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4 节 月光乘白马
第 44 节 月光乘白马
楚夜带兵来抄家时,我替他挡刀的伤口还未愈合。
他别开眼:“身上有疤,只能充个末等官妓了!”
那时我才明白,微时相伴终敌不过他心上人的几句诋毁。
可后来见我被凌辱,他却发疯一样哄我:“服个软,向昭昭道歉,我立刻赎你做通房!”
我凄然一笑,看向身后的山贼:“你们山里还缺女匪吗?”
山贼略一挑眉:“女匪不缺,压寨夫人你做不做?”
1
就在被抄家的前一晚,我还见过楚夜。
他在夜里悄悄来我的院子。
我睡不着到院子里透气,看见他坐在院墙边的老树上,手里拿着酒壶,有一搭没一搭地喝。
我问他来了怎么不说一声。
他跳下来,眸光深沉地看我。
他说怕扰了我的清梦,见不到守一会儿也是好的。
2
我没有多心,因为这样的守护,从很早就开始了。
那时候我的将军爹爹还没被五马分尸,楚夜还只是他从战场上捡回来的遗孤。
爹请了先生让楚夜和我一道听学,于是我和楚夜便整日都待在一处了。
那时每当我闯祸,楚夜都将错揽在自己身上。
那些抽我的皮鞭也都被他用后背挡了下来。
我在院子里罚跪时,他就在旁边罚站。
夜晚的星星很亮,楚夜藏在袖子里的点心很甜,连拂在脸上的风都是软绵绵的。
于是领罚的日子就不那么难熬了。
回忆起来,只记得相伴时的欢愉,罚跪的原因早就忘得一干二净。
院子里的老树,叶子黄了又绿,绿了又黄。当楚夜为我挡的鞭子数也数不清时,树下的少年长成了独当一面的年轻将军。
然而,我们并没有像话本子里那样顺理成章地成亲。
因为罚我们的人,埋在了遥远的北疆,如今尸骨未寒。
3
那晚,楚夜站在院子里望着老树出神。
我说再没人罚我们了,还守什么!
他只是喝酒,却不说话。
于是,他固执地在院子里守了我一整夜。
一直到第二日清晨,陆明昭带着抄家圣旨而来时,我才发觉不对。
陆明昭笑盈盈地看向楚夜,她说:“还好楚将军守得牢,没让她提前跑了。”
我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变得如此熟稔。
我只知道陆明昭的父亲——宰相陆庸有害死我爹的嫌疑。就算陆明昭对楚夜有些肖想,楚夜也从未拿正眼瞧过她。
可这一次陆明昭说完,楚夜并没有否认。
我愕然看向他,不敢置信地问道:“守着我,竟是怕我得了消息连夜逃走吗?”
楚夜别开了眼。
他仍站在那棵老树下,语气却淡漠得仿佛不认识我一般。
他说:“身上有疤,只能充个末等官妓了。”
4
我身上确实有疤,楚夜知道得清清楚楚。
后颈到后背长长的一道,那是为他挡刀留下的。
我还清楚地记得我受伤时他崩溃的样子。
他脸上的血和泪融在一起,嘶吼着带我杀出了一条血路,拼死将我从北疆带了回来。
他伤得很重,梦魇时仍反复叫着我的名字,他说:“南絮,别怕!还有我在。”
所以,看着楚夜冷漠的神情时,我笃定地想:他这样对我,一定是另有隐情。
5
可是,我真的被扔进了教坊司。
而我爹在战死两个月后,被安上了通敌谋反的罪名。
他唯一的女儿以屈辱的方式被验了身,盛装打扮送到他曾经的部下面前。
当那登徒子的手摸上我的脸时,他从小带大的楚夜就在不远的地方与陆明昭的哥哥推杯换盏。
我任由那登徒子上下其手,强忍心中的酸涩等楚夜给我讯号。
从小到大我们练过无数次的,只要他手指轻捻,我就会立马躲开做好他出手的准备。
他的酒喝了一杯又一杯。
登徒子的手掐上了我的腰。
登徒子的嘴带着臭气来亲我的脸。
登徒子撕扯间扯掉了我的外衫……
楚夜的手指,依然稳稳地捏着他的酒杯。
我开始反抗。
然而在这个声色场里,多么绝望的推拒和哭闹都会被权贵们当成助兴的小把戏。
我们的叫骂追逐勾起了众人的兴味。
他们哄着笑着,眼睁睁地看着我的领口被扯开。
后背上狰狞的疤痕露出一角,引来嘘声一片。
“这么丑的疤,还躲个什么劲啊?有恩客赏脸,你就千恩万谢吧!”
“欲擒故纵这一套在姑娘这儿就免了吧,这疤太倒胃口了。”
那个登徒子也停了下来,半晌腆笑着向四周道:“有疤怎么了?有疤便宜啊,吹了灯还不都一样,再说老子就喜欢烈性子的。”
说完,哄笑声四起。
楚夜抿着唇,远远地将目光落在我的后背上。
还记得我们终于逃回京城那晚,他痛惜又无措地看着我的伤,发誓说,从此往后一定会护我周全。
说着说着就哽咽起来……
可如今他嘴角紧绷,迟迟没有动作!
陆明远见状,戏谑地问楚夜:“不去救你的小青梅吗?那可是你恩公的独女!”
楚夜漠然地收回目光,淡淡道:
“我的恩人,从来都只有明昭小姐一个,若不是她将我从乞丐堆里捡回来,求陆大人送我去战场,我怎么会有今天?”
……
那个瞬间,我如遭雷击。
那句话里包含着好多信息,我顿在原地,无论如何也捋不清楚。
楚夜竟是陆明昭捡的吗?
我爹捡到楚夜,也是陆家有意为之?
不会的。
楚夜一定在撒谎,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亲密无间,他怎么会对我隐瞒他的过往?
登徒子追上来,张开手臂熊抱住我,酒臭气拱进我的脖颈。
我忘了逃!
我看见楚夜捏着酒杯的手藏在袖口下,手背上暴起青筋。
然而,手指仍然没有捻动一下。
那一刻,悬在头顶的那盆凉水终于兜头泼了下来,我整个人瞬间被莫大的绝望和悲哀紧紧攥住。
我张口,却忽地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为……什么?”喉咙里的声音嘶哑断续。
楚夜并不看我,只是垂下眼,仰头干了杯中的酒。
登徒子声音含糊:“哪有为什么,到了教坊司就该认命!”
直到这一刻,我才终于知道,楚夜真的不会救我了。
6
我用尽全身力气发出声音,祈求施暴者给我一面屏风。
我说看在我爹带你们无数次冲出重围的份上,请给我一面屏风。
然而声音结巴嘶哑,直到说出“北疆”两个字时,那登徒子忽地愣在当场。
他脸上的绯色褪了一半。
“你爹?”他问道。
“你爹……姓南?”
连周围看热闹的人群都安静了下来。
北疆,姓南,老少妇孺都知道,那是威名赫赫的南将军。
他守卫北疆数十年,最终为保全城百姓,被蛮人五马分尸。
尸首被分成五处,就葬在界碑以北的五处将军坟里。
或许,众人是震惊的。
任谁也不会想到戎马一生的老英雄,独女竟落到如此境地。
他拼了性命守护的人们,此刻正在围观凌迟他的孤女!
然而,震惊或触动也仅有一瞬间。
当陆明远警告的目光扫过来时,登徒子立马恢复了可憎的面孔。
像要掩盖什么一样,管弦声接连响起,歌舞一片,周围愈发热闹起来。
我绝望的呼救声终于淹没在靡靡之音里。
7
我爹的威名为我求来了一面屏风。
死是不能死的,那要等到我给我爹报了仇。
当我狼狈地被压在身下时,预想中的凌辱却并没有继续。
屏风从外面被打开,走在前面的是陆明远。
他在我即将崩溃时居高临下地向我示好,说要与我交个朋友。
这时我才从变故中冷静下来,捋顺了一切。
抄家和凌辱,都是陆明远用来逼我放弃查找我爹死因的手段。
我爹死得蹊跷,边境布防图被盗,大军被蛮人打得措手不及,后援粮草又迟迟不到,最终为了不被屠城,我爹在去和谈时被生擒。
楚夜将我带回京城后,我便一直在暗中查探,然后发现陆家可能脱不了干系。
如今陆明远出手,更是坐实了我的猜想。
如若我不答应陆明远的提议,他将在众目睽睽之下将我摁进烂泥里,让我永远也翻不了身。
我低头看了眼被抓烂了的衣衫和裸露的伤痕,然后摊开手臂,冲他无声地笑了。
我已经沦落至此,还怕他有什么肮脏手段?
可能是我的样子过于狼狈,跟在后面的楚夜只看了一眼便脸色发白。
他再不复刚刚淡漠的神情,声音艰涩地开口劝我。
他说:“南絮,陆公子为人仗义,只要你交出查到的东西,他断不会看着你身陷教坊司。”
我没有动,眼睛依旧固执地盯着他的指尖。
他不自在地缩回了手,我的泪便滚落下来。
陆明远微微皱眉。
他听说早上抄家时,我不顾被当场诛杀的风险挣脱出去,跑回屋子里烧毁了一些东西。
他想知道我烧了的到底是什么,他爹的罪证到底是不是已经被我烧了。
对于他的试探,我恍若未闻。
半晌,将视线从楚夜的指尖上移开,我最后一丝期待落空,心死时人反倒从容起来。
我抬起头盯着陆明远,从容地整理了下破烂不堪的领口,用指尖沾起手臂上的血迹,轻轻地将其涂抹于唇上。
楚夜的目光终于慌乱起来,我嘴角勾起妩媚的弧度,转身向登徒子走去。
8
我的行为,挑衅的意味再明显不过。
所以,陆明远下令撤掉屏风。
那一刻,楚夜面上的冷静再也维持不住,他的拳头握了又握。
当屏风全部被撤掉时,他连声音都发颤了,他说如果我不服软别怪他不念旧情。
我揽过登徒子,转身朝他笑,他便连唇色都白了。
那登徒子没得到陆明远的示意,一时也不知该作何反应。
就在这时,门外匆匆跑进来两个侍卫。
他们说找到了我藏起来的东西,完完整整的一份,已经妥当处置。
至于我烧掉的,已经复原不了,不过可以肯定的是,那些东西似乎都是带着月牙印记的家书。
陆明远笑了起来。
他说枉我拼了命也要回去烧掉,竟然是这么微不足道的东西。
我也忍不住苦笑。
只有楚夜,在那一瞬间,红了眼眶。
因为他知道,那些带月牙印记的家书都是他写给我的亲笔信。
信里并没有什么机密要事,左不过谈论些琐碎日常,从他去北疆开始,每月一封,从不舍间断。
他怎么也不会想到,我冒死也要回去烧掉的,是他与我所有的瓜葛。
他害我之时,我唯一怕的却是连累了他。
楚夜看着我,嘴角在抽动,胸膛不受控制地起伏着。
半晌后,再难以自持。
他一把推开登徒子,双手握住我的肩膀,急切地说:“南絮,你服个软,从前有得罪昭昭的地方你向她道个歉,剩下的我来向陆家求情。”
我确实得罪过陆明昭,那时候楚夜表面上对她冷言冷语,我便自以为是地替他下了逐客令。
现在想来,自己真的是个笑话。
陆明远饶有兴致地看着我们,“啧”了两声。
他说:“早就知道楚小将军是个念旧情的。当年我小妹救了你,你也是十几年来无有不从,宠得她无法无天。可没想到现如今,就连逢场作戏时相处的无关紧要的人,你也这么在乎!”
他说着皱起眉故作为难。
“不是我们陆家不近人情,只是下个月小妹就要下嫁于你,你保了这南大小姐也不好安置啊!”
楚夜垂下了头,握着我肩膀的手渐渐收紧。
许久后,下定决心般,他艰难地开了口。
“南絮,听话,”他说,“只要你向昭昭道歉,我立刻……赎你做通房!”
他说“通房”二字时,别开了眼。
我看到了他眼底的血丝,也似乎理解他的两难。
然而心口的酸涩仍让人喘不过气来。
楚夜似乎终于记起了微时相伴的情谊,他的声音逐渐急促,疯魔般地只有那一句——
让我服个软。
可我分明记得,他虽羽翼未丰,但拼死一搏我们不无胜算。
9
我将他的手指一根根掰开,绝望地闭上眼睛。
周围却忽然响起拍掌声。
二层雅室中涌出许多人,虽做宾客打扮却亮出钢刀。
为首的一位瘫坐在太师椅上,病恹恹地、懒洋洋地抚掌叫好。
他说好一出大戏,下山一趟还真是长了见识。
楼下众人瞬间色变,有人认出他们正是令人闻风丧胆的桃花山悍匪。
传闻中,桃花山并不是一座山,而是这群土匪打劫之后会嚣张地留下一枝桃花。桃花山匪众遍布各地,桃花处处开放,至于他们的真正窝点却无人知晓。
那匪首嚣张地将手指一勾,身后的人立刻呈出一众物什来。
发簪、绣帕、香囊等女儿家的小玩意儿一应俱全。
细看之下众人大惊,那都是各家女眷的贴身之物。
一场打劫不费吹灰之力。
众人暴怒却无人敢报官。
楚夜趁乱抓住了我的手腕。
语气急促地哄道:“南絮,求你!向陆家服软,来日方长!”
我死死地盯着他,费力地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你,知道。”
他向来知道,我从小到大从不会服软。
他心思缜密,怎么会想不到我有不服软的可能。
他只不过是没有算到,亲眼看到我狼狈的样子,自己会心软。
我挣开他的手,拼命冲到那群悍匪的身边,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山上,还,缺、缺……女匪吗?”
为首那人在太师椅里探出身来,松散的宽袍广袖衬着没骨头似的身姿。
一双多情公子的桃花眼将我上下打量着。
直到看得我万分忐忑,才重靠回椅子里,略一挑眉:
“女匪不缺,压寨夫人你做不做?”
10
向流风问我做不做压寨夫人时,那语气随便得就像问人“吃过了没”。
然而我仍义无反顾地冲他点头。
楚夜想冲过来拉我,被旁边的土匪逼退。
他急喝,说上了山就再没有回头路了。
我扯掉他亲手给我戴上的平安扣,一把扔在他的脚边,披上桃花山鲜艳的斗篷,决绝地踏出了教坊司的大门。
我想楚夜的难过该是真的吧,十几年的陪伴做不得假。
他失态地追出来,又被丢了家眷的众人死死地拉住。
他疯了一样喊我的名字。
或许是我冒死烧信感动了他。
或许是桃花山无处可寻,此一去便是永别。
总之,诀别之际他终于生出了拔剑的勇气。
他置陆明远于不顾,执意要留下我。
一片嘈杂中,向流风不耐烦地掏了掏耳朵,缓缓地转过身去。
“……喊什么喊?”他慢悠悠地说,“喊回去,给你这窝囊废,做通房?”
土匪们捧场,哈哈大笑。
向流风抬起胳膊朝我勾了下手,似乎想起不知道我叫什么,歪着头手指顿了一会儿,憋出仨字:
“……那个谁。”
“南絮。”有土匪提醒道。
他摸了摸鼻子,大言不惭道:“老子自然知道!”
说着随手折了一截柳枝,要亲手教一教我桃花山的第一条山规。
土匪们见怪不怪,抱起手臂一副看好戏的样子,似乎并不知道他说的第一条山规是什么鬼东西。
柳枝被塞到我的手里,我的手腕被握住。
向流风捏着我的手腕,像瞄靶子一样,将柳枝瞄准了楚夜那张目眦欲裂的脸。
“听好了,这桃花山的第一条山规,”他惫懒的声音擦着我的耳鼓,“上山先斩,负心汉!”
话音不落,我手腕一麻,柳枝咻的一声飞了出去。
柔软的柳条像长了眼睛一般,随着楚夜躲闪的轨迹追过去。
楚夜的发冠登时被射开,头发瞬间松散下来。
我一时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当柳枝瞄准楚夜眉心时,我鄙夷地发现,我的心竟然提了起来。
土匪们见柳枝射偏,顿时嘘声一片,他们说老大什么时候准头这么差了。
向流风也不恼,意有所指地找补道:“这怂货,关键时刻闪得是真快!”
他虽这样说,我却知道,他刚刚发力前故意调整了角度,他有意留楚夜一命。
向流风收手,见我看他,便将眼底情绪掩起来,只留一副倜傥的模样瞧我。
11
楚夜那边愈发激动,所幸陆明远阻止了他的回击。
远处暗哨响起,城中几处升起传讯烟花,那应该是桃花山的撤离暗号。
一个脸上带疤的土匪上前来,等向流风指示。
向流风抬手拔了头上的木簪,在众目睽睽之下将其戴在了我的头上。
于是便有人拉着长音唱喝道:“公子娶亲,举城,同庆!”
话音一落,烟花四处响起,城中数座府邸同时走水,火光照亮了半面天空。
火光中,向流风翻身上马,朝我伸出了手。
那天,我随着山匪打马过长街,冲出重围。
与楚夜,彻底恩断义绝!
12
“山匪娶亲,火烧京都”一事震惊朝野。
当悍匪向流风的通缉令贴了满城时,悍匪本人正优哉游哉地饮酒作乐。
都说狡兔三窟,向流风的老巢应该也不止一处。
那晚出城后,刀疤脸来请示落脚点,向流风回望了一眼浓烟四起的京都,随意道:“累了,就近吧。”
于是整肃有序的山匪队伍顷刻间散开,很快消失于暗夜的山林中。
看那训练有素的样子,他们绝不是普通山匪那么简单。
再看京都里的火势,烧的都是权贵之家,一举得罪这许多权贵,所劫财物又多半撒向了街巷。
所以我猜,向流风救我并不是偶然。
他或许就是我爹让我找的那位故交之子。
于是,那天待所有人散尽,我从怀中摸出一只脚箍,给向流风看。
这脚箍是我爹最后一次去北疆之前留给我的,他说穷途末路时放出灰色信鸽,这脚箍会带人来救我。
当时我还说爹爹杞人忧天,有他和楚夜在,我怎么也不会有穷途末路的一天,不料变故竟真的来了。
信鸽我是在几天前放出去的,当时我找到了陆庸的罪证怕扳不倒他,所以在脚箍里放了求助信。
两天后信鸽飞了回来,向流风就恰巧在事发时出现在了教坊司……
我询问的眼神看着向流风,他看看脚箍又看看我,半晌“扑”一声笑了。
“这茬儿给忘了,”他一挥手,将那脚箍弹了出去,“进山前可是要先搜身的。”
脚箍不知被弹到了什么地方,向流风饶有兴致地看着我。
“是你自己来,还是我帮你?”
看他这样子,像真的不认识脚箍一样。
于是我后知后觉地紧张起来。
见我后退,向流风抱起手臂笑道:
“求我带你上山时的能耐呢?”
“就没想到,我这里也是一个火坑吗?”
我的脚便死死地定住了。
自己选的路,还退个什么劲呢?
向流风继续不着调地试探道:“压寨夫人当都当了,我现在请你睡一觉,不过分吧?”
我看着周围的荒山野岭,顿时涨红了脸。
但还是生生忍住了后退的冲动,豁出去般挺起了脖子。
向流风便笑得愈发戏谑了。
他踱过来,俯身凑到我耳边,恶趣味道:“放心,不会很疼。”
说着,忍俊不禁地勾起嘴角,然后猛地扬起手刀,劈在了我伸着的脖颈上。
13
我被向流风一掌劈晕,扛上了山。
他说的“请我睡一觉”竟然是这么个睡法。
他如此戏弄我,于是第二日一早,当他戏谑地问我“是不是不疼”时,我死死地盯着他点了点头,然后磕磕绊绊道:
“不但,不、不疼,还、还,很、很快!”我甚至还没感觉到疼就晕了。
窗外忽地爆出狂放的笑,向流风骂骂咧咧地出去揍人,听墙脚的山匪们一窝蜂地跑远了。
14
我试探了几次,向流风绝口不提脚箍的事。
可这世间哪有无缘无故的援手,如果向流风不是我爹故友之子,他又为何救我?
对此,向流风大大方方地告诉我,他只是贪图我的美色而已。
说着他便欺身过来,手指拨弄着我的领口,沿着颈线一点点下滑。
我被激起一身战栗,他却在看到我的疤痕时忽地停了手。
“妈的,那个混蛋游医的药到底行不行!”
他说着,暴躁起身,仿佛我勾引了他一般,虚张声势地指责我:
“疤不好,你给我本分点!”
“小爷我不喜欢带疤的!”
我惊异于他的厚脸皮,指了指自己里三层外三层的衣衫,回道:
“不是,游、游医,不行!”我看是你不行。
于是向流风就急了,骂骂咧咧地蹬开矮凳说这就出去喝花酒,你看我行不行。
边走嘴里还边嘟哝着:
“他娘的,作孽!”
15
向流风并没有真的出去喝花酒。
自火烧京都后已过月余,他一次都没有离开过老巢。
我四处走动时还发现周边正在建工事,显然他吊儿郎当的外表下,心机十分深沉。
虽然不知道他是不是我爹的故友之子,但敌人的敌人应该就是朋友。
扳倒陆庸,他应该帮得上忙。
然而,来不及与向流风筹谋,他的藏身处便暴露了。
16
来的人是楚夜。
向流风的工事和埋伏在楚夜的先锋军面前还是稍逊一筹。
楚夜战袍染血杀上山来,多日不见,他眼眶乌青,整个人瘦了一大圈。
见我完好无损地站在那里,他显然松了一口气,脸上的杀伐之气也敛了起来。
他像以往一样,怕我见了血害怕,习惯性地就将沾血的手臂藏到了身后,然后软着嗓子问道:“他们有没有欺负你?”
我喉间酸涩,一时说不出话来。
向流风虽然败局已定,却仍吊儿郎当地挡在我身前,反问道:“怎么算欺负?”
他语气嘲讽:“见死不救算欺负,还是收了做通房算欺负?”
楚夜瞬间脸色涨红,他一挥手,身后一众甲兵便列阵挡住了向流风的退路。
他装作没听到向流风的调侃,小心翼翼地向我伸出手:
“南絮,我来接你回家。”
他说话时的样子和小时候我偷跑出去,被他逮住时一模一样。
只是他颤抖的手出卖了他,今时与往日再不相同了。
我下意识地后退两步:“没、没了!”
“我,没、没有,家了!”
我结结巴巴的话一出口,楚夜的脸瞬间难掩痛色。
连带着声音都软了几分。
“你还有我,”他艰涩地开口哄道,“无论如何,我都不会丢下你不管。”
我望着他笑了,笑出泪来,脸上湿濡一片,却不肯迈出一步。
楚夜伸着的手,便垂了下来。
我们心照不宣,无论他接我回家的姿态再怎么像从前,我都不会再把手放到他的手心里了。
于是他终于收起了那副假面,露出我从未见过的样子。
那神情,带着些癫狂的病态和委屈。
他不再藏起那条受伤的胳膊,他抬手擦拭嘴角的血迹。
“知道你怪我,”他说着,再抬眼时眼中便带上了狠戾,“可是你有什么资格怪我?”
陆明远带的援兵还没到,周围全是楚夜的亲信,他终于松懈下来,将多年的隐忍一股脑都说了出来。
他说他本名并不叫楚夜,他姓程,他就是轰动一时的程家惨案的唯一幸存者。
当年程家上下九十多口全部被斩首,抄家那天恰巧他和书童换了衣裳偷跑出去玩,书童成了替死鬼,他沦落到了乞丐堆里。
他说他全家被砍头时,他就躲在人群里。
他永远忘不了头和身体分离的声音,从那一刻起他就发誓要让罪魁祸首加倍偿还。
观刑的人议论纷纷,他听得最多的就是程将军一死,兵权就是南家的了。
怀疑的种子就是在那一刻埋下的,他怀疑我爹就是害死他们全家的人。
后来他被乞丐围殴时遇到了陆明昭,他早在被抄家之前就听过陆家嫡女喜欢纸鸢。如若没有程家惨案,他们第二日便要带着纸鸢去参加陆家举办的春日会。
于是那日他跪在陆明昭脚下,说他能做出全京都最好看的纸鸢。
陆明昭带走了他。
后面的事情便不用多说了,他求陆家将他扔在了战场上,我爹撤军打扫战场时捡到了他。
他说他娘死了,他是一路乞讨来找他爹的,他爹恰巧死在了那个战场上。
所有信息都对得上,于是我爹收留了他。
接下来的事情我猜得到,却不敢再听。
我痛苦地捂紧了耳朵,他却笑得癫狂。
他越说越激动,将他步步为营害我爹被五马分尸的过程全部说了出来。
我疯了似的抽了旁边的佩剑便要冲过去,却被向流风拉住。
楚夜见了我手中的剑,表情忽然狰狞起来。
“那是你爹罪有应得!”他吼道。
“他害了我全家九十五口性命!”
“九十五口啊!”
“可恶的蛮子,竟然只把他的尸体分了五块而已!五块而已!”
爹被分尸的样子在我脑海里一遍遍闪过,那张和蔼的笑脸被撕裂,仿佛将我整颗心都撕了开来。
我佝偻着身躯,心痛到几乎站不稳。
我早就想过他害了我爹的可能,可听到他亲口承认,我还是忍不住地干呕。
那是拿他当亲儿子般教养的人,楚夜他怎么忍心!
“畜生!”我声音嘶哑地骂道。
楚夜笑出了眼泪。
“没错,”他说,“我确实是个畜生。”
“我认贼作父,承欢膝下十几载,甚至在报仇时对他生了恻隐之心,我不是个畜生是什么?”
他死死地盯着我,眼里有浓烈的不甘和挣扎:
“我这个畜生,十几年来控制不住地想保护仇人的女儿,替她挨鞭子,替她受伤,苍天有眼,她好不容易就要和她爹死在北疆了,我却舍不得她死,拼了命也要带她回家。”
“我这个畜生,看不得仇人的女儿受一点委屈,看她被凌辱心像被撕开了一样疼,看她被劫走竟然觉得自己报仇是不是错了!”
他“哈哈”地大笑着,“我他娘的就是个畜生。”
“你知不知道,我每救你一次,我娘就会来梦里折磨我一次,我看见她血淋淋的头悬在我面前,她说娘好疼啊!”
“我娘她好疼啊!”
“她每晚都来,每晚都折磨得我想去死!”
楚夜流出了眼泪,混着脸上的血迹,鲜红鲜红的。
他表情扭曲着:“可就算如此,南絮,我第二日见到你依然忍不住犯贱。”
“我他娘的总是犯贱!”
他又哭又笑,声音里带上了几分委屈:
“所以南絮,你凭什么怪我?”
“你爹害死了我全家,我这样对你你凭什么怪我?”
楚夜像想要说服自己一般,声音越发大了起来。
他说他早就知道我爹给我留了后路,他只是想利用我引出向流风而已,他并不会真的让那个登徒子把我怎么样。
教坊司里全都是做戏,他根本没有忘记我们的暗号。
“所以,”他红着眼睛执拗地说道,“我们的误会解除了不是吗?”
他伸出那只带血的手。
“南絮,我们的误会解除了,你爹一人抵我程家九十几口,我们扯平了,好不好?”
17
楚夜说着软话,却并没有真的打算征求我的意见。
随着他的动作,周围甲兵蓄势待发。
放眼望去,他应该是调动了所有他能调动的兵马,整个山头差不多被他围得个水泄不通。
我当然不会自恋到以为他是为了救我,按他所说,他是为了向流风而来。
他把我扔进教坊司,找人当众凌辱我都是为了引出向流风。
如此看来,向流风果然是我爹的旧识,而且很有可能与当年程家惨案有关。
楚夜对我下了最后通牒,若我不从,这些救过我的山匪们多半性命不保。
我整理了情绪,朝向流风靠近一点,然后顺势靠在了他的臂弯里。
他的剑就握在手中,只要稍稍一抬手便可以劫持我。
而楚夜,明显不会轻易让我死。
向流风被我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愣了一下,随后便反应过来,我是在救他。
他没有抬剑,反而暧昧地将手搭在我的肩膀上,拇指随意地一抹,抹掉了残留在我脸上的泪痕。
“又来,这是你今天第二次勾引我!”他笑骂。
这一幕楚夜看在眼里,脸色越发冷得骇人,像得了疯病的阎罗。
他拔出剑,指向向流风。
对我低喝道:“过来!”
向流风揽住我,嚣张地说:“我火烧京都换回来的夫人,岂能是你想带走就带走的?”
他吹牛的声音不落,楚夜身后便传来大笑声。
陆明远带着援军赶到了,打脸来得猝不及防。
旁边的刀疤脸看了看形势,替他家老大尴尬得别开了脸。
至此,整个山头被围成了铁桶,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了。
18
如此兴师动众的架势,向流风的身份再想隐瞒也是瞒不住了。
据陆明远所说,向流风本是前朝余孽,得我爹庇护着长大,朝廷已经通缉他多年,奈何一直查不到下落。
直到我爹一死,我落了难,才引出了他。
至此,我生出了一个大胆的念头。
既然向流风是皇帝的心头大患,那么我爹的死他到底参与了多少呢?
这趟水,比我想象得还要深。
陆明远见了向流风后便迫不及待地想动手杀人,而楚夜却碍于我的存在迟迟不动手。
于是两人起了争执。
僵持不下时,向流风好笑地打断了他们。
他说:“人都到齐了,是吧?”
楚夜和陆明远错愕地抬头。
陆明远随即狂妄地笑道:“今天你就是插上翅膀也别想逃出去!”
向流风挑了挑眉:“既然如此,那我就收网了啊。”
他语气随意极了,动作也懒散。
广袖一抬,烟花瞬间升空,与此同时,山下传来隐约的震颤。
那声音楚夜再熟悉不过,整齐划一的重机甲行军声。
向流风的陷阱,开始收网了。
19
有了火烧京都的前例,向流风放出的烟花引起了不小的恐慌。
陆明远艰难地维持着表面的镇静,下面不断有军士来报,说装备精良的土匪从四面八方涌出来,已经成包围之势。
陆明远硬撑着说兵力相当,向流风没有胜算。
向流风一副懒得搭理傻子的样子,慢悠悠地搭腔:
“谁说兵力相当?你旁边那怂货的兵力,可全是为我所用。”
怂货楚夜愕然抬头,片刻才想到这可能是离间计,可那边陆明远却不淡定了。
他直接下令诛杀前朝余孽,不用留活口。
楚夜立马举高令牌喝止。
向流风看好戏似的瞧着他们,然后转头问我:
“还不告诉那蠢货真相吗?”
话音未落,陆明远搭弓射箭,箭羽直奔向流风眉心。
那样子,明显是怕向流风说出什么对他不利的话来。
刀疤脸大刀一挥截了箭,随手射了回去,闪得陆明远一个踉跄。
蠢货楚夜也似乎觉察出不对,将剑一横,拦在了陆明远身前,狠戾道:“没有我的指令,谁也不许轻举妄动。”
说完转头看我:“什么真相?”
他声音有些发抖:“真相我早就查得明明白白,你爹害死我全家,证据确凿!”
无数情绪涌上心头,我越发失语,咬着牙半天说不出一个字,只抖着手拔了簪子。
向流风嫌我动作慢,拿过那簪子便朝楚夜扔了过去。
“蠢货,打开自己看。”他说。
陆明远急吼道:“别被他们离间了。”
楚夜不理,摸索着从簪子中取出一张字条。
只看一眼,便呆在当场。
20
字条上,是陆庸的字迹。
寥寥几句,却足以让楚夜明白,害死他全家的不是我爹,而是陆家。
是那个救了他,他为之肝脑涂地的陆家。
其实,早在我被楚夜带回京都的那天开始,我便开始怀疑他了。
我爹死得蹊跷,纵使楚夜做得天衣无缝,可我爹最信任的就是他,我不得不怀疑他。
于是楚夜养伤时,我便带着后背的伤开始了暗中调查。
我的调查十分顺利,似乎有一双手在暗中帮我。
所有证据都指向楚夜,我却不信。
直到背后的那双手将楚夜的真实身份送到了我的面前。
一同送来的还有楚夜和陆家暗中联络的证据。
那时,我心如死灰。
楚夜来看我的伤,当他小心翼翼地给我涂药问我疼不疼时,我咬着牙,眼泪沾湿了枕头。
他便以为弄疼了我,自责得额角冒汗。
殊不知,那一刻我多想一刀剜出他的心脏,看一看他的心到底是什么做的。
我隐忍着,等一个合适的时机,我想过要与他同归于尽。
可是,这期间却让我发现了程家惨案的真相。
那一切都是陆家所为。
后来陆家甚至认出了楚夜就是程家遗孤。
然而,他们想到了更恶毒的方式,他们想利用楚夜除掉我爹。
于是楚夜被送到了战场,一切都做得天衣无缝。
这盘大棋,陆家下了十几年。
怪只怪我爹心软,收留了这个狼崽子。
这只狼崽子在长大后,亲手杀了教养他的人。
得知这一切后,我抱着爹的遗物大哭了一场,然后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我努力回想爹曾经说过的话,确认背后那双帮我的手一定和爹留下的脚箍有关。
再加上楚夜话里话外问我我爹有没有旧友,他想联合旧友一起抢回我爹的尸骨。
所以我确定,楚夜想揪出背后那个人,然后一网打尽。
于是我放出了信鸽。
爹说过,最好的猎手往往以猎物的方式出现。
所以,当楚夜在夜里守着我的院子时,我便知道,他们要行动了。
可是,我仍然固执地希望这一切都是我想错了。
我走出屋子去问楚夜,为什么来了不说一声。
他温柔地看我,说见不到守一会儿也是好的。
他说那些话时,眼里的痛惜做不得假,于是我知道,我手里还有一张牌——我赌他对我还有三分真情。
所以,要被钳制着带走时,我冒险挣开跑回去,给这三分真情加了码。
我烧了早就准备好的家书。
我要让楚夜知道,我在危难之时最怕的就是连累他。
我要让他愧疚,我要确保他带兵来救我。
那样他就会带着陆明远落入向流风早就准备好的圈套里。
那之后,一切由我说了算。
至于向流风,他的陷阱应该从接到信鸽的那一刻就开始准备了,或许更早。
毕竟他心机十分深沉,深沉到见了我,仍然不肯说出真实身份。
他害得我战战兢兢了许多天,生怕他不是背后那双手。
21
楚夜捏着字条的手暴起了青筋。
“这是哪里来的?”他问。
陆明远远远看了一眼,大惊失色,他来不及思考,下意识便伸手去抢。
不抢还好,这一举动明显坐实了他心虚。
楚夜在震惊中回过神来,冷冷地看向陆明远。
陆明远沉不住气,忽地举起令牌,下令强攻。
他想着趁乱将我们都杀死,楚夜便死无对证,然而向流风却拿出了更多的证据。
刀疤脸将早就准备好的一沓东西扔给了楚夜,楚夜看完,踉跄着退了两步,在侍卫的搀扶下堪堪站稳。
那场厮杀,是陆明远先发起的。
他见事态严重,率先将剑刺向了楚夜。
楚夜傻了一般没有动,手臂被刺了长长一道伤口。
那之后楚夜的先锋军和陆明远的亲兵在向流风的地盘上自相残杀,最终陆明远被生擒。
陆明远被高高地吊起来,血淋淋地吊在山尖上,他的传令兵被放了回去,消息快马加鞭地传到宰相府。
宰相犹豫了许久,调兵未果后终于在独子与仕途之间做出了选择。
宰相辞官告老还乡。
至于他在还乡途中被山匪截杀,那都是后话了。
22
陆明远被吊在山尖的那天,楚夜一直瘫坐在旁边。
清理战场时,他看着满目疮痍莫名就哭了起来。
或许是因为这个场景无比熟悉,他曾经就是坐在这满目疮痍中被我爹捡回去的。
那个慈祥的将军给他洗掉了脸上的污垢,亲手捧给他一碗热汤。
他牵着他的手从北疆走回京都。
从冰天雪地走进温暖的家中。
楚夜将脸埋进那双沾满血污的手中,渐渐痛哭失声。
许久许久,他抬起脸来看我,眼神似乎有些涣散。
“这都是假的,”他说,“你在骗我,你们都在骗我对不对?”
“假的,假的!”
楚夜歪歪斜斜地站起来,他来抓我的肩膀。
“没错,这都是假的,什么都是假的,连名字都是假的。”
“你爹就是个伪君子,他就是个伪君子。”
“他救我是另有目的,他才不是真的对我好!”
楚夜反反复复地说着胡话,他应该是疯了。
不论真假,都逃不过血债血偿。
我推开他,别开了头,示意向流风可以动手了。
我大口大口喘着气,脑海里爹被分尸的画面和楚夜无数次救我的画面交替着,几欲将人撕裂。
向流风没有动,拔出剑抬手递了过来。
“恩怨自己了。”他说。
23
恩怨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记忆中有个小小少年,他着红衣,骑白马,意气风发。
那是我最喜欢的楚夜哥哥,有他在身边,我就是最嚣张的丫头。
所有困难都有他帮忙,所有灾祸都有他挡。
就连春猎时被野狼袭击,他都能拼死把我救下来。
那次我大病了一场,高烧许久不退。
令人惋惜的是,我烧坏了脑子,那之前的许多事都记不清了。
以至于后来常常对楚夜抱怨,记不太清他以前的样子了。
每当这时,楚夜都有些生气。
于是我哄他,我说只记得红衣白马不就行了,这满京都里再找不出第二个这么俊的少年了。
楚夜更生气了。
他说他从不穿红衣。
于是我又哄他, 抱着他的胳膊撒撒娇,他就笑了。
那时的点点滴滴如今想来都像刀子一样,剜得人心口疼。
我的剑指向楚夜。
楚夜像看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一样,笑得愈发厉害了。
“要杀我了吗?”
“哈哈哈哈……”
“我不是你的楚夜哥哥了吗?我只是个替身吗?”
“伪君子,你们全都是伪君子, 哈哈哈哈哈哈……”
手里的剑似有千斤重。
早在教坊司里, 我亲眼看到楚夜的背叛时, 就已经被迫接受了事实。
那时的痛苦到失语都不是假的,可现在要亲手杀了他时, 我仍控制不住地流泪。
我的手止不住地抖。
楚夜疯完, 低头看着剑渐渐收起了笑脸, 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目光停在我抖着的手上。
他像往常一样,低声安慰我说:“别怕。”
说着,忽地撞上来。
“别怕, ”他又说,“有楚夜在,你永远不用怕!”
我再也绷不住, 大叫着哭了出来。
我死死地抓着剑柄, 等着剑将他身体贯穿。
温热的血流出来, 楚夜抱住了我。
他似乎有许多话想说,可是嗫嚅着,好半晌才说:
“南絮, 教坊司,我不会让你有事!”
他抱紧我,剑将他的身体彻底贯穿。
他笑着流出了泪,将我扔掉的平安扣缓缓摸了出来。
然而我的手正握着刺穿他的剑,于是他最终也没能重新给我戴上。
他的气息渐渐微弱。
他的头伏在我的耳边。
最后, 我听见他说:
“如果, 我不是楚夜, 不穿红衣, 你还喜欢我吗?”
24
楚夜死了。
宰相陆庸也死了。
我和向流风那个前朝余孽都成了朝廷通缉之人。
只是有些事我一直想不清楚。
为什么楚夜说他不穿红衣,不骑白马?
为什么楚夜说爹收留他另有目的, 那个目的到底是什么,他怎么说自己是替身?
我发烧到底忘掉了些什么?
这些事,我去问向流风, 向流风说他怎么清楚。
我又问,他不是一直靠我爹相助才活下来吗, 怎么也应该了解一些。
他说那时候他也就十岁, 能记得什么呀!
十岁!
楚夜从狼嘴下救下我的那年,也是十岁。
人们都说,十岁的孩子,了不得啊!
有些事禁不住细想。
当向流风无意中和厨房说我不吃辣时,我拦住他的去路:
“你爱, 爱穿, 红衣吗?”
“十岁,十岁时,是, 是不是,爱骑,白马?”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