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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9 节 楼兰月影

第 49 节 楼兰月影

我是侯府童养媳。

处处赔着小心,处处讨人嫌。

小侯爷自有心上人。

甚至不惜推我出去替他的心上人顶罪,害得我声名狼藉。

名声坏透了的我,彻底摆脱道德枷锁,放飞自我。

可小侯爷却哭着求我回头。

1

侯府后院有两个扫地丫鬟在嚼舌根。

一个说:“小侯爷本就不喜欢归雁阁那位,如今她受了伤,身上肯定留疤,纵然成婚,只怕小侯爷也不会碰她。”

另一个说:“侯府早已今时不同往日,小侯爷又得公主青睐,前途不可限量,又怎会真的被一纸陈年婚书所限,娶一个孤女。”

两个人说着说着便凑到一起,细声说起府上的一些风言风语,笑声促狭。

早春的微风吹在身上,刺骨寒凉。

我静静立在一丛足有一人高的蔷薇花后听她们嚼舌根。

直到细碎笑声中隐约露出一句:“我看归雁阁那位铁定活不长……”

“嘘!慎言。”我紧了紧身上的披风,微笑着从蔷薇花后面转出来。

那两个扫地丫鬟一怔,迅疾跪倒在地,瑟瑟抖成一团,脸都快要埋进尘埃里去。

我勾起唇角,柔声安慰:“不用害怕,你们说的是实话,没有错。”

可她们抬头看了一眼,反倒抖得更厉害了。

我笑笑,转身打算离开。

却见小侯爷崔景晏不知何时出现在我身后,面色阴冷,显然动怒。

我莞尔。

原来这两个丫头抖成这样不是因为嚼舌根被我这个正主听见,而是因为畏惧崔景晏。

很不幸,我就是她们口中说的那位归雁阁孤女。

而崔景晏,是承恩侯府的小侯爷。

我们两家原本门当户对,自幼定下娃娃亲。

只不过,我七岁那年父兄皆战死沙场,母亲经受不住打击很快撒手人寰。

偌大的镇国将军府,只剩下我一个遗孤。

承恩侯府迫于公议,由老夫人出面将我接到身边亲自教养,并且允诺婚约不变。

等到我及笄之后,便让我和崔景晏如约成婚。

就这样,我成了侯府童养媳。

可惜,时过经年,当初我父兄舍身退敌的壮烈已成昨日云烟。

老夫人也早已病逝。

如今,我早过了及笄之年,婚事却迟迟无人提起。

可即便如此,只要我还活着就是他崔景晏的未婚妻,轮不到两个奴才鄙夷。

更何况是公然议论主子的心意。

这两个丫头今日恐怕免不了一顿责罚。

我一向不喜这样的场面,遂向崔景晏作了一礼,打算先行离开。

可他却忽然伸手拦住了我的去路,用从未有过的温柔口吻说道:“既然受了气,总要出掉才能舒心。”

随即吩咐侍卫将那两个丫头拖到柴房乱棍打死。

我猛地一惊。

崔景晏人虽冷傲,但对待下人一向不算严苛。

为了一点口舌之过,便下令将人打杀,实在反常。

相对坐在荷花池的凉亭里,隐约还能听见她们一声高过一声的凄厉惨叫。

崔景晏云淡风轻地品茶,我却只觉冷汗浸透衣衫,后背的烫伤也越发刺痛。

终究忍不住开口求情。

没想到他微微挑眉,竟然好心情地松了口:“阿盈既然不忍,那便饶她们这一回。”

崔景晏,他这是在卖人情给我?

恢复安静的侯府花园,一片春光大好,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

可我知道,这平静背后,波涛汹涌。

2

三日前,侯府举办赏春宴。

侯夫人却命人传话,让我留在归雁阁安心绣嫁衣。

我知道,是因为成安公主也会前来赴宴,所以她不希望我出现在宴会上。

两年前的秋狩,崔景晏从猛虎爪牙之下救回成安公主。

自那以后,她便倾心崔景晏,而且从未掩饰过自己的爱慕。

她明媚张扬,底气十足,能把崔景晏缠得没脾气,却压不住嘴角的笑意。

而我谨小慎微,总想着讨好所有人,最后越发不招人待见。

崔景晏大概也是喜欢她的。

所以,他一次也没有提过自己早有婚约在身。

他像所有人一样,选择性地将这件事遗忘。

可赏春宴上却出了一件丑事。

靖王与府上三小姐崔宝珠双双中了催情药。

在药物刺激下,崔宝珠死死扒着靖王不放。

而靖王为了保住自己的清白,用残存的理智破门而出,跳进了门前的荷花池。

众目睽睽之下,崔宝珠颜面尽失。

解毒之后,为了泄愤竟然冲进我的归雁阁好一番打砸,还将我推倒在地,后背磕在了炭火上,烧伤一片。

原本,以侯府的势力将这件事轻松揭过,不是难事。

可靖王回去之后,思来想去还是咽不下这口气,竟然将事情捅到了陛下面前。

谋害皇子可是大罪,何况他是陛下最为宠爱的皇子。

于是下令彻查。

现在,侯府不得不给出一个合理的交代。

其实事情很简单,相信崔景晏早已洞悉真相,也掌握了证据。

侯府大小姐早年嫁给了大皇子,而靖王是大皇子的主要竞争对手。

此番,成安公主和崔宝珠自作主张,打算来个一石二鸟之计。

他们给靖王下药,引他到我的归雁阁,想等我们做下错事后再来个捉奸在床。

这样一来,不仅能名正言顺废除我和崔景晏的婚约,还能顺带抹黑名望极高的靖王。

那天,靖王面色潮红闯进归雁阁看到我的瞬间,就明白了下毒之人的用意。

他挥手叫我快走,打算自己硬扛。

可只要他人在归雁阁被发现,无论如何我都脱不了干系。

我当即让他出去,抄近路去附近的一处阁楼,我会帮他找到解药。

他去了。

我也给他送解药了。

可等我赶到时,却发现他已经跳进了荷花池。

至于崔宝珠到底是如何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至今无人知晓。

崔景晏今日主动向我示好。

是想让我出面顶了罪名。

靖王与成安公主一向不和,如果被他抓住把柄,定然撺掇陛下狠狠责罚公主。

而妹妹宝珠若是因此坏了闺誉,将来必定亲事艰难。

他要我站出来,主动承认那盘加了催情药的糕点是我为他准备的,只为逼他早日与我成婚,不想却被靖王和三小姐误食。

原来,他一直十分清楚我们早该成婚的。

我颤声问他:“那我的名声呢,不重要吗?”

他罕见地握住了我的手,端的是推心置腹:“我们早有婚约,只要我心里知道你是清白的,旁人怎么说又有什么要紧。”

他说我们夫妻一体,该以侯府为重,为大局考量。

他甚至不惜承诺等这件事平息之后,就与我成婚。

说是三个月后就有黄道吉日。

真是好大的牺牲。

我猛地将手抽回来,冷声问道:“如果我不愿意呢?”

他垂下眼睫,薄唇轻启,字字如刀:“愿意也是你,不愿意也是你。”

这件事牵涉皇子,随便推个下人出来顶罪没什么说服力。

何况,事情发生在我的归雁阁附近。

把我推出去,的确能毫无代价地平息事端。

陛下顾念我父兄的功劳,自会选择息事宁人,即便怪罪,也与侯府无关。

侯爷和夫人已经决定了。

崔景晏不是在与我商量,他是来通知我的。

侯夫人那里有一整套家法,能把人折磨至死却验不出一点伤痕。

给我的选项,只有主动承认,或者屈打成招。

3

当年,我父兄战死之后,母亲便存了死志。

那天晚上,她亲自下厨做了一碗我最爱吃的阳春面,笑着看我吃下去,然后轻声哄我睡觉。

临睡前,她将一块玉佩塞进我手里。

叮嘱我将来去了承恩侯府一定要乖顺,见谁都要笑,尤其是小侯爷崔景晏。

他是我未来的夫君,是会护我一辈子的人。

那块玉佩便是我们订亲的信物。

睡意蒙胧间,我嘀咕着:“知道了,娘亲,我最爱笑了。”

可等我睡醒,却傻眼了。

娘亲抱着爹爹的牌位躺在庭院的梨树下,周身早已冰凉。

我木然站着,只觉脑也空空,心也空空。

可我记得娘亲的叮嘱,她要我笑着走下去。

我便努力地笑,哪怕眼泪连珠串地掉,也要尽力扯起嘴角。

第一次在侯府见到崔景晏时,我其实并不大懂婚约的含义。

只记得娘亲说过他会是护我一辈子的人,我要对他笑,对他好。

他虽长得玉面桃腮,却少年老成,不苟言笑。

盯向我的凤眸很是冷冽。

我不敢走近他,只敢扯着嘴角露出讨好的笑意。

那样的笑容一定比哭还难看。

他嫌恶地走开了。

我在侯府过得十分谨慎。

娘说侯夫人与她是手帕交,情谊深厚,定会善待于我。

可我总觉得她看我的眼神透着意味深长。

三小姐崔宝珠更是处处与我较劲。

即便是她明确表示不喜欢的东西,但只要给了我,她也一定要抢回去。

亏吃得多了,我便深知寄人篱下,不可强出头。

不仅处处让着她,还要笑着让她。

有一回,崔宝珠命令我上树帮她掏鸟窝,我也上去了。

可下来时脚下一滑,直直坠落。

树很高,我以为自己死定了,没想到崔景晏忽然出现,将我接住。

双双倒地时,他还牢牢将我护在怀里,自己贴着地面。

那一天,我哭得很厉害,是笑着哭的。

原来娘亲没有骗我,他真的是会护住我的人

从那天起,我终于觉得自己不再是天地间的一只孤雁。

我也有了寄托。

整整十年,我一心一意对他好,温温柔柔冲他笑。

可他却始终淡淡。

我告诉自己,他生性如此,不喜与人亲近,等到成亲之后便好了。

我精心为自己绣制嫁衣,亲手制作大婚时佩戴的头冠,每一针都很谨慎,每一颗珠子都精挑细选。

只为成婚那日,掀开盖头,能博他会心一笑。

现在,我后背上是丑陋的灼烧,绣到一半的嫁衣和头冠也在三天前被崔宝珠损毁殆尽。

而崔景晏,以成婚为诱饵,亲手熄灭了我想与他成婚的热切。

4

如他所料。

我主动认罪之后,陛下沉默良久。

他终于想起镇国将军还有一个孤女养在承恩侯府。

不仅没有怪罪,还督促侯府尽快准备大婚,又赏赐了不少珠宝玉器,以示安抚。

我进宫谢恩时,靖王远远看着我,笑意十分耐人寻味。

“你输了。”他用口型对我说道。

我凄然一笑,折身走上漫长宫道,心如死灰。

是,我输了。

赏春宴次日,靖王潜入归雁阁,质问我为何不知好歹,要将崔宝珠诱去阁楼,险些害他酿成大错。

他心高气傲,看不上崔宝珠,也不屑与侯府联姻。

我垂眼轻笑:“娶了她,对你也是有利的,不是吗?”

承恩侯一向以纯臣自居。

论理,在皇储未定之前,侯府是不该将女儿嫁给任何一位皇子的。

可是当初大小姐与皇长子看对了眼,以死相胁也要嫁。

这才逼得侯府早早站队大皇子。

所以那天我索性将计就计,想借机促成靖王与三小姐的婚事,让侯府的立场重新回归中立。

对于靖王来说,多一个朋友,总好过多一个敌人。

可他却满脸讥笑:“你算盘珠子都快蹦我脸上了。这样一来,将来不管谁继位,崔景晏都是国舅,荣耀依旧。就是不知,你这样费心为他筹谋,值与不值?”

我梗着脖子嘴硬:“我们自幼定下婚约,又是青梅竹马一起长大,自然是值的。”

他看着被砸得稀烂的屋子,还有因为灼伤后背,只能独自趴在床上的我,差点笑出了声。

转身跳窗离去。

当天便将事情捅到陛下面前。

我知道,他多少有些看不惯我。

想教我做人,逼我认清现实。

我认输了。

崔景晏眼里心里都没有我。

以前没有,以后也不会有。

我和他之间,不存在夫妻一体。

如今,他保住了他想保住的人,苦果由我来吞。

虽然陛下没有怪罪,但这件事情以最快的速度传遍京都。

现在大街小巷都在议论我迫不及待想嫁给小侯爷,连催情药这种下三滥的手段都使得出来。

是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下作女人。

侯府门口。

我刚下马车,便有人朝我扔臭鸡蛋,烂菜叶,嘴里骂着:“砸死你这个不知廉耻的坏女人!”

公主和崔宝珠恰好出门,见状捂嘴大笑。

众人见侯府不仅没人管,就连公主和小姐也驻足看热闹,越发骂得起劲。

我顶着满身脏污,仰头看着侯府一尘不染的门楣,只觉十分可笑。

阿娘和我,都很天真。

竟然真的相信会有人无条件护我周全。

我来侯府十年了,到今天才明白过来。

这世上早已无人护我。

要想好好活着,只能靠自己。

5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归雁阁的。

只知道鸡蛋液沾在头发上,极难清洗。

如今在我身边伺候的,除了一个年迈的张嬷嬷是从将军府带过来的,旁的都是侯府下人。

自从老夫人去后,已经越发叫不动她们了。

张嬷嬷只好自己颤巍巍打了清水一缕一缕帮我清理发丝。

几个丫鬟倒在廊下嗑瓜子说闲话。

说是我走后,竟有个不长眼的小侍卫跳出来骂了公主和三小姐。

说她们金玉其外败絮其中,欺辱名将遗孤,早晚遭天谴。

公主震怒,下令将他打死。

不过他运气好,打到一半小侯爷回来了,就没继续打,只是扔到柴房任他自生自灭去了。

张嬷嬷哀声叹了口气:“这孩子,何必呢。”

是啊,何必呢。

没人能叫醒装睡的人。

谁都知道我身后无人,可以随意欺辱。

他这样,无非是白白舍了一条命。

是夜,我轻车熟路摸到后厨,生火烧水煮了一碗阳春面,去了柴房。

那个为我出头的小侍卫躺在地上,奄奄一息。

“还能起来吃东西吗?”我问他。

他闻声,艰难睁开双眼,挣扎着爬起来,嘶声道:“能!饿!”

我将碗筷递给他,自己则坐在了一旁的柴堆上,看他呼噜呼噜大口吃面。

崔景晏喜欢深夜读书。

担心他半夜饿肚子,这样的阳春面,我一碗一碗不知往他的书房送了多少。

可他从来不屑一顾。

这少年却吃得很香,连面汤也喝得干干净净。

他被打得很惨,满身血污,双眼乌青,脸也肿了半边。

可他咧嘴笑着向我道谢的样子,却比今夜的月光还要干净明亮。

“你不怕死吗?”我问他。

他毫不犹豫道:“当然怕!但我见不得她们那样欺辱人,没有大将军和少将军英勇退敌,哪有她们在这嚣张跋扈的好日子。更何况……我知道你不是她们说的那样,你是个好人!”

“嗯?”

他有些难为情地笑了笑:“小姐不记得了,三年前你从门房脚下救过一个小乞丐,还给了他两吊钱。”

原来如此。

所以他后来设法进入侯府做了侍卫。

可惜,现在他不能继续留在这里了,公主和三小姐迟早会要了他的命。

他说他叫李蔚。

我问李蔚:“你想不想从军?”

他眼前一亮,说:“怎么不想,我从小就崇拜温将军,躲在茶馆听说书的人讲温将军如何杀敌,都忘记去要饭了。”

“那你就去温将军的旧部从军吧。”

他竟然又犹豫起来,嚅嗫着说自己好不容易才进入侯府,想留下来保护我。

“先保护好自己,才能保护别人。”我不由分说,将他拉出柴房。

后花园的角落里有一处狗洞。

我将身上的首饰全部摘下来给他做盘缠,最后又将一支木簪塞进他手里:“这只簪子不要丢了,它可以保你在军中畅行无阻。”

月光如织。

眼看少年握着簪子,眼含热泪从狗洞爬了出去。

我终于放心。

人生在世,谁人不难?

愿我们,都能自救。

6

“你深夜煮面,也是给他的?”

身后忽有一道声音凉凉传来。

回头一看,竟是崔景晏。

也不知他在那里站了多久,面色阴郁,显然十分不悦。

确认李蔚已经逃走之后,我反问道:“不可以吗?”

“你说呢?”他冷冷睨着我,带着审视。

“小侯爷何时这般吝啬,连一碗面也要计较?”我笑意嘲讽。

他忽然上前,捏紧我的手腕,凉声道:“温盈,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后背因为灼伤时时刻刻都在刺痛,心里也漏着风,我竟并不觉得腕上有多吃痛。

迎着他恼怒的目光,我倔强着一遍遍重复:“我不知道。”

他气恼至极,猛地甩开我的手腕,让我险些一个趔趄摔倒在地。

而他早已转身离去。

夜风将他最后那句“再有下次,谁拿了你的面,我剁了谁的手。”衬托得格外肃杀。

我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只觉得他越发不可理喻。

直到他的近侍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低声冲我抱怨:“小侯爷怕你生气,一直惴惴不安,听说你又去厨房煮面,才放下心来。结果满心欢喜等到后半夜,你却把面给了别人。”

我终于哑然失笑。

事到如今,他竟然还以为我会在深夜精心煮一碗面送给他。

多年来,我赔着笑脸,忍气吞声的样子到底是有多廉价,才会让他生出这样的错觉。

实际上,他从来就没有看上过那碗面。

不是吗?

7

声名尽毁,万人唾弃的好处就是,可以彻底挣脱道德礼仪的枷锁。

从前觉得千难万难的事,现在都可以理直气壮地说出来。

当初被接进侯府时,我还太小。

温家又没有别的近亲,所以将军府遗留的产业全都交由侯府一并打理。

现如今,我已经长大。

侯府早该把属于我的家业交还给我。

可惜,如同那一纸婚约无人提。

这件事,照样被他们选择性遗忘。

我特意选在侯夫人的生辰宴上当众提出这个要求。

满堂宾客,议论纷纷。

侯府上下,脸色十分精彩。

崔宝珠白眼几乎翻到天上去:“怎么那么不要脸,你不是做梦都想跟我二哥成婚吗?怎么,婚还没成就想分家?”

我泰然自若:“如果要回属于自己的东西就叫不要脸的话,那这脸不要也罢,你想要就给你吧。”

此话一出,坐在席位上的靖王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崔宝珠羞愤得面色发紫。

侯夫人示意她闭嘴,摆出一副柔善面孔粉饰太平。

说是我母亲交代过,将军府的财产全算我的嫁妆,这些年早已和侯府产业混在一处,密不可分。等大婚过后,我学会执掌中馈,她自会连同侯府家业一同交给我打理。

这些话哄哄过去的温盈不仅没问题,甚至还能让她感激涕零。

但现在不管用了。

我学着她皮笑肉不笑的样子,冷声道:“我和小侯爷还未成婚,即便已经成婚,自古以来,嫁妆都是一个女子孤身在夫家安身立命的底气,应该由她自行支配,岂能与夫家财产混为一谈。夫人也不想让外人以为堂堂侯府日常花销里竟有儿媳的嫁妆吧?”

这些年,侯府过得十分奢侈,吃穿用度全是顶尖上品。

大小姐出嫁那日,十里红妆,奢华堪比当朝公主。

温家虽是将门,但我父兄征战多年,战功无数,光是陛下赏赐的田产商铺每年收益便十分可观。

若非欺我年幼,挪用了温家财产,又岂能这样十年如一日地花钱如流水。

而我却只能领着月钱,过得像个来侯府打秋风的。

以前我不敢想,想了也不敢提。

怕伤了和气,日子更加艰难。

现在,我臭名昭著,无所畏惧。

更何况,我必须要回温家的一切,才好为自己打算。

崔景晏从头到尾一言不发,只是怔怔盯着我。

好像从来没有认识过我一样。

侯夫人将手中茶杯重重放在桌上,暗示他出言管管。

崔景晏这才如梦初醒,温声劝我:“阿盈,今日是母亲大喜的日子,又有诸多宾客在场,此事容后再议吧。”

“正是因为今日有诸多宾客在场,有个见证,此事才好办。”我毫不退让。

他还想再说些什么。

无奈靖王忽然开口:“镇国将军父子为国战死,将军府的资财是温小姐最后的倚靠,合该由她自己掌握,本王今日愿做这个见证。”

承恩侯是个老狐狸,一直一言不发,任由女人辩驳,自己作壁上观。

眼见靖王开了口,这才站出来当和事佬,表示理应如此,马上就办。

我躬身一礼:“那就有劳夫人了,我在归雁阁静候佳音。”

侯夫人看我的眼神可谓怨毒,崔宝珠更是恨得牙痒痒。

从前我最怕惹她们不快,总是能忍则忍,能让则让。

却被欺负得更狠。

一朝放下,才欣然发现忍一时并不会海阔天空,进一步才能神清气爽。

我告退离开后,崔景晏竟然追了上来。

他在我腰间看了又看,才试探开口:“阿盈,许久不见你佩戴那块玉佩,是丢了吗?”

他说的玉佩,是我们订婚的信物。

自从阿娘将那块玉佩给我之后,我就一直挂在腰间,从未有一天取下来过。

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再佩戴那块玉佩的呢?

大概是崔景晏提出让我出面顶罪那天开始吧。

忽然就不想碰它了。

其实,同样的玉佩,崔景晏也有一块。

但他一次也没有戴过。

我坦然摇头:“没丢,只是不想戴了,你不是也从来不戴吗?”

他无言以对。

只是幽幽盯着我,目色凄然。

8

我用了十年时间,明白崔景晏和侯府并非我的归宿。

万幸,我的人生还有很多个十年。

我要替父兄,替阿娘照顾好他们的温盈。

我会成为自己的归宿。

侯夫人将温家的田宅铺子藏品等等资产理出清单交还给我那天,崔宝珠派人在归雁阁放了一把火。

这个草包总能在不经意间帮我一把。

其实他们刚点完火,张嬷嬷就发现了。

但我不让她灭火。

刻意等了许久才拉着她跑出去,四处叫人。

那天刮南风,火舌很快舔上屋顶,迅速将整个归雁阁笼罩。

虽然被闻讯赶来的崔景晏带人扑灭,但里外熏得漆黑的归雁阁已经不能再住人了。

我趁机提出搬离侯府,出去找个宅子暂住。

崔景晏原本正在检查我手上的划伤,闻言猛地抬头看我。

眼中似有什么东西悄然破碎。

他颤声道:“阿盈,没有这个必要,侯府还有很多地方可以住。”

我凑到他耳边,语带讥讽:“不用了,再有下次,我怕真的被烧死。”

而崔宝珠已经嚷嚷开了:“赶紧走,有本事别回来!刚抢回点财产就狂上了,小心有命抢没命花……”

她并未说完。

因为崔景晏忽然回身狠狠扇了她一巴掌,并且叫她滚出去。

她长这么大,何时受过这种委屈。

当即闹得天翻地覆。

扬言崔景晏不向她道歉,她就去投湖自尽。

侯府上下乱成一锅粥。

就连成安公主也收到消息赶了过来,拉着崔景晏的衣袖,语气娇嗔:“景晏哥哥,你就给宝珠道个歉吧,她可是你的亲妹妹啊,你怎么能为了一个外人打她呢。”

崔景晏第一次没有给她好脸色,而是冷声表示这是侯府家事,让她不要瞎掺和。

公主桃李之面,霎时惨白。

最后侯夫人一锤定音。

她抱着哭得直打颠的崔宝珠,一脸无奈道:“闹成这样,你想搬就搬吧,出去静一静也好。”

崔景晏不同意。

但是除了他,所有人都同意。

少数服从多数。

我立刻着手收拾东西。

好在我屋里贵重物品并不多,要紧物件我早已放进防火的乌木箱子。

所以很快便收拾好。

崔景晏看着被弃置在角落里连绸带也没剪开的大红嫁衣,凄然问道:“你不会再回来了,是吗?”

我朝有女子亲手为自己绣制嫁衣的习俗。

我精心绣制多年的那件嫁衣前些日子被崔宝珠撕毁了。

崔景晏为了哄我顶罪,重新送了一件。

怕三个月时间绣不完,还特意选了一件绣制好的,只需自己添些珠饰即可。

不过,从送过来到现在,我碰也没有碰过它,更加不可能带走。

我将那块玉佩放进他手里,无悲无喜:“崔景晏,我自知配不上侯府的门楣,也不想误了你的前程。

“替罪那件事,就当我还了侯府十年养育之恩。

“婚书我已经撕了,玉佩也还你,从今往后,我们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他托着玉佩,目色泫然。

他说:“阿盈,我们何至于此?”

何至于此?

可能从一开始就是错的吧。

9

温家旧宅早已被侯夫人做人情半卖半送出去。

我只好带着张嬷嬷租赁了一个干净雅致的小院暂居。

侯府还回来的田庄铺子,还有折算回来的银票够我余生富贵了。

从今往后,我和承恩侯府再无任何瓜葛。

安置妥当后,我和张嬷嬷上街采买。

她笑得很开心,就连早已弯曲的背脊都挺直了。

看到卖糖葫芦的,坚持要用自己的私房钱买一串给我吃。

她从我出生起就负责照顾我,幼时每回带我上街都会用自己的工钱为我买零食。

这些年,她跟着我寄居侯府,没有说过一句怨言。

十年时间,我长大了,她却老了十岁不止。

从前我眼里只有崔景晏,从未回头看过。

如果我回头看,就会发现。

其实,我并非孤雁。

阿嬷的爱也很珍贵。

我把小院朝南的屋子分给阿嬷,她关节会痛,需要暖和的房间。

起初她怎么也不肯。

直到我哭着说自己只有她了,我希望她能陪我很多很多年。

她才含泪点头。

我们在小院的日子过得十分舒心。

每天早晨手挽手上街买菜。

阿嬷与菜贩讲价时,我在她耳边悄悄说:“不用讲价,我现在很有钱。”

她也凑到我耳边,悄悄说:“买东西哪有不讲价的,必须讲!”

然后用省下来的几文钱买糖葫芦。

我们一人一串。

她说那是她讲价赚回来的,吃起来格外的甜。

我深以为然。

阿嬷做饭的手艺也很好,她现在不许我进厨房,还说只要有她在,以后都不许。

我后背的灼伤已经开始结痂,脸也养得圆润起来。

闲暇时便坐在院里的葡萄架下读书,有时也会拨两下琴弦。

阿嬷还捡了一条小黄狗,每日在我脚边打转。

我们的小院十分热闹。

竟惹得邻人特意架了梯子站在院墙边和我打招呼。

我抱着小黄狗,看着院墙外的人,十分诧异:“怎么会是你?”

靖王笑得揶揄:“我也想问,怎么会是你?”

恰好阿嬷端菜上桌。

他跳过来,毫不客气地就着糖醋小排吃了两碗大米饭,还意犹未尽。

他说自己为了躲清净,特意在坊间置了宅院,用来读书会客。

不想我竟然搬到了他隔壁。

我很苦恼:“怎么会这么巧。”

他也叹气:“这处私宅我一向藏得很好,不想竟然暴露了,难办啊。”

我被他的眼神盯得发虚,不由警惕起来。

他却忽然大笑:“你不会以为我想杀人灭口吧?”

我!

不,你不想,是我想!

靖王在朝中坊间名望都很高,人人提起他都是端方君子,谦和有礼。

可我总觉得那是他想让别人看到的样子。

实际上,他巧捷万端,深不可测。

但他是个好人。

一连多日,只要闻到饭香,他便翻墙过来蹭饭。

说是王府送过来的饭菜都凉了,根本无法下咽。

阿嬷十分高兴自己做饭的手艺有人吹捧,每天换着花样做各种好吃的。

有一日,他吃完饭忽然问我:“你知道崔景晏最近在做什么吗?”

“不想知道。”

“你最好去打听一下。”

他说着便翻墙而去。

可我并不想去打听什么。

没了我这个绊脚石,崔景晏必然与成安公主佳偶天成。

而我,绝不会再为崔景晏流一滴眼泪,费半分心思了。

10

翌日一早,我睡醒时发现天已大亮。

可家中一片寂静。

平常这个时候,阿嬷早已忙碌起来,小黄狗也在院中叫唤。

有些不对劲。

我犹疑着推开房门,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一定发生了什么可怕的事,

我的心几乎堵到了嗓子眼,眼泪也早已模糊了双眼。

拎着千斤重的腿,一步一步往前走去。

我看到小黄狗倒在了院子里,身下一片血泊。

阿嬷的房门大开着,可我怎么也不敢去看。

只觉浑身发软,顺着墙坐在了地上。

那些血腥味就是从里面散发出来的。

我想,我大概是永远失去她了……

院门忽然被推开,潮水般涌进来很多人。

有个男子将我从地上拉起来,按进怀里。

他在我耳边沉声说道:“阿盈,我向陛下求了赐婚的圣旨,我们成婚吧。从前是我不好,我没有看清自己的心,委屈了你,以后我一定好好照顾你,事事以你为先。”

原来如此。

原来,崔景晏一直在求陛下下旨赐婚。

他求到了圣旨。

所以,我的阿嬷和小黄狗没了。

有人不希望我们成婚,在他拿着圣旨来找我之前,派人来索我的命。

来人以为住在南厢房的一定是我,天太黑,未曾细看便动了手。

出去时惊扰了小黄狗,又顺手捅死了它。

我挣脱出来,狠狠厮打崔景晏。

他绞着我的手,我就去咬他的脖子,一直咬到满嘴都是血。

我说了婚书作废,一别两宽。

我说了从此之后,再无瓜葛。

我以为我退让至此,可以换个平安度日。

可他们还是不肯放过我。

崔景晏明明不喜欢我,可我真的退婚了,他却又要惺惺作态。

他求旨赐婚,求来的不是姻缘,是我的死期。

只不过我的阿嬷替我去死了。

应该死在睡梦中的人是我。

是我啊!

……

阿嬷的葬礼上,我披麻戴孝。

靖王告诉我,是崔景晏在宫门前跪了三天三夜,求来赐婚圣旨。

侯府众人虽然十分气恼,但此番行刺却是成安公主所为。

原本我退婚后,侯夫人已经将公主视为准儿媳,往来十分频繁。

崔宝珠甚至已经开始叫公主嫂子了。

可崔景晏却整日躲在书房写折子。

上书求旨不成,竟然宫门跪求。

陛下念他心诚,只得答应。

成安公主自觉受辱,于是派刺客前来刺杀我。

只要我死了,崔景晏求再多圣旨也没用,他总不可能娶一具尸体的。

可崔景晏不相信。

他坚持认为是我这小院不安全,进了毛贼。

成安公主与大皇子一母同胞,而大皇子和承恩侯府已是一条船上的人。

于公于私,他都不愿意再去开罪她。

这就是他幡然悔悟后,所承诺的事事以我为先。

我将最后一沓纸钱放入火盆,慢慢起身走向门边。

看着天边独飞的孤雁,轻笑:“算了,凶手是谁根本不重要。”

核桃有壳,刺猬有刺。

生而为人,要有菩萨心肠,也要有雷霆手段。

我让过他们了。

接下来,便让他们看看什么叫虎父无犬女。

11

我将阿嬷和小黄狗葬在一处,让她们做个伴。

然后依照崔景晏的要求,搬回侯府。

婚期仍旧是原本选定的黄道吉日,还有两个月。

两个月,能做的事情太多了。

成安公主能刺杀我一次,就能刺杀第二次,第三次。

侯府好不容易摆脱我,结果崔景晏又亲自把我带回来,她们不会没有动作。

至少,崔宝珠那边早已气得跳脚。

虽然崔景晏坚信阿嬷的死是意外,但他还是在我身边安排了暗卫。

不过暗卫防的是别人,可防不住我。

再次和崔宝珠在花园里不期而遇时。

她凑到我身边,说有话跟我说。

我附耳过去,未等她开口,便抬手将她推进荷花池。

崔宝珠自幼怕水,被捞上来时已经吓晕了。

侯夫人气势汹汹想问我的罪。

我两手一摊:“是宝珠妹妹要跟我说悄悄话,结果自己没站稳掉下去的。”

跟在她身边的丫鬟大气也不敢出。

因为,我做的正是崔宝珠原本打算对我做的,只不过我率先出手罢了。

崔宝珠一向很蠢。

那些丫鬟真的以为是她自己再次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所以个个嚅嗫着不敢说话。

侯夫人也深知这个女儿的德性,立刻偃旗息鼓。

不仅没有追究,在崔宝珠醒来后被崔景晏训斥时也没有替她说话。

崔宝珠吃了这个闷亏,哭得声嘶力竭。

据说,那天夜里她对着崔家列祖列宗发下毒誓,一定要找我复仇。

我被她欺负了十年都没说话,她才吃这一次亏就嚷嚷着复仇。

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杀她全家了。

幸好我也正有此意,不算白白浪费她的感情。

而我要的,正是她的愤怒。

一个月后,陛下举办春狩。

猎场安营扎寨之后,男子大多随陛下出发围猎。

崔景晏出发之前特意叮嘱我安心待在营地,不要乱跑。

见我神色恹恹趴在桌子上,甚至蹲下身在我耳边轻声说道:“妹妹的确有些任性,你多担待,母亲也并非势利之人,之前不过是想磨磨你的性子,教养儿媳无非如是,如今她们已经答应我会好好善待你了。”

我淡淡瞥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教养儿媳?

我看是想养一条听话的狗吧。

不过,我马上就会让他们知道,一向听话的狗咬起人来才更狠。

崔景晏叫我等他带着猎物回来,晚上他要亲自烤肉给我吃。

我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在心里对他说:“再也不见。”

他再也见不到我了。

等他狩猎回来之后,就会发现我误入猎场,被一只黑熊撕咬得面目全非。

唯一能确认身份的就是满地的衣服碎片,和那块他要求我重新挂在腰间的玉佩。

他苦苦求回来的未婚妻,到底被他略微有些任性的妹妹和高高在上的公主害死了。

证据非常确凿,他安插在我身边的暗卫就是人证。

崔宝珠屏退下人,亲自来我的营帐邀请我午后去后山抓蝴蝶,说以后都是一家人了,想与我重修旧好。

而那个暗卫跟到后山却突然被一个蒙面高手缠住。

眼睁睁看着成安公主手下的侍卫将一只饿了半个月的黑熊放在后山,却无法脱身营救,只听到我的惨叫声。

若非有其他人闻声赶来,吓退那个蒙面高手,只怕他也会被灭口。

崔景晏听完一言不发。

他握着那块带血的玉佩,呆呆坐在后山,直到深夜。

凌晨时,他终于起身回到营地。

他从始至终没有提起他还有个暗卫。

所以事情顺理成章按照成安公主和崔宝珠的设想,被视为一个意外。

公主和崔宝珠看到我的惨状,甚至还掉了两滴泪。

只不过她们没有注意到崔景晏猩红的眼睛。

那是他已经疯魔的象征。

12

后来,崔景晏终于娶了成安公主。

人前与她恩爱有加,人后却百般折辱。

他捏着公主的脖子,一字一句告诉她:“不好意思,你拼命要抢的男人就是这样,你忍耐些,我们还有漫长的一生要度过呢。”

他要用一生来折磨成安公主,也折磨自己。

至于崔宝珠,早就在他的大力举荐下顶替成安公主前去异族和亲。

嫁的是戎狄最为凶狠恶毒的二皇子。

她反抗过,但是没有用。

陛下舍不得嫁自己的亲生女儿,只能找人代替。

而崔景晏义正辞严地表示自家妹妹与公主情同姐妹,代替公主和亲义不容辞。

崔宝珠哭破了嗓子也没用。

而她的好姐妹成安公主也只是送了她几件狐裘,连面都没露。

崔宝珠是被绑上和亲花轿的。

年关未过, 便传来死讯。

侯夫人伤心之下, 一病不起。

风光一时的承恩侯府只剩下一个垂垂老矣的承恩侯,和两个互相折磨的疯子。

若非有其他人闻声赶来,吓退那个蒙面高手,只怕他也会被灭口。

崔景晏听完一言不发。

他握着那块带血的玉佩,呆呆坐在后山,直到深夜。

凌晨时,他终于起身回到营地。

他从始至终没有提起他还有个暗卫。

所以事情顺理成章按照成安公主和崔宝珠的设想,被视为一个意外。

公主和崔宝珠看到我的惨状,甚至还掉了两滴泪。

只不过她们没有注意到崔景晏猩红的眼睛。

那是他已经疯魔的象征。

12

后来,崔景晏终于娶了成安公主。

人前与她恩爱有加,人后却百般折辱。

他捏着公主的脖子,一字一句告诉她:“不好意思,你拼命要抢的男人就是这样,你忍耐些,我们还有漫长的一生要度过呢。”

他要用一生来折磨成安公主,也折磨自己。

至于崔宝珠,早就在他的大力举荐下顶替成安公主前去异族和亲。

嫁的是戎狄最为凶狠恶毒的二皇子。

她反抗过,但是没有用。

陛下舍不得嫁自己的亲生女儿,只能找人代替。

而崔景晏义正辞严地表示自家妹妹与公主情同姐妹,代替公主和亲义不容辞。

崔宝珠哭破了嗓子也没用。

而她的好姐妹成安公主也只是送了她几件狐裘,连面都没露。

崔宝珠是被绑上和亲花轿的。

年关未过, 便传来死讯。

侯夫人伤心之下, 一病不起。

风光一时的承恩侯府只剩下一个垂垂老矣的承恩侯,和两个互相折磨的疯子。

而我住在靖王那个隐匿坊间的小院, 读书抚琴晒太阳。

有时靖王也会来告诉我一些消息。

但大多数时候我的消息都来自于楼兰月影。

那是温家随高祖立朝之前就有的部曲,虽然随温家一起编入军中,但他们世代相袭,只效忠温氏。

我让李蔚拿着我的木簪去军中, 的确能让他畅行无阻。

但只要那根木簪出现在军中,他们便会知道我在京中有难。

崔景晏找的那个暗卫就是楼兰月影。

他们的首领见到木簪之后,立刻赶回京城。

可惜还是迟了一步, 没能救下阿嬷。

原本月影首领打算直接召集高手灭了侯府满门,可我觉得那样太便宜他们。

也会脏了月影的手。

我要他们自相残杀。

事实证明, 一切皆如我所料。

靖王顺利登基之后, 一身常服来小院找我。

就着我手上的炭炉烤火时, 他忽然叹息:“崔家可真是有眼不识泰山, 竟然真的把你当孤女。”

我拿簪子拨了拨炭火, 悠悠道:“楼兰月影的确很多年没有启用了, 人们会当成传说也很正常。

“实际上, 这个部曲将永远存在。

“若是天子不仁,月影也会替天行道。”

靖王, 哦不, 他现在是皇帝了。

他俯身与我对视,沉声道:“我是你亲自选的,不是吗?”

是,阿嬷死后我与他合作。

他协助我在成安公主的陷阱里反败为胜。

我助他登上皇位。

春狩那天, 是他找了一个死囚换上我的衣服,戴上那块玉佩在后山被黑熊撕咬。

也是他在背后推波助澜,让崔景晏的一举一动全都按照我的预想推进。

更何况,不论于公于私, 相较于大皇子, 他都更适合当皇帝。

现在,他如愿登基,我也该走了。

他有片刻凝滞, 随即抖出一道圣旨,涩声道:“我封后的圣旨都写好了, 你要走?”

我轻笑:“当然, 相较于做你后宫女人中的一个,每天盼着你分一点点爱, 我宁愿做一个让你想起来就瑟瑟发抖的女人。”

“我的后宫可以只有你一个。”

我将那根能号令楼兰月影的木簪簪回发间, 淡声道:“要做个爱民如子的好皇帝哦。”

13

温家的家产和月影留下的暗卫自能保我一世无忧。

所以,我游历天下,看遍红尘。

偶尔遇到十分可心的地方, 便住上一阵子,腻了就再出发。

边关的蜜瓜成熟时,我窝在那里喝酒吃瓜, 足足停留一个月。

某日酒后微醺,有个年轻小将向我讨酒喝。

我便将手中剩下的半壶酒给了他。

可他喝了酒不够,还跟到我的住处向我自荐枕席。

说是从我第一天踏入边关,就十分爱慕我。

吓得我酒醒大半。

可细看眼前宽肩窄腰, 英姿飒爽的青年,竟也十分心动。

一夜风流后,我问他叫什么名字。

他说他叫李蔚。

“哦……

“什么!李蔚!”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