个痛快。
齿隙染溢艳红。
他看我抚胃干呕,满脸不解:“怎么不吃?亏得我喂了你三天蛇胆活蝎,补血解毒,你才醒的这样快。”
我忍住腔里的翻涌,稍往后挪了挪。
“……谢谢,你人还怪好的。”
许是气竭血尽,心损神劳,我在猎洞足足躺了半月有余。
徊风日夜守在我的身边,前些日子,他照常猎鼠捕蛙,杀蛇饮血,我每喝便吐,吐了再饮,忍的一张小脸消损憔悴,浑无二两肉。
后来,我神色好些,便撑着洞壁,拿枝干在地上临摹,教他采摘野桃,去肉脱核,煮化熬汁;抑或斫柳去皮,熬炼成浆。
“柳树如此炮制,亦能达到消热化脓之效。”
“你怎么这样麻烦?蛇胆活蝎不行吗,谁家大丈夫效妇人行,摆弄锅纱……行行行,别这样看我,我去,我去还不行吗?山南那边的红果儿,你确定能吃?我一会摘来给你……对了,洞中凉,别再玩灭了火,当心湿气加重,你更起不来身。”
“知道了,徊大人。”
我冲他勾唇黠笑,冷不丁四目相对,他微红了脸,转过身去,同手同脚地走了。
山上桃源,山下地狱。
仿佛大梦一场,我不敢再回味那日的惨烈,只袖手埋头为他缝制一件护膝。
往日他虽不说,但从行动举止间,也能推测一二,他腿有旧伤。贴近膝弯那侧,我择过兔子毛细细为他添了一层绒。
这样早春穿来,应该会舒服许多。
徊风到底没同我谈过他的来历,但某日,他换衣缠绕绷带时,我在他血衣上,又见了那方小小的银色绣字——『盛』。
心中有所猜测,最终还是没问出口,对这个守护关内百姓两年有余的将军,我下意识地交付全部信任。
积翠山上常年有猎人茅洞。
地形险峻,马匹难越,非本地人不可知。
霍源能活下来的乡民,几乎全都逃在了山上,吃山喝水,自足丰衣,一时竟安。
偶有新来的,大家便聚在一起,听他讲关于外面的消息:
“十三城已失,蛮人入主!皇帝偏安东南,豪强割据凉州。戎蛮六王子领兵烧了霍源,家不再家,国已不国!”
“嗬!哪里又冒出来个六王子,当时和盛将军掉下悬崖的,又是哪个?”
“谁知道,不过我听人说,新派来的这个王子残忍尤甚,屠城杀降、烧成奸掠,他竟无有不做的。”
难民围在一块唏嘘有加,怀揣着对家园毁灭的愤恨,和前途无安的悲凉。
篝火照动着徊风的面庞,有愁绪爬上巍峨远山眉,一浪又一浪,苍白荒芜了他的眼,不知边际,没有尽头。
是了。
若我们这些百姓都悲伤至此,一个自发站出来守国爱家的将军,内心又该盛着多少苦难呢?
我不由得握上他的手。
下意识想哭,只是忍着,缓缓道:“乱世中能活下来便已是莫大的幸运。大丈夫有为之身,何不先保全自己,以待良机。总有鸢飞戾天、救世济民的那日。”
闻言,他似有所痴悟。
于口中复述咀嚼两遍,也回握住我的手。
郑重道:“我省得的。”
近来,徊风常朝露出门,晚霞而归,回来时,持一截树枝在地上勾勾涂涂,粗略一看,竟是关中山脉图略。
我只当他要勘察地形,以待日后。
是以并不去打扰。
直到某日见他眉锁苦恼,对两条河道的走向犹疑不决,于是凑近几分,也捡起一脉枯枝,在地上描摹指出:
“唔,这不是奚河古道吗?约莫已废了三百年有余罢,是前朝皇帝开渠所修的,据说当日竟挖开了秦岭山脉。所言若为真的话,大抵废道就在这片吧。”
他眸里燃起星星火焰。
激动到哑了声嗓:“杏儿,你说的,可是真的?你知不知道,挖开此山代表着什么?若真有这条古道,蛮人入主也好,东南反击也罢,均可省一半功夫。来去无踪,神鬼不觉,对战略有多重要!”
我细细从脑海厘清,被他感染的肃然。
点点头:“是真的。前朝《关中山脉博物志》和《水经新注》都有相关描载。只是随着先皇文字狱的清洗,这些书都被搜罗焚烧了。我阿耶卖艺讨生时,曾救过一白发老儒。临死前,他托我父女将此书珍藏,我看过许多遍,不会记错。”
那晚,他央缠着我同他讲了一宿。
天熹微时,我已困得撑不住,靠在他的肩头酣然入睡。
唯余他喑哑的声色响起:
“杏娘,杏娘,你到底还有多少惊喜,多少惊艳,留予我不知呢?”
4
我伤势大好时,已是三月后。
彼时,积翠山上猎洞已满,来往逃荒的难民数量众多,以至占住了山间主道。
人一多,混乱就多。
渐有几名习武拳脚的汉子,拉帮结派,占山为王,大发黑心国难财。于山上,发明了户丁税;于山下,讨要过路荒者买命财。
稍有不从的,一刀捅死也便了事。
奸淫杀孽,甚于蛮子。
这几日,徊风摸去探查奚河古道,洞里仅余我一人。
傍晚时分,我正搭锅熬煮红薯藤汤,只闻得门外叫嚷叠乱,下一刻,徊风简易搭造的木制门档便被推开。
为首的虬髯壮汉,连眉自威,身后还拥了二三马仔。
拿手来抬我的下颌,目露痴迷:“哟,小娘子,你和你老汉儿的人口税,还没交呢。”
又道:“交不起也没事,娘子莫怕,用别的方式来偿,哥几个也愿意得很。”
我错开他的手,连连后退。
只在身后将短匕捏的更紧。
一侧镜中映出我姣好的容颜,蛾眉黛青,秋水剪瞳,红唇微抿,三千青丝云鸦散肩,肤雪身娇。
和徊风在一起的三个月,他半点苦活不忍我做,养的我竟比从前为崔家妇时,还圆润些许。
可叹,今日这关难过了。
徊风啊徊风,你早不出晚不出,为何偏偏这个时候……难道,冥冥中,自有命数不成,要我血赌于此。
如今险计,只能哄走身后的,先解决领头的。
慢慢挥匕出鞘,我酝酿出一个艳丽妩笑,眼含风流,唇勾媚色:
“人间至极至乐,那只堪属两个人的。大人莫不成还有旁人偷看的癖好?不如……”
言语未尽,忽地凌空弹来几记石子。
盗匪们痛嚎一声,还未来得及反应,利索一割,为首的那个便被枭了首。
我腰部一紧,有人揽我入怀。
死死将脑袋贴在他的胸膛上,耳畔是道道劲瘦有力的心跳声,他闷声道:“杏娘。别看。”
我紧闭双眼。
乖巧地将他回抱。
唯有唇间落了真心。
风声呼呼,若一生一世那样久。
他将我带离山洞,那时,我想,我自愿随他去世间所有地方,哪怕是地狱,是苦海。
初梨树下,枝叶繁纷,天色昏昏。
他的怀抱那样暖,眼睛那样亮,我终于见到真正的太阳,那是能将我点燃的光,浮沉的风。
声色哑哑,我只念:“盛徊风,盛徊风……”
他以手封唇,诱哄道:“乖,杏娘。叫我徊风。”
严丝合缝,凤鸾相鸣。
我在滚烫的疲惫中沉睡,又在颠簸的浪花中醒来,这才发现,无知无觉,他已将我抱上一辆马车,押我在怀,细细珍吻。
“杏娘,胡戎人的后部队将至,他们西进惨败,大抵是要在中原建朝称帝了。这里实不太平,我带你去凉州。”
这一路又是两月余。
走过来,有时见野狗乌鸦的次数,甚于见活人荒者。
山河破碎,满目凋零,实不忍闻。
至凉州城时,已近初冬。
早在二年前胡戎南攻,宪文逃亡时,镇守凉州的太守孙过便早早看清形势,割据自守,成一方土皇帝。
凉州自古民风彪野,城池坚固,且物产不丰,对戎蛮说实是根难啃且无用的烂骨头。
是以两年内,中原一地,唯有此城尚存。
投去凉州的汉民极多,太守一早便发了诏令,只纳有钱有勇有才者。
光进城费,就高达四十金铢。
幸有崔皓的半幅身家,我花的毫不心疼,进城后又火速托掮客租了间二进宅院,隔邻衙门,安全敞亮,令我十分满意。
屋子算不得大,简单布置一下便十分温馨。
当晚,我和徊风成了婚。
没有高堂,天地为证;没有媒人,自我为聘;没有礼金,舍命相托。
我枕在他的胸膛,将过往一一言来。
那真心实意却被薄情辜负的两年,我原是嫁过人的;那刚看到希望却被无情扼杀的乱离,从此天地浩大,我再无枝可栖。
“这有什么。郎君心疼你尚来不及,哪顾得上你从前嫁不嫁过人。”
他揽我揽的紧,瞳若平湖,至于温柔。
唇在我耳畔呵气:“乱世当中,活着就已万分不易。杏娘,我只知,一切享乐都要趁当下,天色已晚,你看……”
丢盔卸甲、心甘情愿。
红烛都羞于摇晃,自甘熄灭,独留寂寂黑夜,哑哑求饶。
窗外清月照户,我随波起伏,有一个晃神中,将思绪抽离,一时不知是我梦了这绮丽桃色,还是绮丽桃色梦了我。
快睡过去时。
有炽热的吻印在我的额上,恍惚间伴随一物套在我的脖颈。
次日醒来,已至中午,床畔凉凉的。
新雇的厨娘送饭入门,面带犹豫,几次纠结,终于开口:“娘子,主家他……他走了。”
闻言。
我心里空落落的,却不露于形,照常吃饭喝粥。
早该知道的。
我的郎君,我的意中人,除了陪我,他还有能力、还有心去做一件更重要的事情。
春花秋月是他,余生欢喜是他。
可他的局在家国天下,我的局只系于他身。
“他可有话留给我?”
“主家他,让您等他。”
我笑的安然:“我会的。”
徊风走前,除了这句话,他还留予我一块玉珏,于脖颈处缀着,触手温润,角落里小小刻着一个字:『风』。
只是这字非隶非楷,是方篆字,下还雕了块从没见过的图形,越看越像异域少数民族通行的符号。
他从哪弄的这稀奇古怪的东西。
我尚未深思那一瞬间涌起的反常,恰逢了门外市音袅袅,厨娘随我出门去看——
旦见百姓和乐,商贩如云,太守治下的凉州天然隔绝战祸,自成一方桃源;走街串巷、锣鼓喧天,有市民挑着担呦呵卖饼,腰前缀着一个鼓囊囊的钱袋,巡逻的兵甲也礼貌有余,井井有条,一面维持秩序,一面扶搀着耄耋的老妇。
再闻烟火气,恍如隔世。
我险落下泪来。
管他过去如何,未来如何,我只活在当下,把这幸福的可贵的现在,一个时辰当作十个时辰来活……
凉州民风粗犷,开化便晚。
我这样肚里勉强凑够二两香油的人,在这儿,竟也算得上凤毛麟角的才女书生。
起初,我只帮人抄信写书,后来时日久了,便有些邻里乡亲,将要启蒙的孩童送至我府,求我做个西宾。
两年间转瞬而过。
我已成为凉州东巷内,最出名的塾师。
人人赞我性子好、讲解细、束修低。
起初城中的男夫子看我不上,联合几家书馆对我涨价,立牌言:“杏娘府中门童生,一纸须得三千文。”
我对这些拙劣又无聊的针对并不放在心上,能不卖课书给我,却挡不住我记性好,能一一默出来。
春秋诗义、经史子集,凡我过去所看的,抄出几本,启蒙教书便绰绰有余。
后来竟至书馆注解四书的课目,都没有我小小的一个府院中多。
最先低下头的是知行书阁。
老板三尺微身,嗜书如命,高价求我所默毛诗注,我没要他的金帛,只是达成了每日都可去他藏馆里看书两个时辰的要识。
转眼又是一年春。
三年间,徊风像过去的影,茫茫人海,我遍求行客,都没探得他一分消息,徒留我,自梳了妇人髻,泛起深不见底的思念。
每年春天,我都会去郊外寒山寺,为他燃一盏长明祈福的灯。
伴有近况的祷信:
“凉州芭蕉已熟,想君喜食,特买种以自植。近来寒凉,新入塾一小童,名中带风,想你,念你,只望君安。”
“托人问询,蛮人建都关中,当年你为我父所埋荒冢,如今已在胡戎治下。极恸,可父久不入我梦中。醒来泣泪,十分念你,不知你今日如何,抱负如何,可有思我?”
“百般打听,都无城外盛将军的消息,哪怕传闻。想来定是新入城者昏昏,不思国事。我夫徊风,郎朗轩昂,寰中少有,自不会泯于众人。我既盼你实现抱负,又恐你负伤受苦。静待重逢,求神怜悯,佑君一切平安。”
……
5
我念了盛徊风三年,梦里都是重逢的喜悦。
可从未想到。
那一日真来临时,我却恨不能剖肠剜心,投身地狱才好。
这年中秋,胡戎稳定中原,大王子率兵围了凉州,仅在城墙下拿两名妇媪威胁,钢筋铁骨的孙太守便缴械投了诚。
“那是我娘,我发妻,总不能为了义丧了孝吧?况为谁战,为谁守节?君不见东南小朝廷偏安一隅,宪文帝夜夜龙驭二女,纸醉金迷,那样的皇帝,不配让我孙某人宁死不二臣!”
仅仅三天。
八月十八,凉州城开,百姓跪迎于街道,有不愿降伏的小部分从后门逃亡,大部分被太守投入了牢狱。
我原也是要走的。
只是思及和徊风的约定,保不得咬牙假伏,毕竟招安令上,王子承诺,若和平投降,绝不伤城中一草一木、一花一令。
那日,微风正好。
我将满腔不甘压于胸膛,却见一紫金朱纹皂靴映入眼帘,抬头去看——
银甲凛凛,平眉远山,异瞳碎光。
红的唇,冷的颌,长的发,压过堆凌杀戮后的锋锐,展露出一池春水秋雨。
盛徊风!
是他,怎能是他?
好似遭了雷击一般,我半晌忘记眨眼,失去感知,只浑噩噩地任他将我打横抱起,懵懵知地听身后甲卫道一声『王妃』。
近在咫尺。
我看见他唇勾碎光,轻声喟叹:“杏娘,这三年,你让我好想。你定然不知,定鼎关中我遭了多少险恶;平纳凉州我又废了多少心思。”
一张一合。
每个字音我都认得,可连起来的意思,我好像听不懂了。
再找回知觉时,他已将我抱在了床榻,俯身正解腰带。
素白里衣里,露出一截莹白脆弱的手腕。
我伸手止住他的动作。
有些东西难以直言,更像是种郁结了的混沌,我冷冷地盯住他,艰难问道:“你是谁?”
“你的郎君,你的心肝,你的宝贝甜蜜饯。”
他依是那风流深情满诙谐的模样,还要再来抱我。
却被我挡住,穷追不舍,执拗地问:“你到底是谁?!”
顺着这按停的动作,他反客为主,摸上我的脸,动作很轻,将我的脆弱扼杀在摇篮里,然后缓缓俯下身来,一点点靠近。
他说:“杏娘,你怎样都好,就是倔强了些。糊涂点不好吗?”
滚烫的呼吸洒在耳畔。
明明是暧昧的火,我却犹如置身冰窟。
一时,既渴望,又恐惧,接下来他说的话。
果然,他笑道:“你这么想知道,我就告诉你,我还有一个名字,普六茹那风……”
普六茹。
胡戎的王姓。
四年前那场鏖战,徊风和盛璟将军齐坠悬崖,他醒的早些,下意识便调换了二人的衣物。
戎王有十二子。
他虽为长,却是汉妃所出,自幼又习汉儒文化,并不得宠;时逢多子争立,他胜算不佳,这场落崖倒给他一个假死观火的机会。
只是没料到,盛将军命硬,也没死去。
两人一路搏杀至通关河岸,他处下风,生死一线之际十八般武器便全用了出来,危乱中射了一箭,没中,反被盛璟抢走了弯弓。
本是必死局。
却没想,天命宠他,途中杀出来一个姑娘,姑娘文弱清寒,目似冰棱,却也能拎起一柄弯刀,决绝狠辣。
盛璟不可能对弱女子下手,所以枉做了孤魂野鬼。
可他却被姑娘的风华所引,浑身蔓起一层层余颤,她的眼,是秋水牢笼,似观音似罗刹,带着生死撼人的美;她的唇,是胭脂是玫瑰,真想让人一寸寸碾碎。
浑身每滴血、每根骨。
都叫嚣着占有她、拥抱她的欲望。
那一天,戎族王子对汉家杏娘,一见钟情。
我没有后退半分,右手被攥得很紧,有些疼,左手却已摸到了袖间的匕首上,脸色苍白如纸:“你骗我。”
“我骗你什么了?”
他在我唇畔勾情揉搓两下,好心情地展动眉眼:“话说清楚了,杏娘,从头到尾,我都没向你承认过我的身份,一切不过你的臆测而已。”
玉珏在脖颈晃动。
我的心里长满哀伤。
这个真相,实在不能承受,像要将我割裂两半,唯有最后的理智将血淋淋反复品味。
怪不得,怪不得他不许我叫他『盛徊风』,怪不得他对二嫁之身并不惊诧,怪不得他送我的玉上雕刻戎文。
太可怕了……造化如此弄人……
双目失神,浑身战栗,脑袋痛的像被刀斫斧砍。
无边无际永无止境的黑暗里。
匕首出鞘三分,抵在他的脖颈:“我问你,通关河岸的那支箭,害死我阿耶的那支箭,是不是你射的?”
沉默。
绝望的沉默。
老天爷啊,我都做了什么?我亲手杀了一位保国爱民的将军,我自愿嫁给了害死我阿耶的杀父仇人。
四年前,那支箭。
为什么不将我射死在通关河里。
我又是为了什么拼命活过来的呢?活在这吃人弄人的世道里。
他又要来抱我:“杏娘,看我,看着我,没关系,你还有我。曾欠你的,我会加倍补偿给你……”
秋寒冷冽。
冽不过一颗碎灭故人心。
瑟瑟发抖的睫毛像浸泡在水里一样,最后的力气,握匕的手都颤抖几分,唯独眼睛,像冰雕般,极冷极烈。
暮光里闪过张白得惊人的脸。
他再来碰我时,那把匕首快准而狠地往他心肺捅去。
可惜这畜生躲的及时。
只刮擦了他半边手臂。
浮沉里,我发出最后一声痛苦的悲鸣,然后就此昏倒,毫无生气地折在他怀里。
任他气恼解衣,翻云覆雨。
“杏娘啊杏娘,当初一眼让我勾魂的人是你,我堂堂胡戎王子,什么样的女人要不得。偏偏犯在你身上,为你洗衣煲汤,全心全意地伺候你。你现在竟为了这些事和我闹脸子,睁开眼,好好看着你的男人是谁……”
6
我原该这样心碎而死。
却被十几名巫医联手治活。
昏沉里,有一道狠恶的声音贯穿耳膜:“孟杏娘,你再不醒,再不醒来……从此你多睡一个时辰,我便杀凉州一户人头,烧一方书斋……”
唇有血花渐放。
连死都成了奢望,这世界真没什么道理可讲,该死的活着,该活的死了,唯有默默忍受,将智慧覆盖残忍,于绝境中挣扎苟全,只余心里悲凉无限。
躺了近三个月。
我才能勉强站起腰身。
彼时我已在关中王帐,成为大王子繁花锦簇后院的一枝。
侧姬加封那晚,他折磨了我一宿,次日肩头青紫斑驳,他拥我入怀,似有悔恨:“杏娘,不能怪我。你全无反应,我一时恼了,这才……”
我并不看他。
双目里满盛麻木的空洞。
蜷缩在床榻上,望向窗外的天空——湛蓝、晴朗、明媚,曾属于我家乡的天空。
因我眼中无他、一切都随遇而安的消极反抗。
也曾将他惹恼,众目睽睽下予我几次羞辱。
某次胡戎贵族的晚宴上,他竟响应部曲的起哄,要我当众起舞,攥青了我的手臂:“杏娘,你要看清,你现在的依靠是谁。求我,你才能活得更好。”
我看不清。
木木然换了飘飘流衣,舞动拈花。
于台中跳足了两个时辰。
雅致细俗,别样风流。
看热了一群围观者的眼。
胡戎有共妾的风俗,除了出生高贵的正妻外,其他姬妾,一个服侍多兄弟是常有的事。
所以那晚,某位王叔欲火难忍,将我从台上抱揽于后帐时,大家已见怪不怪,只会调笑:“快点,这汉人娘子果然够柔够美,我等稍后也要试试。”
大王子没有阻止。
只是纡尊降贵地望过来——他还在等我求他。
我是在小衫解除大半时回的神。
几近于本能地将金簪插破他的咽喉,血满当当染红了我的手,这双手啊,也曾绣花识字弄一曲知音,如今却满负血迹,承载了多少无辜的冤魂呵。
以下犯上,在胡戎其罪当磔。
我被如滩烂泥拖出去时,路过大王子,他尚无动作,我便拽住他了的袍裘。
手上的血,染红了他的袖。
抬头,声调沉缓,我望着他,一字一顿:“徊风,我们拜过汉礼。你是以妻将我娶回来的,我是你的,只有你能碰。徊风,冒犯你妻子的人,他不该死吗?”
部曲听到这番言论,纷纷嗤笑出声。
有王叔侍卫,当场拔刀就要杀我,却被徊风拦住。
他眸里又恢复了从前的温柔星河,屈身将我扶起,抱坐在腿上,笑着点头:“你说的对,杏娘。你终于明白了,终于再认我了。”
我听见他森寒的声音:
“那达侵凌王妃,目无尊卑,虽为我表叔仍难恕其罪,百死尚不为过。我明日自会去父王帐前陈情,大家散了吧。”
他的爱和情喁喁而来。
我们挨的那样近,呼吸可闻;又离的那样远,咫尺天涯。
当晚有丫鬟备好浴桶,我将自己沉在水里,说不上来是悲怆还是仇恨,只觉得自己心里很硬:如果我没有率先低头,今日郊外不过多了一抔白骨荒冢。
死不可怕,可我还欠了一笔血债,尚未偿还尚未讨得。
有一件,非做不可的事,我须用心做好。
我用一晚上的卖力伏情换得出入王帐的机会。
在我吐血欲绝的那三个月,大王子在凉州城屠戮了许多人家,烧毁了很多藏书,知行阁的老板,也殉书于火中。
民生罹难的同时,文化浩劫有过无减。
洋洋洒洒数万书本,凝结着汉人的学识人生、智慧感悟,那是他们的血他们的骨,他们的灵他们的神。
异族的历史前路,胡戎不会心疼感化。
关中的书阁儒生,更是百不存一。
我要保全那些火种,那摸不着的黄金屋,看不见的颜如玉,总有人要重新整理传承下去。
床榻上所得的恩宠余绵、金银赏赐。
我全用来高价向民间求书,大王子为讨我欢心,也常派部曲搜罗些被封的禁书予我。
不到两年。
我便在市间开了家自己的书斋,纳书万卷。
一日傍晚,我伏桌整理书目,看守我的侍女葛藤面带不忿推门进来:“王妃,你不知道,那群酸儒老朽,一听是你求书。价格开的别提多高,真是,狮子大开口……”
我搁笔,道:“生意上的事,你来我往。他既要,你便杀杀价,杀不下,也保不得咬牙买了。谁让那本书实在稀少呢!这些都是小事,只记得一点,切勿伤人扰民强买。”
她咕哝半天,言语多是不解,并不明白那么多书,这一本和那一本、多一本和少一本,又有什么区别。
我没有解释。
只心里执着地认定,一个国民需知道本国的历史和过去。如今胡戎在北方建国既不能阻挡,我能做的,便是让五十年后,出生在这片土地的汉民,仍有渠道和通路,一窥千百年前的繁华。
到那时,自有那时的故事罢了。
自古打江山易,守江山难。
我的文远书阁在繁华巷中开了两年,竟也阴差阳错地积累了一大批拥趸,极大缓和了胡汉矛盾。
遭到老戎王嘉奖的那晚,月凉如水。
我喝了点酒,醉倒在大王子怀中,他摩挲着我的脸,问了我一句话:“杏娘,我总觉得你和从前大不一样。你……是不是恨我?”
我闭眼装醉,没有回答。
从前,从前,既在当下,何必谈从前?
徊风他,在我心里,早已死去多时了。
而这世上,有很多事,它们的高度,都远远重于情爱。
我当胡戎王妃第三年的时候,关中六城试行儒学,推广汉语,开了恩科。
次年,大王子率精兵十万越道南攻,所借之道,便是我当年信手指出的奚河古路。
我随行。
在寂寂旅夜中,偏头擦了把唇角溢出的血。
这又是我欠的一笔孽债呵——
怎么敢死,怎么能死,还不完啊,即使已入了地狱十八层,断手断脚也要爬上来还魂,把人间恩怨肃清。
兵之道,在诡,通过这条古道,大王子出其不意展开了几轮袭击,不过几月便攻克了两道难关。
唯在扬河沿岸遭到了猛烈抵抗。
南北胡汉两路大军沿河相峙。
对方的将领,又是故人,崔皓。
当晚,我听到对岸的乡音,士气高昂,为首者的音色至死我也不会忘记,他们唱——
“尧之都,舜之壤,禹之封。
于中应有,一个半个耻臣戎!
万里腥膻如许,千古英灵安在,磅礴几时通?
胡运何须问,赫日自当中!”
原来,这世上,薄情郎也能是家国大义的将军,救生死的亦能是国恨两重天的冤债,恶者可以好,善者可以恶……
我兀然又没出了一大口血。
小溪般,从鼻腔、唇腔,绵绵不绝地涌出。
葛藤吓的忙要喊大王子,却被我按住。
三年前那次醒来后,我身子早已一日不如一日,表面撑着若无其事,里面早已枯朽多时,我艰难地扯着唇笑,血染红了里衣:
“不碍事的,平白让他担心。你放心,我不会死,现在绝不会死。”
7
尽管河对岸的汉人唱着胡人必竭的歌。
可真正败的,却是他们。
那一战,戎人以三万主队竭力攻城,用上了云梯铁冲,不仅全歼了死守的汉人,还活捉了他们的将军,只是代价也十分惨烈。
三万最后仅余七千。
面对这一切的罪魁崔皓,大王子自然十分气恼。
恨不得将自古以来所有残酷的刑罚都在他身上轮个遍。
时隔八年。
我再遇故人。
彼时,我是高高在上的戎王妃,信手取一投壶乱掷,王子笑抚我的手,校准方向:“就是这样,杏娘真聪明。”
他是低到尘埃里的阶下囚,双臂双腿被节节打碎,唯有脊骨仍是硬的,被四个守卫强押在地上,仍跪姿挺拔,稳如磐石。
王子询问我:“杏娘,你遍读书目,可有能让人生不如死的法子?”
他并不知我和堂下人的渊源。
崔皓也没有看我,刻意避开了我的视线。
我为大王子剥葡萄的手很稳,神色淡然:“我听闻,若教人生服铁块,此物坠于胃中,药石难溶。管教他吃不能吐不能,睡不能动不能,求生无路,求死无门。”
闻言,王子的唇间勾出笑,很是开心。
他没有注意到。
那一瞬,崔皓的神情,裂开阵阵的伤怀惊愕,他用一种悲伤到澄澈的眼神来望我,然后瞥开,再没言语。
铁块是我亲手喂进他喉咙的。
登时,他腹下就坠出了血,险把五脏呕出。
是夜。
我卖力哄睡大王子后,徐徐起身,对镜描严妆。
华胜,簪钿,黛眉,唇脂,一丝不苟,容美绝艳,对镜笑时,宛若一枝遗世海棠,明媚微然,可只有我知道,它注定枯萎在今晚。
我去见了崔皓。
彼时,他正溢出痛苦的呻吟,面上是从未有过的狼狈:
“杏娘,果然是你。你这样恨我……这些年,你去哪里了,你知不知道我找你了很久?娘和小苔,无时无刻不在念你……”
半弯下身,我抚摸着他的脸,笑意盈盈:“是吗?你真不知我去哪里了,你真不知你所娶恶妇所做的一切?崔将军不愧是崔将军,这种田地,还在奢望唤回我对你从前的情谊。我阿耶死了,凭什么,你们都活得好好的呢?”
“不是,杏娘,不是这样的。”
他呛出一口血,急急辩白,“当日我娶郡主,全然是为了成我胸中抱负。世道这样乱,若高位上的只是那群尸位素餐者,黎民百姓、家国天下又当如何?为此负你,我十分不忍,次日我便悔了,后来听闻霍源屠城,更是多日未眠。
“这八年来,我从未将你放下。尤其娘亲,她根本不认郡主。小苔说此生也只你一个嫂子。那妒妇……妒妇竟然存了毒杀她们的心思。如今我已将她软禁,也是近日才知她对你从前做的恶事,杏娘,是我对不住你……”
“既对不住我,便把这碗饮了吧。”
我不再听他的忏悔,手中只端了一碗青青绿绿的浓汤,上还鼓着白色泡沫,一看就是剧毒。
“什么?”
“不是说要赎罪吗?”
我弯眼勾唇看他:“这世上,哪有轻飘飘道歉就被揭过的道理。你想赎罪,至少要和我一般痛苦。”
“好,我喝。”
沉默片刻,崔皓挺直了腰背,坐的端正,将那碗绿汤一饮而尽。
颇为决绝地擦抹嘴角:“杏娘,欠你的,我还给你。可哪怕会死,我也要告诉你,此栖非良木,你可以恨我,可以不原谅我。可你是汉人,你不该委身戎人……”
话音未落。
他便俯胃欲吐。
冷观他的狼狈,我缓缓站起身形,嗤笑一声:“便宜你了。”
我曾读《苏沈良方》。
书中载,若误食铁物,剥新炭皮研为末,调和半碗,与之服,半日后,其铁自下。
那碗药,不是毒杀他的,而是能救他命的。
他所服的亦不是生铁,而是早已被我掉包的胡戎虎符。
闻此,他目光殷切,下意识就要来抓我的手,满口『杏娘杏娘』的乱叫。
却被我避开。
我语声淡淡:“其实我并不恨你,只是恼你。不是因你绝情休我,而是你们夫妻,实在不该那样对我阿耶。可冤有头债有主,这孽细究也应不到你身上。
“崔皓,今晚我站在这,不是因为过往那些恩怨,而是因为你是一个救国的将军。如果你能应我两件事,我就放你走。”
“愿闻其详。”
“其一,我要让郡主得到应有的惩罚。”
语调迟缓,我却坚定,“其二,你要答应我,不管发生什么,不管有多大的困难,终你一生,你都要竭尽所能,不许胡戎打过江南,还要反击北上。终有一朝,收复失地,让我阿耶,宁死不做异乡魂。”
那晚我吐尽了胸前最后一口热血。
崔皓发下毒誓,他以余生应了我。
将布兵图和奚河古道的地形一块交予他,我亲手将他送出胡帐,看他的身影没入黑暗,长发勾描着沉默的永别。
崔皓也曾要我一同逃亡,声音泛出破碎的哀求。
我摇摇头:“我走不了。”
还有笔血债没有讨啊。
我再回营帐已是两个时辰后,彼时大王子面无表情地坐在案后,地上鲜血淋漓,活活打死了两个收我重贿、帮我放风的甲兵。
没关系。
反正他们手上也染满了我同族的血,死在这里,死在今天,也算其所。
“徊风……”
我无视狼藉,一步步淌过血河,来到他的身边。
又唤起,这个记忆中,已经死去多时的名字。
他不为松动, 眸中痛苦又冷冽, 只是将手滑在我脖间, 然后,一点点用力,满是失望:“杏娘,我对你,还不算好吗?”
“我的虎符在哪里?说, 你把它偷给谁了?”
我没有说话。
唇角有血,温热地落在他手上, 而我, 眼载沉顺,很温柔地看他, 艰难呢喃:“……徊风……”
我快喘不过气来时。
他撒开了手。
那晚, 他是于寅时离开的,将我倒吊捆缚于房梁上, 责我自省。
而营中火。
是寅时二刻吹过来的。
这个刑罚的姿势, 令我眸中充红了血,我却安然地阖上双目, 嘴角勾出一丝浅笑, 解脱的, 释然的。
时间不多, 火油只够洒在营帐中心,环绕大王子一圈。
可亦足够了。
我和他, 今晚就以这样的方式, 同赴黄泉吧。
亏欠的、仇恨的、眷恋的、罪恶的……
烧吧。
把一切都烧干净。
我算好了风向, 算好了换防时间,算好了火势燎原。
可唯独没有算到, 火光冲天时,徊风竟闯进来救我,他的发梢燃起火星,眼里倒映光影, 不顾一切地冲进来, 解开绳子, 要带我逃离。
我怔状地看着他。
唇间又涌起千万次的叹息:为什么是你呢?
无情真似有情。
人生何如只初见。
他揽我入怀,安抚我别怕时, 我拨动袖间匕首,一刀穿了他的心。
血液沾满我一手。
他没死透,瞪大双眸,不能置信:“……杏娘, 你可真心爱过我?”
我摸上了他的脸,将他抱的很紧,时隔多年,再一次真心的相拥,怀间藏着那枚破碎后又被补好的玉珏。
爱不爱的……都已过去了。
没关系。
反正, 今夜, 我们都将死于火海。
火烧了一天一夜, 隔江岸的汉人趁机打过来,胡戎仓皇退败,唯有两个衷心侍卫, 拼死回去为王子收敛尸骸。
只见一片墟土中。
有两具紧紧嵌在一起的骨架,虽然焦黑,却竭力而分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