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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 节 她的十年

第 7 节 她的十年

我死了十年,江凛等了我十年,宋瑜陪了他十年。

从雷克雅未克到四九城,为了重新走到他面前,我用了十年。

十年前,他跪在我的墓前,哭着求我不要死,再看他一眼。

十年后,他跪在我眼前,哭着求我放过宋瑜,也放过他。

那时我才知道,有些人,应该死在回忆里。

1

江凛不爱我了。

这是我十年后见他的第一眼得出的结论。

哪怕他看见我的一瞬间眼底的欣喜和雀跃藏都藏不住。

但我就是能看出来。

江凛不爱林宛之了。

2

#江氏集团总裁江凛与宋氏集团大小姐宋瑜的盛世订婚礼#

#江凛与宋瑜的十年相守#

#四九城第一 cp#

我不知道江凛和宋瑜的 cp 有多好磕,我只知道,当我出现在他的订婚现场的时候——我愣住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

这些人脸上的表情很精彩,有震惊,有鄙夷,有愤怒,有嘲讽。

而我最在意的那个男人,他浑身僵直,然后几乎是同手同脚朝我走了过来。

十年不见,他开口的第一句话是颤抖着问我:“宛之,你不是死了吗?”

我不知道他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心里想着的是因为我的突然出现而惊喜,还是因为我搅黄了他的订婚礼的忧虑和对宋瑜的担心。

我只知道不过短短一句话,他回头看了在原地落泪的宋瑜三次。

而这短短八个字,像无数根刺,扎进我的内心。

我不知道我到底是怎么冷静回答他的。

“是啊,或许我确实应该继续死着。”

“打扰了。”

3

我把自己流放在雷克雅未克整整十年。

从腿废掉的那天,从他妈妈让我假死的那天开始。

十年里,我无数次复健,无数次摔倒,无数次收到他寄过来的根本不知道这边会有人收的明信片。

寥寥几语,全是思念。

雷克雅未克的天气湿冷,不适合有腿伤的人复健,更不适合长期居住。

一年里有三百天的晚上,我都会因为从骨头缝里四散开来弥漫全身的疼痛而彻夜难眠。

江阿姨说,这是我罪有应得。

如果我不痴心妄想,只是做一个江家资助过的安分女孩,不跟江凛勾搭在一起,让他为我反抗整个江家。

江阿姨说,她会让我好过的。

可我勾引了他儿子,所以我余生都不配好过。

4

十年里,我从来都没有办法骗自己。

骗自己说,我能忘了他。

能忘了记忆中那个熠熠生辉,满心满眼都是林宛之的少年。

他在明信片中说,对我的思念,就像是附骨之疽,一辈子都无法消散。

我信了十年。

可我弄错了一件事。

人们有一句玩笑话说,死了的白月光威力是巨大的。

重点不在白月光。

在死了。

5

我的腿没有好全,我是在复健成功确定自己能好好站起来走几步路的时候,就迫不及待,不顾一切阻拦,从雷克雅未克飞回了四九城。

哪怕他妈妈十年如一日地威胁我,如果再敢回来,绝对不会放过我。

我上飞机那天,江阿姨安在雷克雅未克的保镖尽数出动,近乎残暴地拖住我,不让我踏上那班回国的飞机。

我求了他们很久。

不记得时间到底有多长,只记得嗓子痛到后面再也说不出来一句话。

我只是想再看他一眼。

就一眼。

6

我不知道哪一句话说得不对,竟让江凛突然暴怒。

他红着眼,突然冲上前掐住了我的脖子。

“十年!你消失了十年!你装死骗了我十年!”

“所以你为什么不回来,为什么要骗我?”

“我最恨人骗我!”

江凛掐着我脖子的力道太大,我的双腿被迫承受重力,已经开始在发抖了。

我还没能完整地说出一句话,江凛身后突然响起一阵惊呼。

“阿瑜!阿瑜你怎么了!江凛你快来看一下阿瑜,阿瑜晕倒了!”

现场的声音嘈杂无比,又刺耳无比。

江凛在听到宋瑜出事了之后,神情急切,看了我一眼,然后松开了掐住我脖子的手。

没有任何留恋地回头奔去,将宋瑜抱在了怀里。

他那样急切,哪怕就连我离得那么远也能看得出来宋瑜装晕的技术真的很不好。

我想开口留住他,但他没有给我开口的机会。

此时此刻,我只感觉一股钻心的疼痛从小腿骨蔓延至大腿,让我痛不欲生。

我站不稳了。

与此同时,不知道是谁在背后推了我一把。

对于才刚刚复健成功的人来说,这一推,根本没有可能站稳的。

我在众目睽睽之下,摔倒在了地上。

四周动乱,所有人的眼神都聚焦在宋瑜身上。

“阿瑜没事吧?”

“阿瑜怎么样了?”

一如许多年前,林宛之从不被人在意。

但是那个时候有个沐着阳光的少年,逆着光,笑着朝我伸出手。

“真笨,走个路都能摔倒。”

我握住了他的手,然后不小心撞进了他的怀里,他坏心眼地搂紧我,不许我逃开。

那个时候,我握住他的手,就以为握住了整个世界。

我真傻,真的。

那个少年好像再也不是我的了。

他抱着宋瑜匆匆离去,没有半分眼神留给我。

宋瑜的眼睛睁开一条缝,嘴角是挑衅的笑意。

我倒在地上,双腿已经失了力。

“江凛……”

江凛神色复杂地看了倒在地上的我一眼。

“林宛之,这样的骗人的把戏并不好玩。”

眼泪一瞬间溢出眼眶。

他以为我是装的。

以为我要靠这个博取他的同情。

可他忘了他曾经说林宛之被他养得就像一只骄傲的孔雀,对这些心思从来不屑一顾。

也不知道我这一生只低过两次头。

一次他跪在我的墓前求我别死,我跪在他妈妈的面前求她让我见他最后一面。

一次为了回到这儿,跪在地上求了他妈妈好久好久。

7

可我知道,我的腿如果再不进医院紧急处理,下一次,我就再也站不起来了。

我伸出手,抓住了他停留的时候落在我手边的裤脚,哽咽出声:“江凛,帮帮我,我站不起来了。”

宋瑜的呼吸适时变得急促起来。

她的演技真的很差。

晕着的时候,连睫毛都在抖动。

可江凛深信不疑。

他踹开了我的手。

然后毫不留情面地跑出大厅。

一位妆容精致的贵妇人出现在我眼前。

“江阿姨,帮帮我……”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林宛之,总要让你亲眼看一看,才知道要放弃。”

“你怎么还敢回来祸害我儿子的?”

8

江阿姨是我的恩人。

在我还没有和江凛有任何关系的时候,她对我还算好。

虽然她总是看不上我骨子里的那一股倔强,和早早就浸透到骨子里的穷酸感。

她从大山里将我接出来,资助我上学,一直到我毕业。

她是个掌控欲挺强的人。

她替我规划好了接下来人生道路的所有一切。

我感念她的恩情,一直守着她替我定下的路走,不敢逾越一步。

和江凛的一切,是个意外。

是我自己也没有想到的意外。

我是个很自卑的人。

没有江阿姨的允许,我甚至不敢和江凛多说一句话。

可江凛还是闯进了我的世界里。

他那样耀眼,他的光芒洒在了我的身上,让我感受了前十八年的人生中从未感受过的温暖。

我和他没有意外地相爱了。

可江阿姨也疯了。

她恨我,恨我玷污了她儿子,她完美无缺的儿子。

江凛和我的这一场恋爱,打破了她给江凛安排好的路,让江凛不顾江家所有人的反对,强硬拒绝掉了和宋瑜的联姻。

江阿姨在江凛不在的时候将我约出来过,她见我第一眼,就将一杯咖啡兜头泼在我的脸上。

“这咖啡泼在你身上,我都觉得是玷污了这杯咖啡。而你和阿凛在一起,也是玷污了阿凛。”

“他是江家唯一的继承人,应该和宋瑜结婚,然后获得所有的一切。”

“林宛之,你这辈子都不要痴心妄想,不属于你的,永远都不会属于你,我会将阿凛带回正确的道路。”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她。

那个时候,我不觉得自己是有错的。

我很爱江凛。

他说他也爱我。

会陪着我一辈子。

两个相爱的人,有什么错呢?

后来我才知道,两个错误的人相爱,本身就是错误的。

9

江凛为了对抗江家,被江阿姨停掉了所有的卡。

找工作的时候,大公司因为江家不敢要我们,小公司工资低得离谱。

两个人没日没夜地工作,也只能勉强付得起寸土寸金的四九城一间小小的地下室的房租。

最困难的时候,两个人挤在地下室里,冬天没有暖气,连最便宜的暖宝宝都不舍得多用一片。

我天生畏寒,那个时候地下室的冬天,每一天都是噩梦。

他自己总是不用,把暖宝宝全部贴在我身上,然后紧紧抱着我,给我取暖。

“我身体那么好,才不怕冷。”

半夜的时候偶然醒来,我才知道他冷得在发抖打颤。

什么不怕冷,不过全都是为了让我没有负担,骗我的而已。

这样的日子过了两年,江凛自己的工作室终于有了起色,江叔叔也传消息过来说,江阿姨松了口。

让江凛带着我回一趟江家。

那个时候我总想着,我们那么难的两年的都坚持过去了,到底还有什么撑不下去的呢?

人啊,总是太天真。

那根本就不是什么接纳了我。

那是一场鸿门宴。

江阿姨拿出我远在大山的奶奶和妹妹的照片甩在我脸上,问我。

“你是要江凛,还是要她们?”

我不怀疑这句话的真实性。

我从她看着我带恨意的眼神里知道,她什么都干得出来。

她说:“这就和碾死两只蚂蚁一样简单。”

简单,且反抗不了。

我只是她眼里的一粒尘埃,永远没有资格和实力和大山抗衡。

她让我对自己狠一点。

让江凛失去对我的所有念想。

10

我的腿废了。

医生告诉我的。

“你这简直就是在胡闹!这么不拿自己的腿当回事,但凡早两个小时送过来也不至于一点办法都没有。”

“如今只能一辈子坐在轮椅上了。”

我再也站不起来了。

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我突然就笑出了声。

十年,我花了十年让自己重新站起来。

只是回了一趟四九城,突然就全部功亏一篑了。

我只是笑自己太傻。

我笑出声来的时候,不远处的江凛推着坐在轮椅上的宋瑜路过。

江凛弯下腰,靠得离宋瑜很近,两个人不知道在说些什么悄悄话。

宋瑜捂嘴笑了起来。

真幸福。

忽然就想不明白江凛寄过去冰岛那几千张明信片上写着的“相思无因见,怅望凉风前”,到底是想表达什么了。

他们从我病房门前经过,大概是听到了医生说的话吧。

江凛僵在原地。

还是宋瑜推了推他的手,让他进来。

他走进来的时候,神色极度不自然。

“宛之,对不起,我不知道你的腿……现在怎么样了?”

我语气淡淡。

“不怎么样,反正也残了十年了。”

“如果江先生没有失聪的话,应该是听到了。”

宋瑜在江凛的面前,表现得一直很温婉。

她握住了我的手,神色恳切。

“宛之,对不起,如果江凛知道你的情况比我的更糟糕,一定不会让你一个人在那里的。”

我拂开了她的手。

没有说话。

宋瑜面上真诚无比,只有我知道她握住我的手的时候指甲在江凛看不见的地方悄悄掐着我的手心。

她在警告我。

我从她充满提防的眼神中看出来的。

大概是怕我这个所谓的“白月光”又重新抢走她的江凛吧。

我没惯着她,同样掐了回去。

“大可不必这么怕我,我跟江凛没可能了。”

何止是没可能。

11

我说的是实话。

从在婚礼现场见他第一眼,我就知道了。

眼前的人早就不是我心心念念的那个少年了。

林宛之应该真的死在那场车祸里,死在他的回忆里。

对他来说才是现在最好的模样。

我回来做什么呢?

自取其辱罢了。

只是看他一眼,断了我多年以来所有反抗的心念。

江凛脸色一变,有些焦急地看着我。

我倒是觉得有些好笑。

“怎么说?”

宋瑜半信半疑地看着我,似乎是不相信我一个半残废还要拖着身子回四九城的人怎么会主动放弃江凛。

“提前祝你们订婚愉快,我很快就回冰岛了。”

我看着面前的两个人,尽可能用最平静的语气说出这句话。

要说我的腿变成现在这样,我恨不恨,当然是恨的。

可我更多的是嘲笑当时一定要回四九城的自己的愚蠢,和天真。

为着那些虚无缥缈的明信片,真的信了那句“相思无因见,怅望凉风前”。

真的信了有人会在原地等我十年。

刚残废的时候没有求生意志,每天浑浑噩噩。

第二年的时候突然收到了江凛寄来的明信片。

为着他固执寄过来的一句又一句思念的话语,我才重新有了要活下去的实感。

每一个痛不欲生的夜里,我都会告诉自己,再坚持一下。

坚持到最后,真的能站起来了,就能走到江凛身边去了。

愚蠢至极,又可笑至极。

江凛却又变了脸色,他死死盯着我。

“林宛之,你消失了十年,现在又想离开吗?”

“你拿我当什么?”

我看着江凛的怒容,反问:“那你拿我当什么?”

“当你十年来彰显自己深情可嘉的工具,还是只能跟在你身边的废物?”

“江凛,回来这一次,是我这辈子做过最错误的决定。”

12

江凛没让我出四九城。

他在我准备登机的时候出现。

然后冷着脸抬脚踹翻了我的轮椅。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林宛之,你凭什么敢搞乱了一切还想独善其身一走了之?”

“你做梦。”

“你这辈子都别想再离开。”

我撑着倒在地上的轮椅,艰难爬了起来,嘴角是一抹冷意。

江凛在一旁冷冷看着。

我坐回去的第一件事,就是拿起放在旁边的咖啡,泼了江凛一身。

“你凭什么觉得自己很无辜?”

既然他想要不死不休,那我就奉陪到底。

我在雷克雅未克十年,倒也不是一事无成。

口袋里的手机不停震动,我在江凛满是怒意的眼神之下拿出。

上面是江阿姨的警告。

【阿凛去找你了,你要是识相,就该知道该怎么做吧?现在离开四九城,再也别回来,我不会动你奶奶和妹妹。】

【十年了,没想到他还是忘不掉你,林宛之,你比我想象的要难解决。】

该怎么做?

回国的时候不知道,现在就很清楚了。

那些恩情和放不下的感情,现在全部还得干干净净了。

从今往后,我不会再让这些东西威胁我动摇我半分。

我收回手机,无视了江凛,控制着轮椅离开机场。

江凛似乎是有些后悔刚刚的举动,想要留住我。

“宛之,我……”

我不着痕迹避开了。

手机上是刚刚发送出去的消息。

【计划有变,我先不回去了,在四九城也是一样,不用担心。】

江凛困不住我,我当然有办法回雷克雅未克。

但我不想回去了。

在江阿姨面前演的柔弱戏码,十年来已经演得够多了。

她不愿意放过我。

我又何尝能真的放下她十年来的威胁。

她觉得我是个废人,没什么威胁,安在雷克雅未克监视我的人,除了阻止我回国,不作任何他用。

回国这一趟,为着以为江凛十年的思念,想再看他一眼。

看完就离开,再也不回来了,让前尘往事全部随风散去。

结果遇上了最坏的结果。

13

我出现在江氏的会议室的时候,江凛和宋瑜都愣了很久。

江凛眸色沉沉,屈指敲了敲面前的桌子,在安静的会议室之中发出“咚咚”的声响。

“宛之,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如果你有什么话想对我说,可以去我的办公室等我开完会,现在,还是请你出去。”

宋瑜扯了扯江凛的袖子:“阿凛,别这么对宛之说话。”

然后笑着站起身来:“宛之,你大概是不熟悉江氏具体构造吧,我送你去阿凛的办公室。”

在旁人看不到的地方,宋瑜看我的眼神跟恨不得吃了我一样。

她还挺会伪装的。

在她的手碰上我的轮椅的前一秒,蓦地被人夺过。

“你!”

阿昭推着我的轮椅,径直走向了会议桌正中心的位置。

我将手中的合同拿了出来,拍在了桌上。

“如果江氏连自己的合作对象都不清楚是谁的话,我想我很怀疑江氏的专业程度,也就没必要再继续合作下去了。”

江凛神色微变,宋瑜死死咬住了唇。

江凛的态度转变得很快,他抬手,让助手给我端来一杯牛乳茶。

“尝尝,你最喜欢的。”

江凛的眼神中带着希冀,看得我发笑。

我看了一眼阿昭。

她点头,表示懂我的意思。

然后面不改色地倒掉了那杯牛乳茶。

“十年了,人的喜好,是会变的。”

“这一点,江总应该比我更清楚。”

“我现在呢,看到牛乳茶,就觉得恶心。”

江凛的神情有一瞬间的崩裂。

14

我是作为独立设计师被江氏高层邀请的。

但我跟江氏的合作并不顺利。

那天过后,宋瑜就坐不住了。

她跟江凛闹,闹完又回宋氏跟她父亲闹,吵着要将我换掉。

但这件事并不是儿戏,不是她一句央求就能改变的。

听说江凛为此哄了她许久。

其实她确实是太没自信了。

我都能看得出来,江凛如今大约是很喜欢她的。

喜欢到哪怕在跟我谈正事,也会忍不住在她的消息来的时候立刻拿起手机然后秒回。

回消息的时候眼角眉梢都带着散不去的笑意。

我看着他,就像看着一个陌生人。

突然想起从前有个少年告诉我说,只要手机在身边就不可能会忍得住不回我的消息的。

如今这样的偏爱早已与我无关了。

宋瑜大约很没安全感,这样的安抚对她来说不够。

她找了许多水军,在微博上大肆散播江凛那个早死的白月光突然诈尸复活,目的就是想拆散她和江凛的言论。

我在微博上被口诛笔伐,从祖宗十八代到后代被问候了个遍。

宋瑜又似不经意地透露出了我的手机号码。

我的手机顷刻间被各种骚扰短信和电话轰炸。

最严重的时候甚至会死机。

这些江凛全部都知道。

他没有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他在一个阳光明媚的日子里在结束会谈之后,对我就像发号施令一样。

“阿瑜被我保护得太好,她陪了我十年,你突然出现,她肯定没有安全感的。”

“这件事就这样吧,别追究了。”

我把那个死机的手机拿出来,漫不经心地扔在他身上。

“江凛,你是不是有病。”

15

我能在江凛面前平淡地说出毫不在意的话,但只有自己知道,十年的期盼和折磨都不是假的。

这些话说出来的时候,心里也在痛。

很痛。

他将我砸在他身上的手机狠狠掷了出去。

手机顿时四分五裂。

有飞溅的碎片划过我的腿,擦出细小的血痕。

我倒是没什么知觉,感觉不到痛。

“林宛之,你不要逼我。”

“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不要打阿瑜的主意,她是我的底线。”

底线。

很久之前,有个人为了我跟整个江家对峙的时候,也说过这样一句话。

“不管怎么样,你们都不许动林宛之,她是我的底线。”

十年罢了,物是人非。

我没有回应他,深吸了一口气,让阿昭推我出去。

“那我就偏不如你所愿。”

16

江凛甚至都没有等我开始反击这场舆论风波。

我在四九城的这段时间,接了几个单子,比不上跟江氏的大,但全是我感兴趣的。

单主却在一夕之间,全部冒着毁约的天价赔偿金也要跟我解约。

江凛在警告我。

警告我不要动宋瑜。

我看着手机里不停进账的违约金,嘴角噙着笑。

阿昭走了进来,看着我眼角的笑意:“心情很好?”

我“嗯”了一声。

“有傻子来白送钱,心情当然很好。”

她点头:“那就行。”

“我查出来点新的东西,你看看。”

“之前在冰岛你没准备查,如今在四九城我倒是不得不查了。”

我眼中带着疑惑接过了阿昭递过来的平板。

然后笑意凝固在嘴角。

17

那是个电话音频,年代久远,来自十年前。

分了三条,上面显示了时间。

第一条。

“阿凛,我头有点晕,一个人不好开车,你过来接一下我好不好?”

那是我的声音。

“之之你等我,我马上就到!”

这是我出车祸那天的通话录音。

那个时候我刚从江家出来,不知道为什么,整个人都很晕,不敢独自开车,才打电话让江凛来接我的。

但是那天江凛没来。

我因为在开车途中头晕目眩,最终撞上了一辆货车。

我的腿也因此而废。

出门的时候和江凛平平淡淡地告别,我没想到是那个时候的最后一面。

第二条。

这一条的时间和我的上一通电话离得很近。

我的心中隐隐有了许多不好的猜测。

“喂,阿凛哥哥,我被人跟踪了,现在那些人还跟在我后面,你能不能来救一下我……”

然后是一声尖叫。

电话挂断。

哦,原来那天他是因为这个才没出现的啊。

第三条。

“妈,我认输,我撑不住了,和她在一起太苦了,我受不了了,从今以后你给我安排的什么我都接受,再也不和你对着干了。”

太苦了。

我的指尖停留在平板的页面上,用力到泛白。

“后面还有。”

阿昭替我划了下去。

那是一张彩超单。

上面是一个还未成型的婴儿。

我的声音都在颤抖。

“我,我的?”

阿昭点头。

“江凛也不是等了你十年,你『死』去的第二年,他就醉酒和宋瑜上床了。”

“十年里的每一张明信片,他都会在社交平台放出来,几千张明信片,把他痴情人设立得死死的,吸粉无数。”

“从前以为你死了,人设立得肆无忌惮,现在你回来了,心虚把这些全删了,还要被网友夸是对宋瑜一往情深,不会因为白月光的回归变心。”

“其实他早就变心了,比你想的还要早,在十年前。江家突然的松口就是因为他受不了苦日子,还喜欢上了宋瑜,或许那个时候他还爱你,但是他选择了宋瑜。”

“因为和宋瑜在一起他妈会让他继续过少爷的安稳日子。”

“脏男人,又脏又会装,又当又立,贱得要命。”

我的思绪全乱了。

脑海中全是那张彩超单。

我的手不由得抚上小腹。

原来这个位置,曾经还有过一个孩子。

十年了,我甚至都不知道他曾经存在过。

十年了,十年的期盼就像是一场笑话。

每一句思念都回到今天,狠狠打在我的脸上。

看啊,你不过就是个笑话。

彻头彻尾的笑话。

以为情根深种,实际早消弭殆尽了。

他爱我,但更爱浮华奢靡的生活。

江阿姨以为她没成功。

其实她早就成功了。

只是十年之后我才知道,这场博弈里,从头到尾输的就只有我自己。

阿昭语气凉凉。

“所以,现在能下狠手了,我的大小姐?”

18

“一次心软是放不下。”

“如果知道自己被当成个脑残一样蒙在鼓里十年还要心软,那就是纯犯贱。”

我没有给江凛再一次威胁我的机会。

他既然有意拦截我所有的单子,我也乐得清闲。

我让阿昭将她查到的所有东西慢慢地一点一点放在微博上,找到足够的水军去引领舆论的方向。

本来这件事情持不同观点的人就很多。

不需要费太大的周章,这些东西就被大范围传播出去。

宋瑜和江凛十年痴情苦守的人设一夕之间崩塌。

四九城第一 CP 成了一对笑话。

什么十年痴情,不过是人设而已。

他不仅要和宋瑜光明正大相爱,让所有人祝福,还要躺在已死白月光的尸体上榨干她最后的价值。

给网友们都看傻了。

一时之间江凛和宋瑜的微博全部沦陷。

江凛来得比我想象中快。

他来的那天我正在阿昭的帮助之下想要站起来,毫无疑问地又失败了。

摔在软垫上的时候,江凛正好目光发红地冲了进来。

有点晦气。

大概是见我敬酒不吃吃罚酒,直接来现场警告我了吧。

我咬着牙,没理会他,阿昭将我扶了起来。

“之之,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我看着他的目光落在我的小腹上,神情悲切。

“怎么,知道了又怎样?就会放弃跟你妈服软,放弃宋瑜?”

“十年了,你还装,恶不恶心?”

江凛一时有些无措,不知道该怎么回复我。

他在原地嗫嚅良久,最终踌躇开口。

“收手吧,江氏宋氏一起对付你,你遭受不住的,以后如何在四九城立足?你发个声明说自己对这些都知情,也是故意消失十年的,一切都是一场炒作,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我会让人把你送出四九城的。”

19

阿昭原本一直在擦拭我的轮椅,听完江凛这些恬不知耻的发言之后忍不住了。

她将抹布扔在江凛的脸上。

“你跟宋瑜的名声就是名声,之之的名声就不是了?她发完这些声明之后要怎么自处?江凛,你快躲起来吧。”

江凛面色冷凝:“我为什么要躲?”

“因为收垃圾的要来了。”

说完这句,阿昭将江凛打出了门。

然后蹲在我面前:“当时在雷克雅未克你告诉我,人要是没了期盼,终究是活不下去的。”

“那个时候你陪着我,让我把回家让所有人付出代价当期盼,陪了我五年。”

“如今我把这句话还给你,我要亲眼看着你让这些人都付出代价,听见了吗,林宛之。”

20

网上的舆论对江氏宋氏的百年基业影响并不是很大,股票动荡很久最终还是归于平静。

但阿昭的手段远不止于此。

对于应该怎么让这样的势力毁于一旦她太了解了。

我只告诉她,放手去做。

我全盘照收。

江凛来找过我许多次,被阿昭新养的狗咬跑过好多次,我一次都没见。

宋瑜大概是以为自己安全了,沉寂一段时间之后又发消息挑衅我。

【你就这点本事吗?蚍蜉撼树而已。】

我一条都没有回。

只笑她,天真。

21

#江氏集团伪造财务报表偷税漏税#

#江氏集团新项目开工威胁住户造成一死一伤#

#宋氏集团财务报表巨大漏洞#

#宋氏集团董事长爱女人设是用众多被拖欠的农民工工资堆出来的#

一个上午,热搜接连爆了好几条。

江氏宋氏霸占了一整个热搜版面。

远不止于此。

两家股票开盘之后迅速跌停,集团内部人心动荡。

一夕之间市值蒸发几十亿。

不少股东开始暗中抛售自己手上的股份。

我任由事态发展了两天,到了第三天江氏内部预备开启股东大会的时候到了现场。

股东们要求罢免江凛和江阿姨的职位。

江凛焦头烂额,江阿姨据理力争。

“这里是江氏!没了阿凛,江氏还叫江氏吗!”

“我有一票否决权,你们投赞成票的人再多都没有用!”

江阿姨如果是最大的股份持有者,那确实是有的。

很可惜。

现在我才是。

“江阿姨怎么不仔细看一看自己还有没有一票否决权呢?”

“我赞成。”

在所有人的目光中,阿昭推着我进了门。

我姿态闲适,看着江阿姨目眦欲裂。

江凛看见我,大喜,想要冲过来,被江阿姨按住。

“林宛之,江家怎么样,都不是你能置喙的!还敢留在四九城,你是不想要你奶奶和妹妹的命了吗?!”

我暂停录音,将这么多年来她威胁我的证据全部发给了警察。

“你怕是再也碰不到她们了。”

“伪造财务报表,偷税漏税,威胁人身安全。够您判几年的啊,江阿姨?”

“哦, 江氏以后也不用叫江氏了,改名叫林氏吧。”

江阿姨将一个空水杯砸了过来:“你做梦!你哪儿来那么多钱收购股份的!”

水杯被阿昭稳稳接住,然后砸回在江阿姨耳边的墙上, 吓得她一个激灵。

“那就得感谢您亲爱的儿子硬要毁掉我所有的单子, 我收获了好几个十倍违约金呢。”

江阿姨指着我,呼吸不畅:“你!你!”

阿昭将她的手打回去:“别指了,留着跟警察骂吧。”

身后的警察很快走了进来, 带走了江阿姨。

全程发生得太快,江凛愣在原地。

“行了, 没什么事我就先走了,改名的事记得提上日程,我还得再去改个名。”

22

宋氏的情况跟江氏的差不多。

只不过这边的警察动作快一点, 我来之前就把宋董事长带走了。

只留宋瑜一个人面对董事会的腥风血雨。

她看见我第一句话就是:“都是你做的?怎么可能!”

我留下一句同意罢免二人的职务之后顺便让他们记住给集团改个名。

然后反问宋瑜一句:“蚍蜉撼树?”

23

出门的时候我叹了口气。

“唉, 花光了钱接了两个烂摊子。”

阿昭面无表情:“烂摊子最后还不是我来收拾。”

我笑得开心。

“能者多劳嘛。”

24

江家的别墅被查封,江凛在我家门口站了三天三夜, 刮风下雨都没刮走他。

我基本上不出门,但还是避免不了。

他看见我就急急忙忙跑了过来,然后被阿昭拦在离我两米远的地方。

“之之, 你收手好不好, 还不够解气吗?我已经这样了, 你还不满意吗?”

我看着他, 笑:“要我放手?可以的, 你跪下求我就行。”

“之之, 我没想到你会成为这样心狠手辣的人。”

江凛咬咬牙,心一横朝我跪了下来。

“之之, 求你,求你放过我和阿瑜, 放过江氏和宋氏。”

江凛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我笑得更开心。

“纠正你一点,没有江氏和宋氏了哦, 现在都叫林氏呢。”

阿昭推着我离开, 江凛气急败坏地爬起来拦住我。

“你什么意思,你不是说我求你, 你就答应我吗?”

阿昭将江凛推开,继续走。

“什么承诺都做不得数这种, 你不是应该比我更清楚?”

25

事情的最后,江阿姨被判了十五年的有期徒刑,江凛在四九城待不下去, 想带着宋瑜离开。

但是被我拦截了。

“你一辈子也出不去四九城的, 江凛。”

宋瑜受了刺激,被网友骂到精神崩溃,已经神志不清了。

江凛带着她, 又要找工作,大公司不敢要他,小公司薪水微薄, 养他们两个人简直举步维艰。

两个人租了个地下室, 勉强度日。

听到这些的时候,我“咦”了一声。

“这剧情,倒是挺熟悉的。”

可惜没有第二个江阿姨再让他后悔, 也没有人再给他退路。

前路是死是活,都与我无关了。

余生都在让他绝望的穷困潦倒之中度过,才是他最大的福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