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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3 节 君不知

第 43 节 君不知

母后是一代贤后。

她在内忧外患之际嫁给了父皇,两人携手除内鬼平外乱。

帝后情深的故事传遍了大街小巷,我一直以为,两人深爱对方。

直到镇北侯以身殉国的消息传来,我那堪称天下女子典范的母后,第一次当着众人的面,失了态。

1

母后病了,父皇一夜之间生了很多白发,后宫人人愁云满面。

一向少年老成的皇兄,整日顶着一双兔子眼。

玉嫔哭哑了黄鹂般的嗓子,顾婕妤丢了整日不离手的长枪,就连整日躲在佛堂的齐妃,都难得出关,候在了母后的偏殿。

药石无效,素有仁名的父皇接连几天处置了好几个太医。

又一次为母后诊治后,在一声声“请陛下降罪”中,一个年轻的小太医颤颤巍巍地开口。

“或许,是娘娘自己不想醒过来。”

这话要是放在以往,我是不信的。

但是在见识了那样失态的母后,心底有一个声音告诉我。

这个小太医说的可能是真的。

当青玥姑姑红着眼进来跟母后说镇北侯以身殉国后,我一向端庄的母后当着众人的面,捏碎了茶杯。

碎片划破了母后的掌心,鲜血顺着指尖滴落,但是她似乎察觉不到痛。

她站起身,不顾身后人的呼喊,跌跌撞撞朝外跑。

因为太过于心急,跑到门口甚至摔了一跤,这才被后面的青玥姑姑赶上,将人拦了下来。

印象里,我一共就见过母后哭过两次。

第一次,是我五岁的时候。

因为一不小心掉进了水里,我高热好几天。等睁眼的时候,就看到母后一边用帕子给我擦汗,一边心疼得掉眼泪。

第二次,是小舅舅出事的时候。

小舅舅出使南疆,归途中被人伏击。人是救了回来,但是却再也站不起来了。

看到舅舅的双腿,母后一边哭,一边捶打着骂他。

这是第三次。

她蜷缩在青玥姑姑的怀里,紧紧抓着她的袖子,眼泪拼命地落下,数次开口,却只听见呜咽声。

我想,母后应当是伤心到了极致。

镇北侯,是除了母后跟父皇外,又一个传奇。

他是战神,更是边关无数子民的保护伞。

听闻,他曾是父皇的伴读,两人一起长大,是父皇最器重的臣子。

他主动请缨去镇守边关,发誓不将北狄打退此生都不会回京。

这一守,就是二十几年。

这镇北侯,应该是母后很重要的朋友吧?

但是为什么,我之前从来没有听母后提起过呢?

母后昏迷的第三天,父皇召集了八十一个和尚入宫,说要给母后诵经祈福。

他身穿僧袍坐在一堆和尚中间,一脸的虔诚。

也不知道是闻多了香,还是听多了经,坐在床边握着母后的手,我只觉得意识越飘越远。

2

看着眼前明显年轻了不少的青玥姑姑,我有一瞬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青玥姑姑无视我的招呼,径直走向我的身后:“姑娘,少爷让人将来接您进京的人拦在了山下。”

我顺着她说话的声音转头,就看见同样年轻的母后坐在窗边的软榻上。

听青玥姑姑这么说,年轻的母后一脸哭笑不得:“这个君凌,怎么还是这么孩子气。”

“京中派了谁来?”

“回姑娘,是安国公家的小公子。”

“沈怀川?竟然将他派了出来,看来萧洄手上还真是没人可用了......”

沈怀川?萧洄?

听着年轻的母后跟青玥姑姑两人的对话,我的脑袋有一瞬间的空白。

还不等我反应过来,下一刻,十几岁的小舅舅穿过了我的身体。

我从没见过这样的舅舅。

跟印象里的温文尔雅不同,十几岁的少年还不会掩盖自己的情绪,他坐在母后身边,一脸的不忿。

“姐,那京城现在就是个虎狼窝。”

“这大靖是他们萧家的大靖,跟咱们君家有什么关系。”

“皇帝老儿自己作死......”

舅舅话还没说完,就被母后捂住了嘴:“君凌,这话是你能说的?小心爹听到了,罚你去跪祠堂。”

也许是母后说话的语气过于严厉,小舅舅一脸的委屈:“君芷,我还不是心疼你!”

“那萧洄坐不稳太子之位那就是他能力不行,你又何必去蹚这浑水......”

两人的对话还在继续,看着眼前母后跟舅舅,再看看周围陌生的环境,我后知后觉。

我似乎......进入了母后的梦中。

3

母后跟沈怀川的初次见面,并不是那么愉快。

此时的沈怀川,还不是名震天下镇守一方的战神镇北侯。

鲜衣怒马的少年郎在见到母后第一眼的时候,先是震惊,紧接着恼怒。

“你们君家不想出山可以直说,大可不必派一个姑娘来敷衍殿下。”

面对沈怀川的不善,母后也毫不客气:“没想到沈小将军竟然是个以貌取人的人。”

“那就希望君姑娘能为自己正名,我自当会为瞎了眼跟姑娘道歉......”

几句交锋之后,两人一个坐在马车里,一个骑马,都摆明了不愿意跟对方多交流。

舅舅曾经跟我说过,母后天资聪慧,是他们这一代最出色的一个。

要不是后来嫁给了父皇,她一定会成为下一任君家的家主。

正当我暗骂沈怀川目不识珠的时候,画面一转,母后一行人遭遇到了刺杀。

也许是料到此行凶险,早在出发时,母后就不顾君家人反对,只带了青玥姑姑一人。

沈怀川本就是秘密出京,也不可能带多少人手。

所以,当青玥姑姑被缠住,蒙面人即将掀开马车的门帘时,竟然没有一人能抽身上前阻拦。

就在我为马车里的母后捏了一把汗的时候,沈怀川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挡在了母后身前。

将刺客击退之后,母后找到沈怀川:“沈小将军,照这样下去,我们是到不了京城的。”

沈怀川包扎伤口的手顿了顿:“那君姑娘想要怎么办?”

“想必沈小将军心里也已经有了对策。”

母后随手捡起截树枝折成两段,将其中一段递给了沈怀川。

“不如我们两人各自在地上写出来,看看沈小将军是不是跟我想到了一起去。”

沈怀川没有拒绝,两人就那么背对着背,各自在地上写起来。

两人几乎是同时站起身。

在看到母后写的内容后,沈怀川盯着母后看了好久。

“接下来这一路,君姑娘怕是要受不少的苦。”

“劳烦沈小将军了。”

两人对视了一眼,默契在两人之间流淌。

我想上前去看看两人到底在地上写了什么,可刚迈出脚步,眼前的画面再次变化。

这一次,只有母后跟沈怀川两人。

4

两人围坐在火堆旁,身上穿着寻常人家的衣服,看起来狼狈不少。

正当我好奇青玥姑姑跟其他护卫去了哪里的时候,母后突然发难。

“沈怀川,看你做的好事!”

母后看着眼前烤焦的肉块,气不打一处来。

“这就是你在边关练了两年的手艺?”

沈怀川回道:“我是去打仗的,又不是当厨子去的。”

“要不是你将钱袋弄丢,我们用得着在这荒山野岭遭罪?”

“沈怀川,我都已经跟你道过歉了,你非揪着这件事不放是不是?”

“君芷,是你先攻击我的。”

“难道我说错了吗?”

两人看似针锋相对,但是我却发现,母后眼底却没有一丝怒意。

我认识的母后,从来都是端庄典雅,温婉大方,堪称天下女子之典范。

她足智多谋,运筹帷幄,叛匪的刀架在脖子上也面不改色。

她礼贤下士,赏罚分明,跟她接触过的人,无一不被她的风采折服。

这样会因为对方几句话就跳脚的母后,是我从不曾见过的。

这让鲜活的母后让我觉得陌生。

两人弹尽粮绝,沈怀川拒绝了母后想要典当首饰的提议,转头却当了自己从小戴到大的玉佩。

明明价值百金的玉佩,只当了几十两银子。

母后气得大骂:“沈怀川,你是不是脑袋被马给踢了。”

那玉佩,我并不陌生。

我曾不止一次见母后对着玉佩发呆,我一直以为那是母后从君家带出来的,没想到竟然是沈怀川的。

“行了行了。”

沈怀川一脸不耐:“等回头有了钱,再赎回来就是了。”

他像变戏法似的,从身后掏出一盏兔子花灯:“刚才你眼珠子都快粘上面了。”

“喜欢就直说,一盏花灯而已,我还是买得起的。”

看着手中的花灯,母后的怒气被惊喜取代。

沈怀川一副不以为意:“这就满足了?”

“君芷,等以后回了京城,我带你去看更多更好看的花灯。”

母后低着头红着脸,沈怀川转头掩饰自己扬起了的嘴角。

印象里,父皇也给母后送过花灯。

那是一年中秋,宴会结束之后,父皇撇开众人,独自拉着母后去散步醒酒。

我跟皇兄偷偷跟在两人身后,只见父皇拍了几下手,原本昏暗的御花园顿时亮起了几百盏花灯。

看着两人的背影,我跟皇兄小声嘀咕。

皇兄:“以后我也要像父皇这样,找一个心爱之人,跟她相守一辈子。”

我不自觉点头:“我以后的夫君,一定要像父皇对母后这样,对我好。”

我没有看清楚当时母后的表情,不知道是不是也像她收到兔子灯时候一样的欣喜。

5

似乎是在灯会中暴露了行踪,没多久两人就迎来了又一波劫杀。

沈怀川好不容易护着母后突出重围,却因为重伤陷入了昏迷。

母后背着沈怀川走了一夜的山路,最终找到了一间猎人临时安置的石屋落脚。

母后一向不信鬼神之说,但是那天,为了沈怀川,母后求遍了满天的神佛。

她握着沈怀川的手,也一整晚都没有松开。

沈怀川的情况不是很好,母后请来的大夫在看完之后,一个劲儿地摇头。

“这位公子身上有数十道刀剑伤,小老儿不过是一乡野村医,实在是回天乏术。”

听到对方这么说,母后倏地红了眼。

最后,架不住母后的哀求,大夫死马当活马医,还是给沈怀川开了药。

到了如今,就是傻子也能看出来,这两人已经互生了情谊。

可是父皇呢?父皇怎么办?

父皇跟母后相处的画面,我们一家四口其乐融融的画面一一在我脑中闪过,我承认,在看到大夫摇头的时候,我心里是有那么一丝丝的窃喜的。

也不知那沈怀川是命大还是上天听到了母后的祈祷,几服药下去,他竟然醒了过来。

“不过就是被捅了几下嘛,我之前在战场上受过的伤不知道比这严重多少。”

“都说祸害遗千年,老天爷可不敢收了我。”

“诶诶......君芷,我都醒过来了,你怎么还哭呢......”

天不怕地不怕的少年将军,在看到母后的眼泪的时候慌了神。

好不容易将母后哄好,沈怀川一脸的认真。

“阿芷,你想去边关看一看吗?”

沈怀川说这话的时候,紧张地抓紧了被子。

而回应他的,是母后不住地点头。

6

母后很少提及自己跟父皇的过往,但是架不住世人皆知帝后情深。

父皇跟母后的故事,我跟皇兄不知道偷偷溜出宫,听说书先生说了多少遍。

记事起,我从没见过两人黑过脸。

父皇会让母后跟他一起处理朝政,遇到解决不了的事情,两人就在书房里一边下棋一边商量。

闲下来的时候,父皇还会带着母后出宫去逛。

两人就如同寻常夫妻那般,会因为几文钱跟路边卖糕点的小贩讨价还价。

纵观大靖历代帝王,像父皇这样后宫可以用凋零两字来形容的,确实是没有。

自打我有记忆起,就没有见后宫进过新人,现存为数不多的几位,据说还是当年皇兄未出生时,母后不顾父皇反对,做主纳进来的。

与其说是父皇的妃嫔,倒不如说是母后的。

玉嫔来自鱼米之乡,总是在给母后请安的时候,将自己新学的江南小调儿唱给母后听。

顾婕妤出身武将世家,平日里就喜欢舞刀弄枪,听说年轻的时候,甚至上过战场。

齐妃娘娘虽说神龙见首不见尾,但是总是定期遣人给母后送来她抄写的佛经。

不管是前朝还是后宫,上到股肱之臣,下到宫女太监,提起母后,都会称赞一句,有母后是我大靖之福,是我萧氏之幸。

我还记得第一次跟皇兄溜出宫听书后,我问母后:“能跟儿臣讲一讲您跟父皇的第一次见面吗?”

母后正在处理宫务。

她一边吩咐人从她的私库里拨出一笔银子给宫里的宫女太监制作新冬衣,一边思索,过了一小会儿,她说:

“第一次见你父皇啊,他是一个小乞丐。”

当时我还以为母后是在哄我,没想到竟然是真的。

沈怀川伤养得差不多了,两人继续上路。

两人吵吵闹闹,两人开怀大笑......

最终在京城外的十里亭,母后跟沈怀川与青玥姑姑一行人会合。

这也是年轻的父皇第一次出现在母后的梦中。

“君姑娘一路辛苦了。”

衣衫褴褛,伪装成乞丐出城的父皇话中带着歉意:“这般模样来见姑娘,实属无奈。”

那个会朝着沈怀川大喊大叫,会将喜怒都摆在脸上的母后,在迈入京城地界的那一刻,又变成了隐世大族精心培养的贵女。

一言一行,疏离又客气。

母后说:“殿下太见外了。”

继后视父皇为眼中钉,一点小错处都会被无限放大。要是被有心人发现他偷溜出城,势必会引起不小的麻烦。

两人的会面并没有持续很久,但是离开前,父皇看着母后的目光中已然带着欣赏。

“今日一见,君家人果然名不虚传。”

“殿下谬赞。”

说好的一见钟情呢?就这么完了?

父皇,这可是你跟母后的第一次见面啊,哪怕再多相处一时半刻也是好的啊。

但是不管我怎么呼唤,父皇都跟母后还有青玥姑姑他们一样,看不到我的存在。

父皇利落地转身离开,他没看见,沈怀川趁着其他人不注意,无声对母后说了一句:“等我去找你。”

而在一旁青玥姑姑惊讶的目光下,母后红了耳尖。

我对父皇恨铁不成钢,但是我更好奇,母后跟沈怀川之后究竟发生了怎样的事,才让这两人,一个在边关待了二十几年,另一个另嫁他人。

很快,我在母后的梦里知道了答案。

7

父皇虽说有治国之才,但是并不受先皇喜爱。

继后干涉朝政,还是太子的父皇就更艰难了。

北狄虎视眈眈,继后妄图用北境三洲换取短短几年的和平,当时还是太子的父皇在朝堂之上反对,被囚于太子府。

是的,太子府。

因为不得先皇喜爱,父皇并没有像皇兄那样居于东宫,而是成年之后被赶出了皇宫,另建太子府。

我出生的时候,虽说外有强敌,但是在父皇跟母后的共同治理下,百姓已是一片安居乐业。

之前只是从别人口中听说,跟随母后进京这一路,我才终于体会到,为什么经历过继后当政时期的人都对她恨之入骨。

国库空虚,继后不顾百姓死活,执意提高税收,只为建造一座供她跟先皇喝酒享乐的摘星台。

她任人唯亲,甚至一句夸赞就可以换取到一官半职。

老百姓被迫背井离乡,落草为寇的事件屡见不鲜,就连京城外,都聚集了一大批流民。

母后顶着君家女的名头进京,站在了还是太子的父皇的身旁。

梦里,母后那些只存在于说书先生口中与史官笔下的事迹一一在我面前呈现。

她降低了京中四大书院的入学门槛,让寒门学子有书可念。资助有识之士,为父皇笼络了一批人才。

她协助父皇治理京城中的流民之患,在城郊搭建棚户区,为流民提供庇护之所。

她舌战群儒,只为给和离女子谋求一个再嫁的机会......

三人行的画面,逐渐出现在母后的梦中。

父皇邀请母后一起去探访流民,沈怀川就跟在两人的身后,担护卫之职。

沈怀川在狩猎比赛中拔得头筹,三人围坐在篝火旁,沈怀川烤鹿肉,父皇跟母后小声讨论着局势。

母后假意嘲笑沈怀川的手艺,父皇笑而不语。

母后跟父皇对弈,沈怀川就在一旁,用树叶盖住眼睛假寐......

随着逐渐熟悉,父皇看母后的目光也逐渐发生了变化。

父皇看出了母后跟沈怀川眉眼间的情谊,每当沈怀川跟母后嬉笑,父皇就在一旁静静看着,隐忍又克制。

但我自小见多了父皇跟母后相处的场面,父皇那偶尔流露出的爱慕没有逃过我的眼睛。

我想,沈怀川应当也是发现了。

毕竟他跟父皇自小一起长大。

不然,他也不会数次盯着父皇跟母后交谈的身影,若有所思。

两人独处时,沈怀川小心翼翼地试探:“阿芷,你觉得殿下怎么样?”

“你跟在太子殿下身边那么久,还不知道他是个怎样的人?”

母后一本正经:“太子殿下勤政爱民,他日后会是一个好皇帝。”

没听到想要的回答,沈怀川气急:“谁问你这个了。”

“我是想问,你对殿下是什么......”

“你是想问,我对太子殿下是不是心生爱慕?”

母后打断沈怀川,看着沈怀川敢怒不敢言的样子,扑哧笑出了声。

“皇宫那四方天太小,我还是更喜欢边关自由的风。”

能嫁入皇家,对于其他人家来说,不知道是多少辈子修来的福分。

这话多少有点大言不惭。

但是母后不一样。

君家虽说没有人在朝为官,但是这并不影响君家在大靖的超然地位。

君家老祖协助太祖皇帝建立大靖,他开办四大书院,被奉为天下文人之师,他整治世家,改善官制,制定律法......大靖能迅速从战乱中恢复生机,他功不可没。

太祖皇帝将随身佩剑赠予君家老祖,许君家监国之权。

民间甚至有传闻说,惊鸿一出,上可斩昏君,下可斩佞臣。

这也是为什么继后这么忌惮君家人,母后一行人一离开君隐山就遣人刺杀的缘故。

父皇跟母后同进同出的次数多了,继后坐不住了。

继后邀请母后进宫,明眼人都知道这是一场鸿门宴。

沈怀川是第一个跳出来反对的:“阿芷,你不能去。”

“谁知道继后会使出什么手段,”

他的态度异常强硬,“不管是托病还是什么都好,总之别去。”

父皇也紧跟其后:“怀川说得对,阿芷你还是要慎重考虑。”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母后笑着安抚两人:“别忘了,我可是君家人。”

沈怀川还是不放心。

母后人都到了宫门口,他还在劝说母后改变主意。

年少有为的小将军,在心爱的女子面前,低头服软。

“阿芷,我这两天总是觉得心慌,总感觉会出事,你不要进宫好不好。”

“君臣有别,沈怀川,那可是懿旨。”

沈怀川在宫门口站了好久,一直到母后乘坐的软轿在转角处消失不见,这才翻身上马。

8

母后的梦开始变得混乱,一幕幕仿佛走马灯。

母后在大殿上跟继后针锋相对,冷脸拒绝继后为她跟自家侄子的赐婚。

父皇将衣不蔽体的母后搂进怀里,看着母后脸上的巴掌目眦尽裂。

“阿芷,阿芷......”

“他怎么敢!他们怎么敢!”

继后叫嚣着要杀了父皇偿命,母后冲了进来,为父皇求情......

偶尔也会有关于沈怀川的片段。

他似乎并不知道母后身上发生的事,他冲到母后面前,质问她为何变了心。

母后冷脸让他不要自作多情,但是转头就扑在青玥姑姑怀里哭。

沈怀川一拳将父皇打倒在地,看母后冲上去维护父皇,咬牙切齿。

“君芷,你好得很。”

沈怀川来找母后,却被青玥姑姑挡在门外。

一门之隔,母后无声落泪,沈怀川一脸憔悴。

“阿芷,你真的要嫁给殿下吗?”

沈怀川声音嘶哑:“那之前你答应我的,都不作数了吗?”

“阿芷,我这次离京,就不会再回来了。”

“如果你还愿意跟我走,三日后,我在城郊的十里亭等你。”

我能感受到母后的伤心,她蜷缩在窗边,几次想将手探出窗外,但是每每都是在半空中无力地落下。

千言万语,最终化为一句:“祝沈小将军一帆风顺,旗开得胜。”

身披银甲的将军在十里亭从日出等到日落,他脸上的表情也从一开始的镇定到失落再到魂不守舍。

直到副将来催促,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

他不知道,在他望着路口的时候,母后也躲在一边,一直看着他。

父皇忍不住开口:“阿芷,你现在追上去还来得及。”

母后盯着沈怀川逐渐远去的身影目不转睛,摇了摇头。

“我们都有自己的路要走。”

“他去边关是为了守护百姓平安,我留在京城,也是同样。”

“殿下,事到如今,我们一定要还大靖一个海晏河清。”

母后苦笑:“更何况......他值得更好的人。”

9

我是哭着醒来的。

一睁眼,就看到母后正看着我:“是母后不好,让我们清河担心了。”

母后醒了,父皇激动得落了泪。

母后又变成了我熟悉的母后,但是跟之前不同的是,她发呆的时候变多了。

每次看着她对着沈怀川的玉佩出神,我都会将宫人遣走。

想想梦中所见的那一切,我只觉得五味杂陈。

我心疼母后,心疼父皇,也同情那个远走边关,这辈子都不曾回京的沈怀川。

我数次想问母后关于她的梦,想问她到底是爱父皇还是沈怀川。

但是话到嘴边,看父皇对母后一往情深的样子,又一次次咽了下去。

算了,我想。

造化弄人,再提及又有什么意义呢,徒让母后伤心罢了。

父皇公布了镇北侯沈怀川以身殉国的消息,举国大殇。

顾婕妤在父皇的书房外跪了三天,只为求得一个上战场的机会。

我也是那时候才知道,顾婕妤年轻的时候,竟然在镇北侯沈怀川手底下当过副将。

后来因为受了伤才退下来,进了宫。

顾婕妤最后求到了母后的跟前:“娘娘,臣妾求您,让我去给将军报仇。”

母后看着顾婕妤沉默了好久,最后起身去找了父皇。

父皇同意了顾婕妤的请求,允许她随着皇兄一起出征。

太子亲征再加上镇北侯战死的怒气,我军势如破竹。

那场仗打了一年多,皇兄班师回朝的那天,父皇母后带着我早早就等在了城外。

因为我们知道,跟皇兄一起回来的,还有两副铠甲。

一副是镇北州沈怀川的,一副是顾婕妤的。

沈怀川驻守边关,一生未娶,临终遗言,是死后将其埋葬在他待了二十几年的土地上,死后也要为大靖鞠躬尽瘁。

至于顾婕妤......

她本来可以不死的,但是最后一场战事,她身先士卒,跟十几个敌军同归于尽。

顾婕妤留在这世间的最后一句话是:“将军,副将来陪您了。”

她去追随了她一直忠于的将军。

10

大病一场后,母后的身体愈发不好。

父皇将政务都丢给了皇兄,整日陪在母后的身边,但是母后还是没熬过第三年的春天。

母后走了,父皇人也跟着垮了。他将皇位传给了皇兄,独自迁到了行宫。

父皇整日待在挂满母后画像的书房,没过多久,便不认得人了。

每次我去看望他,他都会将我认成母后。

“阿芷,今年江南那边大丰收,等空闲了,咱们去江南走一趟。”

“阿芷,清晏今日又将太傅给气走了,你说他小小的脑瓜里面,怎么有那么多稀奇古怪的念头。”

“阿芷,你今日怎么没有带清河来......”

临终前,父皇难得清醒,他将我跟皇兄叫到跟前。

父皇摸了摸我的脑袋:“我的清河,父皇可能看不到你嫁人了。”

“父皇给你留一道旨意,许你婚嫁自由。”

“身在皇家有太多不由自主,但是父皇希望朕的小公主能开心地过完一生。”

他转头叮嘱皇兄:“清晏,你一定要做一个好皇帝,千万不要辜负了我跟你母后对你的期许。”

“父皇跟母后不在了,你也不许欺负妹妹。”

皇兄登基,按理,我是要出宫另建公主府的。

出宫前,我跟皇兄大吵了一架。

“萧清河,父皇临终前还在为你着想,你看看你呢。父皇跟母后相互扶持了一辈子,你怎么能让两人死后分离?”

是了,我跟皇兄吵架的原因,就是因为我不同意父皇跟母后合葬。

我跟皇兄不欢而散。

但是第二天他顶着黑眼圈找到我。

“清河,你从不是任性的人。”

“能跟皇兄说说,你为什么不同意父皇跟母后合葬吗?”

听我说完梦中所见,皇兄拉着我在母后的寝宫坐了一夜。

“没想到母后竟然还有这样一段过往。”

“难怪母后总是将镇北侯的军报单独收拢在一边......”

天亮了,我听到皇兄说:“帝后不同穴,这可是坏了祖宗的规矩啊。”

“希望日后我下去,父皇不会怪我。”

11

我将青玥姑姑接到身边,也从青玥姑姑口中知道了母后进宫之后的后续。

一场宫宴,改变了三人的命运。

继后想让母后嫁给自己的侄子,但是被母后拒绝。

继后派人侮辱母后的同时,也没有放过父皇。

母后离席,父皇出去寻找。

但是没想到继后早有准备,她让人穿上跟母后相似的衣服,将父皇引去了一个不受宠的妃子那里,想要诬陷父皇私通后宫嫔妃。

父皇好不容易摆脱了牵制他的人,但是已经晚了。

父皇让人将母后带走,将那个禽兽一剑穿心。

赶来抓奸的继后看到自己唯一的侄子死了,叫嚣着要父皇给对方偿命。

在继后的口中,她那禽兽不如的侄子变成了一个受害者。

根据房间内遗留的母后的衣物,继后诬陷父皇是因为私通后宫嫔妃被发现才杀人灭口。

先皇对继后听之任之,他本就不喜父皇,听了继后的话,更是要废了父皇这个太子。

父皇不想将母后扯进来,认下了染指嫔妃的罪名,但是回过神来的母后为父皇求情,说跟父皇私通的是她。

母后以君家人的名义施压,这才保住了当父皇的太子之位。

我埋在心里那么久的话,终于问出了口。

“青玥姑姑,你说母后爱的到底是沈怀川还是父皇?”

如果她不爱父皇,为什么能跟父皇相守几十年?

若是她爱父皇,为什么她的梦里都是沈怀川?

青玥姑姑将她一直抱着的,抱着母后留给她的木匣子打开,露出里面的玉佩。

那是母后时常握在手心里,沈怀川的玉佩。

“公主,您只要知道娘娘她是位好母亲,好妻子,好皇后,就够了。”

我想,我知道了答案。

看来我跟皇兄做得没错。

母后生前一直困在了四方天,但是死后,她终是吹到了边关自由的风。

番外:沈怀川

我跟萧洄从小一起长大。

我们吃同样的饭菜,有同一个夫子,没想到有一天,我会跟他喜欢上同一个人。

发现萧洄喜欢上君芷的时候,我好几天没睡着觉。

但是想想,君芷那么好,就连我都沦陷了,萧洄喜欢上她,也是应当的。

就在我思考心爱之人跟好兄弟应该怎么取舍的时候,萧洄找到了我。

“怀川,你放心,我不会跟你争的。”

萧洄他母后去得早,自小在明枪暗箭中长大。

除了一个太子的名号,他几乎什么都没有。

好不容易有了一个喜欢的人,但是却要因为我的缘故放手。

他这么一说,我反倒是有点愧疚。

不过一码归一码,君芷是我认定的人,我是不会放弃的。

大不了我以后带着君芷远走高飞,少往他跟前凑,免得他触景伤情。

不过,老天爷跟我们三人开了一个玩笑。

君芷进了一趟宫,一切都变了。

宫内下了封口令,我没办法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我质问过君芷,甚至还动手打了萧洄,但是不管怎样,但是两人皆闭口不谈。

再后来,我远走边关,君芷成为了太子妃。

顾婕妤曾是我的副将,明明女儿身,却生了一颗男儿心。

她家人被北狄人所害,她男扮女装混进军中,上阵杀敌为家人报仇。

被发现的那天,她冲到我跟前。

“陛下跟皇后娘娘都允许女子为官,将军为何不同意女子从军。”

她脸上的倔强让我想起了初见君芷的时候,也因此,我留下了她。

顾婕妤上战场完全不要命,军医说她身上暗伤不少,要是不好生照料,没有几年好活。

既然是我手底下的兵, 我就要为她打算。

虽说在君芷跟萧洄的治理下, 大靖民风开化,但是像顾婕妤这样上过战场的女子,估计没有什么人敢娶。

她也无心情爱,硬把她跟别人凑成一对,这世间还要多一对怨偶。

思来想去, 进宫最适合她。

有君芷在,定然不会委屈了她。

知道我要送她进宫,她死活不同意。

“将军, 只要我有口气在,我就要去杀北狄人。”

没办法, 我将我跟君芷的事情说给了她听。

“那皇宫对于她来说,定然没意思极了。”

“你是我最信任的副将, 你帮我去陪陪她好不好。”

她同意了,转年,边关少了一个顾副将,皇宫中多了一个顾婕妤。

顾婕妤一直以为她是我安插在君芷身边的眼线, 隔三差五就来信跟我讲君芷。

看见萧洄跟君芷相处得好, 顾婕妤还会跟我抱怨君芷没有心。

但是其实, 真的没必要。

萧洄刚刚登基的时候,我就从他的信中知道了君芷嫁给他的原因。

如果非说给萧洄安插个罪名让我心里好受些, 那就是他只捅了那个禽兽一剑真是少了。

他那么对待君芷,就应该被抽筋剥皮, 死后鞭尸。

一想到我的君芷在宫里遭受了那些, 我只觉得心疼。

萧洄说,只要我想, 可以随时带君芷离开。

但是我拒绝了。

将军夫人终究是埋没了君芷, 在皇后的那个位子上,她才能发光发亮。

大靖需要一个好皇帝,同样也需要一个好皇后。

君芷这个皇后很成功, 我在边关都能听到她的贤名。

驻守边关的第八年,我偷偷回了一趟京城。

只因为顾婕妤一连四五年在书信中提到,萧洄跟君芷会在中元节那天偷溜出宫跟百姓同乐。

我在街上瞎溜达, 没想到竟然真的遇到了萧洄跟君芷。

第一眼我发现,君芷胖了不少。

但是紧接着, 我就发现,她胖了是因为她怀了身孕。

这个萧洄,竟然让大着肚子的君芷陪他逛街?

真是没将我离京前叮嘱的好好照顾她给听进去, 等下次写军报,我一定要好好骂骂他。

不对不对,那军报君芷也能看见。

看君芷一脸笑意地跟小贩讨价还价, 我心想, 还是算了。

几个月后,我听闻君芷生了一个小公主,取名清河。

虽说没见过, 但是我知道,那一定是个漂亮的小姑娘。

毕竟,她娘长得就漂亮。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