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7 节 胭脂不落
第 47 节 胭脂不落
我娘是大荣公主,为向敌军求和,沦为一介娼女。
从此我娘夜夜遭受凌虐,生不如死。
十二年后,我娘归来,却被千夫所指。
“什么公主,不过是千人骑万人睡的烂货。”
“如此伤风败德,还有脸面回来。”
“后面跟着的,怕也是个野种,不如直接处死。”
隔日,皇帝一道圣旨将我娘秘密赐死,对外宣称:“公主大义,虽死犹在。”
他们以为心腹大患已除。
殊不知,我才是最大的祸患。
1
“你们说说,千人骑万人睡的烂货,居然还有脸回来。”
“倘若是我,早就三尺白绫吊死在外面,起码还能做人人传颂的公主。”
“听说还带回来一个野种,啧啧啧。”
我和我娘坐在马车上,百姓的议论声,字字句句传入耳膜。
娘听得见,但她并未言语,甚至脸上的表情也没有任何异动。
可双手死死捏着的帕子,告诉了我她内心的痛苦。
我将手轻轻地覆在她手背上,然后抓紧,只开口喊了一个字:“娘……”
她冲我微微一笑,然后摇头,用温柔的嗓音安抚我:“阿念,别怕,我们回家了。”
家?这里算得上是家吗?
十二年前,两军交战,大荣军队节节败退,大荣皇帝慌了,愿意割地赔款,主动求和。
然而敌国皇帝为了侮辱大荣,除了要割地和赔款,还要大荣朝公主犒劳三军,侍奉十二年。
消息一出,所有妃嫔公主无不担心这种事落到自己头上。
我娘虽然貌美,但却是整个宫里最不受宠的公主。
因此这位和亲公主,自然落在了我娘头上。
那时候,整个大荣朝不管是黎民百姓还是王公贵族,抑或皇帝,都对我娘心存感激。
可现在呢?
这些人过了十二年太平日子,却忘了这些太平都是我娘用屈辱换来的。
明明他们的谩骂声这么大,那些站在城门口的官员却充耳不闻。
2
马车很快行驶到了宫门口。
我娘挑开帘子,并未看见她的父皇,她眼中闪现一丝失落。
很快,为首的公公便上前拱手:“皇上这几日身体欠佳,特命奴才前来迎接公主殿下。”
我娘微微颔首,将帘子放下,马车继续前行。
等沐浴熏香完,我娘才带了我一起,前往养心殿拜见皇帝。
这是我第一次看见外祖父。
他虽然老态龙钟,但面色红润身体略微发福,看得出来这十几年间日子过得不错。
见到我娘,他脸上挂着笑意,却不达眼底,只是敷衍地说了句:“这些日子苦了你了,好在你能平安归家。”
最后又将视线落在我身上:“这位……”
我娘忙召唤我:“还不快拜见外祖父?”
还没来得及跪下,便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娇笑:“皇祖父,外孙女来看你了。”
皇帝的笑容立马变得和蔼起来,他挥挥手,唤我身后与我年纪相仿的少女。
“快来,这就是你那位和亲的姨母。”
少女扫了我们一眼,不屑地笑了笑。
“姨母?
“什么和亲,当初送过去说了是犒赏三军,说白了不就是军妓吗?我可没有这样的姨母。
“我姨母早就死了。”
从穿着打扮来看,我猜出她最受皇帝宠爱的郡主苏婉晴。
我娘听到这话,一张脸瞬间变得苍白起来,但却不忘紧紧抓着我的手,示意我不要动怒。
苏婉晴说完,径直走到皇帝身边。皇帝并没有太过恼怒,只是冲着我娘解释:“阿禾,你不要怪罪,婉晴年纪小不懂事,你的付出,父皇都记在心里。”
“婉晴,跟你姨母赔个不是。”
苏婉晴撇撇嘴,敷衍地道了歉。
不等我娘再说话,皇帝摆摆手:“阿禾,我们父女之间就不必如此多礼,你们舟车劳顿,就先下去休息吧。”
3
我和我娘退下,可我胸腔那股怒火却难以平息。
“娘,你看到了吗?这就是你心心念念的家人,心心念念的黎民百姓。
“是你牺牲自己换来太平日子,他们却反过来……”
我娘打断了我的话:“阿念,别说了。”
我知道我娘心里也有怨。
当初从敌国出来,我劝她不要再回来,与我选个地方隐姓埋名。
可我娘不肯,她说落叶归根,不忍我一辈子在外飘零。
最重要的是,她要告诉大荣朝皇帝,我不是野种,让我堂堂正正地站在世人面前。
当初我娘被送去敌国的时候,就已经怀有身孕。
彼时我娘跟大将军两情相悦,只是还没来得及完婚,就战死沙场。
她本该幸福生活,却因为势单力薄毫无利用价值被送去敌国,任人玩弄。
垮了身子,毁了名誉,换来十二年太平,却遭万人唾弃。
后来有了我,为了保护我,从我一出生,她就将我当男儿养。
只可惜,我们茹毛饮血,费尽千辛万苦回到故土,却是这样的结果。
这天夜里,我睡得极不安稳。
梦里又梦到了与群狼搏杀的日子。
若想获得尊重,无论是狼还是人,都要狠。
胜为王,败为寇。
可我一觉睡醒,却听到了阿玉姑姑的哭声。
所有人都说,我娘自缢了。
就连皇帝也如是说。
他一副伤心的模样昭告天下,厚葬我娘。
甚至宣布封我做个郡主,无忧无虑一辈子。
我还没来得及看到我娘的尸身,它便被一把火烧得一干二净。
就连侍奉我娘的阿玉姑姑,也莫名消失。
毁尸灭迹,是恶者惯用的伎俩。
他们,一定在遮掩什么。
4
娘死后,我便紧闭门户,做一个有名无实、深居简出的郡主。
三年不长,但也不短。
我努力扮演皇帝让我扮演的角色,暗地里为自己筹谋,只为等待时机成熟的那天。
能活着回来,我有的是时间,但他们,时日不多。
生在朝不保夕的敌国,我自呱呱坠地起,便与他人不同。
白天我和我娘像牲畜一样被锁在牛棚里,吃剩菜残羹。
到了夜里,男人们轮番欺辱我娘。
而我,则被他们扔进狼窝,与野兽搏斗。
一次又一次,我在我娘撕心裂肺的哭喊中杀出重围,沾满双手的血捧着硬到硌牙齿的窝头续命。
我若是败了,不但要拖着伤痕累累的身体,还要被他们一顿鞭笞。
若是赢了,便能从他们齿缝里讨得一两骨头。
每到这个时候,我娘都会搂我在怀里,满怀希冀地看向远方。
“阿念,快了,再忍忍,我们就能回家了。”
记得有一次,天寒地冻。
我与狼群接连厮杀了三次,直到最后,还有一口气的我躺在地上苟延残喘。
血液和汗水早我早已分不清楚。
昏死过去以后,周围都是叠在我身上的尸体。
不远处,一群饿狼正撕扯着尸体,可我却浑身痛到无法动弹。
那时候,连我自己都觉得我快熬不过去了。
是我娘一点一点扒开尸体,呼唤我的名字,将我从死人堆里刨出来。
为了给我求药,我娘不得不按照他们的要求,做出更多更侮辱人的事情。
我娘怕我看见,苦苦哀求:“求你们,不要当着阿念的面好不好?”
可我娘的哀求,反而让他们更加肆无忌惮。
我闭上眼睛也被他们扒开眼皮,强行看我娘被他们用各种方式侮辱。
即便这样,我娘也时刻告诉我要活下去。
因为只有活下去,才有机会回家。
想到这些,我笑了。
我娘说错了,只有活下去,才有机会报仇。
随后我拿着我娘生前用过的梳子问她:“娘,这就是你日盼夜盼的回家吗?”
这日婢女捧着衣裳送过来,说是皇后六十大寿出席需要穿戴的。
捧过衣裳,我勾唇一笑。
等待了三年的时机,终于来了。
5
我在宫女的带领下,来到了宴会,却被安排在最不起眼的角落。
酒过三巡,我已经面色红润。
随后借口透气,让随从的婢女扶我出去。
很快,便有另外一抹身影尾随而来。
我知道是苏婉晴。
毕竟刚才在宴席的时候,我不止一次与皇长孙遥遥相望,举杯同庆。
皇长孙谦卑顺良,有礼必回。
苏婉晴和世子自小订有婚约,我这一举动,触到了她的逆鳞。
果然,在看到我以后,苏婉晴立马怒目而斥:“你这贱皮子算什么东西,竟然赶在宴会上肖想长孙殿下!”
我做出一副无辜模样问:“如何不能?长孙殿下尚未娶妻,连侍妾也没有,若是我……”
“贱人!你也不掂量掂量自己的身份!”
苏婉晴气急,狠狠一巴掌甩在我脸上。
“本郡主告诉你,你娘是烂货,你更是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你敢惹我不高兴,信不信本郡主现在就杀了你!”
这一巴掌,抽得我脸火辣辣地疼,我知道时机成熟,委屈地捂着脸看她。
“郡主说得没错,阿念的确卑贱。
“但我娘是为了大荣,就连皇上都说我娘大义,郡主却这般诋毁我娘,难道不怕皇上怪罪下来吗?
“至于我这条命,就算要被拿走,也是皇上,而不是郡主。”
苏婉晴跋扈且没有脑子,我越是越是这样说,越是能让她失去理智。
果然,她已经开始口出狂言。
“你这条贱命是皇祖父的又怎样,你不要忘了,长孙殿下的父亲是太子,将来是继承大统的人。
“长孙殿下以后也会继承大统,等我成了皇后,我要你生不如死!
“至于现在,我先刮花你这张脸再说!”
她已经拔出发簪,朝着我刺来。
6
“住手。”
一声喝声传来,但还是晚了。
苏婉晴的发簪划伤了我的手背。
我满眼委屈,看向来人。
只见大腹便便的皇帝正朝着我们走来。
见到皇帝,苏婉晴立马扑上去控诉:“皇祖父,这个小贱人欺负我!”
我垂着眸,姿态顺从。
苏婉晴如何轻贱我母亲,皇帝并不在意,他在意的,是有人觊觎他现在的位置。
果然,我已经感觉到皇帝身上的气场冷到了极致。
随后皇帝的视线淡淡从我身上扫过,最后又落在了苏婉晴身上。
他用低沉的笑声询问:“欺负你?有谁胆敢欺负我们未来的皇后娘娘呢?你说是吧?”
话音刚落,在场所有奴才齐刷刷跪倒一片。
苏婉晴也在这时候吓得大气都不敢喘一口,忙开口:“皇祖父,婉晴、婉晴不是这个意思。”
皇帝看向四周,中气十足地问:“你们这是做什么?朕也没说错,郡主也没说错,朕的皇位,迟早要传给下一个国君。”
我带头高呼:“皇上万岁万万岁。”
其余人也跟着我一起高呼。
待我抬起头时,皇帝看苏婉晴的眼神里多了几分冰冷和疏离。
“行了,刚刚发生了什么,朕已经大抵知道了,你们都是朕的外孙女,朕都心疼。
“来人,婉晴郡主喝醉了,送她回去休息。”
我准备告退,皇帝却冷漠开口:“你留下来。”
苏婉晴应了声,看我的眼神满是幸灾乐祸。
她肯定以为我死定了。
然而皇帝只是静静地看了我一眼,最后挥挥手:“明日起,你搬到庆阳殿吧。”
我在敌国生活多年,学会了什么叫狠。
娘死的时候,学会了什么叫忍。
至于现在,我要按照我的方式,一步步往前走。
庆阳殿是公主们婚嫁前住过的地方。
皇帝今日赏赐我,足以证明这一步走对了。
怒而挠之。
对于易怒的敌人,就通过挑逗的方式去激怒她,使她丧失理智。
7
岂料我还没搬到庆阳殿,夜里便出了一件大事。
皇帝突然犯了头痛病,整个太医院的御医轮番诊治,却都束手无策。
听说养心殿的东西被皇帝打砸一片,侍奉的太监也杖毙数十人。
就连皇后也不敢轻易面圣。
此消息一出,整个皇宫人心惶惶,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听到太监们偷偷议论这件事的时候,我挑了个看起来机灵的,直接塞给他一件贵重首饰。
“不管你用什么法子,我要见到皇上。”
那小太监果然靠得住,我很快便顺利进了养心殿。
只是还没靠近,皇帝已经又是一件瓷器扔在了地上。
瓷器摔落,崩裂的碎渣四处散落,我停顿了一下,而后继续上前。
皇帝似乎累了,毫无形象地坐在地上,抱着脑袋将头往床沿磕。
嘴里不断训斥:
“一群废物,庸医,没用的东西!
“朕养你们这么多年,难不成都是吃白食的!
“啊,朕的头……像是要炸开了……”
我忙将怀里的药膏拿出来,指尖轻轻点了一些,而后走到他身边,用沾了药膏的手指在他太阳穴的地方轻轻揉捏。
不过片刻时间,原本还在喊头疼的皇帝,瞬间安生下来。
我见他神情放松,继续给他揉太阳穴。
皇帝重重地叹了一口气,闭着眼睛一边享受一边问:“你是哪个小太监?倒是有妙招,朕的头痛症已经好多了。”
我出声道:“外祖父好多了就好,待外孙女再给祖父揉一揉。”
“是你?”
皇帝分外震惊,回头看了我一眼,脸色已经缓和很多。
“倒是个妙人儿,告诉祖父,你怎么会治病?”
我如实回答他:“久病成医,这药也是我意外研制出来的。”
接下来在他的询问下,我将我和我娘在敌国遭受的苦难告诉给了他。
当然,我娘如何受辱,我只字未提。
8
我没有撒谎。
那时候我和我娘动不动便会遭受鞭笞殴打。
像我这样身份的奴才,连吃口饱饭都是问题,更别说治病。
可伤口实在是太疼了,我被狼群撕咬得浑身是伤,被他们打得遍体鳞伤。
为了活命,只能跟着受伤落单的狼寻找草药。
久而久之,也会医一些外伤。
至于我娘。因为日夜遭受折磨,再加上牵挂我,心神俱疲。
到最后,竟得了头痛症。
她日夜难寝,痛起来生不如死,我便四处寻找草药,一个个尝试,终于找到了能够为我娘缓解头痛的配方。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我为我娘找的配方只是镇痛的麻药。
虽然能止痛,但治标不治本。
我能带我娘离开的时候,去找过大夫,可她已经病入膏肓。
之所以能有精力支撑着回来,全都是为了我。
但现在,医不医得好皇帝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的头痛症只有我的药有效。
或许是因为我于皇帝而言有些作用。
这次讲述我和我娘曾经在敌国的种种,他的眼神流露出些许怜悯。
到最后,拍拍我的手叹道:“都是祖父无能,让你们娘俩受苦了。”
“你放心,从今往后,祖父绝对不会再让你受半点委屈。”
我佯装委屈,哭到泣不成声,扑进他怀里。
这天我一直留在皇帝寝宫,几乎一刻也不停歇地为他按揉太阳穴。
直到上早朝的时间到了,皇帝醒来,见我还在给他揉太阳穴,更是大为感动。
“阿念,你怎么还在这里?”
我一脸疲惫,却还是冲他挤出一丝憨态可掬的笑容:“皇祖父还疼吗?”
他摸摸我的脑袋:“不疼了,你回去吧,好生歇着。”
我顺从的应声,准备离开。
侍奉的太监也在这时候多了句嘴:“郡主待皇上可真是有心了。”
一句话,又让他喊住了我。
“阿念。”
我停下脚步,规规矩矩转身,然后行了个礼。
皇帝看着我,我知道他现在虽然对我动了恻隐之心,但到底放不下戒备。
果然,他下一句便问我:“你不恨我吗?”
“朕明明有那么多公主,当年你娘也并非送往敌国的第一人选,可朕还是选择送了她过去。”
9
我恨,当然恨。
恨不得将他千刀万剐,恨不得手刃所有辱骂过我娘的人。
更恨不得拿刀架在他脖子上,质问他为什么我娘为整个国家付出那么多,他们却没有一个人感恩。
反而让我娘承受的那么多谩骂和屈辱。
我恨这个世道,恨所有人。
但我却只是面色凝重地跪在皇帝面前,用极其诚恳的语气叙述了我娘当年说过的话。
“我也问过我娘这样的话,我娘说,就算不是她去,也会是其他姐妹。那么,她去还是别的姐妹去,又有什么不同?
“她为能换来和平,能让百姓免于战争之苦,都是值得的。
“若是恨,皇祖父,外孙女当然是恨的,外孙女恨只恨生不是男儿,不能披甲上阵,荡平敌国。因为罪魁祸首从来都是敌国那些禽兽。”
最后这句话,我发自肺腑。
可我更清楚,攘外必先安内,我想要的远远不止这些。
皇帝闻言大为震撼,立马上前将我搀扶起来。
“起来吧,朕都知道了,朕跟你保证,有生之年,必定会为你娘讨回公道。”
我再次磕头谢恩。
直到我的身影消失不见,那一直停留在我身上的目光才跟着消失。
我知道,这一次,我已经完全取得了皇帝的信任。
从养心殿离开以后,我便回了住处。
简单地梳洗一番,又命身边的婢女收拾东西,搬往庆阳殿。
公主们多数已经婚嫁,庆阳殿唯独留下年纪最小且不受宠的七公主以及苏婉晴。
看到我搬东西,凑巧打扮好准备出门的苏婉晴立马将我拦住,一脸鄙夷地问我:“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耐心解释:“祖父命我搬到这里居住。”
语毕,她直接挥手将我婢女手里捧着的东西打翻。
“不可能,祖父怎么会无缘无故让你这种低贱的东西搬到这里,一定是你骗我的。
“我现在就去找祖父问清楚。”
看着散落一地的东西,我并没有继续和她纠缠,而是立马蹲下,去拾掉在地上的东西。
谁知还没拾起来,苏婉晴又一脚踩在了我正在捡的东西上。
“不许捡!现在就给我滚出去。
“你是什么身份我是什么身份?你娘是贱妇,你也低贱,我娘是最尊贵的公主,我便是最尊贵的郡主。
“你留在这里,只会玷污这个地方!”
我垂着眸不说话,却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
接着一个声音在我身后响起:“放肆!”
10
是皇帝来了。
苏婉晴明显还不知道昨天夜里发生了什么,立马上前娇声呼唤:“皇祖父~”
哪知皇帝并未搭理她,反而一个眼神扫向身边的太监。
太监闻言,当即拿出圣旨:“许阿念接旨!”
我立马跪下接旨,直到圣旨宣读完,苏婉晴似乎都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不可能,皇祖父,您怎么能给她封号,她不过是……”
“住口。”
皇帝威严的声音响起,苏婉晴已经满眼泪水。
她看向皇帝,还想再说什么,皇帝却继续开口:
“论身份,阿念年长你一岁,是你姐姐。
“她母亲是你姨母,为整个大荣国百姓换取和平的功臣,应该为你们敬重,而不是侮辱。
“从今往后,朕不想再听到任何侮辱阿念和你姨母的话,懂了吗?”
苏婉晴怎么都没想到结果会是这样的,她万般委屈,最后也只是咬着牙看向我,极其不情愿地跪下:“是,皇祖父,孙女谨遵皇祖父教诲。”
我垂着眸,眼眶已经泛红。
娘,您听到了吗?皇帝肯定了您的牺牲。
可是娘,晚了,一切都已经晚了。
从我被封为永宁郡主以后,我的身份地位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皇帝的头痛病还是会犯,每到这个时候都会由我前往养心殿,亲自给皇帝揉太阳穴。
久而久之,整个皇宫里,除了皇后,我成了最受尊重的女子。
这日从养心殿离开,我又碰到了皇长孙秦逸。
这次不同以往,他主动拦下了我。
“表妹,可否借一步说话?”
我点头,随他一同前往御花园,一边走一边闲聊。
他依旧谦卑有礼,礼貌地询问了我有关于皇帝的病情,我一一答复后,他严肃的神情才缓和一些。
直到不经意看到我手腕上的疤痕,他忍不住询问:“表妹,你的手……”
我佯装慌乱地遮掩住疤痕,局促解释:“没什么,只是先前的一些伤疤罢了。”
他眼底闪现一丝怜惜,喃喃出声:“我听闻你先前在敌国……泱泱大国,却让弱女子牺牲,真是耻辱。”
“阿念,委屈你了。”
11
送走秦逸,我才收起自己脸上楚楚可怜的表情。
我知道苏婉晴已经看到了刚才的一切。
果然,她很快拦住了我的去路质问。
“许阿念,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你娘活着的时候比不过我娘,现在你又不甘心居于我之下,所以你就想方设法抢走我的一切,包括表哥对不对?”
我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她气急败坏:“我告诉你,秦逸表哥只能是我的,未来皇后之位也是我的!”
皇后之位?皇长孙?
可惜她猜错了。
我许阿念要的,岂能只是一个男人,岂能只是一个小小的皇后之位?
只有目光短浅的人,才会拘泥于儿女私情。
自我娘去世以后,我便借着去寺庙为我娘祈福为由,每逢初一十五都会出宫上香。
虽然每次出去的时间短,但三年之久,加起来不少了。
我让贴身婢女假扮我的样子烧香祈福,而我则乔装打扮一番,联系亲生父亲的旧部。
我爹是大将军,许家世代忠烈。
只可惜,十二年前我爹、爷爷以及叔伯全部战死沙场。
而他们带领的许家幸免于难的将领,也在他们战死后不知所终。
我也是在敌国时,意外看到他们。
他们告诉我,我爹之所以战死沙场,是因为朝廷里有人泄露军情给敌军。
朝廷内,有内奸。
我爹带领的许家军所向披靡,战无不胜,谁最想让他们消失,不用猜我也能知道。
出宫后,我一直联络他们,让他们继续寻找失散的兄弟,不要懈怠操练。
有朝一日,可以一呼百应。
接下来的日子,我和皇长孙的接触越来越多。
多数都是他问我答。
我知道什么叫欲擒故纵,久而久之,秦逸看我的眼神,也从平静逐渐变得热切起来。
想要拿下一个男人,就要学会示弱,毕竟每个男人的心里都有一个英雄救美的梦。
而我一身伤疤再加上凄惨的出身,完全符合这个要求。
直到有一天,秦逸找到了我,说他想娶我。
12
我知道时机成熟,便将我不能和他在一起的原因算在了公主的头上。
此时秦逸和苏婉晴的关系紧张,苏婉晴的母亲平阳公主也和太子有分歧。
即便还没有解除婚约,两人的婚事也岌岌可危了。
我暗中调查,平阳公主已经转而扶持三皇子了。
夺位之战,近在咫尺。
为了尽可能地加速他们之间的矛盾,我没少让人暗中作梗。
有了我的协助,皇帝开始萌生废太子另立三王爷的打算。
甚至有一次,皇帝当着我的面询问:“你觉得三王和太子,哪个更适合做一国之君?”
我做出受惊模样,跪在地上,一声不哼。
皇帝慈爱地看着我道:
“不必如此害怕。
“阿念,你陪了皇祖父这么久,还这么怕朕吗?
“你是阿禾唯一的骨肉,朕早就不拿你当外人看了。
“可惜啊,若你是男儿,朕何必如此纠结,干脆他们俩都别争了,这皇位,外祖父传给你。”
我知道这老头老奸巨猾,这么说一定是在试探我。
于是我将脑袋垂得更低了:“皇祖父折煞孙女了,孙女不求别的,只求皇祖父与日月齐寿,孙女永远陪伴在皇祖父身边。”
“毕竟,阿念只有皇祖父一个最亲的亲人了……”
说到最后,我已经泣不成声。
这天夜里,皇帝再犯头疾。
总管太监找到我的时候,急得满头大汗。
“郡主,您快去看看皇上吧,皇上头痛病又犯了,好像比之前还要严重些。”
我应了声,命婢女为我披上斗篷,匆匆忙往养心殿奔。
此刻殿外正下着鹅毛大雪,雪花落在手背上,仿佛能凉到心里。
我赶到的时候,皇帝的确看起来比之前头痛病犯的时候还要严重。
他面色苍白,虽然已经是寒冬,可他额头上豆大的汗水还在不断往下滚落。
看到我的时候,皇帝已经顾不得形象,手脚并用地爬向我。
“快,阿念,祖父的头好痛,快给祖父揉揉。”
我应声,取出药膏开始给他揉,又冲旁边吓坏了的太监呵斥:“还不赶紧去请御医?”
太监闻言,立马应声。
不多会接连来了几个御医。
轮番把脉之后,御医们脸色都变了。
我忙询问:“各位大人,有何不妥?”
御医支支吾吾起来:“这、这……”
皇帝的头痛似乎缓和了一些,但还是看得出来头疼,此刻不耐烦问:“有什么话就直说,你们不怕掉脑袋,难道还不怕诛九族?”
被皇帝这么问,御医们齐刷刷跪下,哆哆嗦嗦开口:“皇上,您头疾……头疾已病入膏肓,恐怕……”
皇帝一下子清醒不少:“恐怕什么?”
为首的御医抹了把汗道:“恐怕时日不多。”
13
皇帝病入膏肓的消息还是传了出去。
只是皇帝不知道的是,我还分别放出消息给太子和三王爷。
告诉太子皇帝打算提前写密诏,把皇位传给三王爷。
又让人透露皇帝要把皇位传给太子。
之后,便是我坐收渔翁之利。
果然,在皇帝的病情又一次加重时,三王爷和太子开始蠢蠢欲动了。
我趁着给皇帝揉太阳穴的时候,给他提建议,让他放出写密诏的消息,看看到底是谁意图不轨。
皇帝支支吾吾地答应,我挥挥手,命太监放出消息。
为了让皇帝能清醒着看一出好戏,我在药膏里加了猛料。
果然,三王爷和太子拔剑闯入养心殿的时候,两人全都看到了精神状态尚佳,且端正坐在那里的皇帝。
两人见此情形,险些忘记了是来做什么的。
还是三王爷反应迅速,他提剑刺伤了太子,随后又用刀架在了皇帝的脖子上。
接着哈哈大笑起来:“老东西,今日我走到这一步,都是你逼我的,你若是早些时候废了太子把皇位传给我,我也不至于拿刀威胁。”
“来人,笔墨纸砚伺候,等下我说一句,你写一句!”
皇帝没有动,将视线落在倒在地上的太子身上。
“所以,你也是来逼朕的?”
太子眼看事情已经到了这种地步,干脆实话实说:“我若是不这么做,只会比现在死得更惨。”
“恨只恨……没能先要了你的命!”
笔墨纸砚在这个时候被太监呈了上来,三王爷催促起来。
“老东西,快写,传位于……”
他话还没说完,声音戛然而止。
随后捂着脖子倒在血泊里。
而我则手握发簪,一脸惊慌失措地站在那里。
末了大喊:“来人,太子与三王爷弑父篡位,快把他们拿下!”
外面杀喊声一片,血流成河。
不多会便从门外冲进来一批带着武器的将士。
皇帝看到门外倒成一片的尸体,大声喊:“护驾!快快护驾!”
然而,那些将士走进来以后,直接用剑刺死了太子。
最后齐刷刷跪在我面前。
“启禀郡主,太子和三王殿下余孽尽数除掉。”
皇帝在这一刻瞬间瞠目结舌。
他看着我,最终像想起来什么似的开口:“你、是你……”
14
是我。
这些年,我除了与外面的将士联络,还让他们培养各色女子,送入三王和太子府中。
甚至连带他们的党羽家中也安插了美姬或者婢女。
他们有的是那次含冤而死将士的遗孤,有的是幸存者的家人。
还有饥寒交迫,被我收留且孤苦无依的女子。
他们行动前,全部被我安排的人在饭菜里动了手脚。
所以那些将士溃不成军,这次宫变注定失败。
看着我一步步靠近,皇帝退无可退。
因为头痛病再犯,他不得不双手抱着脑袋,跌跌撞撞后退。
却一个不留神,倒在了地上。
最后干脆坐在地上,哈哈大笑。
“所以你从来都没有忘记过对朕的仇恨?
“你一步一步接近朕,取得朕的信任,就是为了这一天?”
我答:
“没错,就是为了这一天。从知道我身世的那一天起,我就想取你项上人头。
“明明是我娘牺牲自己换取和平,可你们是怎么对待她的?
“别以为我不知道她其实是被你逼死的。”
皇帝也不装了:“是朕,她身为公主,能够为国效力,是她的荣幸。”
“你放屁!”
我打断他的话:
“泱泱大国,为什么会落到这种地步?还不是你昏庸无能?
“我爹率领的许家军战无不胜,是你担心功高盖主,将情报泄露出去,导致他们战死沙场。只是你是失算了吧,没想到失去了许家军,大荣竟无一人能上战场。
“你的那些儿子们,他们也是废物, 同样死有余辜, 所有人,没有一个是无辜的!
“但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是你, 你知道吗?”
皇帝紧紧地抱着头,一双眼睛盯着我,嘴里不断重复:“朕是皇帝,朕是天子……朕没有错……”
“你要记住, 你错了。”
我用杀死三王爷的发簪,狠狠刺进他的脖子:“既然活着这么痛苦,不如我送你一程。”
皇帝一命呜呼。
我站起来大喊:“三王爷与太子弑父谋反, 被当场诛杀,皇上伤势过重, 无药可医, 驾崩了!”
“平阳公主勾结三王爷, 即刻拿下!”
今夜, 注定是个不眠夜。
15
一夜之间, 三王爷和太子党羽全部被打入大牢。
至于平阳公主, 同样被拿下, 判处终身监禁。
苏婉晴见到我的时候,震惊极了。
她扑上来死死地盯着我问:
“许阿念, 你怎么敢的?
“原来一直有野心的人是你!
“你除掉皇上、太子以及三王爷, 为的就是让秦逸哥哥直接登上皇位,你好做皇后是不是?”
我笑,然后慢慢凑近她:“其实……皇后之位我也不稀罕。我想坐的,从来都是最高的那个位置。”
苏婉晴哈哈大笑着, 又哭又笑:“你疯了,你真的疯了。你是个女子,女子怎么能……”
最后喃喃开口:“是啊,女子怎么不能……”
我没有贸然称帝, 秦逸身为皇长孙, 择日登基。
只因为他在帝位和我之间,最终选择了我。
我想要顺利登基,只能暂时由他上位, 安民心。
三个月后,新帝退位, 传位于永宁郡主。
于次年, 我御驾亲征,率领当年幸存的部下以及大军, 一路杀往敌国。
当我斩下当年欺辱我和我娘的那些人的头颅时, 从未掉过眼泪的我还是红了眼。
我将头颅高高举起,看着天空问:“娘,您看, 阿念为您报仇雪恨了。”
“娘,您可以安息了吗?”
【后记】
永宁郡主继位后三年,天下一统。其母阿禾, 追封宁禾太后。
凡大荣子民不论男女老少,皆可参加科举,入朝为官。
休养生息,鼓励商农, 大兴水利,自此大荣迎来太平盛世。
巾帼英才扭乾坤,一代女皇绝古今。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