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0 节 若梦
第 50 节 若梦
传闻,南国的公主残暴无良,喜欢女子。
我的阿姐本要嫁人了,却被她看上,被她掳去公主府折磨至死。
此刻,公主正面色潮红,用脚尖挑起我的下巴。
“真是个俊俏的小女郎,可否愿意跟我回公主府?”
我羞涩地低下头,说着愿意。
我当然愿意,我还要等着整个公主府为我的阿姐陪葬呢。
1
春和院内,琴声悠悠。
公主赵静宜侧躺在榻上,单手撑着侧脸,即使一身素衣,也难掩她的雍容之姿。
传闻赵静宜喜好女子,春和院为她所用,笼络天下美女。
不仅如此,她更喜欢强抢民女,看上的就直接掳进府。
而我此刻正和其他女子一样,跪在赵静宜的塌前,像物品一样供她挑选。
我故意收紧肩膀,身体微微前倾,让衣服紧贴着的胸部更加饱满丰盈。
果然,赵静宜朝我勾了勾手指,慵懒地开口:“你,过来。”
我假装慌乱地低下头,跪爬着过去。
赵静宜轻笑一声:“就她了。”
我匍匐在地,谢公主恩。
可谁也没注意到我唇边阴狠的笑。
2
隔天,我就被一顶小轿,晃晃悠悠地抬进了公主府。
我看着府门被重重关上,此刻的我还不知道,这个决定会影响我的一生。
“啪!”赵静宜一记重重的耳光扇在了我的脸上。
“来人,扒掉她的衣服!”
赵静宜的突然发难,令我不知所措。
我还未来得及顾忌已经半肿的脸,就被人扒掉了外衣。
我连忙跪下认错,娇俏的脸蛋挂满了泪珠:
“殿下,奴不知道做错了什么,惹得殿下这样生气。”
一双鎏金银靴踩中我的脚,脚尖在我的手指上狠狠碾压。
我的手指瞬间通红,断线的血珠顺着破皮的伤口滑落。
我痛得差点晕过去。
头顶传来赵静宜的呲笑声:“本宫打人从来不看原因,只看心情。
“谁让你倒霉,遇上了本宫心情不好呢。
“把她的衣服全都给我扒光了。”
已是深秋,刺骨的风吹过我的身体,吹得我毛发直立。
我缩着头,也能感受到四周传来的审视的目光。
我的尊严被他们踩在脚下,啐进泥土里。
3
在这一瞬间,我突然想起了我的阿姐。
我的阿姐本要成亲了,却被赵静宜当街掳走。
我知道消息后,急得快要发疯。
我想去报官,可掳走阿姐的就是官,除了等,我没有其他的办法。
后来我买通了给公主府送菜的伙计,装成了其中一个送菜的小厮,混进了公主府。
那日,我终于看到了心心念念的阿姐。
可她只穿了一件小衣,就这么赤条条地站着。
头上顶着一颗苹果,赵静宜蒙着眼睛,向她举起了弓箭。
那一刻,我的一颗心仿佛被人紧紧握住,揪成一团,无法呼吸。
毫不意外,箭射中了阿姐的肩膀,鲜血顺着阿姐洁白的肩膀流到脚踝,红得诡异。
赵静宜还不过瘾,又让人在阿姐的背上刻满了“贱人、娼妇”。
阿姐的惨叫声响彻整个公主府。
巨大的痛苦在我的胸腔里横冲直撞,蔓延到我的四肢百骸。
我想冲过去,可残存的理智告诉我,冲过去的结果只是多死一个人罢了。
送菜的伙计说,阿姐是整个公主府最惨的人,他每次来,都能看到阿姐在受苦。
愤怒和仇恨在我的心里疯狂地生了出来。
没想到,这样的事情在今天轮到了我的身上。
我的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抖得像筛糠,鬓边因为紧张流下的冷汗已经打湿我了的发丝。
我害怕,我很害怕,我怕我还没给阿姐复仇,就这么死了。
良久,我听到赵静宜不屑的声音:
“真没意思,不仅和那个贱人长得像,还和那个贱人一样胆小懦弱。
“给她安排个住的地方吧。”
贱人?赵静宜说的“贱人”是我的阿姐吗?
后来我才知道,原来赵静宜早就恨极了我的阿姐。
4
当天晚上,公主府炸开了锅,太医来了一波又一波。
赵静宜得了杏花藓,整个脸又红又肿,像个猪头一样,还奇痒无比。
光是想想那个画面,就足够过瘾了。
南国皆知,赵静宜碰不得杏花。
遂我故意在衣袖处沾满了杏花粉,包括指甲内也藏了少许。
她与我接触的每一刻,都是在接触杏花。
我跪地求饶的时候,拉扯了她的裙角,攀上了她的双手。
我把指甲缝内的杏花粉都悉数还给了她。
既然她折磨于我,那么我也不会让她好过。
听说,赵静宜砸碎了满屋子的奇珍异宝,嚷嚷着有人要害她,并把当晚贴身侍奉的几位婢女都给杖毙了。
整个公主府都人心惶惶。
而赵静宜因为忙着养病,没空搭理我,所以我在公主府也过上了一段清闲的日子。
5
是夜,来人通报,让我前去殿内侍奉,并让我好生洗漱一番。
我知道此行要做什么,我把那把弯刀小心地藏在了衣袖里。
快到主殿时,我发现门口没有一个人看守,感到有些奇怪。
靠近一些,竟听到了殿内不可描述的暧昧声。
声音婉转娇媚,正是赵静宜的声音。
我捂着狂跳的心脏走到窗边,用手指戳了一个洞。
透过洞向里看去,竟有一位男子趴在赵静宜的身上。
两人正是动情处,仔细看去,那名男子竟是当朝的太子,是赵静宜的二哥赵星渊。
赵静宜不是喜欢女子吗?怎会和一个男人在一起?
我指尖发颤,难以言说的兴奋从心底腾起,全然没有注意到我的身后出现了一个人。
“谁在那里?”那人快步向我走来。
我不敢回头,听声音是赵静宜身边的最得力的女宠阿莲。
平日里她总是看我不顺眼,三番五次地给我使绊子,这次绝对不会放过我了。
紧张中,我倒退一步,又碰倒了地上的花盆。
屋内也传来了两人窸窸窣窣的穿衣声。
我知道自己逃不掉,思考片刻,我跪倒在地。
赵静宜看到是我,直接一脚踹中了我的心窝,我不敢闪躲,硬生生地接住了这一脚,倒在了地上。
“你在这做什么?”说着又去捂太子的眼睛。
“太子哥哥,你不许看她。”
我跪在地上,却清楚地看到赵星渊脸上一闪而过的惊艳。
我抬起头,眼泪似落不落,期期艾艾地开口:“殿下,是殿下您让奴过来的啊。”
“我让你过来,没让你在门口偷听、偷看。说!你看到了什么?”赵静宜阴狠的声音从我的头顶传来。
“奴也是刚到,不曾看到什么。”我无辜的声音破齿而出。
“你胡说,我刚刚明明看到你鬼鬼祟祟地趴在窗户边。”阿莲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公主殿下,阿莲可以作证。”
我捂着心口,如雪的脸上泪痕斑斑,声音带有哽咽:
“阿莲姐姐平日里欺辱我便罢了,怎的今日还要这样诬陷于我?奴明明是刚到,天太黑,不熟悉路,才会不小心打碎了花盆。
“能来侍奉公主,是奴上辈子修来的福气,奴忠诚于公主,断不会有二心。
“可今日这样被欺辱,公主还不信奴,奴不如死了算了。”
说着,我拿起地上的花盆碎片,对准心口,准备刺下。
不出意外,太子打掉了我手里的碎片,语气中带有一丝玩味的笑:
“静宜,孤看这小奴也不像说谎,就算她真看到了什么,谅她也不敢说出去。”
“可是……”赵静宜还想说什么,却被赵星渊打断。
“若你实在不喜欢她,不如让她来东宫吧,我身边正好缺一个贴身婢女。”
赵静宜听完脸色微变,随即又轻轻地摇晃赵星渊的胳膊,语气娇软:
“太子哥哥,偌大的东宫还缺一个婢女吗?人家好不容易找到一个贴心的人,还要被你抢去,我可不许。”
说着便拉着赵星渊的手转身走进了殿内。
而后,又回头对我随意地吩咐道:“在这跪到天亮吧。”
6
我在殿前跪了整整一夜,萧瑟的秋风也吹了一夜。
我只觉浑身冰冷难受,剧烈的疼痛感从膝盖蔓延到全身,仿佛有千万根针刺着我的每一寸肌肤,一动就是彻骨的钻心疼痛。
我塌了塌了腰,想要以此缓解,却看到赵星渊正从殿内出来。
我又立马跪直了身子。
赵星渊路过我时,在我身后驻足。
依旧是带着玩味的笑:“你叫什么名字?”
我努力挪动着僵硬的身体,朝着他行了礼,糯糯地开口:
“奴贱名许绮梦。”
“梦儿,好名字。”赵星渊挑起我的下巴,有些感到可惜地开口,“这样好的脸蛋,怕是要浪费了。”
我表面不动声色,内心却早已波涛翻涌,我开口询问:“奴不知殿下这是什么意思?”
而小莲这时过来传话,说赵静宜命我进去。
我只好作罢,颤巍巍地起身跟着小莲进了殿内。
7
殿内,香气缭绕。
赵静宜只穿了一件小衣坐在铜镜前,如瀑的发丝倾泻于她的腰间,衬得她腰侧的红痕更加暧昧。
“在外面跪了一夜,身子都冻僵了吧?”赵静宜抚着自己的侧脸,声音出奇的温柔。
我瞬间腾起一种不好的预感,赶紧跪下:
“公主是奴的主人,您的话就是天,奴就算跪上一天一夜也不会觉得累。”
赵静宜轻哼一声:“你这张小嘴倒是巧得很,只是,跪了一夜,怎么会不冷?来人,给她暖暖身子吧。”
不知道从哪里进来了几个凶悍的嬷嬷,把我的双手死死按住。
我看到小莲拿起刚刚烧好的燎壶向我走来,那燎壶还冒着热气,只是离得近些,都会觉得烫。
我嘶吼着求饶,眼泪不受控制地疯狂涌出,我的双手被两个嬷嬷按住,根本动弹不得。
我乞求赵静宜能大发慈悲一次,可她正对着铜镜打量着自己的妆面,随即皱眉斥责她的梳妆婢女,显然对这次的妆面很不满意。
眼看燎壶的热水就要浇到我的手上,我连忙大声喊道:
“公主!奴能帮公主做出满意的妆面!”
赵静宜示意嬷嬷停止动作。
“奴从小就被人夸心灵手巧,发髻样式只要看一眼就能做出一模一样的,且奴在春和院每日都学梳妆打扮,请公主给奴一个机会,若奴不能让公主满意,随公主处置。”
赵静宜看了我一眼,没有拒绝。
我轻轻挽起她的长发,梳了一个松松垮垮的发髻,特意略过金簪银钗,选了一枚上好的檀木簪。
薄施粉黛,又选了一件淡色的衣服。
素雅婉约,仙气动人。
和赵静宜之前的张扬完全不同,反而多了一丝清冷娴静。
任谁不说一句“仙子下凡”?
看到赵静宜眼眸闪过的惊艳,我知道自己成功了。
赵静宜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平淡的语气中难掩兴奋:
“你倒是有点用处,本宫可以暂且留着你,不过……”
她抬起我的下巴,忽而又狠狠地扇了我一巴掌。
“你是有几分姿色的,不然太子哥哥也不会说出那样的话。”
我瞬间懂了赵静宜的意思,连忙开口:
“奴进春和院是为了公主,奴心仪公主,对男子毫无兴趣。”
赵静宜听后,笑出了声。
“你倒是个实诚的,不过也要看今日宴会太子哥哥对本宫的态度,若他说不好看,本宫也不会饶了你。
“回去等消息吧。”
8
回到房间内,我才将将松了一口气。
这时才发现,我的后背全都湿透了。
不过没关系,因为好戏才刚刚开始。
傍晚的时候,小莲领着三五个婢女送来了赏赐。
据说不仅太子对赵静宜表示惊艳,就连陛下也是连连赞叹。
说新的妆面很适合她。
金银珠宝,绫罗绸缎,我也没想到赵静宜竟然对我一个奴婢那么大方。
看来她已经痴迷赵星渊到无法自拔的地步了。
众多赏赐中,我一眼就看到那枚檀木簪。
小莲抚着那枚簪子,眼神中透露出贪婪和不甘:
“公主殿下待你真好。
“你可知道这枚簪子,是陛下亲自去兴国寺求来的,虽不是什么上好的用料,却是无价之宝。
“没想到竟便宜了你这个土包子。”
我顺势拿过簪子,双手递给小莲:
“小莲姐姐喜欢,那我就送给姐姐吧。”
“这怎么能行?这是殿下赏赐给你的。”
“小莲姐姐花容月貌,若以这簪子相辅,定是锦上添花,我这样的蒲柳之姿,戴上也是浪费。”
说着我把簪子戴到了她的发髻上。
小莲用手抚着发髻上的簪子,脸上尽是得意的表情:
“那我就不拒绝妹妹的好意了。”
我瞥了一眼远处那抹白色的身影,淡淡地开口说道:
“小莲姐姐真是和公主待久了,戴上这发簪,竟有一丝公主的风韵。”
小莲闻言双眼一亮,开口娇嗔道:“胡说些什么?”
看着那抹身影越走越近,我压低声音继续追捧:
“小莲姐姐这副娇羞模样,真比公主还要美,要是太子看到,只怕会被勾了魂去。”
小莲似是被人戳中了痛处,脸色微变:
“若不是因为身份,凭我这张脸,自不会比公主差,上次太子还夸我好看呢。”
我看着小莲身后的赵静宜,努力压抑住上扬的嘴角。
只见赵静宜一把拉过小莲,给了她一巴掌:
“没想到你这贱婢还存着这心思。”
“来人,把她拉下去喂狗。”赵静宜歇斯底里地喊道。
公主府的后山有一处是围猎场,里面全是赵静宜养的狼狗,平时都是特意不喂饱的。
但凡她看谁不顺眼就直接把人丢到围猎场,任凭狼狗把那些奴婢活活咬死,死法极其惨烈,连个全尸都没有。
小莲打小就跟着赵静宜,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就因为一句话落得了这个下场。
在场的奴婢无一不瑟瑟发抖,看向赵静宜的眼神里都透露着恐惧和愤恨。
小莲哭吼着求饶,也没能使赵静宜回头看她一眼。
9
我买通了围猎场的小厮,偷偷救下了小莲。
她浑身是血,身上已经没有几处好的地方了。
“小莲姐姐,你放心,我会给你全尸,让你体面地走。
“只是,能否请小莲姐姐死之前告知我,许绮若到底是怎么死的?”
小莲张了张嘴,发出了虚弱的声音:
“我知道你也没安什么好心,我落得这样的下场,是我自己疏忽了,不过比起你,我更恨赵静宜。
“我跟了她十二年,帮她做了多少见不得光的事情,就算我犯了错,也应让我痛快地死去,不该这样折磨我……”
从小莲嘴里,我才知道,原来赵静宜喜欢女子一事根本就是幌子。
她一直都深爱着他的哥哥赵星渊,只是碍于身份,不能在一起。
于是她故意给世人制造自己喜欢女子的假象,行事则嚣张跋扈,让自己臭名远扬。
让世家公子不敢与她结亲。
而她则在这个假象里和赵星渊行不伦之事。
只是赵星渊天生好色,看到我阿姐貌美,竟强行占了她,而这一幕恰好让赵静宜看到。
于是自那之后,她就开始变了法地折磨我阿姐,一直到我阿姐死去。
原来,原来我的阿姐只是这场所谓爱情里的牺牲品。
赵星渊明明可以把她带去东宫,可是他没有,赵静宜明明可以给我阿姐一个痛快,可是她也没有。
我握紧衣袖下的拳头,巨大的仇恨让我有些发晕。
小莲还在絮絮叨叨,强撑着最后一口气。
我猩红着眸子靠近她,在她耳边缓缓开口:
“那日,我阿姐顶着苹果,我看得可仔细呢,赵静宜朝她射箭的时候,你偷偷推了我阿姐,若不是你,那支箭也不会射偏。
“你说,你该不该曝尸荒野呢?”
不等她反应,我举起一旁的石头,狠狠地砸向了她的脸。
既然你如此在意这张脸,那我定不会让你如意。
且这荒郊野外的,不乏饿着肚子的野狗猛兽。
阿姐,看呢,我们的仇人还剩两个了。
10
回到公主府,天色已晚,但是短暂的离开,并没有引起多少人的注意。
而自那天起,我就正式成为了赵静宜的梳妆婢女。
我每天换着花样帮她簪发、梳妆,次次都能让她惊艳于众人。
而她也格外重视十日后的天家出巡。
届时,陛下、太子等皆会出席。
这等视察民情的事本不应带上赵静宜,但是陛下耐不住赵静宜的软磨硬泡,再加上陛下本就宠爱她,索性就答应了。
这几日她日日都要泡花瓣浴,用新鲜花瓣贴脸,只为让皮肤更加娇嫩软滑。
出巡那日,赵静宜早早地就起床梳妆打扮。
“今日装扮要素雅一些,无需太过华丽。”赵静宜开口吩咐。
我连忙道:“殿下万万不可,今日出巡就是让百姓看到天家的威严,若太过素雅,会让百姓觉得国库空虚,咱们南国不富裕呢。”
赵静宜听后,略思索一番,许是对我的手艺太过信任,竟直接点头答应。
于是我给她选择了最华丽的衣服和最华丽的头饰,让她整个人看起来高贵无比。
赵静宜又故意稍稍来迟了一些,只为让太子赵星渊能注意到她的美貌。
陛下本就对赵静宜的迟到不满,看到她满头金簪,不禁皱眉开口怒斥:
“你打扮得那么富丽,是想让百姓看到天家有多奢靡吗?
“平日里胡闹也就算了,也不看看今日什么场合,把头上的金钗都拿掉。”
赵静宜狠狠地剜我了一眼,我连忙装作害怕的样子低着头不敢说话。
出了皇宫后,就能看到成群的百姓夹道欢迎,嘴里高喊“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当朝天子自登基以来,一直节俭爱民,内政修明,被百姓赞为明君。
只是陛下老来得子,对膝下子女很是溺爱。
道路两边的百姓被士兵重重围住,不得近陛下和太子的身。
本计划要出巡十三个州,只是未出大都,就发生了状况。
11
只见一男子高举状纸,嘴里喊着“冤枉”,竟硬生生地挤出了人群,跪在了陛下的步辇前。
侍卫本想把他拉走,陛下却阻止:“有何冤屈?”声音不怒自威。
见那男子也不打怵,娓娓道来:
“陛下,草民叫张运,有一未婚妻,本定于今年成亲,没承想却被您的永安公主夺去府里当作女宠。
“草民本想能被公主看上也算是她的福气,可永安公主如此残暴,竟把我的妻活活折磨死,草民发现她的时候,她的身上没有一块好地方,惨不忍睹啊。
“草民痛心疾首,可奈何状告无处,只能今日斗胆向陛下申冤。”
说着,行了一个大礼。
此言一出,刚刚还人声鼎沸的人群,瞬间鸦雀无声。
陛下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可紧握的双拳却暴露了他此刻的心情。
一边是他最爱的公主,一边是他不能舍弃的百姓。
他唤赵静宜前来问话。
刚刚赵静宜在后面已经得知了消息,她来到陛下面前,直接扑通跪下。
两行清泪滑落,轻轻啜泣:
“父皇,都是儿臣的错,是儿臣一时糊涂,才会酿成大错。
“那日,我本想将那女子送回去,谁知她却偷窃了我的木簪,那是父皇亲自去寺庙为儿臣求来的,儿臣视若珍宝,容不得他人玷污,儿臣一时生气……
“都怪儿臣,儿臣不该这样冲动,儿臣愿承担过错。”
赵静宜的一番父女情深的追捧,足以让陛下动容,且她还把过错推给了一个死人,死人不会开口说话,可以说是死无对证。
“听你之言,那女子也有错,但你行事太过冲动,朕就罚你闭门思过三个月。”
看吧,哪有什么“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不过是陛下轻飘飘的一句话罢了。
“我的妻子断不会行偷窃之事,若陛下不信,大可找人来询问我们的邻居亲朋,看看我的妻子到底是什么样的人。”那男子不卑不亢地开口。
“你身边之人自然是向着你的,怎可算数?”赵静宜尖着嗓子怒斥道。
“那永安公主不也要请身边之人来作证我的妻子偷盗你的发簪吗?既然是身边之人,自然也不可算数。”
“你……”赵静宜气到说不出话来。
若此刻能呐喊,我定要为那男子大声喝彩。
“且永安公主强抢民女,是众所周知的事实,连春和宫都是为公主选美女而设,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陛下不该给百姓一个说法吗?”
那男子的话一出,就听到人群中有人低语:
“是呀,就算真的偷窃,也不该随便杀人。”
“就是,所以天潢贵胄犯法也不会受到惩罚。”
陛下听到这样的话语,脸色很是不好看。
这时又有人高举状纸,状告赵静宜抢了自己的女儿。
一个、两个、三个……越来越多的人站了出来。
我看向赵静宜,她脸色煞白,身体止不住地发抖,似也知道今日躲不过这一劫。
陛下只当赵静宜平日里爱胡闹,没承想已经胡闹到如此地步。
他看向赵静宜的眼神也充满了失望。
可她毕竟贵为公主,即使出了人命,也只能是小惩大诫。
陛下当即宣旨,废除赵静宜的封号,杖责三十,无诏不得入宫。
够了,这就够了,失去陛下的宠爱,对于平日里娇宠的赵静宜来说,简直是天大的打击。
我看向那男子,他也恰好在看我,我们的视线交错又心照不宣地瞬间挪开。
张运,安夏人士,若我的阿姐没有出意外,他就是我未来的姐夫。
12
回到公主府,赵静宜就砸碎了殿内所有的陈设。
疯狂程度令人咋舌。
婢女太监无不瑟瑟发抖,生怕遭受无妄之灾。
而不出我所料,所谓的“杖责三十”也只是让一名宫女顶替罢了。
我跟着一众婢女跪着,低着头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但赵静宜还是没有放过我。
她捏起我的下巴,双目猩红,歇斯底里地怒吼:
“不是你让本宫穿得华丽一些的吗?怎么父皇还会斥责我?”
说着狠狠地扇了我一巴掌,因为太用力,长长的指甲在我的脸颊上刮出一道道血痕。
如此赵静宜还不解恨,她命人拿来戒尺狠狠抽打我。
戒尺重重地落在我的背上、腰上,留下了一条条红色的血痕。
我忍着痛,硬生生扛着没有发出声音。
但是心底却腾起一丝兴奋感。
我知道,这将是赵静宜最后一次斥责我,因为她翻不了身了。
等她发泄完,我才跪着颤巍巍地出声:
“殿下息怒,莫不要气坏了身子,今日可是太子殿下要来的日子。”
每个月的第十天和第二十天,赵星渊都要来公主府。
赵静宜听后把戒尺一扔,声音里仍带着怒气:
“本宫倒是忘了,今日太子哥哥要来,快把这收拾一下,我要亲自去花园摘花瓣沐浴。”
走之前,还不忘恶狠狠地吩咐我:
“快去你屋里待着,一身血冲撞了太子哥哥,看我不打死你。”
赵静宜忌惮我的美貌,但又想要我做她的梳妆婢女,索性每次赵星渊来的时候她都让我待在屋里,不许出来。
我也每次都照做。
13
我拖着一身伤回去,沐浴更衣,又点了熏香。
后背的伤实在是疼得厉害,我将外衣脱到腰部,长发撩到胸前。
拿起铜镜想要自己上药,因为太过专注,并没有注意到屋内进来了一个人。
直到那人开口:“一个人不好上药,不如让孤帮你吧。”
赵星渊不知何时站在了我身后。
我赶紧把衣服挡在身前,并跪下行礼,可是他却将我扶起,用手轻轻抚上我后背的伤痕。
眼神里透露着心疼:“这都是她打的?”
我点头,眼泪也适时落下。
赵星渊用指腹轻轻擦掉我的眼泪。
我低着头,害羞得不敢看他。
或许是太过紧张,身前的衣服竟不小心滑落,我轻呼一声,将衣服拾起。
却看到了赵星渊眸子里的情欲。
“万万不可,太子殿下,公主她会打死我的。”我小声啜泣,却又欲拒还应。
他信誓旦旦地开口:“怕什么?孤会护着你,你可愿跟孤回东宫?”
我还是假意为难,可还未等我开口,赵星渊却直接抱起我,走向了床榻。
等赵静宜找到我们的时候,我在赵星渊的臂弯里睡得正酣。
她明显是被眼前的场景刺激到了,整个人疯癫得不行。
嘶吼着要打我。
可赵星渊直接把我护在了身后。
厌烦地开口:“静宜,你看看你现在还有半点公主的样子吗?又哭又闹,简直粗鄙不堪,像个怨妇。”
赵星渊抱起我,转身离开。
我望向赵静宜,只见她双目通红,发髻散乱,呆坐在地上,仿佛失了神一般。
我勾了勾嘴角,赵静宜,这才哪到哪,好戏还在后头呢。
14
就这样,我住进了东宫,成了赵星渊的侍妾。
赵星渊还没有太子妃,东宫亦没有女主人。
我出身卑微,那些宫女太监表面对我恭敬,但转头却一口一个“狐媚子”地叫着。
无妨,我并不在乎。
我的目标只有赵星渊。
他对我极尽宠爱,几乎日日都来找我。
三伏天,不惜跑死了数匹汗血宝马,只为让我尝一口新鲜的葡萄。
绫罗锦绣,珠宝明玉,如流水般送进来。
更是为了我,几日不去上朝。
宫中无人不知,太子得了一美妾,勾得他魂不守舍,下不来床。
我估摸着时间,赵星渊就要来了。
我点了熏香,袅袅青烟如轻纱一般在空气中飘荡着。
赵星渊从背后抱住我,一双手在我的腰间上下游走。
我转过身勾着他的脖子,主动与他唇齿交缠。
情动时,赵星渊还与我说了一个故事。
两年前他于闹市策马,只为追上他告老还乡的师傅,作最后一次告别。
却不小心撞到了一名女子。
那女子明眸皓齿,黑发如墨,煞是好看。
说一见钟情也不为过,他给那女子留下了自己的玉佩。
后来却在公主府看到那女子,瞬间情动难忍。
可得到之后发现不过尔尔。
“梦儿,你可知,你与那女子有些相像,不过那女子甚是无趣,不似梦儿像个妖精,把孤的魂都勾走了。”
我轻笑,两只腿缠上他的腰,在他耳边低语:
“殿下惯会取笑梦儿。”
就是不知道日后还能否笑得出来。
15
算了算日子,赵星渊已经七日没有去上朝了。
朝中弹劾的奏折已经多到数不清,陛下倒是沉得住气,暂时还没有什么动作。
倒是赵静宜,日日抄经送进宫内,还于佛前悔过,陛下最终还是心软了,解了她的禁足。
赵静宜出来后第一件事情就是来东宫。
她看我一身华服端坐着,身边侍奉的宫女无数,瞬间气得脸色涨红。
想要出手打我。
可惜啊,我虽只是一个侍妾,可是现如今,在这东宫,我宛若女主人。
不过我现在还不想惹事。
她还未出手,就已被我身边的嬷嬷按倒在地。
我示意嬷嬷松开她,那巴掌实实在在地打在我的脸上。
我轻笑一声,随即捂着脸跌倒在地,眼泪如断线的珍珠般滑落:
“公主殿下,我现在已经不是您的奴婢了,您怎么还能随意打我呢?”
只见赵星渊从外面冲了进来,将我扶起,仔细检查我的脸颊,心疼得不行。
他转头怒斥赵静宜:
“公主刚刚解了禁足,不去找父皇谢恩,却跑来打孤的爱妾,到底是何用意?”
“梦儿现在是我心爱之人,若公主再敢对她不敬,就别怪孤不客气了。”
赵静宜一脸不可思议,她不懂,往日对她甜言蜜语的哥哥,怎么就像换了个人。
她在东宫大吵大闹,最后还是赵星渊说若她再敢胡闹,就不准她再踏足东宫。
赵静宜这才安静下来。
只是后面她日日都要来东宫,想要挽回赵星渊的心,不见到赵星渊就不回去。
16
我依旧每日勾着赵星渊,让他对我欲罢不能。
在他不去上朝的第十日,陛下终于忍不住了。
他亲自前来东宫,却不想看到了让他后悔终生的画面。
赵星渊和赵静宜正是情浓处,两人难舍难分,根本没有注意到他们的父皇正站在窗外。
陛下气得一口气没提上来,吐血晕了过去。
晕之前还不忘吩咐,任何人不准将此事传出去,今日殿内侍奉的人全都杖毙。
而我恰好称病卧床,躲过了一劫。
可惜,事不如人愿。
赵静宜和赵星渊的事情还是传遍了大街小巷,经过添油加醋后,沦为百姓们的饭后谈资。
街头更有儿童传唱:
“不知羞,不知羞,太子上了公主的床。”
此等有悖伦理之事真真让天家蒙羞。
手心手背都是肉,就看陛下如何抉择了。
没几日,一道圣旨昭告天下。
原来赵静宜并不是陛下亲生的,而是镇国大将军宋清的女儿。
镇国大将军为国捐躯,是开国功臣,死前将自己的女儿宋静宜也就是如今的公主托付给了陛下。
因是故人之女,又对国有恩,陛下格外疼惜。
可如今却犯下大错,只能恢复其身份,送往兴国寺为国祈福。
这道圣旨有人信其真,有人信其假。
可这无妨,我的目的达到了。
当天晚上, 公主府走了水, 宋静宜不知所踪。
可没人关心她去了哪,就像她从未来过这个世上。
17
赵星渊也被废了太子之位, 现如今只是一名失宠的皇子。
他倒是有了危机感,想要勤奋上进,想要让陛下对他重拾信心。
可惜,他的身子是越来越不行了, 只是起来走几步都累得喘不上气。
这几天更是连床都下不来,一副快要不行了的样子。
我将滚烫的药放在他的唇边,他把头偏向一边, 口齿不清地说着“烫”。
我可不管他,我自顾自地喂着, 把他的嘴巴、脖子烫得通红。
他愤恨地盯着我, 却一句话也说不出。
我拿出那枚玉佩, 丢给他, 自顾自地说道:
“你口中的那女子其实是我的阿姐, 我的阿姐有未婚夫, 她自始至终都没有看上你, 你怎么有脸对她评头论足?
“我也看不上你,我接近你只是为了给我的阿姐报仇, 和你的每次接触都让我恶心无比。
“若不是你, 还有你那个所谓的妹妹,我的阿姐现在该多幸福啊。
“你放心,你现在还不会死,我已经吩咐了外面侍奉的人, 我走后,他们会好好侍奉你的。”
赵星渊涨红了脸,却什么都做不了。
我不想再看他一眼,转身离开。
18
出发前, 我去了一趟怡香园, 我要去看看宋静宜。
怡香园也是玩乐的场所,只是这里接待的都是一些有特殊癖好的人群。
只要给钱就可以,不管多少钱。
这里的女子一般都是犯了大错被送进来的。
我看到宋静宜裹着脏兮兮的棉衣, 衣不蔽体,双手都是冻疮, 哪有半点公主的高贵样子。
她坐在地上, 一会儿笑一会儿哭,像是精神失常了一般。
看她过得如此“好”, 我也就放心了。
19
我来到阿姐的坟前, 轻轻抚摸着墓碑上的字。
许绮若,是我的阿姐。
是最疼最爱我的人。
我跪倒在地,只觉得喉咙一股咸腥涌上来, 我不受控制地吐了口血。
我日日都想对赵星渊下毒,可是太子的衣食起居严密到我无法想象。
每一步都有人专门试毒,就连赵星渊用的笔墨, 都有人仔仔细细地检查。
我没有办法,只能通过那件事下手。
我把毒下在了熏香里,是能让人动情的药和慢性的毒。
所以每次赵星渊都对我欲罢不能。
即使我提前吃过解药,但是药三分毒, 这个代价也是我承受不住的。
20
我靠在阿姐的坟前,只觉得好累好累。
但是没关系,我惩罚了那些坏人。
我终于可以安心地去见我的阿姐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