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节 听雨眠
第 2 节 听雨眠
谢准的宠妃跑了。
为了让她回来。
气急败坏的谢准,屠了满城的百姓。
然后。
他们在尸山血海里深情相拥。
1
今日阿爹卖炭多挣了十两银子。
他说,打算给我和阿娘买块栗子糕吃。
城东街廖记的栗子糕,最为香甜糯口,每每路过,我和阿娘都会看好多次,可我们没有钱。
阿爹每次进城卖炭,一次才挣十文钱,买点米就都光了。
阿娘已经好长时间没有添过衣衫了,就是我,也两三个月,才能有一件新衣服。
今日是运气好。
碰上了个贵人,据说是城主新纳的夫人,她长得真好看,心地也善良,见我们可怜,收了所有的炭,还多给了十两银子。
香甜的栗子糕拿在手里,我许愿,希望她,盛宠不衰,长命百岁。
我的愿望还没许完,眼前就黑了。
阿爹的血洒在我的栗子糕上,阿娘拉着我跑。
城里所有人都在跑,可是两条腿哪里跑得过四条腿。
在骏马的疾驰声里,我听到一声又一声凄厉的哀嚎,接着是血,腥红的血,它们像雨水一样洒落,在菜摊上,在大门口,在石墩子,在糖葫芦棍,在城里的大槐树上。
到处都是。
血流成河。
我在说书先生那里学到的词,第一次这么具象化。
可我来不及去思考。
阿娘很快也倒在我的面前。
“快跑,阿宝,快跑。”
娘亲的声音在我耳边游荡,我听她的话,两条小短腿不停地往前奔走。
身后骑兵的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我听到男人喊着,“婉婉,你还不出来吗?”
2
这个名字我知道。
不只是我。
在樊城,上至七十岁老汉,下至三岁的黄口小儿,没有一个不知道叶婉这个名字的。
她是城主谢准最为喜欢的女人。
据说,她是天上的仙女下凡,长得美,还有一颗至善至美的心。
她对所有人都很好。
她说,众生平等,人没有高低贵贱之分。
可人怎么会没有高低贵贱之分呢?
若是没有。
现在的我们,怎么会因为她的出走,陷入无度的危险恐慌之中。
谢准作为城主,可以随意的指示他收下的人,将我们掠杀。
我们什么都没有做错。
我们只是像平时一样在努力生活着而已。
可我们那么努力了,也没做恶事,凭什么要遭遇这无妄之灾。
这个时候。
说至纯至善,喊着人人平等的宠妃叶婉,又在哪里?
3
她出现了。
在一片尸山血海中。
她穿着一身洁白如雪的裙衫,款款而来,向谢准走去。
鲜血将她的白衫染成红衣,艳丽夺目,刺眼得伤人。
看到爱人出现的暴戾帝王,终于停下了他杀戮的手,阴鸷的脸上露出残忍的微笑。
他一步一步向她走近,将她拥在怀里。
“婉婉,我就知道,你这人最是心善了,可舍不得别人受苦。”
女人又羞又气地捶了一下他的胸口,娇嗔道,“你最是坏了,就知道利用我的弱点捆绑我,有了别人,也不放过我,我恨死你了。”
“恨我吧,就算恨我一辈子,我也不会放开你的。”
感受到炽热的爱意,女人羞怯地缩进谢准怀中,高大威武的身形将她整个包裹住,随即男人将她拦腰抱起,上马,扬长而去。
4
我睡了三个月。
醒来在医馆里。
一个白胡子老翁告诉我,我只是生了一场病,做了一个很长又很可怕的噩梦。
那怎么会是梦呢?
我的爹娘不在了。
我没有家了。
还有背上那一道伤口。
所有的痛感都那么清晰。
不会是梦。
老翁看着我,无奈叹口气,“你这孩子,这么执着做些什么,就算知道不是梦,那又能如何,难道你还能去找城主报仇不成?”
是啊。
我能去找谢准报仇吗?
他是樊城的一城之主,手上精兵无数,据说还暗中炼制了一些邪术,厉害得紧。
我不过一个十岁的孩童,什么都没有,能怎么办?
见我迟疑,老翁拍了拍我的肩膀,道,“这便对了,以后你就住在我这儿,咱爷俩一块过活,这日子,总是要过下去的。”
5
我在医馆住了下来,陪着老翁治病救人,帮他打杂,学习药理。
时日长了,我才知道。
老翁姓朱,世代从医,他的女儿,如今在宫里做医女。
也是因为如此。
在那一场屠杀中,他提前得到消息,被强制带走,才侥幸存活下来,回来在那死人堆里,发现了奄奄一息的我,用尽毕生所学,帮我捡回了一条命。
不过我们并不能很好的生活。
两年以后。
据说谢准的宠妃又闹脾气了,两人生了矛盾,他不高兴,于是又折腾起来,伺候的宫人被杀了一批又一批。
老翁的女儿。
也在其中。
我们在乱葬岗找到她的时候,人已经不是完整的了,没了舌头,也没了手形状阴诡恐怖。
可我一点也不怕。
我帮着他,我俩一起将那些失去的部位翻找到,拼凑起来,然后……将她葬在了我爹娘的旁边。
朱老爹在碑前待了三天三夜才回来。
回来跟我说的第一句话,“阿宝,我们离开樊城吧?”
“离开?能去哪儿?”我问。
对于十来岁的我来说。
樊城就是我的全部。
我生在这里,长在这里,未曾见过外边的世界。
我不知道去哪儿。
老爹也是。
他因为我的话变得惆怅起来。
是啊,离开,能去哪儿呢?
现在的天下,是谢准的天下。
那旧主,已经被谢准打没了。
旧主的夫人,如今住在宫里……
“老爹,我进宫吧。”
“不行!”
朱老爹想都没有想就拒绝。
“那宫中何其凶险,连你朱姐姐都逃不过,你去了不是白白送命,绝对不可以!”
“难道这仇,我们就真的这样算了吗?”
这不止一条人命。
纵使他医术再好,可那宠妃一闹,帝王一怒,他又能救几人?
朱老爹沉默了。
“我想想,我想想。”
6
我是进宫了。
不过不是我一个人。
我跟着老爹一起的。
叶婉因为谢准杀人的事,生了梦魇,整夜整夜睡不好,御医都束手无策,好几个丧命之后,不敢再接这茬,把老爹推了出来。
在昭阳殿里,我再一次见到那个害了我全家的女人。
她优雅地躺在贵妃椅上,闭目养神,她容貌妍丽,确实是世间少有,可因为长得美,就能为所欲为吗?
我怀疑她是否知道,有多少人因她丧了命?
不然为何还能这么悠闲自在地在这儿。
那模样,哪有半分生病的样子。
尽管病了也是应该的。
她看到我们进来,峨眉微蹙,“你们是何人,来此做什么?”
老爹告她,是谢准让我们来的,他牵挂人的病情。
叶婉娇羞起来,“谢准也真是的,我说了无事,非得大动干戈。”
她嘴上说着责怪的话,可我看到她脸上,明明是高兴,得意的神色。
她很是享受这种要人命的宠爱。
7
老爹给她把了脉,并没有事。
是。
那种在一片尸山血海中还能跟着男人淡然离去,都不会多看一眼身后那些因她而死的人,怎么会生梦魇呢?
这许是她又因为什么所编造的借口罢。
可谢准不这么认为。
他深信叶婉就是生了病,朱老爹把不出来病因,是他无能。
“庸医!浪得虚名!”
一句话将老爹的医术全盘否定。
“既然救不了娘娘,那留着你也没什么用了。”
年轻的帝王那么云淡风轻的一句话,结束了老爹的一生。
我哭喊着,请谢准,请那位至善至美的娘娘开恩,她却只是在帝王跟前娇声道,“看你,又杀人了,你这性子,什么时候能改改?”
帝王拥住她,深情告白。
“救不了你的人,留着有何用!”
8
朱老爹死了。
和他的女儿一样,被砍了手,拔掉了舌头。
因为帝王说这双手救不了人就没有存在的必要,说出的话也让人心烦。
可他不知道。
他和那个女人,也很让人心烦吗?
什么至善至美。
不过浪得虚名!
9
这样的人都能当君王。
那我是不是也可以?
我想起一个女人的话。
那日,我在月台上抱着老爹的尸体哭得可怜。
一个不过十多岁大的孩子,根本处理不了这些。
悲鸣声不绝。
那女人出现,她派人帮我收了尸,把我和老爹安全送出宫。
她说,哭是无用的,天下权势起于兵马,如今的谢准,有三万的强兵能将,他就是有能力,掌握我们的生杀大权,不想死的话,以后别再进宫了,找个地方,过安生的日子。
我记得她。
是两年前。
给了我阿爹多十两银子的夫人。
他是叶婉的姐姐叶霜。
也是鹿城旧主许诵的夫人。
两年前,谢准领兵攻入鹿城,大获全胜,就将她带了回来。
叶婉吃醋,觉得谢准移情别恋,于是转头跑了,小暴君发了疯,屠了一城的人,她没被杀,但作为二人矛盾的导火索,也不免被殃及,受到了冷待。
谢准一年来,未曾进过她的宫殿,宫里人扒高踩低,为了讨好叶婉这个宠妃,对她颇为苛待。
吃的是和宫人一样的清汤素菜。
穿的是起线的旧衣。
睡的是漏雨的屋子。
一年前我记得她美得张扬夺目,比那说是仙女下凡的叶婉还要美上几分。
可如今,已是形如枯槁。
她让我南下,去找她的丈夫,她说那人一向心善爱民,定会宽待于我,在他那里,我许能好好活着。
看看,现下的我们,期望有多低?
只想活着而已啊!
可她不知道,她的丈夫,其实早就死了。
死在那一场屠杀中。
因为……他也在找叶婉。
他说谢准不是个良善人,待在他身边会有危险,他带她走。
可叶婉说,“他爱我,他只是还没有学会如何正确去爱而已。”
她不走。
在谢准一声声呼唤里出来,和他深情相拥,骑马离去。
她沉溺在他那发疯殉葬的滔天爱意中,没有看到,一只小箭从男人的袖里飞出,像是会认路一般,找到女子的丈夫,并径直地插进他的胸口。
老爹说。
那箭上有毒。
毒药罕见,至今无解。
他没能救上他。
眼睁睁地看着他整个身体溃烂,然后化作一摊血水,什么都没留下。
我不理解,他不救自己的夫人,为何执着于带走自己的姨妹,还为此搭上他的性命。
他死状凄惨,但我一点也不同情,可面对女人殷切的目光,我没有说出这一切,我点头答应了。
可我记住了她的话。
权势起于兵马。
只要我手上有兵马……那么……
10
我没有听她的话南下,而是去了鹿城。
那里被谢准屠杀过。
和两年前的樊城一样。
是尸山血海。
瘟疫横行,正是需要大夫的时候。
危险也是转机。
如果我能解决这一场灾难,那么就可以借着这个机会,树立自己的威望……
人怕的是没有个开始而已,起头之后,一切都会变得容易许多。
我借着朱老爹孙女的名字为路引,带着他留下的几部医书,来到了鹿城。
这里,曾经是繁华的旧都,时下落败萧条,到处都是流民乞丐。
每天都有不计其数的人在苦难中死去。
可守城的将军却是没什么举动,他好像看不到,象征性地召寻大夫,便只顾着和自己的夫人你侬我侬。
两人路过流民堆的时候。
我听到他夫人在赞扬谢准的深情,说愿意为了叶婉放弃一切。
他赞同,说,“城主对表姐确实好,不过我也可以为你这么做的,只要你需要。”
我听着只感觉一阵恶寒从尾骨冲上脑门。
这些人,都是神经病!
11
不过他们的发疯,倒是为我的蓄权提供了很大的便利条件。
不同于樊城的百姓,受着王权影响,忠于君主。
也不同于叶婉和这个叫她表姐的将军,同是鹿城人,他们可以放下芥蒂,坦然跟谢准搅和到一块,反过头来,帮他残害自己人。
他们记着自己的身份。
如同我自己的仇恨一般,记着他们身上背负的大仇。
鹿城和樊城本一直是对立的。
几十年来,都有大大小小的摩擦,他们的亲人,或多或少,都有死于樊城人之手。
他们对樊城,对谢准,有着生理性的抵触。
我们有着共同的目标。
所以哪怕一开始,他们听说我是樊城人,甚至拒绝我的救治,可时日渐长,又听了我的遭遇后,终于是愿意接受我,听我说话。
这一场瘟疫持续了大半年,我以身试药,九死一生,终于研制出了有效的药汤,使得彻底解决。
百姓感念我的恩德,称我为活菩萨,为我立生祠。
我没有拒绝。
因为这是好事,能够帮助我将威望扩大开来,更能帮助我掩护自己。
因为我的目的,并不仅限于此。
往后几年。
我小心谨慎游走于鹿城内外。
利用医术收买人心。
表面上的我,不过是个游医,实际上,已暗中笼络自己的势力,招兵买马。
我的人里有达官显贵,也有贩夫走卒,有的是行伍猎户,有的是商贾,还有……宫娥士兵。
他们都经历过生死,失去过挚爱亲人,没什么牵挂,更不怕死,一往无前,我们能凝聚在一起,只是因为有着共同的仇恨和目标。
自愿与我站到一起。
可这还不够。
谢准有三万人。
而且他炼制禁术,弹指间就能叫人灰飞烟灭,在这种绝对的压制下。
目前还不能动。
不怕死,不代表要白死。
我请了先生帮我代为处理鹿城的一切事宜,又叫人继续暗中走访,招兵买马,扩大势力和争取更多百姓的支持,自己则孤身去找这禁术的解法。
我为此,历尽艰辛,走过了大江南北。
终于一年后,在北地,找到了相关的消息。
原来这禁术是来自隐世不出的息月族。
相传百年以前。
樊城的城主,也就是谢准的祖父为了彻底吞并鹿城,来到北地,求学此术。
不过这东西,造业极深,还会反噬自身。
息月族长并不愿意教他。
可人贼心不死,换了个身份再来,骗走了族长的女儿,哄其将这禁术修习之法带出。
人因为违背族规,被赶出息月族,离开北地,无处可去的她,跟着樊城城主来到樊城。
有了这禁术的帮助。
樊城征战,果然所向披靡,节节获胜。
他对息月族来的女人,也是宠爱异常,如同今日,谢准对叶婉一般。
可好景并不长。
没多久。
人就发现。
不论他用禁术炼制出的傀儡师如何厉害,始终不能如他的愿,能够攻进鹿城,获得最后的胜利。
他将那禁术之法翻来覆去地看,最后发现,在最后一页,有被粘贴起来的一行小字,“欲达无人之境,须得用息月族圣女至真至爱的心血灌注,方可大成。”
樊城先城主利欲熏心,只想吞并鹿城,于是想都没想,将那息月来的圣女祭了军。
白刃穿过女子的胸膛,心头血被取出,她都没明白过来怎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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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她并没有死。
息月族能够保持这么多年隐世不出,还能在天下动乱中置身事外,除了这禁术外,还有一项本事,就是闭息术。
剩下最后一口气时,她用了闭息术,瞒过了城主,后来……从万人窟中爬出,回到息月族,请求族长的原谅。
到底是自己生下来的血肉,族长不忍心,于是自罚,在炼室受七七四十九日苦难折磨,终让她获得族人的谅解,留在息月。
但留下没多久,她就发现自己有了身子。
为弥补她犯下的过错,族中长老建议,将这个孩子送往鹿城,以帮助鹿城人对抗傀儡师。
因为这个孩子的及时到来。
樊城城主的野心并没有得到顺利进行,止于最后一步。
他也因此被反噬,大伤元气,于是两城之间的斗争,暂时消停了几年。
然多年以后。
他的子孙。
谢准的父亲也想效仿祖辈的功绩,想将鹿城吞并,可他没有那样的本事,也没有傀儡师的帮助,未果,还因此害了自己的孩子。
战败后,为自保,将谢准送到鹿城做人质。
他在鹿城长大,却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重复了祖辈和父辈的路。
这一次。
居然让他成了。
鹿城城主最具天赋的孩子许诵,死于他和叶婉卑劣龌龊的爱情中。
他彻底成为这天下之主。
13
我问,“那这禁术,可有解决之法?”
现任的族长叹了口气,道,“既是我惹出来的祸端,自该由我去解决,我随你出山。”
她交代了事宜,将族长之位转交于已经长大的新一代圣女,跟我回到鹿城。
一路上。
我们都在被迫地听着谢准和叶婉那要人陪葬的爱情故事。
据说叶婉惧寒。
谢准便下令为她找最好的狐裘。
普天之下,凡是能御寒的生物,都被抽皮剥了筋。
一路上都能看到残骨白骸。
有的是动物的,有的……是人的。
叶婉入冬,手上易干裂红肿,他便命令所有的医者研制护手的药膏,无效者,轻则杖打,重则要命。
据说为了鞭策那些人。
谢准还特意在宫中做了一个蛇窟。
凡是惹了叶婉不快者,都成了那蛇的盘中餐。
更过分的,有些宫人什么都没做,不过是伺候两人早膳时,谢准抬头多看了她一眼,叶婉皱了眉,人就枉遭横祸。
这些时候。
嘴里说着众生平等的叶婉,并没有做出什么实际行动,她只娇滴滴地说些没用的废话。
谢准是太爱她才会如此。
爱,是没有错的。
14
族长听着频频皱眉。
“想不到他的后人,竟随他的性子如此彻底。”
她口中的那个他。
大约是樊城先前的城主,谢准的祖父谢骁。
他们的过去,我听说了些,但也不多问。
我现在只想着赶紧回到鹿城,商量后边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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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过十天十夜不眠不休地赶路,终于是回来了。
可不等我心放下,就察觉到了不对。
人少了。
一些旧人都不在了。
“全叔他们呢?”我问。
“半年前,没了,全叔的女儿惹了将军夫人不快,叶将军,就将人送去了军营,全叔带人去救……都没回来。”
“不过你放心,没有暴露,我们其他的人,都好好的,就分散在各处,只等你回来,一声令下。”
“嗯。”
全叔是我来到这里,第一个接受我帮助,并且支持我的人。
我能在鹿城这么快站稳脚跟,他具有不可磨灭的功劳。他的女儿为我所救,可如今,又为我而死。
我知道我该大哭一场,甚至去祭奠他们。
然而我不能。
因为有太多事等着我去做。
而像叶霜说的,眼泪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这一年多来,叶钊一直在帮那个昏君残害我们的人,再这么下去,只怕早晚是要暴露的。”
“不能再等了!”
一个个都劝我。
“族长。”我看向息月族族长。
如今我这边,兵马,粮草都有了,只差谢准的傀儡师这一个顾虑了。
“这事交给我吧。”
“好,一切就仰仗族长了。”我拜礼。
“嗯。”
16
息月族族长自请去樊城破除谢准的禁术。
为了保证她的安全。
我派了几个侍从跟着前往。
另一个深层的原因。
是监视她。
毕竟说来她跟谢准也能扯上关系,这沾亲带故的,百年前的她可以为了一个男人背叛族群,百年之后……我不敢保证,她是否也会为了一个男人而心软。
这么多年风里来雨里去,几番生死,我已不是那个拿着栗子糕就能高兴好半天,什么都不想的小姑娘。
在每一个行动前,我都必须考虑到它的种种后果,做出最为周全的准备。
毕竟我的身上,如今承载着许多人的身家性命。
容不得有一丝一毫的错差。
17
所以我说仰仗人,但也不能完全依赖于人。
在她走后没有消息回来这一段时间,我都未闲着。
表面在医馆看病,实则只是吸引部分的注意力,让我的人可以有更多的空间去训练。
但靠一腔热血的莽,这可不行!
如今我在鹿城的名号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消失一年回归,自引关注,许多百姓纷纷上门求药,连那叶钊也是。
不过他并非求药的。
他只是把目标怀疑到我身上了而已。
人假借夫人生病为由,派人将我带进了宫。
“朱大夫,好久不见。”
“将军久违了。”
我故作不知状况,打量着周遭环境,问,“不知尊夫人在何处,可否请出来一见,否则我这看不到人,号不到脉,实在很难与她治病。”
“朱大夫果然医者仁心,自己的自身难保了,还惦念着我夫人的病呢。”
“将军这话是何意,我不明白。”
“是吗?”
叶钊勾了勾唇角,“没关系,朱大夫很快就会明白了。”
一个孩子被架了进来。
叶钊矮了矮身子,在他身边蛊惑道,“小孩,说说,她是谁?”
孩子抬头,审视着我。
我没有想到他居然将小豆子也抓来了。
他是个孤儿,跟我一样,父母都在无端的斗争中殒命,我就收养了他,素日里,像以往老爹教我读书认字,学药理一般,跟他讲这些东西,然后让他帮忙熬药膳,给大家用。
虽然每一次计划,我们都避讳着他,毕竟是个孩子,不想他参与其中,但……他是知道的。
我心提起来。
却只见小豆子张了张口,道,“朱姐姐,医馆的大夫。”
“嗯?”
叶钊不满地拧眉,揪起他发黄的头发,“看清楚了再说!”
孩子被抓得脸色涨红,哇哇大哭,但依然没松口。
叶钊一把将人甩开,冷笑道,“朱大夫,挺厉害啊,连个五六岁的孩童,都为你说话。”
“呼。”
我松了一口气,强装镇定道,“将军在说什么,我真的不明白!”
他拿起边上烧得滚烫的钳子,又将小豆子提了起来。
“你做什么!”
“紧张了,怕了?”叶钊对我的反应很满意,道,“朱大夫,其实大人的事,本就不该牵扯孩子,你老实交代,你的人在哪儿,都有多少兵马,接下来的计划是什么,我就放了他,放你们回去。”
我看着眼前的人。
忽想起以往的童谣,果真半分不错。
他阴鸷诡怖之处,确实能夜止小儿啼哭。
当初的鹿城城主,将两城边境要塞交于他,又如何能不输得彻底呢?
18
我冷静下来。
坚持自己的说法。
不知他是何意。
我断定,他没有证据,只是不知从哪里听来了风声,故意在诈我。
“看来朱大夫,也并非传说中的那般宅心仁厚,连孩子都不能动摇你的心。”
“我既没有做过,你拿一个孩子,拿十个孩子来,结果也是一样的,只是你无凭无据却伤我和这黄口小儿,这消息传出去,不知这鹿城的百姓作何想,还有你那远在樊城的表姐,据说她可是仙女下凡,心地良善,如若知道自己的弟弟……”
他威胁我,我也威胁他。
那叶婉虚假伪善,最是见不得别人坏她的善名,而那谢准,更是个疯子,如果惹了叶婉不快……
呵呵,别说表的。
只怕是个亲弟弟都得遭殃。
果然。
叶钊闻言将小豆子放下来,愤然离去。
19
脱身的我回到医馆,思及今日之事,只怕是叶钊或者谢准那边早有怀疑,时间拖得越长,后续麻烦会更多。
好在老天也眷顾我。
第二日。
我就收到了派出去人的信。
那边说,息月族族长已经取得谢准和叶婉的信任,并且已解了谢准的禁术。
很好。
这消息是及时雨。
我很快召集人马,起事了。
叶钊近些年沉迷于女色,代管鹿城却不理政事,早已民怨四起,一呼百应,守城的士兵给我们开了方便之门,径直杀入宫中。
“果然是你。”叶钊咬牙切齿,“几日前我就该杀了你!”
“可惜……你没这个机会了。”
我操纵银针向他飞去。
关键时刻,他那个夫人帮他挡住了致命的一击。
叶钊趁乱跑了。
连头都没回来看一眼。
男人多薄情寡性,那些话本里,总见女子为爱人牺牲的,奔走的,倒没见过一个男的为哪个女子不要命。
多是在的时候说几句甜言蜜语的话。
人没了掉几滴眼泪,故作深情。
然后继续娶妻生子纳妾,名声,事业,天伦之乐,一样没落下。
叶钊出身名门,自持正直无私,其实也不过如此罢。
和他那个姐姐,倒是一点不差。
果然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20
占领鹿城,稍作休整,我便领着人继续乘胜追击。
叶钊本想回樊城求援,不过半途就被我的人劫杀了。
脑袋挂在帅旗上。
士气高涨。
趁着这股风,连夜攻城,势如破竹。
不出十日。
就到了樊城下。
谢准高站于城墙之上,看到我,不屑一顾。
“我当是何人如此大胆呢?原不过是个不入流的女人。”
看吧。
男人瞧不起女人。
纵使他表现得多么爱叶婉,为她可以抛弃所有的礼义廉耻与道德情操。
但是对于女人,他仍然是那种傲慢无礼的态度,不将女子当作可以与他平等对话的存在。
叶婉口口声声说众生平等,没有贵贱之分,却在这样的人身边,享受着他完全不平等的偏爱。
我实在不理解。
但不等我理解与否。
边上的女人出声了。
“你所做这一切,无非就是想让城主高看你一眼,将你纳入后宫,战争多损伤,于国于民无益,你若愿意投降,我便劝城主圆了你的愿想。”
我,“……”
她是脑袋被门夹了吗?
看不出来我要夺位?
谁稀罕她那神经病一样的丈夫啊!
她的脑子里到底在装些什么?
这些年,我也大抵听说了些叶婉的身世,是安宁郡主唯一的嫡出女儿,自小精细地养着,那是要星星要月亮都给她,获得所有人的偏爱,连鹿城城主都对她青眼有加。
谢准是人质,原本是要严格管控着的,但她觉得好玩,把谢准带在身边,鹿城城主也没意见,后来又发了疯一样说要嫁给他。
劝不住。
鹿城城主和安宁郡主都给了她最为体面风光的婚礼。
她跟谢准胡闹,跑回樊城,还转而帮着他对付自己的旧主。
人都未对她说一句重话,走之前,还在惦念着她。
我实在想不通这叶婉为什么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和谢准纠缠这一出。
21
我不打算跟这两个神经病多废话。
直接下令攻城。
谢准的兵马顽劣抵抗,但终究不敌,在绝境之中,只见他高悬于上,手来回摆动着,嘴里念念有词的,不知在念些什么。
可也大概能猜到。
他是要操控出傀儡师了。
可惜……
他的禁术,早就被解了。
这一番操作下来,毫无结果。
“怎么可能?”
叶婉也惊了。
“相公……”
在两人愕然不解的目光中,息月族族长带着叶霜出现。
这几年。
拜这二人所赐。
她虽活着,却是恍如死了,面上无半分血色,连走路的步子,都是颠的,几乎站不稳。
“祖母,你……”
“是我做的,放弃吧,别一错再错了。”
“错?我哪里错了!”
谢准狂妄道,“这天下对我不公,我让这天下陪葬,有何不对?”
叶婉也应和。
“就是,阿准早年吃了那么多苦,那时候你在哪儿,现在出来摆长辈的架子,还害他,你对得起他的祖父吗?”
她说着将矛头对着叶霜,“原来是你,我真没想到你是这样的人,阿准他不喜欢你,只喜欢我,你就要勾结别人毁了他。”
这个女人简直是疯了,在她的脑子里,好像什么都跟她那暴戾的丈夫有关,人人都喜欢他。
呵,又不是人人都跟她一样脑子有病。
跟这样的人多说一句话都是浪费我的时间。
我让人迅速将族长和叶霜护住,立马下令诛杀。
22
死到临头。
谢准倒是不慌不忙的。
他狂笑出声,“呵,你们以为这样我就没办法了吗?别忘了,这禁术的根本,不在于傀儡,而在于……息月族圣女。”
他将叶婉一把攥到身前,“婉婉,我这些年,对你也算够好的了,如今该是你回报我的时候了。”
叶婉被吓得惊魂失色,“城主,相公……”
她一声声娇娇切切的呼唤,企图唤醒他内心那么一点良知。
不过疯子……哪里会知道什么良知呢?
匕首还是插进了她的心口。
谢准贪婪地吸吮着流出的心头血。
她挣扎着,可毫无结果。
“不能叫他成了,否则就麻烦了!”
叶霜喊,甚至想挣开族长的手过去阻止。
“无妨。”
我和族长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谢准的行动。
他将叶婉的心头血吸干,把她扔到一旁,又故技重施,想操控那些生人士兵,将他们变成自己的傀儡。
这原本也是可行的。
毕竟他炼的, 又不止那些已经成形的傀儡师。
这么多人马,这几年都暗地里,都被他喂上了带着血所制的药, 只要息月族圣女的心头血与他融合, 便能恢复操控。
然而……
问题在于……叶婉根本不是息月族的后人,更担不起圣女这一名号。
她不过是普通的鹿城女郎,顶多出身好些而已。
没动静。
谢准僵在那里。
“不可能!不可能!”
我冷笑, “你的招数使完了吗?那该到我了。”
23
数根银针齐发,封住他的心脉和经络。
“将他带下去!”
这种天下的罪人, 就这么让他死,简直太便宜他了。
他必须……要付出惨重的代价,才能对得起那千千万万因为他而死去的亡魂。
经过几日的商议, 我和一众人决定, 将他跪绑在东街菜市口,但凡有冤有仇的, 都可以自己报。
消息传出。
许多人都慕名而来。
不过短短数日。
樊城增添了几倍人口。
不过谢准没死,这些百姓的报复有丢菜叶的,有插刀挥鞭子的, 有下毒的, 可唯独一点, 都避开致命的地方。
他需要一日一日地受着这些苦痛折磨……
直到死去。
24
谢准失势, 天下初安。
正是百废待兴的时候。
我顺应天时上位, 第一个政策便是减免赋税, 还田于民,更鼓励女子走出闺阁自立。
叶霜第一个站出来支持我。
她没有跟着族长回北地, 而是选择留了下来。
在鹿城时,她是世家小姐, 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又读了书,认了字, 在这个时候, 正好派上用场。
她的绣坊,收留了许多女子, 也盘活了养蚕,绢丝, 成衣等一系列的行当。
其他人有样学样,纷纷站出来支持。
虽小有磨难,但所有人力量拧成一股绳, 终见成果。
男女各司其职, 各行其业。
几年之后,樊城和鹿城两城都渐渐恢复了往日的生机。
站在城墙上,回想往事。
我仍然不理解。
叶婉拥有着天下间最好的东西, 为何却执着于谢准那个疯子的爱。
叶霜告诉我。
不必刻意去理解,因为这没有意义。
有的人,就像菟丝花, 饶是生长的环境再好, 她依旧只能依赖着别人才能够存活。
爱,是她生命里的全部养分。
有的人如同脚下的泥,不被看见, 却处处存在,有着磅礴的生命力,能孕育万物。
她不依赖别人。
甚至可以成为别人的依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