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 节 朱颜不改
第 3 节 朱颜不改
只因老和尚预言我能为楚国带来前所未有的盛荣,舞姬生下的我成了最受宠的镇国公主。
世人皆知我娇纵任性,跋扈不堪,小小年纪便调戏世家子弟,拈花惹草。
却不知我十年前曾亲眼看见光着身子的母亲被父皇与朝臣分而食之。
皇兄对十年前的“美味”心心念念,看着他日渐贪婪的目光。
我知道,我该出手了。
1
我是大楚最尊贵的镇国公主。
今日是我的及笄宴,但整个宴会的规制都是比对着父皇的寿宴进行的。
我穿着盛装出现在众宾客面前时,所有人都齐齐吸了口凉气。
无他,我太美了而已。
我抬头看向身旁的绿安,她的瞳孔中映出了我此时的模样:十五岁的少女脸型稍显稚嫩,眉眼间却偏偏媚态十足,一颦一笑又纯又欲,摄人心魂。
我伸手抬起绿安的下巴,手指划过她满是惶恐的眼角:
“本宫不喜欢你的眼睛,你若是自己挖了,本宫便留你一命。”
太子皇兄走过来嫌恶地看了一眼绿安:
“颜儿,今日可是你的及笄宴,别被脏血触了霉头。”
我不理他,只定定地看着绿安,她眼底的惶恐逐渐变成惊惧,最后凝为同归于尽的狠厉。
她手中的簪子距离我不足十公分时,我身后的暗卫早已不知何时绕到她身旁,拖着她的衣领向后一扔,再顺势抢过她手里的簪子果断地插进了她的心脏。
绿安一边吐血一边翻着白眼对着不远处的太子呢喃道:
“殿下,救我……”
我目不斜视地越过太子皇兄,用不大不小、刚好周围人都能听到的声音的声音说道:
“皇兄,下次安排个更聪明的喔。”
周围噤若寒蝉,但父皇却满不在意地牵过我的手,将我带到龙椅旁边站定:
“这便是朕的小女儿,也是护佑我大楚的福星,哪怕是储君的位置变了,镇国公主的地位也不会变。”
我看到不远处眸子里淬满阴毒的皇兄,灿笑着对他点点头,用口型道:
“守好你的位置。”
他是父皇原配所生,是父皇称帝即立下的太子;而我只是建国后的小小舞姬所出。
原本因为我是女子,而他与我又有十五岁的年龄差,所以我们几乎不会在这个浑浊的皇宫里产生交集。
但自从十年前的那场宴会后,太子便盯上我了。
2
大楚是乌羟族人打下江山建的国。
乌羟族人以暴虐吃人著名,当年我父皇便创下俘二十万百姓充军粮的“丰功韦绩”。
建国后父皇嘴越发挑剔起来,摸索出他所谓的规律:越是美艳的妇人越是美味。
我母亲便是十年前他最美艳的宫妃。
为欢庆他的四十大寿,他将母亲端上宴席,邀请身边亲近的大臣共品这绝世佳肴。
我角落里将这一切收纳到眼底心里,每一个人的每一个表情都没放过。
也就是那天宴后,太子每每看我的眼神都仿佛在看待宰的家兔。
但带起食人热潮的父皇却突然下令禁止食人了。
据说是他在微服出巡时偶遇了一得道高僧,两人深切交流两个时辰后,父皇彻底被佛教文化折服。
高僧还预言我将为大楚带来前所未有的盛世繁荣。
于是我便成为了大楚最尊贵的镇国公主。
可皇兄那双贪婪的眸子从未从我身上移开过,他似乎认定我的血肉会与我娘的一般美味。
但他太过自负。
我听到了,他想将我养大了吃,养成这世间最美的女人。
殊不知我也在长大。
父皇又拉着我的手在这诺大的公主府中逛了一圈。
“颜儿,本来这院子里是有一汪池塘的,但你前些时候说喜欢桃花灼灼,父皇便差人填了池塘,派人在大江南北寻找桃树,为你种了这片桃林,你可喜欢?”
不说挖了又填的池塘,光是这正月里开得艳绝的桃树便不知道耗费了多少人力物力财力。
“颜儿,你看着楼,这是父皇专门为你建的摘星阁,足有十层高,取十全十美之意。”
“颜儿,你看……”
我若有所思地看着身旁这个慈眉善目、一身檀香的老头,谁会想到这人十年前竟做出与大臣分食自己宫妃的荒唐行径呢?
我自亲眼目睹那场宴会后便大病了一场,醒来后很长一段时间都不记事。
而父皇正得知了我是福星的预言,乐见其成地开始扮演一个好父亲。
却不知道我的记忆早已慢慢恢复,仇恨的种子在我心底生了根,发了芽。
我们身后跟着的朝臣,有相当一部分都是当初一边贪婪地着我母亲的绝世容颜与曼妙身姿,一边大口吃着她的血肉还对着父皇赞不绝口的畜生。
我嘴角咧出一抹笑,一个一个来,一个都逃不掉。
3
“颜儿想到什么事了,那么高兴?”
我笑得更加甜美了:
“父皇,女儿要立功了。”
“喔?说来看看,朕看给我的颜儿安个什么功名。”
我敛起笑容,指着身后那个肥头大耳的男人道:
“工部尚书在这次公主府的建造中贪墨了十万两黄金。”
那工部尚书咧起的嘴角就这样僵住了,显然是没想到前一秒还父慈女孝的场景怎么就突然变成了啖人的炼狱,关键是这把火还是冲自己来的。
等他反应过来抖如筛糠地跪下时,额头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实在是太胖了,下跪都困难,估计得有三百斤。
“陛下冤枉呀,老臣向来老实反应慢,我追随您那么多年,您是最清楚不过的呀。”
“不能因为公主空口白牙一句话就那么冤枉老臣呀。”
父皇面露难色,也是一脸狐疑:
“颜儿,会不会是弄错了?”
我又灿然笑了起来:
“尚书大人能第一时间与父皇提及从龙之功,这反应可一点不慢呐。”
又转头对父皇娇俏道:
“父皇,女儿可是做了调查的。”
说罢便将侍卫呈上来的账本递给他:
“父皇你看,十万两黄金只多不少。”
父皇翻看着账本,眉头逐渐紧锁。
我将腰间的香囊摘下来细细把玩,不疾不徐道:
“父皇,这江山可是我朱家的江山,这座府邸是我的镇国公主府,他今日敢贪咱们家的钱,明日指不定贪的就是什么了。”
我状似无意地扫过父皇身上的龙袍。
父皇果然大怒,将账本摔在工部尚书头上:
“查,给朕细细地查,依法行刑,绝不饶恕。”
4
是夜,我端起参汤走进御书房,一路畅通无阻,甚至父皇身边的大公公都没有通报。
我将参汤轻轻放置在书桌上,语气轻柔道:
“听说父皇今晚饭都没吃,净喝酒了?”
今晚那几个畜生又带着他忆往昔了。
父皇抬起头来,眼中爬了些许红丝,神色颓然。
“颜儿,老刘他,只是一时糊涂,他也就是贪些钱财,没那个胆子做大逆不道的事。”
父皇有一搭没一搭的喝着参汤。
“而且普陀寺的高僧曾劝戒朕,莫要随意伤人性命。”
我手指临摹着香囊的刺绣花纹,心中冷笑,果然还是怕来世沦为畜生道。
看着这个对来世之事十分看重的懦弱老头,我百思不得其解。
佛曰: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可浑身血腥的人怎能入明殿高堂,成为被万人供奉的神佛。
再怎么弥补也会被之前的罪孽拖着下地狱,受恶鬼吞噬。
我收起心中嘲讽:
“又不是非要杀他,他只要获得应有的惩罚就行了呀。”
“再说他或许没那个胆子,那别人呢?”
“十万两黄金可不是小数目,都够一支六万大军两年的伙食费了。”
看着他逐渐凝重的表情,我继续循循善诱道:
“父皇您说,他拿这笔钱想干什么呢?”
“女儿不懂前朝事,但听说朝中老臣总爱举行宴会。”
“前些日子哥哥也去参加了,父皇你有被他们邀”
“颜儿!你先回去,父皇还有要事处理。”
父皇猛地站了起来,眼中的红血丝越发明显,怒意几乎掩饰不住。
被骤然打断,我脸上没有一点不虞,乖巧地告了退。
果然,隔日下朝后,暗卫便传来消息:刘家被抄,举家流放。
我吹了吹刚染好的小指甲,豆蔻色与葱葱指节相映得十分好看,不紧不慢道:
“听说傅国安要回来了。”
“约莫明日入城。”
“又来要钱了,也不知道这次刘家抄出来的羹汤会不会分他一杯。”
5
春风楼。
傅国安被我的侍卫“请”了上来。
少年面对我时一如既往地像只骄傲的公鸡,我便自顾着喝茶不理他。
他生硬地站了半晌后终于忍无可忍道:
“不知公主将我挟来究竟有何指教。”
“挟你来能做什么,做男女之间能做的事呗。”
“朱颜,你,你不知廉耻。”
看着少年通红的耳根,我觉得实在有趣:
“怎么那么多年了还是那么不经逗。”
“听说你今早进宫要钱去了?要到了吗?”
傅国安瞬间熄火,颓得如同一只斗败的公鸡:
“入京前我特意打听了,刘家搜出来的钱财不可计量,结果就给我们批了一万两白银,勉强够吃食,现在将士们没有冬衣还能抗一抗,再过一月塞北便要下雪了,到时候还怎么抗。”
我凑近他,伸手拨开他的外衣领口,竟发现里衣领口都打上了补丁。
他本因我的突然靠近僵在原地,后见我发现他努力隐藏在面子下的破烂里子后立马恼羞成怒地将我的手挥开:
“不必如此羞辱我,自是比不得你们朱家儿女穿金带银体体面面。”
见少年爆发,我叹了口气将来意说明:
“将士们的冬衣冬粮,我有办法。”
傅国安愤怒的眸子骤然愣住。
傅国安是前太傅之子,与我们上同一个学堂,算是年少相识青梅竹马。
父皇凭借心狠手辣打下了江山,一统了天下,但他却没有创建安定盛世的能力。
建国后他便平等的猜忌着每一个人,先是过河拆桥地解决了一批陪他打天下却不愿意陪他吃人的老臣,后又异想天开地让文臣接替武将的位置,武将放下兵权接过文臣的担子,不服的就杀。
就连前太傅也被派去了守塞北,可惜去了没多久就因病逝世,年仅十五岁的傅国安便接下了这个担子。
本以为这孱弱的少年不多久便会命丧那苦寒之地,不想他却如雪中寒梅,越发茁壮。
我看着他不同于其他人的清澈眸子:
“傅国安,我需要你。”
6
春猎场上。
年过五旬的父皇穿上了久违的劲装,意气风发地射出了第一箭,身边人立马开始恭维。
“这一箭力道十足,响破云霄,陛下宝刀未老呀。”
我将目光放在正在说话的干瘦老头身上。
御林军统领。
最初是父皇身边的谋士,当初俘二十万百姓作随军军粮的提议便是他提出的。
或许是相同的变态,又或许是此人太会拍马屁深得父皇的心,父皇将他留在身边做了御林军统领。
这该是有多信任呀,御林军可是皇帝贴身的盾,也是可以瞬间割掉皇帝喉咙的刀。
众人又恭维了一会儿,父皇逐渐飘飘然,冲我喊道:
“颜儿,待父皇去给你猎只红狐,那颜色鲜艳衬你,到时候给你做围脖。”
我笑盈盈称是,余光扫过人群外围的傅国安。
父皇走后,我便随意在猎场外围闲逛起来。
恰逢春日好时光,漫山遍野都开满了不知名的各种小花,林间鸟儿争相啼春,多么美好,如果没有“偶遇”太子的话。
“颜儿可愿陪皇兄走一走?”
他眼神里是掩饰不住的贪婪。
我身边跟着侍卫宫女,暗处还有暗卫,并不担心他会对我动手,以他手底下的那些人,也动不了我。
但是他那恶心粘腻的眼神还是让我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我装都不愿装一下,打算直接越过他。
“朱颜,你觉得你还能猖狂几时?”
我回头挂上最甜美的笑容:
“父皇说了,哪怕储君的位置变了,我的位置都不会变喔。”
他逐渐咧开唇角,眸子里盛满阴毒恶心,让我想到了话本里嘴角咧到耳根子的妖怪。
“若是,父皇死了呢?”
7
我眼睛微眯:
“你敢谋杀父皇!”
“颜儿胡说什么呢?分明是父皇自己在打猎时掉下了山崖。”
仿佛是应他所言,营地那边吵闹起来,我大步走了回去。
营地已经乱成一团,不时还有宫女太监端着一盆盆血水走过,太子装模做样地上前拦住一慌慌张张的太监:
“怎么回事!”
“回禀太子殿下,陛下的马儿不知怎得突然受了惊,带着陛下向悬崖边上跑去。”
众目睽睽之下,我看着他得意的嘴角逐渐向上翘,愚蠢得我都想提醒他控住面部表情。
喜怒不形于色是帝王的基本素养,太子连这个都做不到,看来他比我想象中的更容易对付。
小太监继续说道:
“但还好被傅将军及时拦下,据说为了救陛下,傅将军摔下悬崖,还好被崖边的青藤缠住,这才性命无虞。”
“不过受伤挺严重的,陛下亲自带了太医过去瞧呢。”
我无视太子眼中的神色变化,越过他时,用只有我们俩人能听见的声音道:
“看来我还能猖狂许久呢。”
说罢换上一副悬泪欲泣的表情踩着小碎步向傅国安的帐篷跑去。
“父皇~”
“父皇,您没事吧,刚才我在东边听皇兄说您快摔下悬崖,吓得我赶紧跑了回来。”
“别担心了,你看,父皇这不没事,等等”
父皇拍我背的动作一顿:
“颜儿说在哪里听见你皇兄说的父皇出事了?什么时候说的。”
我眨巴着眼睛无辜道:
“就在东边呀,大概一炷香前吧。”
讨厌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颜儿又记错了,为兄明明是刚才与你一起知道的父皇遇刺消息。”
我假装想要争辩,但转身看到他眼神后又被迫将话咽了下去的模样:
“皇兄说是什么就是什么吧。”
“颜儿真是越大越鬼灵精,就喜欢开玩笑。”
我低着头,余光看见太子死死捏住的拳头。
啧啧啧,真用力,指间都白了。
我抛了抛腰间的香囊,抬头猝不及防地对上父皇探究的眼神。
丝毫不慌地做了一个鬼脸,父皇没有像往常一样回应我,而是将探究的眼神扫过皇兄以及在场的每一个人。
8
是夜,我悄悄溜进傅国安的帐篷。
傅国安还没醒。
太医说他福大命大,竟然没伤到骨头。
少年人安安静静的睡颜十分乖巧,让我不禁想起年少时第一次见他。
十三岁的他在一群世家子中毫不突出,十分精致的容颜也被病容拖垮成了六分,但那双干净明亮的眸子让我一眼便注意到了。
彼时十岁的我已经渐渐开始反抗身上的枷锁,我不断试探着父皇对我的底线,触及到底线边缘后又不停地讨巧卖乖,拓宽他对我的容忍度。
但世人往往只看到了我今日打翻了夫子的书桌,明日又抢了谁家的少年。
傅国安就是我抢的第一个少年,却不是最后一个。
气得太傅不顾颜面,直接上书状告我这个跋扈不堪的十岁公主。
因为傅国安那时候身体太弱,经不起我折腾,被我气得回去便大病了一场。
我被父皇逼着带着太医上门赔罪,一直到他亲口承认原谅我。
傅国安喜欢我,我一直都知道。
我抚过他的眼睛,轻声道:
“既然喜欢我,那就该义无反顾地站在我这边,不是吗。”
少年的眼睛便是在这时候睁开的,我甚至能够感受那挺翘浓密的睫毛扫过指尖的痒意。
他动了下唇,却没能发出声音,看我还是看懂了。
他说,好。
9
由于春猎意外,父皇怪罪了许多人,首当其冲的便是御林军统领,直接被判斩立决。
当然,其间不乏我在一旁殷勤地挑拨暗示,收集证据。
怕父皇会害怕影响他的来世命运,我还贴心地揽过这个判决的活儿,亲自监斩。
御林军统领上行刑台时十分坦然,似乎认定是因为自己太早跟了太子,站错队又没办好事的原因。
可惜我没搜查到他与太子联合的确凿证据。
他的脑袋被放置在铡头下时,眼神里终于有了些恐惧,胡乱张望着,猝不及防地对上了我恶意满满的眼神,我用口型对他说了句:
“十年前,我母妃。”
他眼睛骤然瞪大,似瞬间想明白了一切,可惜行刑的人没有给他机会将猜想说出口。
看着那“哐镗哐镗”滚落到我脚边的人头,眼神中还保留着死前一秒的惊异,我嘴角勾出一抹不太明显的笑。
也不知道他有没有想清楚。
皇兄被父皇冷落下来,父皇开始分出一些重要的政务交给二皇子去做。
朝臣把握不准父皇的想法,不知道他只是暂时冷落一下太子,还是真动了易储的心,一时间不敢贸然站队。
其间最大的受益人除了二皇子,便是傅国安了,他被父皇钦点直接提上了御林军统领的位置。
许多大臣站出来反对,称这样不符合礼制规矩。
傅国安一边附和大臣说自己年轻气盛,做事全凭孤勇意气难以担此重任,又一边用忠诚孺慕的眼神看着父皇。
可这种没有错综复杂的家族关系、不会权衡利弊、满脑子都是赤胆忠心的少年哪里找?
父皇大手一挥,就此敲定。
我给他倒了茶:
“没想到傅统领竟如此会演戏。”
傅国安翻了个白眼:
“别在这儿阴阳怪气的,怎么演还不都是你教的,说到底还是你会演。”
我笑着喝茶不答话。
“下一步做什么。”
“不急,你现在的首要目的便是把御林军完全收拢,让它彻底属于你。”
10
傍晚,我带着食盒缓缓进了公主府的地牢。
在地牢的最里面,关押着一个看起来将近三百斤的男人。
正是本该流放边疆,却不幸死于半路的工部尚书刘大人。
牢房里充满潮湿地窖与排泄物混合着的味道,很是难闻。
一见到我,刘大人便爬到门边:
“公主,公主,您放我出去吧,罪臣愿意去边疆劳动改造。”
我甜笑着在牢房外蹲下,将食盒盖子揭开一条缝,鲜香的肉味飘溢出来,刘大人瞬间便被这食盒吸引住了,甚至还有分泌出的口水从嘴角流下来。
“刘大人饿了吧,快,把这个肉汤吃了。”
盖子完全揭开的瞬间,刘大人眼底的垂涎消逝殆尽,惊惧地坐倒在地,拼命向后退去,衣衫上沾满了排泄物也浑然不觉。
我嫌恶地退后几步,又笑道:
“我就不打扰刘大人用膳啦,好好享用喔。”
我敛起笑容。
没想到十年不吃人肉的他们,竟也不敢与曾经的自己苟同。
11
二皇子对于自己突然被卷进政治中心适应地非常快,一连做出了好些件漂亮事儿。
太子终是沉不住气了,江州灾情传来时,他便立刻主动请缨前去赈灾。
赈灾往往是最为烫手的山芋。
既要保护好赈灾钱粮的安全、合理分发,又要安抚灾民情绪,不然十分容易爆发动乱。
灾后重建更是辛苦,还要时刻提防时疫。
但若是做好了,便可收获此地区绝对的民心威望。
很快,太子便带着赈灾银南下。
由于此次洪灾面积太大,不仅仅是江州,周边的县都有所波及,所以国库的流动钱粮几乎被掏出了大半。
“殿下,太子走的是吴江水路。”
我撇了撇茶沫,虽说水路更快且可以直通江州,但如今正值洪涝阶段,水路也太冒险了。
难道太子是急于求成?
“让他们跟紧,别跟丢了。”
探子称是退下。
西侧的围墙传来异响,有人顺着围墙翻了进来。
轻巧的脚步声离我越来越近,直至那人在我身旁的石椅坐下。
我微微侧过身,看见傅国安俊朗的脸上多出一条一寸长的伤,手掌也有包裹的痕迹。
我眼光一凝,手指轻抚过伤口边缘:
“为什么不杀了他?”
他与副统领打擂台我是知道的,毕竟大家都是一节一节的升官,好不容易熬到上面的人下台,却又空降一个毛头小子来领导,不服也是正常。
“他输了,心服口服,我再杀了他不显得我心胸狭隘?”
“你是统领,心胸可以狭隘。”
傅国安叹了口气,将我的扒拉下来握在手心:
“绝对的权力固然重要,但若有民心相辅便可事半功倍。”
12
“殿下,太子的船队在宿州附近翻了。”
我急匆匆赶到御书房门口时,就看见父皇对着急报愁眉不展。
我知道,他愁的并不是太子或许死了,他愁的是随之沉入江里的大半国库。
我没有进去,而是返回去着手开始准备宴会。
给各世家贵族夫人递了帖子,还特意在帖子上说明此次宴会的目的是为了筹集善款,若是家中困难的可以不来。
但没有人会不来,人都是这样,站得越高,端得越起劲儿。
再说我都下帖子请了,还有谁敢不来?我可是大楚最受宠的镇国公主。
“众夫人知道,我与皇兄打小便兄妹情深。”
“对于他的意外,我深感痛心疾首。”
“但皇兄是因为江州以及附近的灾民而去世的,作为他的妹妹,我必须要完成他的遗愿。”
可能大家都知道我与太子没什么感情,我说这些话的时候他们似乎也没被触动。
那我便索性不演了,面无表情地背出那些个酸腐句子。
最后首先捐出了五千两黄金。
我没有匿名募捐,每有人捐一笔,我便让旁边的宫女大声报出这家的捐款数量。
如此这般,越是在意脸面的人,捐得越多。
或是有那些抠搜的人,见到同级别官员家属捐的多,自己也不好意思捐少了。
第二天我又在春风楼发起了第二次募捐,将全京城的商贾之家全请了过来,如法炮制。
不过短短三天,我便筹集到了太子当初带走的钱财数量。
但我的筹集还在继续,在其他的各个州县,不过没有我这个骄纵跋扈的镇国公主亲自坐镇,终究是筹不了多少。
将钱财送上大殿时,父皇一连说了三个“好”字,看我的眼里满是欣慰。
“父皇,儿臣请求前往灾区赈灾。”
“胡闹,你这金尊玉贵身娇体弱的,赈什么灾。”
朝臣间也是细细碎碎的讨论声,不乏有任性、异想天开、胡作非为等的字眼传入我耳中。
我不卑不亢地跪下:
“父皇,儿臣现在已经长大了,这其中的每一笔善款都是儿臣筹集的,儿臣必须要亲自将钱粮送到百姓手中才安心。”
“父皇您不是常说女儿是楚国的福星吗,女儿一定会没事的。”
“儿臣真的不希望大家的善意在途中出现了闪失。”
这若有所思的话让大家都闭了嘴,毕竟这笔钱是我筹出来的,若是出了问题我肯定不依不饶,谁也不想接这个更加烫手的山芋。
父皇犹豫许久,像是终于下定决心:
“那便祝我儿,平安归来。”
我叩头谢恩。
13
看着身后长长的粮食车队,我开始盘算粮食的进城问题。
饿疯了的灾民眼冒绿光,根本等不了一分一秒。
极易发生暴乱。
于是我将粮食先储存在了离江州两百里的骅县,根据地图划出难民分批安置点传给江州的知州以及附近的知县。
待他们传来各个安置点的大概难民数量后再将粮食分批次分路线地送去。
还将招募过来的大夫按粮车分配,让他们去各个安置点检查是否有时疫前兆。
这样果然大大提升了效率,有秩序的分配也没有引起暴乱。
偶尔路过灾民时,还能听见有人议论:
“镇国公主真是好人哪,听说我们这次的粮食是她发起募捐的。”
“是呀,之前我还听说了许多她骄纵跋扈的传言,但真正坏的人怎么会对我们那么上心呢,还千里迢迢地给我们送过来。”
“……”
我在一旁听得怅然起来,胸中渐渐涌出了一种名为“愧疚”的感觉。
毕竟我帮他们的初心并不纯洁。
自从那晚傅国安说出“绝对的权力固然重要,但若有民心相辅便可事半功倍。”后,我便一直在思虑该如何为自己赢来民心。
这世道对女子太不宽容,哪怕我是最受宠的公主,能名正言顺做的事都太少了。
所以我从一开始,贪的就是这一份好名声。
明明现在做到了,心里却也没有很高兴。
14
“殿下,怎可劳烦您亲自布粥。”
江州知州满头大汗地在旁边看着我施粥,手要伸不伸的,似乎是想抢过我手中的勺子。
我看得好笑:
“知州都能做得,为何我就做不得?”
“下官是江州知州,百姓的衣食父母官,这本就是我的分内之事。”
我收起笑正色道:
“本宫是楚国公主,且不说江州,这天下的子民都是本宫的子民,本宫对他们的心情,与知州和父皇对他们的心情是一样的。”
知州被我一番正义之辞说得一愣一愣的,久久回不过神。
身边的百姓也听得清清楚楚,从小声讨论逐渐演变到开始大喊:
“我们是大楚的子民,亦是公主的子民。”
“感谢上天,感谢公主。”
“镇国公主永远护佑大楚。”
“……”
待江州重建工作完全走上正轨已经是三个月以后了,洪水也已经退了下去。
我们离开江州那天,城里城外都挤满了百姓谢恩送别。
这三个月我听到的赞美与感谢太多太多,有时自己都会产生恍惚,觉得自己称得上是一个好人。
从前我限定的圈子太小,总以为这天下是上位者的天下,但如今我开始重新思考天下的组成结构和定义。
百姓是生活最为困苦的阶层,同时也是战争中受苦受难的阶层。
凭什么有些人上位者就可以轻易拿捏下位者的生杀大权?
很多东西我现在还想不通,但以后应该会多花一些时间去想。
15
“殿下,太子那边已经蠢蠢欲动了。”
是的,太子并没有死。
他找了死士假扮他,带着一箱箱石头上了船,而自己则带着国库的大半钱财在暗处招兵买马,如今已有五万余的兵力。
但京城的守城军加御林军也不过三万人。
我寻来碳棒写了字条,边写边问到:
“塞北军到了何处?”
“塞北军已行至青州。”
“加快行程与塞北军汇合,再将字条传给傅统领。”
侍卫接过字条退下。
看着快速倒退的风景,我心如擂鼓。
这一切终于快结束了。
娘亲,女儿要为你报仇了。
娘亲本是陈国皇后为陈国太子准备的姬妾。
从小便有专门的人培养琴棋书画,发现她极有舞蹈天赋后便专攻此项。
娘亲苦练十几年的舞蹈,还没让陈国太子看到,就被一群杀进陈国皇庭的乌羟蛮人看到了。
被带回父皇的后宫后,娘亲便一直谨小慎微,努力缩小自己的存在感。她时刻教训我不要出头,我们娘俩在争奇斗艳的后宫里显得灰头土脸。
我有时会看着四四方方的天、对于我来说过于高的院墙出神,呆呆地问:
“娘亲,墙外面是什么?”
她迷茫的回我:
“娘也不知道。”
“娘这一辈子都只是从另一个院子,来到了这个院子。”
十年太久远了,她的五官已经在我脑海中模糊。
但我记得她很漂亮,即使灰头土脸也很漂亮,她的怀抱很温暖,声音很温柔,在月光下跳舞像是话本子里的嫦娥仙女。
16
我带着塞北军行至京城外时,城楼上已经换成了太子的人,城下堆叠着尸体。
守城小将见我带着军队支援,赶紧大呼:
“镇国公主回来了!快关城门,快去通禀太子殿下……”
但他们刚经历了一场恶战,体力早已不支,我朝着天上放了三枚红色烟花, 随后带着塞北军直驱而入,向皇宫赶去。
皇宫里尸横遍布,一阵厮杀压制后在御书房外找到了正胶着着的太子与父皇。
父皇一脸凝重地坐在书桌前, 几个皇兄的尸体随意地躺在旁边, 太子站在二皇兄身旁,剑尖正缓缓向下滴着血。
看着我身后跟着的塞北军,太子三两步跑到父皇身后, 将剑刃抵住父皇的脖颈。
“你早就知道了我没死?”
我不回,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我倒是小看你了朱颜, 没想到你竟对父皇如此忠心。”
“你知道自己孝顺的是个什么玩意儿吗哈哈哈哈。”
“既然你那么孝顺,那便拿你的肉来换他的命吧。”
说罢他又将剑刃向父皇的脖颈靠拢几分,隐隐出现一条血线, 就是不知是父皇的血还是那几位皇兄的血。
而父皇也终于说了我进门后的第一句话:
“畜生, 那是你妹妹!”
太子脸上的嘲讽更甚:
“父皇,第一次带着儿子享受那美妙滋味的可是您呀, 儿臣心心念念十年,原本是想将她养大了再宰”
他话锋一顿,眼神转向我这边, 满是贪婪与不干:
“倒没想到养大了个狼崽子。”
“反正我今天是逃不出去了, 朱颜, 要想父皇活, 你就拿你身上的肉来换。”
我勾起嘴角, 露出他们熟悉的甜美笑容。
或许被我搞过太多次, 太子一见我这笑容便谨慎起来:
“你笑什么?”
“我知道的,哥哥。”
“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 我孝顺的什么玩意儿,我也知道让你念念不忘十年的美妙滋味是什么。”
太子终于是笑不出了, 父皇也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开口:
“你,你没失忆?”
“对呀父皇, 我在您身边的每时每刻都在想怎么弄死你呢。”
“所以皇兄, 要杀就杀吧,我会愿意看一出狗咬狗的好戏的。”
我向后挥挥手。
结束吧, 这混乱难看的局面。
17
皇帝和所有皇子被杀,太子被俘。
我顺理成章地坐上了“监政”位置。
我以雷霆手段处理了曾经食我娘亲血肉的所有人, 包括我的父皇和皇兄。
至于处理方法嘛,自然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让他们去陪早已被逼疯的前工部尚书刘大人了。
国丧结束后, 我顺民心所召, 登帝即位。
一上位便改举荐制为前朝科举制,又花了数年时间改律法与赋税条例。
三十年后,我牵着傅国安的手走在乡间的小路上, 一群孩童打闹着走向学堂,有男有女。
“真好呀。”
这场景真美好。
“这都是你努力的结果。”
傅国安眼角已经有了细纹,早已没有曾经的俊朗, 当然, 我的鬓角也已经出现了白发。
“可我总觉得自己还没做好,这个国家应该更好的。”
“确实可以更好,但那是需要我们的子孙后代以及大楚千千万万的百姓们一起努力才能达到, 毕竟个人的能力是有限的。”
“是呀,个人的能力是有限的。”
所以时代的进展往往是需要全天下的人一起努力向前推,而不是上位者居高临下的指点江山。
社会从来都不属于上位者。