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 节 三面之缘
第 6 节 三面之缘
我与我的夫君此生只见三面。
一面惊心,二面动情,三面死别。
我是天煞孤星,灾星降世,他是谪仙临世,大齐国师。
第三面,我要被钉死在炮烙柱上,他踏着万人的尸骨而来。
他说,正道拦不住他,礼法拦不住他,他要带我回家。
他说,阿昭,我来娶你了。
那是此生最后一面。
1
冷,太冷了。
可我回不了家。
嫡姐说,如果今天找不到她丢在路上的耳环,就不许回去。
她让小厮在门口看着,如果见到我回来,但是没有找到耳环的话,便不许放我进家门。
“找不到耳环就好好淋一淋吧,反正你这天生的灾星,淋一淋雨去一去晦气也好。”
嫡姐的眼神倨傲又矜贵,她站在伞下,我跪在雨里。
她看我如蝼蚁,只当我是闲暇时的消遣。
在偌大的相府之中,一个庶女,不过只是一粒尘埃。
何况我还是从出生开始就被冠上灾星名号的庶女。
大雨倾盆而下,不停冲刷着街道。
我在雨中踽踽独行,根本找不到嫡姐丢失的耳环。
或许根本就没有什么丢失的耳环。
只是不想让我这个天煞孤星回家罢了。
街上的门窗都闭得紧紧的,我找不到可以躲雨的地方。
终于在视线尽头发现了一处庙宇。
我想也没想,就跑了进去。
那佛像前面的香案之上摆满了贡品,琳琅满目,直叫我眼花缭乱。
我的肚子不争气地响了好几声。
我朝着那佛像跪下,直直地磕了好几个头。
然后小心翼翼地拿起一块糕点,一边哭一边吃了起来。
我吃一口,还不忘磕一下头。
“佛祖,她们都说我是天煞孤星,今日我真是饿得不行了,希望您不要怪我弄脏了您的香案。”
我越磕头,眼泪越是止不住。
哪怕眼前只是一尊笑眯眯的佛像,我依旧止不住自己的委屈。
“聒噪。”
我的动作突然停住了。
再次抬头之时,眼前居然出现了一位白衣仙人。
2
他靠在佛像旁,白衣白发,面容冷峻,姿态出尘脱俗。
我愣了神:“你,你是天上的仙人吗?原来仙人都长得这般俊俏……对不起,我不是有意偷吃你的贡品的。”
那位白衣仙人却低笑了一声。
听起来很是愉悦。
他俯身,摸了摸我的头。
衣袖翻飞之间,我的头发衣服居然全部干透了。
“我可不是什么天上的仙人。”
“这贡品,你吃就吃了,不必心有愧疚。”
“天煞孤星之说,本就是虚妄。”
我看着他的眼睛,一时之间竟然失了神。
门外骤然传来脚步声。
“那个死丫头在哪儿呢?快找快找,大小姐说了,只淋点雨是便宜这个灾星了!”
“那我们待会怎么收拾她?要不……”
一股淫笑声传来。
“灾星你也敢睡?不怕她把晦气传给你啊?”
“那算了,还是打一顿好了。”
我跪着的地方正对着窗户,他们在门外很快就发现了我。
“在那儿,她在庙里!”
可外面的所有人都没有来得及进门。
我只望见一柄利刃出鞘。
霎时,鲜血如注,喷涌在窗户上。
门外的人,全部了无生息。
白衣仙人只是一抬手,就解决了所有人。
然后伸出一根修长的手指,置于我的嘴唇之上。
我神色惊惧,有些被吓到了。
“嘘,不要叫出声哦。”
我见他执剑转身,不知道是从哪儿生出来的勇气,突然就伸手拉住了他的袖子。
“仙人,我还能再见到您吗?”
他将一柄匕首放置于我的手心。
“城南角,析城山。”
“小哭包,别总让人欺负到头上去了,不会还击?”
我看着他的背影,很小声地说了一句。
“云昭,我叫云昭。”
3
我握着那一柄收在鞘中的匕首,兴奋地跑回了家。
雨淋得再大我也不怕。
只是觉得生活突然就有了些许的希望。
从前的我,得过且过,等着从嫡姐的指缝中漏出一点来让我过活。
若是真死了,想必也是无人在意,也就无所谓了。
如今好像又多了一份隐秘的期待。
我不知道这种感觉叫什么,我只知道,这难捱的日子多出了许多坚持下去的希望。
他说,我不是天煞孤星。
我信他。
我不是。
4
我跑到相府的门口,嫡姐云珠早就在门口等着了。
她看见我,又望着我的身后。
显然是很疑惑,为什么家丁一个都没回来,反而是我先回来了。
她朝着我伸出手:“我的耳环呢,拿来。”
云珠的身后站着许多恶婆子,恶婆子们的手上全是各种各样的刑具。
大抵,我不脱一层皮,是没有办法进入相府了。
我握紧手中的匕首,好像这样就能给我带来无穷无尽的勇气。
我摇头:“我没有找到,嫡姐或许根本就没有丢失耳环吧。”
云珠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变得十分不可置信。
“你个灾星,还敢跟我顶嘴了?”
“吴妈妈,快给我去扒了她一层皮!”
吴妈妈带着身后的一众恶婆子站在了云珠身前,然后阴恻恻地笑着,朝我靠近。
“二小姐,诋毁嫡女,可是要挨罚的。”
云珠抱着臂,指着我:“最好扒掉她一层皮,看她还敢不敢!”
5
这种场面其实经常会有。
我从出生之时就被钦天监预言是天煞孤星,是大齐的灾星,会给大齐带来厄运。
父亲气得吐血,为了稳固自己朝中的地位,向天子表忠心,当场赐死了我娘,又把我高高举起,想要摔死我。
但偏偏钦天监说,灾星命途特殊,不能随便杀掉,需要养到一定的年岁,然后交于钦天监处理。
嫡姐早我出生一刻钟,同我的命运却天差地别。
她是天生的凰命,注定要翱翔于九天,母仪天下的那种。
所有人都默认,她是大齐未来的帝后。
从小她就受尽万千荣宠与爱护。
而我,是人人可随意欺凌的蝼蚁。
是一只被避之不及的老鼠。
父亲在府中放话,不必以小姐之礼待我,只要我活着就好。
其余的,都不重要,都无所谓。
有凰命的女儿和有灾星命的女儿,同出一个相府。
当世的所有焦点,都在相府身上。
我不怎么能出门,但嫡姐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被世人盯着。
无论嫡姐做错了何事,承担罪责的总是我。
她总是会在犯错的时候哭着跑回来,然后指着我:“都怪这个灾星,都怪她,我才会犯错被人笑话的!”
每每她在嫡母怀里哭完,我就会挨罚。
有的时候是一顿鞭子,有的时候是跪上几个时辰,有的时候是饿上几天。
我总会在那些看不到希望的日子想起素未谋面的娘亲。
总是会想,如果娘亲还在,是不是也会将我抱在怀中,好好地哄一哄呢?
我是不是也会是个被娘亲疼爱的孩子呢?
可惜这世上的事情,从来就没有什么如果的。
我从来不喜欢嫡姐,但我很羡慕她,羡慕她得到的爱。
这么多年,我身边只有一件娘亲死之前留下的血衣是属于我的。
她在血衣上告诉我说——阿昭从来都不是天煞孤星,只是娘亲的阿昭,阿昭是好孩子。
这一句话,伴我度过许多年。
让我的内心不至于充满阴暗的角落。
让我还算得上一个开朗积极的人。
近些年来我总有预感,自己好似马上就要变成一个阴暗扭曲的人了。
忽然又有一个人出现,他告诉我说——
我不是天煞孤星,都是虚妄;我不该任人欺负,要还击。
就像在阴暗潮湿的沼泽地里,突然出现了一束阳光。
让沼泽地,也可以开出一朵看得过去的花。
不至于满是泥泞。
相府里总有看不过去的妈妈,总会悄悄提点我,被欺负的时候只要忍一忍,忍一忍就过去了。
可我今天忽然就不想忍了。
6
吴妈妈拿着粗麻绳子朝我走过来的时候,我猛地伸出手,掀翻了她手里的所有东西。
然后拿着绳子,将那几个恶婆子全部抽了一遍。
云珠在一旁看得愣住了。
最后一下,有个恶婆子躲开了,然后竟抽到了呆愣着的云珠脸上。
常年的娇生惯养养尊处优让她的皮肤细嫩无比,此刻这么粗的绳子打在脸上,瞬间就破皮流血了。
连带着鼻血也一起流了出来。
云珠被打得斗鸡眼了一瞬,然后不省人事倒在地上。
“大小姐!”
我一个人的力量和一群人的总是悬殊。
那群恶婆子也不是吃素的。
我很快就被按着跪倒在了地上。
门口的动静引得不少市井百姓围观。
恰巧父亲下朝,看到这一幕,他怒斥一声:“够了!在家门口闹成这样,像什么样子!”
我只看见他朝服的下摆一晃一晃,走得很快,走到了我面前。
然后一脚,将我踹倒在了地上。
“你这贱人!云珠要是有什么三长两短,我定然饶不了你!”
“灾星!我们云家如今时运不济,都是因为你!”
我听见路人的嘀嘀咕咕。
“原来这就是云家那个被预言成天煞孤星的女儿啊,一看就很粗鲁无礼,跟大小姐真是没得比。”
“这种灾星为什么不杀掉呀?还留着岂不是很晦气吗?”
“你知道什么,我听说灾星好像不能随便杀的,得钉在柱子上,折磨个一天一夜,只叫她永世不得超生,才算成功。”
不知道是谁先带的头,路人们纷纷开始大喊。
“灾星!灾星!”
父亲一路看护着云珠被护送进府中,然后才冷冷对我留下一句。
“既然这么不服,那就在府外好好跪着吧。”
我没有什么旁的感觉。
他是我名义上的父亲,实际上对于我而言,不过是个有着血缘关系的陌生人。
从我五岁时为他烧了一盅热汤却被他全部泼在头上的时候,我就知道,我在相府,是没有资格将他当做父亲的。
我一声不吭,直到府门关上,也没有弯腰低头。
我何错之有。
路人们的喊声依旧没有停。
他们甚至自发拿着烂菜叶子臭鸡蛋就往我身上扔。
只是全部都没能扔在我身上。
一股无形的力量好像在我周身形成了一道防护罩。
他们的菜叶子和鸡蛋全部被挡住,然后反弹了回去。
路人们就和看见了鬼一样,四散逃开。
冥冥之中,我总感觉他好像在。
只是不会回应我。
一阵风拂过,抚在我的脸上,微凉。
就像那时他在我头上抚摸着的触感一样。
7
我没准备一直在府门外跪下去,我的脑海中一直只有那一句话。
“城南角,析城山。”
我要去析城山。
等看着我的那两个恶婆子走了,我就跑。
父亲似乎很忙,并没有在家中待太长时间。
他从府门出来的时候,正急急忙忙对着身边那位随从道:“你且去析城山求见一下那位,问问那位有无意见指点,速去速回!”
析城山?
倒是巧了。
父亲行色匆匆,连半分眼神都没有分给我。
他身边的随从神色为难。
“大人,那位不是说避世,不见客吗?上回王尚书自己去都被打出来了,肋骨都断了三根,偏偏还对那位毫无办法……”
“你先别管这个,快去!珠儿出事了,宫里那两位也出事了,这灾星留她不得!肋骨断了算我的!那位发话了事情就好办了!”
“是,大人。”
他路过我的时候,冷哼了一声,然后目不斜视从我身边离开。
“祸害!”
“当初就该当场摔死你!”
我不以为意地笑笑。
我浑身早已铜墙铁壁,这样的言语,伤不了我分毫。
8
我没能等到那两个恶婆子先离开。
更多的恶婆子出现了。
为首的吴妈妈指着我:“给我好好地搜一搜,夫人说了,等会要是让她去给大小姐磕头谢罪的时候又让她伤着大小姐了,你们的皮都别想要了!”
我被那两个婆子死死按在地上,动弹不得。
那一柄匕首握在我的掌心之中,我攥得很紧。
不可以被发现,一定不可以被发现。
可匕首还是被发现了。
她们生生掰开我的手,我听见了指骨断裂的声音。
“求求你,不要拿走。”
可我的乞求无济于事。
那个恶婆子踩着我的手,从我的手中夺走了匕首。
“好啊你,还敢藏着刀!说!是不是想到时候去对大小姐行刺!
“你这灾星!害人精!相府有你简直就是丢脸!”
她一边骂,一边脚上用力碾压。
“我不是灾星,我不是。”
“我什么都没有做错,凭什么说我丢脸。”
我的心中突然生出一股狠劲。
我挣脱开了压制住我的所有人。
我将那个夺走我匕首的人压倒在地上。
一刀,一刀,又一刀。
温热的鲜血溅在我的脸上,我的身上。
我无知无觉。
只知道重复那个动作。
“我不是,我不是……”
直到有人在高喊:“相府二小姐杀人了!相府二小姐杀人了!”
“杀人了!杀人了!”
我才如梦方醒。
我杀人了。
我从那个婆子身上迅速爬了起来,在所有人围上来之前,朝着城南跑去。
9
我不知道我跑了多久。
我只知道身后追逐的声音逐渐消失。
眼前是一片云雾缭绕的山脉。
长长的阶梯在我眼前铺开,延伸进了看不见的山门之上。
我不知道为什么从阶梯上下来的人为什么没有看见我。
我倒在地上,看他从阶梯上滚下来。
我认得这人,他是父亲的随从。
他滚下阶梯,然后吐出一口血。
但他还是跪在地上:“小的替左相求国师大人指教,只需要国师大人一句话!”
“灾星越发不安分,皇后娘娘太子殿下近日皆不太平,求国师出手,斩杀之,为国除害!”
“相府已经容不下此等灾星了,若再不除之,恐酿成大祸!”
自山门而下,又是一股罡风,将那人直接震飞出去。
大抵是只剩最后一口气了。
那人爬走后,又有一道缥缈的声音响起。
“鹤行,我知你一时冲动,这一次,绝无可能,你休想下山。”
“这是你的劫数,避开,从此海阔天空任君行,再无顾虑,不避,灰飞烟灭,死无全尸。”
“灾星现,大齐亡,灾星一死,大齐的生机也就回来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才听到另一道声音。
冷冷清清,无悲无喜,波澜无惊。
“本座避世,谁也不见。”
听着那道声音,我才确定,这里,就是析城山。
他是本朝最具威望的国师,被人称为谪仙临世。
而我是天煞孤星,是大齐的厄运。
我该怎么跟他见第二面,说第二句话呢。
我又该说什么呢?
10
我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地上躺了多久。
我只知道那人没和我想象的一样出现在我眼前。
日头一点点西移,同样流逝的,好像还有我的生命。
不知道过了多久,突然又从山上滚下来一个人。
那人红发高束,一身劲装,伤势看起来比我的严重得多。
他躺在地上,气若游丝,居然还能笑着说出口。
“国师倒当真狠心,竟真真见死不救。”
“水啊,给我喝口水就行……”
然后竟然连呼吸声都没有了。
我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爬起来看了他一眼。
身上多处伤口,看起来十分可怖。
他已经没什么意识了,但还是嘴里念叨着要喝水。
我握紧手中的匕首。
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然后对准他干裂的双唇,割开了自己的掌心。
一滴,两滴……
血滴在他的唇上,他贪婪地舔着嘴唇,脸上慢慢恢复了血色。
然后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睛湿漉漉的,就这么直愣愣地盯着我。
很快就从中燃起火花。
他倒是有劲了。
我马上要因为失血过多晕过去了。
真是不知道吃错了什么药,突然就想救人了。
跟中邪一样。
地上的红发男想要爬起来,在爬起来的一瞬间突然就又晕了过去,躺在地上不省人事。
晕之前喊了句:“小仙子,是小仙子救了我吗?”
我笑了一下,居然还有人会叫我小仙子。
然后也脱力,支撑不住自己站着,就要倒在地上。
我没有倒在地上。
我倒在他的怀里。
骗人,明明说自己避世,谁也不见的。
我朦胧之间,感觉他微凉的指尖拂过我的手背。
断了几根指骨的那只手好像不疼了,割裂的伤口也没有感觉了。
一股气在我体内流窜。
我听见他叹了一口气。
“避如何,不避又如何。”
我睁开眼睛,看到了他的脸。
端方朗逸,天外谪仙。
所有的词,他都配得上。
“小哭包,等我,我会来的。”
我不知是哪里来的勇气,忽然单手环住他的脖子。
然后仰头,将自己的唇贴上了他的。
“下次见面,娶我好不好?”
“仙人。”
11
我不知道那天他有没有答应我。
我没听到他的回应。
醒来之后,我只感觉自己好像见不到他第三面了。
我在天子脚下最尊贵的皇宫之中最令人胆寒的炼狱之中醒来。
云珠站在我的眼前,仰头憎恶地看着我。
“灾星!你杀了吴妈妈,我也要杀了你!”
“你还害得太子哥哥皇后娘娘受伤,你死一万遍都不足惜!”
太子环着云珠的腰肢,问一旁的我父亲。
“左相,国师没有发话说此女可杀,真的可以这么做吗?”
“孤总担心万一冲撞了什么可怎么办?”
父亲手上握着鞭子,见我醒来,狠狠抽出一鞭子。
“贱人!当街杀人,害得我相府颜面扫地!”
那一鞭子将我打得皮开肉绽,他才解气。
然后转身对太子和和气气道:“太子殿下,如今此事已经闹大了,坊间传闻,灾星要觉醒了,如果不杀她,大齐恐会动荡不安啊!”
“陛下病重,您监国,不如当着天下人的面,处死这灾星,也是给您登基立威,何乐而不为?”
“国师放不放话如今已经并不重要了,先前我的手下去析城山请他出面,他以避世为由推脱,想来是已经打定主意不管此事了。”
“且前国师预言,只要灾星手上沾血,吾等便可立即处置,不必等到她成年,殿下,没什么好犹豫的,需得尽快动手!”
你听,多可笑,我的父亲,此刻在他人面前,极力劝说着要以极刑处置我。
要我永世不得超生。
云珠也劝说道:“殿下,我听找到这灾星的人说,是在析城山脚下发现她的,既然国师没有阻拦,是不是就表明,他默认了呢?”
“正好借此机会,让天下人知道殿下您的威风!”
我突然就笑了。
“我不信。”
我不信他会将我扔在析城山脚下。
我连眼泪都笑出来了。
云珠骂我一句:“真是个疯子。”
然后一鞭子抽在我的脸上。
带着刺的鞭子刮在脸上,我仍然感觉不到疼痛。
云珠和父亲两个人轮番劝说,太子也有些意动。
“何时行刑?行什么刑?”
我父亲看着我的眼神就和淬了毒一般,想来大概是恨毒了我。
恨我让他担上生出灾星的骂名,恨我让他十五年来战战兢兢提心吊胆。
“事不宜迟,未免夜长梦多,臣建议后日即可行刑,行钉柱炮烙弃市之刑,期间以参汤吊着她一条命,直至时长为一天一夜的漏刻漏尽,即为刑毕。”
太子点头:“那便按照左相说的做吧。”
他神情淡淡,突然想起什么。
“凌王呢?真死了?孤总担心生出什么变故。”
父亲点头,一脸确信:“殿下,探子回说已经在河里发现凌王的尸体了,死得不能再透了,殿下,您从此可高枕无忧了。”
“殿下登基,可务必要记得立珠儿为皇后啊。”
“那是自然。”
“只是左相要如此折磨这个女儿,心当真是一点也不疼吗?”
这是试探。
父亲摆摆手,一副无所谓的模样。
“臣将这灾星养这么大已经是仁至义尽了,当年若不是那则预言告诫不可随意杀之,如何能让这灾星活到现在?”
我的心大概是不疼的,听到这样的话。
只是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疯狂生长,疯狂叫嚣。
12
我行刑那天,天气极好。
阖宫上下都弥漫着一股愉快的氛围。
就连久病不起的皇帝和皇后,身子骨都好了许多。
我这灾星的阴云笼罩在皇城上空许多年,让许多人心中惶惶不可终日,一朝即将消散,不知道有多少人会高兴得连饭都能多吃两碗。
就连路过的宫人都会说两句。
“灾星一死,大齐的祥瑞就要来了!”
“死得好啊,死得好啊!”
“太好了,我们娘娘担心这么多年,为大齐祈福多年,如今终于要放下心了,今日行刑现场我可得去观礼,真真叫人痛快。”
这些人多虚伪。
为着一个不知真假的预言,平白信了许多年,然后再借着这个预言,给自己赚了好些好名声。
13
我被押送着,走出了关了我许多天的诏狱。
一路上的阳光些许刺眼。
好像是今生最后一次看见的阳光了。
我忽然就很贪恋。
想伸出手去接住那阳光,却想起来,我哪还有能自由活动的双手呢。
一路上围观了不少宫人,还有不少平民百姓。
皇榜上是这样写的——今日灾星将死,大齐之福,故大开城门,迎万民进城观礼,共享祥瑞。
他们看见我走上刑台,振臂高呼:“好!好!好!”
其实他们未必知道我是谁,只知道上头的人说,我是灾星,我该死。
所以我就死得好。
皇帝皇后端坐在最上方,下首坐着太子,父亲,云珠,一众宫妃以及文武百官。
他们每个人都神清气爽,兴致高昂。
“国师避世,今日尔等不得见,改日有缘再见。”
那刑台之上的刑具琳琅满目,闪着寒光,没有一样是我认识的,却每一样都能让人望而生怖。
一根铁柱立于刑台之上,底下是相连着的锅炉。
底下炉火正旺,十几个宫人在添柴扇烟,将那根柱子烧得通红。
寻常人只道看上一眼都觉得自己的皮肉被烫的疼痛不堪。
十颗长钉,要将我从头到脚,钉死在这烧红的铁柱之上。
数十碗吊命的汤药,要保我一天一夜不能死,时间到了才能立刻毙命,多活一分都是不行。
“准备得倒是真充分。”
我被人架着手脚,直直贴上那烧红的铁柱的一瞬间,就闻到了皮肉烧焦的气味。
发出一阵又一阵“滋啦”的声响。
那钻心的疼痛,叫我五脏六腑都在震颤。
下首有人在呕吐,有人不敢看,更多的人在欢呼,在雀跃。
可我一声都没有吭。
行刑的大监拍拍我的脸,很快就被烫的缩回手去。
“姑娘,你是第一个受这炮烙之刑一声不吭的,倒是个硬骨头呢,咱家还想看看你能硬到什么时候!”
“添火,再烧旺些!”
那皇帝身边,属于国师的位置,是空的。
我没有别的想法,我想再见他一面。
哪怕他不能娶我了。
他说他要来。
所以我会等。
“还不来,要坚持不下去了。”
“仙人。”
我眼前发白,意识就要抽离。
云珠高喊一声:“快灌汤药!别让灾星死过去了!”
有人掰开我的嘴,强硬灌下一口汤药。
我顿觉神识清明。
这药,就是让人濒死之际回光返照用的。
准备了那么多,就是要让我回光返照一天一夜了。
14
“咱家今日真是开了眼了,这么硬的嘴,不知道接下来的钉刑,还受不受得住啊?”
大监挥一挥手,身后待命的几名太监纷纷上前。
一人拿着一根长钉,另一只手拿着锤子,随时待命。
大监一声令下:“砸——”
台下又是一阵山呼。
那长钉穿过我的手掌和脚背,伴随着规律的敲击声。
一下一下,凿进我的骨头,凿穿我的手背,凿入那根柱子。
我的嘴唇大概已经被我咬出血了,满嘴都是铁锈的血腥味。
这期间我大概晕过许多次。
无数次感觉魂魄要离体,又无数次被那汤药拉回来。
周而复始。
四根长钉钉入完毕。
八根长钉钉入完毕。
那个位置还是空的。
“我大约是,等不到了吧。”
在大监宣布要将剩下的钉子钉入我的脑中时,我忽然就放弃了。
我撑不住了。
我等不到了。
我连疼痛感都只能感觉得微乎其微了。
我大抵要死了。
那两根长钉离我的太阳穴只剩一厘时——
一道寒光闪过。
15
掌刑的两个太监突然血溅台上,气绝倒地而亡。
仰躺在地上的时候,被割喉的脖颈处一道血柱喷了三尺高。
没有人看清他们是怎么死的。
又是一道寒光乍现,刑台上的剩余太监手脚齐断,倒在台上抽搐。
刑台下生火的的宫人,一瞬人头落地。
连逃跑的余地都没有。
有宫妃受了惊吓,尖叫一声,晕了过去。
侍卫大呼:“护驾!来人,护驾!”
然后将皇帝太子几人护在中央。
皇帝冒冒失失站了起来,指着台上,龙颜大怒:“是谁!是谁要当着朕的面造反!滚出来,给朕滚出来!”
台下的百姓乱作一团,文官抱团缩在一块,武官拔剑做御敌状态。
太子原本畏畏缩缩,害怕极了。
许是周围的人将他护成铜墙铁壁,给了他底气。
“是谁干的,给孤滚出来!”
云珠在他身边高喊:“滚出来!”
可又是一道剑光闪过,挡在他身前的侍卫,齐齐人头落地。
“别急啊,一个都跑不了。”
我听到那道声音,忽然就释怀地闭上眼笑了。
我看着他单手握着剑,着一身红衣,脸上溅了血迹,踏着城门处万人的尸骨,飞至刑台上。
不像不染尘俗的谪仙,像从地狱爬出来的勾魂恶鬼。
我感觉钉在骨头里的钉子被一股奇异的力量拔出,不疼,却带出了我所有的眼泪。
我从炮烙之柱上脱离,落进了他的怀中。
我伸出带着血洞的手,抚摸上了他的脸。
张口的声音破碎不堪,每说一个字,就从喉间涌出一大片鲜血。
呛得我不能言语。
“仙人,你穿红衣也好看。”
16
“我好像要死了吧。”
我感觉他源源不断的真气灌输进我的身体里。
可我没感觉自己有好转。
我能感觉到他在颤抖。
“为什么,为什么没有用。”
“我来晚了,对不起,对不起。”
我摇头。
精神好像好些了。
“仙人,你能满足我一个心愿吗?”
“你替我杀了他们,好不好?”
最后一个“好”字说完,一口鲜血又吐了出来。
他朝我的体内又灌注了好些真气,然后将我缓缓放了下来。
“好,我替阿昭,杀了他们。”
我眼前有些模糊:“阿昭,我的名字,真好听呢。”
可我一生只听两个人唤过。
17
鹤行从刑台上站起来的时候,皇帝回过神来。
他怒斥:“国师!你想造反吗!你要毁了大齐吗?!”
“这灾星竟然蛊惑大齐国师,是断断不可留了,羽林卫听令,速速上前斩杀之!”
羽林卫前仆后继要靠近我。
鹤行甚至只动了动手指,他们全部四分五裂。
死相惨烈。
“这大齐,烂透了,毁了又如何。”
天边有几道缥缈的声音传来——
“鹤行,你不顾正道,不顾礼法,要叛国吗?”
“糊涂!吾等今日定不会让你酿成大错!”
这声音,我在析城山脚下听过一些。
是万般阻拦鹤行下山的。
“正道如何,礼法又如何。”
那几位老者齐齐出现,掠到了鹤行眼前。
“鹤行不想与几位师兄反目成仇,还请师兄让开。”
无人退让。
刹那间,几身白衣与一袭红衣在空中打斗起来。
刀光剑影,天昏地暗。
鹤行哪怕是一打四,也不落下风。
随着他的剑入鞘,那几位老者齐齐落地,口吐鲜血。
云珠在远处急切万分,大喊:“杀了灾星国师就会醒悟了!国师只是被灾星迷惑了!”
其中一位老者指着鹤行,痛心疾首。
“你是我朝几百年来最有资质的国师,也是析城山修为最高的弟子。”
“我们打不过你,也不愿伤害你。”
“但这灾星——”
那位老者用话语转移鹤行的注意力,然后迅速朝我这儿击过来一掌。
“吾等是断然不会留!”
鹤行再怎么快,也快不过这道近在咫尺的掌风。
我没有能力躲开这一掌。
我闭上眼睛。
可我却听到了痛呼。
“鹤行!”
我睁开眼睛,看到鹤行的脸在我的眼前,伸出的手还没有来得及触碰到我的脸。
我的脑子空了。
我不会思考了。
他在我眼前倒下了。
18
我手脚并用,爬到他身边。
我看到他嘴角往外溢出的鲜血,一直落在我颤抖的手上。
我甚至不敢开口唤他的名字。
至悲痛时,竟真的一滴眼泪都流不出来。
我无由头地笑了。
我的手在他的脸上留下几道血痕。
“骗子,说好要娶我的。”
又在他想开口却被鲜血呛住的声音里,轻轻捂住他的嘴。
我将脸贴在他的脸侧。
“我嫁,我嫁。”
没有人注意到我发红的双眼,和越来越昏暗的天空。
19
他们只会喊:“灾星害死了国师!大家上啊,杀了这灾星,为国师报仇!”
我能感觉到鹤行给我注入的真气在体内乱窜。
然后在某一个点,突然爆发,在我浑身炸裂开来。
荡平了打头阵想要过来杀我的人们。
我漠然起身,拿起鹤行落在地上的剑。
剑未出鞘,剑意先行。
那四个长老无一幸免,全部被我斩首。
此刻,才是真正的灾星现世。
20
那些人们总想着四处逃窜,被我一个个用真气化作的屏障拦了起来。
然后崩溃,大哭,下跪,磕头。
求我放过他们。
大抵我现在的模样真的很像个女魔头吧。
“别急,喜欢看戏, 这戏还长着。”
皇城内的羽林卫,禁卫军全在这了。
已经被我杀得七七八八,尸骨无存了。
太子怕极了:“护驾!护驾!”
可还有谁能护住他呢?
我拖着剑, 一步一步走到云珠跟前。
我执剑挑起她的下巴。
剑锋锐利, 划破了她细嫩的脸蛋。
父亲在一旁心急如焚又不敢上前,刚想开口就被我“嘘”了一声。
“谁先出声谁死得快哦。”
我看着云珠,笑道——
“既然说我是灾星, 那我就坐实它,既然说你是翱翔于九天的凤凰, 那我就亲手折断你的翅膀,叫你再难起飞。”
21
我一只手用剑生生挑断云珠的手筋和脚筋,又在她想尖叫出声的时候警告她。
谁先出声谁死的快。
又用另一只手掐住她身旁想逃的太子。
我享受这个折磨他们的过程, 不会轻易让他们死。
太子的脸被我掐得通红, 濒死之际突然看到了救命稻草一般。
“三弟!救我!护驾!”
我听见千军万马奔腾而来,那是一只庞大的军队。
云珠突然就有底气了。
“凌王来了!任你这灾星再有本事, 也不能一个人对抗大齐数万铁骑!”
一阵吊儿郎当的声音响起。
“本王没来晚吧?救驾迟了没?”
有些耳熟。
22
皇帝吓得话都说不利索:“麒儿,不晚不晚,你来得刚刚好, 替父皇将这妖女千刀万剐!”
我回头望去, 看到那一头红发的男人之时, 心头一颤。
眼泪怎么也止不住。
他把什么都算好了。
甚至连退路都为我算好了。
我为什么会无缘无故遇见凌王, 又莫名其妙想以血救他?
我忆起凌王湿漉漉的眼神和那一声仙子。
又忆起一些旧事。
凌王是这宫中最不受宠的皇子。
同我一样, 人人可欺, 同我一样,缺爱。
我以血救他, 他感念我至深。
此时出现在天子城中,绝对不是来救驾的。
而是替我撑腰。
鹤行算无遗策, 怎会不知。
他若不下山,我死。
若下山,他死。
若他身死, 后赶到的凌王, 就是我最大的底气。
23
此刻凌王立于马上,在所有活着的盼他杀了我的人的期盼的眼神下, 轻佻出声——
“小仙子,现在想干什么?”
满座大惊。
“凌王反了, 凌王也反了!”
凌王一箭射出,正中那人眉心。
“吵死了,说了爷是来救驾的。”
“再乱说话下场和他一样哦。”
我看着刑台上安静的睡颜, 留下一滴血泪。
我笑道:“我要颠了这皇权, 屠了这皇城,还要国师青史留名流芳百世。”
“你可舍得?”
迁怒不好,可这里的所有人都不配我冷静。
凌王无所谓地摆摆手。
“皇权没了可以再立, 城空了还会有新人,至于国师,本就该青史留名流芳百世。”
“你随便杀, 人我替你埋, 消息我替你封,传出天子城的任何一条不是这狗皇帝该死我这双胳膊腿就都归你了小仙子。”
“一言为定。”
24
那一日,天子城的血雨落了一天一夜。
将我的衣服都染得鲜红。
25
我的仙君睡在那儿, 一尘不染。
我走向我的仙君,走向了我的后半生。
“鹤行,我来嫁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