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8 节 杳杳
第 48 节 杳杳
下江南回来,母亲带回来一个女子,并说是我亲妹妹。
“袅袅在外受了千般苦,你个当姐姐的凡事为何不能让让她!”
她身材曼妙,舞姿动人,一口唐诗宋词引得汴京公子哥儿们纷纷垂青。
“姐姐是京城第一美人又怎样,那些男人还不是只爱我一个人?我才是这个世界的女主!你的存在不过是我荣登后位的垫脚石!”
垫脚石?
巧了,我这人天生不爱当垫脚石。
1
我是镇国公府的大小姐傅杳杳。
从小我便知道我所在的世界是一折话本子。
我是话本子里心狠手辣的恶毒女配,小我一岁的妹妹傅袅袅是话本子里柔弱善良的女主角。
长大以后我会在嫉妒心的驱使下,为了一个男人与她长达数十年针锋相对。
结局是她和她心仪之人终成眷属,共谱一曲帝后佳话,而我谋害她未果,在流放的路上含恨而终。
五岁那年,身为镇国公的父亲与我母亲独撇下我一人在府里,带着妹妹下江南游玩。
半个月后江南那边传来噩耗,我妹妹在街上看杂耍时与他们走失,不知所踪。
回来后我母亲整日里以泪洗面,每每想起妹妹便愤恨地拿我出气。
她会揪着我的头发往墙上撞,一边撞一边哭:“丢的为何是你妹妹不是你!”
也会逼我整日整日地跪在佛堂里为我妹妹祈福。
“你妹妹丢了,你竟然还有心思吃东西!”
有时她打我打累了,便会将我交给粗使嬷嬷,让嬷嬷对我鞭打泼水。
看着我哭泣求饶,她眼里是止不住的盎然快意。
“你妹妹在外受苦受饥,你哪里有资格过好日子!”
我再这样的苦日子里,日一复一日地熬着。
直到我十六岁那年,父亲带着新纳的妾室下江南避暑,母亲不放心一起跟着去了,回来时身边便多了一位和我差不多大的女子。
那女子与我有五六分像似,梳着简单的马尾辫,一双眼睛灵动活泼,言语神态之间像极了年轻时的母亲。
母亲贴心地扶着她下车,脸上一洗往日的阴霾,连带着看我的眼神也和善了不少:“杳杳快过来,这是你妹妹袅袅。”
见我不为所动,母亲脸上带了愠色:“叫你过来听不见?耳朵聋了?”
傅袅袅吸了吸鼻子,我见犹怜地脸上看上去尤为委屈:“娘,姐姐是不是不欢迎我回来啊?”
母亲拍了拍她的手以示安慰,转头极为不悦地看向我:“袅袅失踪这些年,你在府里过着锦衣玉食的好日子,又岂知她在外受了多少苦!如今她回来你不欢迎倒罢了,摆着张脸给谁看?”
我微微福身:“母亲莫怪,听闻妹妹回来了,我只是一时激动,忘了反应。”
好日子?谁不知道我表面上是国公府的大小姐,实际上过得连狗都不如?
2
傅袅袅在母亲一脸的心疼中踏进了镇国公府。
也正因她一句“我真是羡慕姐姐能穿一身华丽衣裳,如今尚有无数黎民百姓食不饱,穿不暖,姐姐这一身金线银丝放在寻常人家不知可抵多少年的费用”,母亲便让婆子们扒了我的衣裳,换上粗布麻衣,将我赶到了西院里。
那里原是父亲一位妾室的住所,如今破落又冷清。
相传那位妾室性格随和,长得极美,我父亲一度宠极了她,甚至有抬为平妻的意思。
可我母亲善妒,她用家人做威胁,指使一个粗使婆子污蔑她肚中孩儿是与他人偷情所怀。
人证物证俱在,父亲的妾室百口莫辩,为证清白跳了井。
那婆子心里过不去,吊在一株槐花树上。
自此,这间院子便荒废了。
那株槐花树如今开得正艳,井水也清澈无比,就在这间院子进门的左边。
我拿了个木桶去提水,准备打扫院子,侍女木香看不下去了,接过我手里的木桶义愤填膺:“那个老婆子竟把你欺成这个样子!也就你能忍得下去!我今晚就把那个老婆子的脸皮撕了,看看她到底要不要脸!”
木香是半月前自己寻上我,求我收她做侍女的。
她说她是重生的,她跟我讲了话本子里我经历过的一切,也讲了我必死的结局。
“不管小姐信不信我的说法,小姐上一世于我有救命之恩,这一世我只想好好报答小姐,如果小姐不愿意,我便一头撞死在这儿!”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明媚清澈,像只奔于山野的鹿,虔诚又认真。
我看她眉眼间有股莫名的熟悉感,一晃神便不自觉答应了。
我瞥了她一眼,神色有些冷:“你敢去我就敢把你的腿打断!”
她不服气,鼓着腮帮子脸撇向一边,眼眶通红!
我叹了口气,放缓了语气:“妹妹多年未归家,如今回来了母亲自然要把最好的给她。”
“偏心偏到骨子里去了!哪有这样当母亲的!”
木香心里不快,恶狠狠地跺了一下脚,提着木桶闷闷地去擦拭灰尘了。
我看着她佝住的背影不禁出了神。
偏心?她只是不甘心罢了。
不甘心所生两胎都是女儿,不甘心父亲的宠爱给了她人。
3
母亲的母家是酉阳温氏,也是名及一方的大家。
作为府中嫡长女,初初出嫁时我母亲与父亲也是恩爱过的。
只是随着美姬不断入府,这份短暂的爱也消失在各种美貌的皮囊和猜忌里。
母亲爱极了父亲,却也恨急了父亲的薄情。
可她觉得父亲的薄情是因为那些女人的勾引,所以她对父亲身边的女人从来没有好脸色。
父亲在府时母亲尚且收敛,如今父亲出游江南,不知几时能回,母亲便再一次将手伸进了后院里。
第二天辰时三刻,李姨娘在自己院子里练嗓唱戏。
按照往常,府里所有人这个时候已经尽数食过早膳了。
然而傅袅袅此时仍旧在酣睡,这一嗓直接扰了她清梦。
她去向母亲告状,母亲盛怒之下便派了人去拔李姨娘的舌头。
我急忙将人拦下,跪在母亲面前:“请母亲三思!”
李姨娘曾是父亲从戏曲班子里抱回府的女人,又生下了府中唯一的男丁,我这一拦,母亲便将对她的恨意对准了我:“傅杳杳你敢向她求情?你别忘了我才是你母亲!”
我重重磕了个响头,拿出李姨娘儿子从书院带回来的考卷:“我向李姨娘求情不是为了她,而是为了母亲您!李姨娘是麟儿生母!如今麟儿又被父亲寄予厚望!若父亲回来发现您为了妹妹割了麟儿生母的舌头,父亲该如何想您!该如何想袅袅!袅袅刚回来,根基不稳,很多事不可急于一时!”
母亲原本被傅袅袅拱得心头火起,听我这一番解释还是冷静了下来。
傅袅袅脸上却浮现一抹讥笑:“好一朵纯白无邪的白莲花,好话都让你说尽了,我和母亲倒成恶人了?”
“她生了儿子了不起?她生儿子就是人上人了?她生了儿子所以无论做什么都得被原谅?见过自轻自贱的媚男之人,没见过你这么自轻自贱、媚男的人!”
这个时代本就以男为尊,女为卑,母凭子贵的比比皆是,不然我母亲也不会对没能给我父亲生下一个儿子跟耿于怀这么多年。
“袅袅说得对极了,生儿子确实没什么了不起的!姨娘生儿子怎么了,不照样是个妾?既然你姐姐愿给李姨娘求情,不如你来选择怎么处理吧?”
傅袅袅啐了口唾沫:“既然姐姐不忍她受拔舌之苦,不如姐姐替她受了吧!”
她拍了拍我的脸,不屑道:“你一个恶毒女配怎么敢跟我叫板的啊!大宅院里的小蛀虫,坐井观天的小青蛙!你见过广阔的天地吗?你知道什么是男女平等吗?没有男人你活不下去了是吧?”
傅袅袅让两个婆子摁住了我,而我眼神冷如冰铁。
我确实不知道什么叫男女平等,因为这世界上的男女从来没平等过。
倘若男女平等是由男人对女人的欺压变成了女人对女人的欺压,或只存在于口头,那么,这种平等不要也罢!
4
我没能被母亲拔了舌头,因为皇宫里的公公来传旨了。
我被皇帝指婚给了五皇子,这是母亲始料未及的。
国公府的下人们密密麻麻跪了一地,母亲跪在地上不敢出声,唯有傅袅袅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圣旨若有所思。
而我也终于松了一口气,还好报信的人去得及时。
当天晚上我再次换上了绫罗绸缎,母亲当着教引嬷嬷的面把我的裙子撕了个稀烂:“反了天了,你个贱蹄子竟然敢背着我去勾引五皇子!”
她显然气得不轻,抬起手想打我,却被嬷嬷扣住了手腕:“夫人慎言!”
我声音扬起了几分,掩着嘴轻笑:“母亲忘了么,我与五皇子青梅竹马,幼时陛下来府里便同父亲说过将来要我做几位皇子之一的妃子,如今我已过及笄之年,正是嫁人的时候,何来我勾引五皇子一说?”
我蹙眉,顿了顿,望着母亲缓缓开口:“父亲没跟母亲说么?想来是忘了吧!”
我父亲那样一个人,怎么会同我母亲说呢?
我母亲在他眼里不过是个后宅的物件儿,哪儿有人会跟物件儿说话的。
母亲气得发疯,想打我却碍于嬷嬷在,只好停了手,一双眼睛淬了毒似的看着我。
傅袅袅高昂着头:“算了吧娘,您别怪姐姐了,姐姐可是汴京第一美人,哪个男人看着这张脸能不动心?更何况姐姐何须去勾引男人,只要姐姐勾勾手指头,莫说一个男人,就算一群男人那不也眼巴巴地跟上来了?五皇子也是一时被她迷了心窍。”
三言两语不仅把我贬低成了以色侍人的花瓶美人,还让人以为我真的勾引了五皇子。
似是想起了什么,母亲收回手,不屑地瞥我一眼:“你是乖孩子要洁身自好,可千万别学你姐姐。”
我低笑了声:“母亲说的是,妹妹可千万别学我,毕竟这泼天的富贵可不是谁都能学来的。”
母亲气得脸红脖子粗,咬牙切齿却又对我无可奈何。
我可太喜欢看她这副样子了,出生十六年,还是头一次呢!
傅袅袅扶着母亲,路过我时眼角皆是挑衅。
“看你能得意到几时!”
我勾起了一个微不可察的笑:“自然是能得几时是几时。”
5
有皇宫里的人在,母亲见拿捏不了我,便一门心思扑在了傅袅袅身上。
木香告诉我,这几日傅袅袅都在偶遇五皇子。
有时候是去茶楼喝茶听曲,有时候是扮作男装去诗会吟诗诵词,又或者打扮得妖里妖气去五皇子去的那家春楼里跳舞。
她出口成章,但凡念出的诗句必定精绝人寰,她舞姿曼妙,即便蒙着面纱也叫人心生向往。
一日她女扮男装从府里爬墙“出逃”,恰好遇上路过的五皇子。
见她在墙头吓得瑟瑟发抖,进退两难,五皇子怜香惜玉的心立刻蠢蠢欲动,翻身上墙,英雄救美把她抱了下来。
两人一落地,傅袅袅便含羞带怯地感谢他相救,并邀请他一道去登月楼品茶。
五皇子满眼惊艳一闪而过,当即笑着同意了。
自古英雄救美人,美人必以身许之。
傅袅袅主动邀约,五皇子也没拒绝。
眼见好事便成了一大半,我立刻唤来木香,吩咐她们无论贵重程度,东西大小,务必要把五皇子送我的东西以及皇帝赏赐的东西,全部清点整理好!
整理完确定没有遗漏以后,才趴在回廊栏杆上放肆大笑。
“五皇子救了她,你怎么这么开心?”
“府里要有喜事了,我自然开心。”我跳起身拍拍衣摆,迫不及待拉她去拿琴,“走,陪我去院子里弹琴去,你舞剑我弹琴!”
木香无奈地任由我拉着她的手在回廊上飞奔,风中只听得到我轻快的声音。
“明日,不,今日下午去叫汴京最好的绣娘过来给袅袅量体裁衣,库房里我存的那卷大红色云锦织缎也一并拿出来交与绣娘,务必要在本月月底前把衣裳赶制出来!”
“再从我私库拿些金银细软、首饰什么的,凑出二十担嫁妆,把我那对玲珑孔雀簪也添进去!”
“请柬用镶金楠木底,我镇国公府家大业大,女儿出嫁一定要风风光光的!”
十六年,整整十六年我从未像今天这样开心过。
五皇子由当今皇贵妃所出,与皇后所生的太子一直不对付。
如今储君未立,朝堂之上两方势力早已势如水火。
其实皇贵妃向皇帝提议五皇子娶我,一是逼我父亲站队,二来太子妃姿色平平,我汴京第一美人的名头摆在那儿,娶了我五皇子走出去有面子。
我受够了在我母亲手底下讨生活,她不是把傅袅袅捧在手心里么?正好我也需要个人把我的包袱接过去。
初见傅袅袅时我便心知她来者不善,她既然笃定了要与我争到底,那给她便是!
“若五皇子对她没那份心思,您做的这些岂不是白白浪费心思?”
我轻笑:“不会白费心思的。”
因为我啊,可不是什么烂好人,犯我者,我必诛之!
只有捧得越高,才摔得越惨!
6
初夏将至,傅袅袅的名声在汴京城里已有压了我一头的趋势。
人人皆说她是世间难得一见的才女。
她随意作的一首诗,才子们争相传阅,她研制出来的肥皂,千金难买。
就连德高望重的长公主也在太后面前夸她天真懂事。
她甚是得意,到我面前炫耀长公主赏赐给她的手镯:“汴京第一美人又怎样,不过是空有一副皮囊罢了,他们喜欢的不还是只有我一个人?娘是,长公主是,所有人都是。”
我朝她笑了笑,不可置否,提着芙蓉酥绕过了她。
我太过淡定,她反而生了气,气急败坏地叫住我:“喂!站住!我跟你说话呢!我告诉你我可是女主角,你最好给我安分点,别想动歪心思对付我!不然叫你吃不了兜着走!”
我侧身淡淡瞥了她一眼,眼中多了分怜悯:“你说什么便是什么吧。”
女主角?呵,难道不是她挑衅我在先?
它世之女,贱魂一条,困于莫须有的赞美高捧里,却妄图以女主的光环,拿捏他人命运,真是可笑。
芙蓉酥我送到了李姨娘手里。
“应当青娘上门感谢才是,怎敢劳烦大小姐亲自来寻我。”
我环视一周,目光落在不远处踢毽子的麟儿身上:“时间过得真快,记得你进府时我才到你肩膀,一转眼麟儿已经有七岁了。若是麟儿好些培养,将来功名傍身,我这个做姐姐的心里也欣慰。”
李姨娘循声看向麟儿,眼中是我从未体会过的温柔。
这才是母亲看孩子的眼神,而我母亲从未有过。
我勾了勾唇,眼神有些冷:“当初你与你姐姐一道进府,一同怀孕,却只有你顺利生下了麟儿。若你姐姐她腹中孩儿还活着,如今也和麟儿一般大了吧。”
李姨娘顿了顿:“这些都过去了。”
我笑了笑,拿起一块芙蓉酥放到了她手心里:“是啊,都过去了。可你甘心吗?用你姐姐与她肚中孩儿的死,换你和麟儿平安。父亲护得住你们一时,可护得住你们一世?”
想到我母亲的狠辣,她脸上的笑容彻底维持不下去了。
我母亲善妒,只要父亲的妾室传出怀有身孕的消息,她定要用尽一切手段阻止胎儿出生。
当初李青娘与她姐姐一道怀孕,把脉的大夫只说怀孕的是她姐姐,而且怀的是个男孩儿。
李青娘以为姐姐祈福为由,在佛堂闭门不出。
因而当她姐姐吃了大补之物,以至于胎儿太大难产,一尸两命的时候,她在佛堂平安诞下了我父亲的第一个儿子。
巧的是那些大补之物正好是我母亲叫人送到她姐姐院子里的。
如今麟儿身体健康,性格敦厚,她不愿与我母亲有冲突我也理解。
可我母亲真的能放任麟儿长大?
有些伤结痂了并不代表它不疼,有些人不主动出击死的只有自己。
她的抉择我可以等。
7
六月前府里出了两件大事。
一件是麟儿冲撞了傅袅袅,被她罚在烈日下站了整整一天,晚上回去之后发起了高烧。
另一件事是五皇子亲自登门来拜访我。
只不过他来时我正在给麟儿喂药,连续几天不眠不休照顾他,我已心力憔悴,未等他开口人就晕了过去。
醒来时五皇子坐在我床榻边的凳子上,看我的眼神有明显的心疼。
我强撑起身子要行礼,却被他按在了床上。
“上次母妃宣你时你见着挺好,怎么一个月不到,你的身子差成这个样子?”
我身子差是被我娘从小打出来的。
她这人惯爱做表面功夫,为了让我父亲相信她对我只是略施惩戒,她很少打我的脸。
小时候身上被她抽得亲一块紫一块,甚至被打得吐血了,她也不会叫大夫来看我。
她说我命低贱,不配叫大夫。
所以她把我扔在柴房里自生自灭。
若我侥幸活了那是我命硬,若我不小心死了,那是我活该。
麟儿生病这几日,我和李姨娘日夜不休地照顾,旧伤如风过境,我一下就倒了。
我蜷起手,咳嗽了几声,避开了他的问题:“殿下来寻我,可是为了与我退婚一事?”
五皇子一顿:“原来......你都知道了。”
我叹了口气,装出一副哀莫大于心死的模样:“这些日子袅袅时常与殿下您出双入对,每每见了您便要到我面前炫耀一番,我想不知晓也难。”
“是我对不住你。”
我心底暗笑。
这五皇子也是个没担当的,若他真的喜欢傅袅袅,此时此刻应该去皇帝面前主动提及与我解除婚约,而不是私自来寻我要求解除婚约。
不过是既想要博得个好名声,又想抱得美人归罢了。
所以他选择让我出面,主动向皇上说解除婚约的事,如此一来错不在他,把他和傅袅袅摘了个干干净净。
至于我之后会如何,他不会再考虑了。
既然如此,我倒要送他和傅袅袅一番大礼。
8
休息了好几日,绣娘那边来消息说傅袅袅的婚服已经做好了。
我盘算时日,是时候进宫了。
临行前我娘正在给傅袅袅做酥饼,听得我说要进宫,只是淡淡瞥了我一眼:“算你有自知之明!袅袅在外受了千般苦,你个当姐姐的让让她是应该的!等她与五皇子完婚,就该也给你寻一门亲事了,省得这么大年纪了还待在府里碍人眼!”
纵使这些年听过她无数刺耳的话,可当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我冷如剑铁的心仍旧刺痛了一下。
我弯起嘴角,问出了我最想问的一个问题:“母亲,您既然不喜欢我,又为何生下我呢?”
母亲凝视了我许久,最后皱着眉,一脸不耐烦:“要不是以为你是个男孩儿你以为我会生下你?一个不值钱的丫头片子。”
我一时间只觉得全身血液倒流,一种无力感席卷全身。
原来她厌恶我的理由竟然这么简单!
内心抱着的那丝侥幸心也被击得粉碎。
在她的催促中,我只身去了皇宫。
我把这些日子以来傅袅袅写的诗和她自被母亲带回来后发明的所有东西一一呈在了皇帝面前。
我说她天真烂漫,活泼可爱,有惊世之才,又与五皇子心意相通,我不忍棒打鸳鸯。
一字一句,诚诚恳恳,无一假话。
皇帝捧着她的诗集看,赞叹连连。
等我到了皇贵妃那儿,她却气得将手中茶水直接扔到了旁边的宫女身上:“简直荒唐!”
茶水打在鲜艳的衣摆上,晕出了一朵好看的花儿。
宫女们面如白纸,惊恐跪了一地。
我低着头,在她看不见的角度轻轻勾唇:“娘娘别气,是我无福,与五皇子缘分浅薄。家妹才是他心中的良人。”
贵妃气得不轻:“杳杳,曜儿只是一时迷了眼,你才是本宫认得儿媳妇,本宫会让他给个解释的。”
9
我到底没有等来五皇子的解释。
据说他与皇贵妃起了争执,被禁足在了皇宫。
五皇子是个彻头彻尾的草包,没有皇贵妃为他筹谋,他早就被皇帝舍弃了。
可傅袅袅不觉得。
她一口咬定五皇子将来可是要做皇帝的人,一定是我嫉妒她的皇后命,在中间作梗。
我躺在美人榻上像看傻子一样看着她:“你要这么想我也没办法。不过我好心提醒你一句,皇家娶亲看中的无外乎利益与权力。若我是你,现在一定会在陛下娘娘面前好好表现自己,让他们看到自己的价值。如果你的价值超过了我,他们不同意也会同意。”
傅袅袅若有所思:“我的价值自然高过你,我熟知上下五千年的文化,你一个娇生惯养的后宅女子哪能比得过我!”
傅袅袅果然手段了得,不出半月便在新一轮的科举考试中拔得头筹。
当日大殿上之上,她大放厥词:“臣女今日有能力站在这里,便是要告诉天下人,我不比男人差!姐姐能给五皇子的,我一样能给予!”
皇贵妃听到这句话,当场黑了脸。
可我只觉得好笑。
傅袅袅明明有能力与男子一争高下,所做之事却仍旧为了男人。
当她把自己摆在男人附属位置的时候,她那句男女平等,仿佛一句笑话。
皇帝爱才,又觉得她那番发言新奇,封她做了个有名无实的县主。
母亲高兴地摆了三天的流水席,还托人给父亲送去了书信。
这时木香靠记忆撰写的上辈子傅袅袅的诗集也进入了尾声,而傅袅袅真正身世的消息也从遥远的江南递到了我手里。
10
五皇子解除禁足后,在皇贵妃门前跪了整整七天。
皇贵妃无奈,只好同意了他与我退婚的事。
我父亲原先与他那新纳的小妾在江南游玩,尚有一月才归,却提前回来了。
得到消息的母亲喜上心头,特地梳洗打扮了一番,带着穿官服的傅袅袅早早去迎接。
原本是想得到父亲的喜爱与夸奖,却没想到盛怒的父亲甩了母亲一巴掌,又让下人扣住了傅袅袅。
母亲的脸上染上了愤怒:“傅雷安!你什么意思!她可是你亲女儿!”
父亲本就厌烦了母亲多年来的嚣张跋扈,不免力道大了些,将母亲打得倒在地上,吐出了一口血。
“我亲女儿只有杳杳!”
母亲用力拽过傅袅袅的头发,让她那张脸毫无保留地展现在了父亲面前:“你看看她这张脸,她怎么就不是你女儿了?”
傅袅袅虽然被揪得生疼,却适时做出一副委屈样子,落下两滴清泪:“爹爹你仔细看呀,我是袅袅啊!”
父亲一脸嫌恶:“你别叫我爹!我虽不知你用了何种妖法迷惑了我夫人,竟将你认成我早逝的女儿,但我可不是瞎的!你这些天冒用我女儿的身份,搅得我宅中不宁,先是罚得麟儿发了高烧险些身亡,后又使得五皇子与杳杳退亲!你以为我会放过你吗!”
我父亲对子女感情淡薄,对利益却是实打实的在意。
他可以任由我母亲残害后院子嗣,是因为他觉得有麟儿做将来继承镇国公府足够了。
他任由母亲欺凌我,是因为他觉得只要我不死,能够进入皇家做媳妇儿就够了,至于我过得好不好,他从不曾在意。
可是傅袅袅动麟儿,打我与五皇子婚约的主意却直接动了他的利益。
若傅袅袅真的是我早年走失的妹妹便罢了,可她不是。
她不过是我父亲兄长与一花魁所生的女儿。
而我父亲的兄长,在早年与我父亲争夺镇国公位置的时候因走私茶马罪被陛下赐了死罪!
我父亲平生最恨的便是与他兄长有关的东西。
傅袅袅还在狡辩:“我真的是父亲您的女儿啊!当年江南小镇,我说要吃糖葫芦,您一边斥责我说吃多了坏牙,一边还是给我买了一串!”
父亲上前一脚踹倒在她:“你给我闭嘴!”
我扑嗤一下笑出了声:“这是母亲告诉你的吧?许是母亲这些年思念小妹记忆出现了偏差,父亲那番话其实是对当时随同去的小妾所生的女儿说的。当年父亲他们回汴京的路上遇上了流寇,那小妾在逃亡途中为了保护父亲被杀了,女儿也死了。”
我父亲看似多情,实则无情。
在他心上能刻下一笔的人少之又少,那小妾与她生的女儿算在其中。
傅袅袅跪在地上,面色惨白。
提及旧事,我母亲瞪大了双眼,抓着头发看上去很痛苦。
我心中畅快不已,补了一刀:“母亲,妹妹当年可是被你亲手送到人伢子手里的,你忘了吗?”
“不可能!你骗我!一定是你骗我!”
我母亲状若癫狂,冲上来就要撕我,却被一旁的木香反扣住手腕,狠狠压在地上。
可是这就是事实。
她恨我,也恨我妹妹。
她得不到我父亲的宠爱,便迫切地希望生一个嫡长子巩固她在镇国公府的位置,可我和我妹妹都不是男孩儿。
尤其是我妹妹出生时伤了她的身子,让她无法再生育,所以她把一腔怨恨归在了我和我妹妹的身上。
她把我妹妹卖给了人贩子,又谎称我妹妹走失了。
回来后后悔了,却又把自己的错怪在我身上。
她的愤恨,她的怨气,她失去理智下卖了妹妹,这种极端的压力让她急需要一个宣泄口。
于是我成了这个宣泄口。
11
父亲进宫面圣,整整两日才出来。
出来时脸色阴沉,摔坏了书房所有东西。
半日后被关押的傅袅袅面色红润地出现在我面前。
她装也懒得装了,一脸嘲讽地走到了我面前:“呵,我爹是你叫人找回来的吧?我的身世也是你胡诌的骗我爹的。其实你就是嫉妒我嫁给五皇子,所以拼了命地从中作梗阻止我嫁给他。可我天生是主角,父亲不承认我没关系,五皇子对我的爱足以让他对抗所谓身份和门楣。你做了这么多,五皇子可曾多看你一分?他现在可是爱我爱得要死呢!你机关算尽,仍旧给我做垫脚石。”
看着她如此自信,我简直一言难尽。
我轻笑了一声:“听说你的婚期定在八月初二?倒是个万事皆宜的好日子。”
傅袅袅不明所以,我勾起唇角,直径绕过她,带着木香去看我那已经疯癫的“好”母亲了。
母亲被父亲从主院赶到了西院住。
那里是被她害死的小妾的住所,她也曾把我赶到那里住过,如今居住的人成了她。
院子里没有下人,冷冷清清的,只听见母亲在那里发疯骂人的声音。
我正准备推门,恰好遇上了提着吃食的李姨娘。
麟儿近些日子长高了不少,小小年纪又得到了太傅的赏识,父亲高兴之余时常去李姨娘的院子。
我看她精神不错,朝她打了个招呼:“母亲得了失心疯,除了你我没人愿意来这儿,倒劳烦你平日照顾她了。”
李姨娘摆了摆手:“这些都是青娘该做的。”
我与她相视一笑,退开半步,把门内的光景交给了她。
当初经我点拨后,她经过一番思索, 将母亲残害后院以及针对麟儿与她的事写成了万字书, 一道递给了远在江南的父亲。
当然,我母亲在父亲回来后得失心疯也是她的杰作。
死怎么可能会抵消我母亲做过的一切?
让她求生不得, 求死不能,终日在悔恨,自责中受尽折磨,才是对她最大的惩罚。
我一点不可怜她, 这一切都是她咎由自取。
12
傅袅袅与五皇子的婚期终于到了。
应她的要求我亲自送她上花轿。
她如愿以偿地当上了她的五皇子妃。
只是位置还没捂热,南方就发了秋季水患,澧堤溃堤, 百姓死伤无数。
正巧,澧堤蹭是由五皇子负责督建。
木香告诉我, 说在她上一世的记忆里, 澧堤溃堤后是我彻夜不休, 想出了解决办法交给五皇子。
可没想到他转头把我的方法告诉了傅袅袅, 于是傅袅袅带着我的方法去往大殿, 解决了困局, 甚至得了个天降神女的名头。
这一世没有了我, 皇帝震怒,直接将五皇子贬为庶民。
傅袅袅仓皇之下说自己有办法, 皇帝给了她两天时间, 若想不出来方法,便是她欺君罔上。
而她的方法就是来找我。
可惜了这会儿我早在了去南方的路上,她扑了个空。
就在这个要紧要关头,皇帝的早年的夫子, 远在寒山闭门不出的瀚渊老先生击鼓鸣冤,到了大理寺。
状告傅袅袅剽窃他写的诗。
原先给傅袅袅叫冤的才子们纷纷崩溃,并用笔墨大骂她不知廉耻。
真是眼看她起高楼,眼看她楼塌了。
13
傅袅袅行刑那日我正好抵达南方。
下了很久的雨, 地上也泥泞不堪。
我雪白的鞋袜踩上去, 很快脏得不成样子。
木香为我撑着伞,看着流离失所的百姓们,流了泪。
“哭什么呢, 哭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我摸摸她的头,眼中皆是慈爱:“和我一起想办法好不好?妹妹。”
木香愣了一瞬, 扔下伞抱着我哭得更凶了。
大颗大颗的眼泪诉说着无尽的委屈和思念, 和雨水融为了一体。
其实我早就知道她才是我的亲妹妹。
我的妹妹背后有个小小的蝴蝶胎记,我曾逗她说, 她一定是天上的蝴蝶仙子下凡。
既然话本子里写我必须要与拥有“傅袅袅”这个名字的人为敌, 那随便一个人都可以,只要不是她。
她那么可爱,我怎么舍得和她为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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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像她口中上一世, 想出了办法,解决了水患。
水患过后瘟疫横行,她以所学岐黄医术救民有功。
当地百姓给我们立了庙, 称我们为显德神女。
皇帝龙颜大悦,为我们赐下宅邸,封太平与永昌两位异姓公主。
着史书,名留青史。
我与妹妹是直上九天的凤, 是翱于九野的鹰,当护国之鸿运,当万古长青。
垫脚石?呵。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